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郎是個小孩兒,認準的事情就很固執。 借高利貸要剁手,就必須剁手! 趙四郎看著七郎舉起了刀,嚇得險些要尿褲子,連連喊:“別剁!么弟你聽我說!我是被人坑了啊!說好的合夥做買賣,誰知道那人卷起跑了呢?他又有牛車,又穿綢緞,又請我吃飯,我哪想得到,他是個騙子呢?” 他這一解釋,看熱鬧的說:“阿貴,不是吧?吃頓飯就騙了你七十貫?” “什麽人你都信?莫不是女騙子?” …… 趙老漢又過來踹了一腳:“你腦子呢?你沒錢做什麽買賣?還借錢來做買賣?就算不是遇到騙子,你掙的錢就一定夠還高利貸嗎?” 趙大郎等人也過來,一人踹了四郎一腳,就連最小的阿棋都湊過來,往四郎臉上踩了一腳。 人一多,七郎就被擠開了。 周氏把刀搶過放到一旁,一把抱起七郎,拍著他的背說:“好孩子,不怕!不怕!娘在這裡……” 七郎木然的樣子讓周氏很擔心,這孩子可別是被嚇得丟了魂? 心裡擔心著,又拍著七郎的背、大聲喊著七郎的名字,給七郎喊魂。 四郎趴在地上,委屈地喊:“娘!被打是我啊!七郎他怕什麽?” 左鄰右舍津津有味的看著熱鬧,又厚道的勸道:“繼祖叔,孩子不懂事慢慢教,可別真打出毛病來。” “就是,打壞了還得花錢買藥呢!” 大概是“花錢”二字觸動了趙老漢,他停下手,蹲到了一旁。二郎、三郎幾個也散開了。 四郎正想起來,趙大郎按著他問:“知道錯了嗎?” “知道了。”四郎回答。 “你不知道。”趙大郎一拳砸到他眼眶上。 “哎喲!我不知道,我不知道!” “你還不知錯!”趙大郎又一拳砸到他另一隻眼眶上。 四郎兩隻眼睛瞬間淤青,跟竹熊似的,哀嚎著:“大哥,你到底讓不讓我知錯啊?” 趙大郎哼了哼松開手,去關院門。 看熱鬧的村民見趙家人不打了,也笑呵呵的離開了,回去要好好跟人說道說道今天的事:做人要踏實,別做白日夢!還借高利貸做買賣?你看那趙貴…… 趙老漢看著慘兮兮的四郎,氣終於消了一些,問趙大郎:“借據拿回來了嗎?” “拿回了。”趙大郎回答。 趙老漢一口氣上不來,心口又疼了,捂著心口直揉搓,恨恨地罵:“怎麽就欠了那麽多?就不該贖他,賣了他算了。反正我兒子多,少他一個不少!” 趙四郎此時蜷縮在地上,在家人痛恨的目光下抱著頭,連哭都不敢大聲哭。 聽到老爹說“少他一個不少”,他心裡更難受了,小聲說:“本來隻借了二十貫,那騙子哄著我,說出借的人是老相識了,利錢很低的。我喝了酒,又不識字,也沒看清那拮據上寫著多少利息,就按了手印……” “然後他拿到錢,就說下鄉去收花椒,回來賣了我們分錢。誰知他一去就不見了,到了還錢的時候還不回來,放高利貸的突然來找我,說利滾利變成七十貫了。” 收花椒? 趙老漢愣了愣,問道:“收什麽花椒。” 趙四郎悶聲說:“他自稱販香料的商人,來我們牛馬行買牛,出手可闊氣了,還給我一百文的賞錢。一來二去認識了,他吹噓販香料多掙錢,最近看中了一批貨,轉手就能掙多少。” “是我自己主動說要和他一起做的,他才勉強答應我給二十貫入夥。” “我聽說么弟都跟人合夥做買賣,他一個小孩子都不怕,我一個大人怕什麽呢?” 七郎遺憾地看著地上的刀,剁手暫時是剁不成了……從周氏身上跳回地上,對趙四郎說:“四哥,你笨啊!我跟人合夥做買賣?那是我同門師姐,拜同一個先生,就像親兄妹一樣,你跟誰合夥?!” 趙老漢歎氣:“老四,連七郎那麽小都看得明白,你看不明白?你以後也別出門了,就在家裡乾活吧。” 說著,背著手走去隔壁宅地乾活……快中午了,幫工們都離開了,他心裡悶悶的,還是來乾活舒坦些。 趙大郎兄弟也陸續離開。 周氏吩咐兒媳做飯……早上因為惦記著贖四郎,全家都沒好好吃飯,折騰了這半天也都餓了。 吩咐完,就帶著孫子、孫女回屋裡,她擔心小孩子被嚇到,拿出七郎給的白糖給他們衝糖水喝。 本來周氏也是要拉上七郎的,但他在原地不動。 院子裡,最後只剩下四郎和七郎。 寒風蕭蕭,樹葉飄落。 四郎第一次感受到被所有人拋棄的淒涼。 他迷茫而委屈,爹娘說不要他了,哥哥弟弟都打他,連侄子侄女都來踹他…… 他是真的只是想掙一大筆錢,既風光,又能改善家人的生活,還幻想過成親了住到城裡,開一個牛馬行的,給家裡每人做一床蠶絲冬被、給七郎買書…… 怎麽就落到這個田地了呢? 做買賣有什麽錯?靠地裡刨食,啥時候才發財?他只是被人騙了而已。 四郎從地上爬起來,一瘸一拐地回了房,隻覺得身上無處不疼,卻咬著牙沒再哭嚎……他剛剛哭得那麽厲害,爹娘都不心疼,再哭也沒用了。 屋子裡,阿仁幾個嘻嘻笑著,擠在窗邊觀察四叔房間的動靜。 七郎默默地跟著四郎進屋,看四郎一個人埋頭哭,淡淡地說:“為了贖你,家裡花了七十貫……我為你背了外債。爹說了,這些債都著落在你頭上。你就給我做長工,掙錢還我。” 說著,拿出一張紙:“這是我寫好的長工契,一天不還清,你就做一天長工,我讓幹什麽就幹什麽,直到還清為止。” 趙四郎不哭了,他這回是欲哭無淚,轉頭看著么弟……還是那張可愛的小臉,怎麽變得那麽可怕了呢? “七郎,在家裡能掙什麽錢?你想我還錢,就說服爹放我出去,我跟石頭舅舅去做貨郎,或是給人做夥計,都能掙錢。”四郎懇求。 “石頭舅舅明年也留在家裡種地,我們商量好了一起種胡椒和辣椒。”七郎不為所動。 四郎哭喪著臉,“七郎,我是你親哥!你怎麽能讓親哥做長工呢?” “你已經不親了!本來都計劃好明年讓他們去讀書了,因為你錢沒了。”七郎氣咻咻地說,“我辛辛苦苦折騰這麽久,反欠了一身債。” 四郎慚愧得說不出話來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