正所謂見怪不怪。 怪物見多了,難免審美疲勞,難免習以為常。 反正都是夢嘛,無所謂了。 走了幾個小時。 夏佐累了,就靠在了天橋上,看下方像銀河一般車流。 長長的銀色頭髮從耳邊筆直的垂落,隨風搖曳,發梢似蝴蝶般翩躚。 他摸了摸自己的頭髮,出奇的柔軟,就像他出奇柔軟的肌膚。 對於自己的身體,他是不敢碰了。 一是怕上癮,二是這個行為本身就有些變態。 他自己都看不下去。 又過了一個小時,天快亮了。 狗屎,夢還沒醒。 他摸著自己平坦的小腹,那裡正傳來一陣接著一陣饑餓的吼叫。 餓慘了! 一摸口袋,額,忘了沒口袋。 怎麽辦? 求問比乎,做夢變成妹子,現在還沒醒,該怎麽辦? 估計一排來我家的回復排隊接龍吧。 這夢太真實了,真實到夏佐想哭。 最初的新鮮感已經消失了,他現在隻想變回去,因為如果做夢做久了,難保現實裡的自己不做成植物人。 而一旦成為植物人,自己可是獨居,等到被人發現,估計屍體都爛的生蛆了。 她想想就一陣惡寒。 可是該怎麽醒呢? 好吧。 夏佐抬頭,望天。 瘋狂,混亂,恐懼! 一萬個類似的情緒,陡然從內心冒出,蒸騰,膨脹。 伴隨著砰的一聲。 發出一萬個若嬰孩般淒厲的尖嘯! 夏佐立即低下了頭,收回了目光。 他這一次才真正感覺到了,什麽叫做恐怖。 ——神不可直視! 這樣的猩紅警告從他潛意識中冒出,然後上升,迅速佔據他整個腦海。 好半響,他在大口大口的喘息間,發現自己也仍然沒有醒來。 沒有醒來。 但他已經不敢再作死看了。 他怕再看,醒不醒他不知道,但他可能連靈魂都會被祂抓上天空然後吞掉。 那期間所經歷的五馬分屍,可能直接讓他在這夢裡死掉。 是真正的死掉。 連同現實中腦子裡的意識,生物學名為腦死亡的死掉。 這時,時間來到了黎明前最深的黑暗時刻。 兩旁道路的霓虹燈光猶如天上的璀璨群星,遠處的高架橋上仍然川流不息的繁華街道,就像一條一條絲帶。 發著光的絲帶,他不由得駐足欣賞,靜靜的等待黎明的到來。 就在這時,他忽然頓住。 嗯,確實是看到美女了。 而且還不是一般那種,特麽簡直漂亮得就像從二次元裡走出來的一樣。 可偏偏就是這樣的妹子,藍寶石的目光裡卻仿佛下著蒼茫的大雪,迷茫的望著周遭的一切,一副不知所措,仿佛被拋棄的孤兒一樣。 而且在這川流不息的人海中,旁邊的路人居然沒有一個人看見她,仿佛她就是個幽靈一般。 下一刻,夏佐就看見一個男生從她身子穿了過去。 穿了過去,穿了過去. 夏佐旋即後知後覺的發現,這個女孩,有著一頭銀發,個頭幼小,像個洋娃娃般的女孩,不就是自己昨晚做夢夢見的女版自己嗎? 女孩似乎也注意到了夏佐,目光相擊,頓時流露出詫異。 似乎詫異於夏佐居然能夠看見她。 然後她立刻小跑到了夏佐面前,微微仰著她的精致的小臉,輕聲問道。 “那個,你可以看見我嗎?” 這樣的問題,過往無數鬼怪問過他無數次。 夏佐吞了口唾沫。 “抱歉,我沒看見。” 神特麽沒看見啊! 夏佐內心瘋狂嘶嚎! 十秒鍾過去。 夏佐驚恐的預想卻沒有出現。 沒有不合邏輯的東西突然冒出來嚇唬人,她也沒有立即變成可怕的怪物想要夏佐的命。 什麽瘋狂,混亂、恐懼。 不可名狀的低語,統統都沒有想像往常那樣要和夏佐開個玩笑。 只有女孩被路燈拉得斜長的陰影。 她凝視著自己,暗藍寶石般的雙眸,彌散著淡淡的委屈和孤寂。 下一秒,她怔了怔,然後猛然綻放出寶藍色的光芒。 