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66章 我們自由黨人最注重的就是表達的自由 聖誕節後的倫敦就像是將醉未醉、將醒未醒的醉漢, 一切人與物都籠罩在酒氣裡。 晨霧中,一駕馬車低速前進著,車夫謹慎地操縱馬韁,防止馬兒用蹄子踩斷躺在地上的醉漢們的脖子。 在馬車中,兩位英國紳士相對而坐。 丘吉爾摸出一個布袋,對沃德豪斯說道:“爵士,需要小薑餅嗎?” 薑餅是聖誕節時吃的小酥餅,通常用麵粉、薑、蜂蜜、紅糖、杏仁、蜜餞果皮及香辛料製成。 沃德豪斯挑眉, “你不會是想讓我用雪茄跟你換吧?” “哈哈,怎麽會呢~” 丘吉爾一臉笑呵呵的模樣。 沃德豪斯將信將疑, “當真?” 丘吉爾不由得歎了口氣,說道:“我還不至於這麽無聊。” 說著,他取出一塊薑餅遞給對方。 沃德豪斯接過, 沒想到,丘吉爾的手沒有立即收回去,而是攤開,做了個類似索要紅包的動作。 丘吉爾笑呵呵地說:“偉大且尊貴的金伯利伯爵不會吃人的嘴短吧?” 就知道是這樣…… 沃德豪斯無奈地給了對方一支雪茄。 丘吉爾熟練地剪掉雪茄頭,之後用火柴點燃,深吸一口,說道:“爵士,關於民調的事情,我已經把自己的想法全都如實告訴過你了,你覺得如何?” 沃德豪斯不由得沉思, 良久, “民意調查……真有那麽厲害?” 他一邊問,一邊也給自己點了支雪茄,同時拉開窗戶散煙味。 說實話,他感覺丘吉爾把民調看得太重, 難道還能比《是!首相》厲害!? 想想就不可能嘛~ 沃德豪斯說道:“陸教授是一介文人,寫的小說、詩歌、戲劇有力量,這很正常,但你要說他能像那些大報的編輯一樣興風作浪,我覺得有些想多了。” 丘吉爾搖頭, “你得想想他寫的都是什麽。《無人生還》暫且不提,《是!首相》、《一代人》、《回答》,哪個沒有煽動性?再就是《曼徹斯特衛報》上的那些文章,更不用說了。” 沃德豪斯有些被說動了,低頭沉思。 他忘了吸雪茄,導致煙身被燒了很長的一節,柱狀的煙灰承重不住,落在馬車車廂的地板上。 丘吉爾伸出右腳,用鞋底將煙灰碾散,然後歸攏到角落。 兩人就這麽沉默著, 馬車的軲轆壓過楔形石磚地面,發出陣陣輕響, 安靜與喧鬧相得益彰。 過了一陣,沃德豪斯說道:“你說的對,我確實應該或多或少地提一些要求。” 丘吉爾露出笑容, “這才對嘛~” 沃德豪斯有些好奇, “溫斯頓,我發現你這幾天有些變化,急於給我出謀劃策。” 丘吉爾沒接茬。 以他兩頭下注的玩法,本不應該這麽快就倒向自由黨, 但塞西爾的內閣現在已經有了搖搖欲墜的跡象,照這個勢頭髮展,班納曼或許半年內就會上台,如果那時候的丘吉爾還沒能進入自由黨,八成無法獲得重用。 所以,是時候放手一搏了! 丘吉爾說:“總之……” 話音未落,車輪“哢噠哢噠——”的輕響戛然而止。 兩人看向窗外, 布萊雅路已經到了。 沃德豪斯對車夫囑咐道:“先等等。” 隨後,他轉向丘吉爾, “我覺得在登門前,應該先梳理一下我們的優勢。首先,第一點,財力……” 丘吉爾搖頭, “沒用。陸先生已經積攢了相當多的稿酬,錢在他那兒就不是問題。而且,不只是稿酬,《無人生還》的重刊是皇家出版局發行的精裝書,版稅肯定高得嚇人。” 