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9章 陸時:??? 出手, 然後降服。 陸時就是這麽做的。 他看著那幫認真聽講的學生,心中頗為得意,臉上卻是一副雲淡風輕的高人模樣。 他說:“你們應該都讀過我寫的那一系列文章,所以肯定知道系列的開頭:印加帝國皇帝阿塔瓦爾帕率領168名瓦剌卡戰士俘虜了西班牙國王查理一世……” 廣場上的學生們都以為自己聽錯了。 所羅門說:“陸教授講反了吧?” 尼科利奇搖搖頭, “不會,陸教授剛才提到了‘瓦剌卡戰士’,這個詞是從克丘亞語中直譯而來的,意為‘吊索投石者’。能用到如此生僻的詞,怎麽可能是無意為之?” 所羅門震驚, “你這也知道?” 尼科利奇沒好氣地說:“你別忘了我是西班牙人,檢索那段歷史的資料,我比你擅長。” 兩人竊竊私語。 而且,不只是他們,其他學生也都在議論, 可就是沒人站出來質問陸時。 陸時呵呵笑道:“我看你們都憋著話呢,怎麽不說?剛才那股質疑權威的勁頭到哪裡去了?” 學生們哄笑, 廣場上的氣氛更上一層樓。 有人問:“陸教授,難道不應該是西班牙征服印加帝國嗎?您的文章已經分析了,地理、環境促使歐洲發展,讓歐洲文明先進於其他文明。” 陸時點點頭,又搖搖頭, “任何傾向於絕對化的論點,都難免存在問題。” 此話一出,學生們再一次懵了。 陸時的文章充斥著地理決定論,但他剛才的那種論調,無異於否認自己在文章中的觀點。 契倫無法接受, “陸教授,你知道自己在說什麽嗎?” 蕭伯納趕緊製止道:“魯道夫!你冷靜!” 契倫嚴肅道:“蕭,你別忘了我來倫敦的目的,就是為了依靠陸教授的才智和博學來完善地緣政治理論。結果,現在倒好,他竟然主動縮了,那我該怎麽辦?” 契倫轉向陸時, “陸教授,請你清清楚楚地解釋你剛才表述的觀點!” 壓力驟臨, 空氣中仿佛滿是粘稠的瀝青,讓人呼吸困難。 能看到兩位教授的論戰,下面的學生們既緊張又興奮。 陸時說:“各位,你們可知道中國有一個朝代——明朝?我在文章中提到過的。” 尼科利奇說:“您還講了明朝的開國皇帝朱元璋。因為他的決定,導致鄭和下西洋曇花一現,明朝沒能大規模開展海上貿易並殖民東南亞。” 陸時大點其頭, “對!那麽我現在問一個問題:如果朱元璋不是一個極端保守的自耕農主義者,而是一個傾向於海洋貿易的統治者呢?” 這話把所有人問住了。 陸時又說:“你們不了解明朝的話,沒關系,我換一個你們熟悉的……嗯……加洛林王朝,假如當初加洛林王朝沒有分裂而是延續了下去,歐洲會不會出現統一?” 加洛林王朝是8世紀~10世紀統治法蘭克王國的封建王朝,由其家族慣用名字加洛林而得名, 王朝最終走向解體,是因為皇帝的病逝。 漸漸地,有人明白陸時想表達什麽了。 如果人類的歷史是一條曲線,那麽,地理和生態就是這條曲線的標尺, 但曲線並不光滑,反而存在著一個個突兀的點,這些點就是“歷史人物”和“歷史事件”,它們亦在歷史中扮演著重要角色。 所以不能只看標尺對曲線的影響,卻看不到曲線本身的複雜性。 陸時說道:“討論人類文明發展這件事本身沒什麽,但絕對不能輕易蓋棺定論。憑什麽現在就開始討論‘歐洲文明為何優越於其他文明’這種命題?要我說,一百五十年後,中國還有可能統合亞歐大陸並主導世界呢~” 歷史是一場文明之間的長跑, 短期爆發固然吸引眼球,但最後誰能佔據魁首尚未可知。 可是,中國…… 想到那個遙遠的東方國家會製霸亞歐大陸,學生們都不相信。 陸時倒也不準備說服他們,繼續道:“所以,你們應該能明白我的意思了吧?” 學生們一同點頭, 可問題在於,明白是明白了,人也被陸時整糊塗了。 在《曼徹斯特衛報》上刊登的一篇篇宏文明明是陸時所著,他甚至因為那些文章獲得了“新史學奠基人”的稱號, 這種情況下,為什麽要反駁自己? 廣場上詭異的安靜, “……” “……” “……” 學生們不由得面面相覷。 陸時歎氣, “看來,你們還是不明白。我在講座開始的時候,首先提到了什麽?” 高斯的故事? 眾人百思不得其解。 這時,契倫忽然狠拍了一下手掌,說道:“我明白了!陸教授最先提到的是一個概念,‘現代史學’。” 學生們也反應了過來。 陸教授剛才自己反駁自己,是想讓大家的焦點不要集中在文章的那些結論上,而是要著重深挖豁達縱橫的史學觀。 一旁的蕭伯納說:“沒這麽簡單。你們難道忘了陸教授還批評過‘扛著權威反權威’的行為?所以,同學們,你們一定要多多質疑陸教授的文章,質疑得越多,他越開心。” 還能這麽理解的? 陸時人傻了。 但學生們把蕭伯納的話當了真, “沒想到陸教授如此認真,竟為了提點我們,自己反駁自己的觀點。” “就是啊,能寫出那些文章的人,學術水平怎麽會低?” “陸教授是中國留學生,這一路走來,不知道蒙受了多少白眼。在這種情況下,他還能不計前嫌,指導我們這些英國學生,我們必須要好好報答他。” “最好的報答就是好好學習,質疑他的文章。” “沒錯,狠狠質疑!” …… 陸時:??? 他看向蕭伯納, “校監先生,你……” 話說到一半兒就停下了,因為實在不知該怎麽解釋。 蕭伯納卻是笑容燦爛, “陸教授不用謝我,能讓這些孩子們感受到你的良苦用心,我就心滿意足了。” 陸時心中有一萬頭草泥馬狂奔而過,卻只能無奈地笑, “謝謝校監先生。” 蕭伯納擺手道:“說了不用謝。真的,真不用謝。” 他的臉上寫滿了真誠。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