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出蕭凌的猶豫，七郎歪著腦袋：“你們貴人挺奇怪的，肉為什麽要分貴賤呢？好吃不就得了。”
  蕭凌笑了笑：“就是因為豬肉腥臊。”
  七郎揉了揉太陽穴，想了想說：“我聽說把豬劁了，就不會那麽腥臊了。”
  蕭凌凝眉：“為了吃的行此事，有傷天和。”
  長安司農寺也有養豬，但蕭凌從沒有關心過豬是怎麽養的。
  七郎張了張嘴，又緊緊閉上……先生說，禍從口出，要忍。
  蕭凌示意隨從給七郎和劉茂分食物，看七郎一副欲言又止的神情，問道：“有什麽想說的就說吧。”
  七郎鼓起勇氣：“這可是您讓我說的~梁武帝蕭衍是您的先祖，他信佛，發布《斷酒肉文》，為不忍殺生而素食……是這樣嗎？”
  蕭凌點頭。
  “但梁武帝是皇帝，他的宮中有內侍嗎？”七郎話音一轉。
  不忍心殺生，就忍心讓好好的男人淨身。這是真的慈悲為懷呢，還是偽善？
  蕭凌很快明白七郎的意思，尷尬之余也若有所思……看著七郎罐子裡的紅燒肉，笑道：“如此說來，這肉我是非嘗不可了。”
  七郎言語獲勝還沒有惹禍，尾巴都翹了起來，大方地和蕭凌、劉茂分享紅燒肉，還貢獻了作法。
  “紅燒肉好吃的秘訣就是要炒糖，富貴人不食豬肉，貧家沒有糖，才不會做。”七郎說著，自己夾了一塊吃了。
  嗯~肥而不膩，又香又甜。
  蕭凌嘗了一口，稱讚了一句：“確實不錯。”
  七郎眨巴著眼睛：“縣令，您要覺得不錯，就幫我宣傳一下，白糖不僅能做紅燒肉，還能做紅燒魚，都很好吃的。”
  “原來你是為了賣糖？”蕭凌問。
  七郎連連點頭：“我們三寶商行明年要大乾一場，除了賣糖，還要賣胡椒、辣椒和棉花，糖就用來做我們的招牌！”
  有蕭縣令給他們宣傳，就不愁東西賣不出去了。
  蕭凌摸了摸七郎的頭：“你這娃娃……真想看到你長大了會是什麽樣子。”
  到縣衙賣糖的三個孩子，原本他最看重的是董月明，畢竟是士族之後，而劉植和趙七郎都屬於順帶見一見的。
  可眼前這個孩子卻屢屢給他驚喜。
  入職門下省的馬周，不久前被正式任命為禦史，皇帝如此器重，這就很有意思了。
  難道世家貴族中，竟尋不出一個有才之士，以至於皇帝對一個馬夫禮賢下士？
  歸根結底，此人不過是皇帝手中的一把刀，用來試探士族罷了。
  蕭凌自己出身頂級世家，他並不想像董徹那樣徹底覆滅世家門閥，他想的是讓家族適應時代的發展、全身而退。
  那麽，可不可以由他為朝廷遞上這把刀呢？至少他遞上的刀，會更好掌控。
  蕭凌一時沉默，七郎和劉茂也安安靜靜的吃飯……蕭家的菜果然很美味啊，越茶蝦仁和烤羊排都是一絕。
  七郎矜持地吃得小肚子圓滾滾，眉眼彎彎的充滿笑意。
  蕭凌漱口洗手後，才笑道：“你們商行明年要真的有好的糖霜、胡椒，我就進貢到京中，這是最好的宣傳。到時候宮中貴人用了，城中富戶也會跟風購買，你們那點點東西，只怕還不夠賣。”
  “還有辣椒和棉花，也都是好東西！”七郎立刻說道。
  蕭凌爽快答應：“如果真的好，也替你們賣！”
  七郎想了想，眼睛一亮：“令君，我有一首關於紅燒肉的詞，可以用來做宣傳。”
  “哦？”
  七郎搖頭晃腦地吟誦：“淨洗鐺，少著水，柴頭罨煙焰不起。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
  “好一個‘待他自熟莫催他，火候足時他自美。’，可見豁達！”蕭凌漫不經心的神色變得鄭重，問：“這是何人的詩？”
  以物喻志，足見心胸。
  “是眉州蘇軾！”七郎肯定地說。
  “眉州？那離益州不遠啊。”蕭凌沉吟，“你若認識他，可否請他到益州與我一敘？”
  七郎：“……恐怕請不來。”
  差了幾百年呢~~
  “也對，名士自有驕傲，應是我親自去尋訪。”蕭凌輕笑，吩咐隨從，安排日子去眉州一趟。
  又對七郎說：“有這首詞，我就為你三寶商行題一副字吧！”
  “多謝令君！”七郎喜滋滋地應了。
  蕭凌看了看劉茂，又說道：“聽聞劉郎明年進京考試？我有一封家書，屆時請你為我捎帶。”
  劉茂連忙一鞠到底：“多謝令君抬舉！”
  蕭凌微笑著抬了抬手。
  舉手之勞罷了，趙七郎還太小，劉茂能不能抓住陛下重用寒門的機遇，就看他自己的能力和造化了。
  劉茂強抑著內心的興奮，想讓自己顯得矜持些，七郎已經蹦蹦跳跳地鼓掌：“先生說讓我們好好表現，我們都做到啦~~”
  小孩兒如此誠實，蕭凌也跟著笑了起來。
  這些日子被蜀王逼著捉竹熊的鬱悶，也消散了不少……
  民夫已經開始使用活滑輪，七郎過去指導。
  這活滑輪用起來並不複雜，兩三個人轉動絞盤，就能把懸崖下一車近千斤的石頭吊起來。
  差吏和民夫連連叫好，原本需要繞道運石頭的民夫在山下圍觀，也都齊齊歡呼起來……有了這個東西，他們就不用再繞老遠的路啦。
  七郎在山上看到那麽多看熱鬧的人，連忙喊：“退後一些，萬一砸到人就成肉餅了。”
  又對差吏說：“要拿白灰到山下劃線，不能讓人接近吊鉤轉動的那片區域。”
  差吏此時已對七郎佩服極了，連忙安排了下去。
  蕭凌看在眼裡，對劉茂說：“趙全年紀那麽小，思慮卻很周全。”
  劉茂與有榮焉：“先生給他們布置功課，其條理分明、細致詳盡，連我看了都自愧不如。”
  “可惜年紀小了些，否則我可薦他入國子學讀書。”蕭凌遺憾地搖了搖頭。
  劉茂的心頓時酸澀了，他進京考試的目標只是太學，都不敢想更高一級的國子學。現在，蕭凌說可以推薦趙七郎入國子學……
  他很想說，令君您看看我，我年紀就夠了。
  但他不敢……心裡默默唾棄自己，劉茂，你是要成親的人了，不能嫉妒一個小孩子。
  七郎沒聽到蕭凌的話，還不知道他因為年幼錯過了什麽。
  他和差吏安排推絞盤的民夫，跑上跑下的也累得滿頭汗，看到自己第一次做這樣的大工程就成功了，很有成就感。
  “我已經教會他們了，我明天還要過來嗎？”七郎跑到蕭凌跟前問。
  蕭凌和差吏確認之後笑道：“你明日再來一日，若沒有什麽問題就不用再來了。”
  “那也算抵我舅舅和四哥的徭役？”七郎問。
  “當然。”蕭凌點頭。
  “哈哈~那我明天和師姐一起來~讓她看看我的傑作！”七郎驕傲地腆著圓圓的小肚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