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24章 沉默的螺旋 艦隊街, 《曼徹斯特衛報》辦事處,主編室。 “你說什麽!?全都賣出去了!?整整兩萬份全都賣出去了!?” 斯科特的臉上寫滿不信。 從他的表情不難看出,對《蘇格蘭人報》的銷量感到震驚的不只是道爾。 庫珀抬手, “老兄,冷靜。” 別看庫珀現在淡定, 昨晚,當他拿到銷量統計的時候,他比斯科特還要激動,甚至摔碎了一隻精美的瓷杯。 在《無人生還》開始連載後,《蘇格蘭人報》就逐漸增加了在倫敦地區的發行量,從八千到一萬五,再到兩萬, 本以為昨天終於要遭遇滑鐵盧了,沒想到結果截然相反。 這怎能不讓人激動? 斯科特一屁股坐回扶手椅,用手揉著太陽穴, 按計劃,《曼徹斯特衛報》的書評會給《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很大篇幅,現在看,似乎要改一改。 斯科特忍不住嘟囔:“Fxxk!又要加班了……” 盡管這麽說,他臉上卻笑容燦爛。 一旁的陸時借機說道:“那個……斯科特先生,撤稿的事,你看能不能給個準信?” 斯科特這才想起陸時找自己的目的,不禁用一種奇怪的眼神看向陸時,仿佛在研究外星生物。 陸時被盯得渾身別扭, “斯科特先生?” “呼~” 斯科特長出一口氣,說:“陸先生,撤稿這種事很少見。當然,依我們的交情,給你把還沒刊登的社評撤了也沒什麽問題,但你好歹給我個理由吧?” 理由當然是維多利亞女王的凝視, 陸時雖然想擁有上桌的資本,可直接招惹到女王,還是能避免就避免。 但這話肯定不能明說。 陸時沉默。 斯科特無奈道:“那我只能對你說聲抱歉了,作為主編,我必須以報社的利益為出發點考慮問題。” 說著,斯科特揚起手中的《蘇格蘭人報》。 意思已經非常明白了, 在多方夾擊下,陸時仍然有正面硬撼福爾摩斯的能力,只要主編是個正常人,就不可能把這種搖錢樹兼流量密碼放走, 想放也可以,得有個合理的理由。 陸時早猜到這事沒什麽希望,斯科特不會同意。 退一步講,就算斯科特同意了,薩奇那邊兒也不會同意,《槍炮、病菌與鋼鐵》還是會被維多利亞女王看到。 既如此,那就不強求了, 反正那本書裡沒什麽深度涉政的敏感內容,應該不會惹怒女王,唯一的可能就是被請去當幕僚, 這樣也挺好,名利雙收不說,還能在英國獲得安身之所。 陸時告辭:“那我先走了。” 他轉身握住門把手。 但斯科特阻攔道:“親愛的陸,等一等!” 一句“親愛的”肉麻至極,嚇得陸時起了一身雞皮疙瘩,後頸處的寒毛也根根豎起,就像炸了毛的野貓。 他警告道:“斯科特先生,咱有話好好說。” 斯科特尷尬, “陸先生,關於《蘇格蘭人報》的銷量,你覺得是怎麽回事?” 昨天,他和庫珀都認為銷量不會好看, 可現實狠狠地打了他們的臉。 庫珀苦笑著說:“唉,就連我這個主編都極不看好,誰曾想……畢竟,昨天的街頭巷尾全都在討論福爾摩斯,就好像《無人生還》從來沒存在過似的。” 兩人百思不得其解。 陸時沉吟道:“大概是因為沉默的大多數。” 他隨手拿了一張報紙,在上面寫下大大的阿拉伯數字—— 20000。 “這就是沉默的大多數。” 這話有點兒難懂。 庫珀撓撓頭,沒明白是什麽意思。 陸時說道:“很簡單,沉默的大多數就是《蘇格蘭人報》的銷量。它是‘大多數’,因為它直接決定了報社的生死;它是‘沉默的’,因為它就是一串冰冷的數字,隻訴說事實。” 庫珀和斯科特對視一眼, 隱隱地,他們感覺陸時在說的內容非常重要,但到底重要到什麽程度,又很難講清楚。 兩位主編,一個幹了21年,一個幹了29年, 就在這個瞬間,他們竟然覺得自己的水平遠遠不夠。 陸時繼續道:“庫珀先生,在這串數字外,有幾個人在罵、在哭叫、在為了福爾摩斯要死要活,有什麽意義嗎?” 振聾發聵! 豁然開朗! 庫珀盯著那個“20000”,點頭道:“說的沒錯。某些人我們不用管,反倒是這串數字,要是減了三五千,那才是真出大事了。” 斯科特也想明白了,有些陰險地笑著說:“我走在路上,如果突然有路人大喊一聲‘我要吃屎’,我肯定會置之不理,而不是勸阻他,與他辯論是否應該吃屎。” 庫珀愣了愣,哈哈大笑, “不對!你應該立馬脫褲子當街拉屎讓他吃!” “滾犢子!” 斯科特給了庫珀的肩膀一拳。 陸時心生感慨, 這兩位老哥可真狠啊,竟然把《巴斯克維爾的獵犬》比作屎…… (書中角色觀點,與作者並無關系。) 誠然,《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在整個福爾摩斯系列中算是異類,但也不至於差到那個地步。 陸時打斷兩人的玩鬧:“兩位可別亂說,小心被狂熱讀者亂刀砍死。” 這句玩笑把庫珀和斯科特又拉回了工作狀態。 庫珀問道:“那我們怎麽辦?雖然《蘇格蘭人報》現在的銷量在攀升,沉默的大多數站在《無人生還》這一邊,但我總感覺不太穩妥。” 當然不穩妥! 如果放任福爾摩斯霸佔輿論優勢,《無人生還》早晚會受到影響。 陸時笑著問道:“庫珀先生,如果英國現在有超過九成九的市民是保守派,你還敢大聲疾呼自由主義嗎?” 庫珀點點頭, “會。” 陸時卻搖了搖頭, “主編庫珀會那麽做,但小市民庫珀不會。” 隻此一句,就足以點醒庫珀和斯科特了。 是人就有自保之心, 如果一個人和主流觀點持相反意見,由於害怕被排斥,他極有可能保持沉默, 而結果就是,在非主流觀點的沉默和主流觀點的大聲疾呼中,主流觀點以螺旋的形式擴展加強,最終變成一種覆蓋整個社會的輿論。 《無人生還》和《巴斯克維爾的獵犬》就是這種關系。 斯科特嚴肅道:“我們該怎麽辦?” 陸時首先想到的是民調, 民調可以讓少數派知道自己並不是那麽的少數,在選票制度的國家非常有市場, 但是,蓋洛普、皮尤研究中心、輿觀都是21世紀才正式成立的,在這之前,各大媒體基本都得靠自己的民調部門自力更生,或者由高校等科研機構發布民調結果。 陸時看看斯科特又看看庫珀, 毫無疑問,現在的《曼徹斯特衛報》和《蘇格蘭人報》都沒有民調這個概念, 準確地講,沒有任何一家機構有民調這個概念。 陸時沉思著,覺得這或許是一門不錯的生意,若是能找到權威背書,簡直是無本萬利。 見陸時不說話,斯科特有些焦急, “陸先生?” 陸時這才回過神,回答:“其實也不難,只要讓沉默者知道自己並非獨行就可以了。《曼徹斯特衛報》不就能做到這一點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