沃德豪斯歎氣,心說陸時真是一個怪胎, 中國人在倫敦這麽撿錢的,恐怕辜鴻銘都辦不到, 而且,辜鴻銘還不能算絕對的中國人。 丘吉爾又說:“再就是人力上,我們恐怕也很難限制陸先生。以他在大學生群體中的影響力,想要拉幾個人乾活太容易了,就算用退學相逼都攔不住。” 這一點沃德豪斯也讚同, 他說:“那就剩最後一點了——印刷與傳播。” 這話說到了點子上。 調查問卷最早出現於大學, 各社科類學科因為需要田野調查,學生們集思廣益,想出了這個辦法。 但大學的力量有限,無論是印刷還是傳播都無法觸及社會各角落,導致受試樣本數量較少, 所以,調查問卷的發展受到了嚴重限制。 這種情況一直持續到紙媒加入, 各大報紙每天在倫敦就能賣出幾萬乃至十幾萬份,這些讀者便是天然的受試者,只要在報紙中加上一頁,就能快速得到數據,從而將問卷調查推向了全民化。 丘吉爾說:“民意調查,沒有眾多市民的參與,是不具有真實性的。” 沃德豪斯會意, “陸教授與《曼徹斯特衛報》和《蘇格蘭人報》相熟,在發調查問卷的時候必然會聯系這兩家報社,而我們又能將影響力投射於……等等,陸教授不會找別的有出版能力的報社或雜志嗎?” 丘吉爾哈哈大笑, “《泰晤士報》嗎?還是《每日電訊報》?要不然皇家出版局?” 聽了這話,沃德豪斯也忍不住笑, 自己確實是想得太多了。 他對車夫招了招手。 車夫跑過來,拉開馬車車門。 丘吉爾沒有下車,只是對沃德豪斯說了一句“等你的好消息”,之後便老神在在地閉目養神了。 沃德豪斯上前敲響布萊雅路的大門。 很快,門被打開了, 陸時站在門口,讓出進屋的空間,同時說:“爵士,你怎麽忽然來……唔,我知道了,是想商議民調的事情吧?您請進,小心腳下。” 布萊雅路被磚頭封住的窗已經拆掉了,換上了嶄新的玻璃, 晨曦的光照進屋內,視線中幾乎無死角。 沃德豪斯左右環視一圈,雖然不明白有什麽要小心的,但還是從善如流,謹慎地跨入門內。 就在這時, “喵~” 一聲貓叫傳來。 沃德豪斯感覺眼前一花,好像有什麽東西從腳邊躥到了屋內的桌下。 陸時道歉:“實在不好意思。這小家夥最近也不知道是怎麽回事,這麽活潑,喜歡往家具上跳,昨天還弄汙了我的稿子。” 沃德豪斯驚訝道:“稿子?陸教授又有新作?” 陸時點點頭, “有的,是一部戲劇。不過我說的稿子是之前在《曼徹斯特衛報》上連載的那一系列文章。最近,我是要與皇家出版局展開深度合作,所以在整理稿件,準備交給他們出版。” “皇家……皇家出版局?深……深……” 沃德豪斯說都不會話了。 陸時笑著解釋:“深度合作。就是說,我與皇家出版局準備長期合作,比如民調的問卷,我就準備委托他們印刷、發行。” 沃德豪斯:!!! 他一臉震驚地看著陸時。 陸時心中都快笑翻了,臉上卻是雲淡風輕的表情, “沃德豪斯爵士,您願意以個人名義,而不是自由黨人士或倫敦大學聯盟榮譽校長的身份向民調項目投資,甘做無名英雄,實在是讓人欽佩。對了,您是準備用支票嗎?” 不是個人名義…… 不是個人名義啊喂! 沃德豪斯的心在滴血,卻只能笑著掏出支票簿, 他一邊寫著數額,一邊紳士地說:“我們自由黨人最注重的就是表達的自由,有這樣的項目,我當然要幫幫場子。” 說著,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