十分鍾後。 沒錯,她就這樣靜靜的看了自己十分鍾,就跟一個傻逼似的,哦不對,是兩個傻逼。 夏佐鬱悶的撇過頭,他只能率先的停止了注視。 直到她藍寶石般的眸子切換到如紐扣般漆黑的顏色,夏佐又忍不住重新把目光落在了她始終倒映自己的注視中。 下一刻,他避開了。 他現在才明白為什麽那些怪物,和先前的司機,看見自己就像看見鬼一樣。 因為此刻這雙眸子裡,就像一對幽暗的直通地獄的窟窿。 又仿佛站在井口,你在凝視著下面無盡的黑暗,無盡的黑暗中,仿佛也有一個人,在凝視著你。 他從那雙眸子裡,赫然看見了,一模一樣的自己,一模一樣,如紐扣般的漆黑雙眸。 “你,是誰?” “我叫克希拉。” 她歪著頭,詢問自己。 言行舉止,像極了剛剛覺醒智慧的木偶,有點不太聰明的亞子。 “.我叫夏佐。”夏佐嘴角乾澀的回道。 她點了點頭,然後繼續沉默。 夏佐也不得不沉默了,實在找不到話題了。 於是他決定往家走。 剛走沒幾步,就發現她抓住了自己的衣袂,跟著自己。 就仿佛,妹妹跟在姐姐的後面。 夏佐無語了。 隻好把她帶回了自己家裡。 回到家裡,發現自己沒有鑰匙。 不過沒有關系,單身多年的夏佐,對此早有忘帶鑰匙怎麽回家的準備。 腳下的鞋墊裡,他早有準備的放著一把備用鑰匙。 但還沒等他低頭去拿。 身後的克希拉,就穿牆進去。 伴隨“哢嚓”一聲,門開了。 門開了。 夏佐看著給自己開門的克希拉,怔住。 好吧。 進去後,發現她輕車熟路的坐在了自己的床上,目光仍然看著自己,呆呆的,沒有生氣的看著自己。 夏佐莫名的,內心升起一股憐惜。 心想這夢,還挺怪的。 這樣的妹子,自己看動漫都還沒看到過。 他搖了搖頭。 此刻窗外天亮了。 就算是夢裡,要他自己拖著目前這個身體到處亂跑,他也覺得十分的羞恥。 隻好慢慢等夢醒了。 就在夏佐打開電腦,準備玩幾把擼啊擼混時間的時候。 “冰箱裡沒食物了。” 清冷的聲音,從背後傳來。 有絲荒誕,有絲怪異。 突然,聽到這句話,他隱約明白了為什麽昨天早上起來,自家冰箱裡面的食物都沒見了。 “昨天,難道昨天你就纏上我了?” 名叫克希拉的她,歪頭露出疑惑的神色。 似乎這是一個艱深的問題。 好吧,夏佐放棄了。 出乎意料的是,克希拉認真的想了想,一字一句,似做普通話口語練習題般緩慢的回道。 “我一直在黑暗裡,黑暗裡。” “不知道為什麽,昨天,在這裡,你的身體裡醒來了。” 夏佐瞪大了眼睛。 得。 敢情最開始是交換身體?! “那後來我的身體呢?”夏佐下意識追問道。 畢竟,這萬一要不是夢。 就是像網絡小說裡面的主角遭遇。 那開局把自己原來的身體弄丟了,可還行? 但緊接著她的話,就讓夏佐沉默了。 “融化了,好像,承受不了我的靈魂。” 夏佐,“.” 不小心融化了是什麽鬼? 還承受不了你的靈魂? 敢情是自己的肉體太辣雞,都是我的錯咯? 克希拉麵無表情的看著自己,沒有一丁點的愧疚。 好像確實,她目前沒有身體,確實就是自己的錯。 夏佐張了張嘴巴,欲言又止,止言又欲,整理語言,最終,“.” 此時太陽從窗外照入。 原本夏佐還有些擔心陽光照進來,她會出事。 結果夏佐發現,陽光好像根本不敢進這個屋子一般。 只有頭頂仍然亮著的白熾燈,如同陰影一般搖曳。 似乎因為她在這個屋子的存在,連陽光都懼怕著她。 “算了,沒了就沒了吧,反正你的身體,也只能暫時被我用了。” “沒關系,身體只是牢籠,沒了身體,我覺得輕松好多了。” 克希拉說著這句話的時候,罕見的,笑了。 夏佐被這笑看得一呆。 他也是看過很多二次元美少女的,抖音快手閱覽顏值高的妹子無數。 自覺內心早對異性波瀾不驚,可此時,仍然不覺心中為之一動。 “牢籠?” “嗯。”她似模仿夏佐一般,僵硬的點了點頭,“我一直被祂們關著,不過一時半會,祂們還發現不了。” “???” “因為,因為本體裡有很多個克希拉,我只是其中一個很弱小的,不合群的克希拉。” 原來,你只是其中一個啊! 忽然,夏佐有些微驚。 克希拉?為什麽這名字這麽熟悉呢? 他轉回身,對著電腦,敲下鍵盤,搜索“克希拉。” 不久,他懵了。 原來克希拉竟是克蘇魯的女兒,是傳說中的舊日支配者! 這夢,也太嚇人了吧。 開局把舊日支配者拐到自己身邊?網文小說都不敢這麽寫。 果然夢就是這麽離譜啊! “你確定,不會有人來找你嗎?”夏佐難免緊張。 盡管是夢,但這夢五感都太真實,區別於以往,見鬼還需要看見原則。 只要自己假裝看不見,再可怕的幻覺,都會忽視自己。 但這個夢裡,萬一不遵從看見原則,真給自己來個恐怖片,他就得擔心自己的心臟,承不承受得住了。 “不會,我很確定的,因為我原本,原本就不引人注意。” “那就好。” “那個,你不懲罰我嗎?” “懲罰你幹啥?這只是個夢而已啊。” 敢情你還知道把我身體融了是你的不對啊! 夏佐心裡好受了一些。 不過自己就算想懲罰你,也得有能力啊!你不是個幽靈嗎? “噢噢。”克希拉點了點頭。 然後再次陷入沉默。 夏佐的房間實在小。 起居室只有十五平米左右。 也就勉強夠一個人生活。 畢竟除了睡覺,該有的家具總得要有。 比如矮桌要佔一部分吧。 比如電腦和電腦椅總要佔一部分吧。 另外繪本、學習雜志、輕小說、漫畫這些。 對於網文作者來說也是必不可缺。 畢竟不是什麽動漫和輕小說,都能在網上找到。 而今兩個人在這房間裡聊天,稍微動一下,難免就會肢體碰撞。 不過現在兩個人,都沒有往那方面想。 主要是,目前兩個都是女的,一個還是幽靈,並且是完全沒有人類意識方面的幽靈。 還怎麽想? 尤其是,克希拉麵無表情的,帶有玻璃質感的話語。 作為網文寫手的夏佐,作為一個因為寫書而閱片無數的夏佐。 他本能眼角抽了抽。 這種妹子這種人設,他沒見過啊!怎麽應付怎麽回話? “難道就真的,沒有辦法醒來了?” “醒來?”她有些疑惑,對夏佐這個醒來的關鍵詞給弄得腦子有些卡機。 夏佐也在這裡意識到了自己的煞筆。 在夢裡問夢裡的人怎麽醒來,自己可不是煞筆嗎? 他忽然有些害怕。 因為他現在的情況跟傳聞張果容墜入迷宮的噩夢中一模一樣。 因為跑不出來,不斷的墜入更深的夢,逐漸分不清現實和夢,直到徹底在噩夢中崩潰。 “難道我的容器不好嗎?”她忽然反問道,顯然誤會了夏佐的困擾。 “.我還是習慣當男的,而且我還沒有過女朋友,我還沒有體驗過,我” “沒關系的,這個容器,我不介意你用。” “.” 問題是,我很介意啊。 “謝謝。” “不客氣。” “.” “真的沒有辦法變回來了嗎?”夏佐問道。 她不再說話了,轉身鴨子坐在角落,如同原本就一直長在陰暗角落裡的一朵半透明的花,靜靜的等待盛放。 夏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