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是多久以前的事?九年?十年? 記不清,齊天行也不想記清 但是,齊天行至今依然清楚的記得那時候自己內心的恐懼,絕望,以及崩潰…… 不知道多久以前。 小小的齊天行跟在於在水身後,按照各自家裡大人的要求來打掃這片家族墓地。 村裡又有一位老人老了,他們得把這裡打掃得乾乾淨淨的。 於在水根本不理會齊天行,而是跟其他幾個孩子有說有笑的拔著雜草。 齊天行也完全不在乎這些,只要於在水允許他跟著就行,如果可以的話,能和於在水和他的夥伴說幾句話就更好了。 齊天行認真的拔著草,也認真的聽著於在水他們的動靜,以保證一但有人叫自己的名字自己可以馬上過去。 很快,雜草就拔完了,於在水在和小夥伴商量玩什麽,齊天行坐在他們圍成的圈子外,傻傻的看著於在水,傻傻的跟著於在水笑。 他和於在水是從幼兒園一起長大的,同齡人中,只有他和於在水是在鎮子裡的幼兒園上的學,所以啊而那時後,於在水也和齊天行很親密。 可是隨著時間慢慢推移,於在水開始融入人數更多的圈子,齊天行也跟著試圖融進去,可是他進不去…… 直到孩子們又長大了一點,都意識到齊天行的爸爸是莊裡第二有錢的,第一有錢的是他二叔、直到於在水把齊天行有電腦這件事告訴了所有小夥伴,直到齊天行為了於在水,死纏爛打要自己的爸爸買了一台遊戲機、直到齊天行在他們生日的時候,給他們所有人送去了他們想要的禮物:自行車、風箏、手表、耐克…… 直到這時,他們才允許齊天行跟著他們玩。 而齊天行也很開心,他喜歡玩撿球遊戲,也喜歡站在籃球框下面幫他們練習投籃精確度。 什麽都好,因為無論什麽遊戲,他都能看見於在水很快樂的笑容。 那時,齊天行真的覺得,於在水就是他的全世界。 他記得很清楚,當初是於在水拉著自己爬上滑梯,於在水推著自己玩秋千…… 雖然好久沒玩了,但是於在水開心就好! 突然間,他們幾個人一起看向齊天行,然後一個孩子說:“齊天行,我們玩個遊戲吧?” 齊天行天真的說:“好呀!” 那個孩子指著挖號的墓穴,說道:“你下去躺著,我們來扮演大人。” 齊天行猶豫了,但是他還是站到了墓穴旁邊,看了一眼不深但是又很深的墓穴,驚恐的說:“我不要,我可以不下去嗎?” 幾個孩子將齊天行圍起來,一個人抓著齊天行的頭髮說:“不行,死人沒有討價還價的余地,快下去!”抓著齊天行頭髮的孩子用力一推,將齊天行推到在墓穴旁。 齊天行不敢。 他很膽小,很怕妖魔鬼怪之類的東西,據說人死後會有靈魂,他害怕死者的靈魂會來怪罪自己汙染了他安息的地方。 他不敢! 齊天行顫抖著說:“不……不要。” 他用弱小無助的眼光看向於在水,他的朋友,他的全世界,他唯一的依靠。 齊天行並沒有奢求於在水能出手阻止他們,這不可能,因為於在水也不是孩子王。 他只希望於在水能說一句:“要不算了。” 可是,他卻看見於在水吵著自己走了過來,朝著自己伸出來手。 他激動的落下了眼淚,他的全世界,他的朋友,對著他,伸出了援手! “下去吧!”伴隨著孩子們的大笑,齊天行看到太陽緩緩的消失,泥土潮濕的氣息撲鼻而來,還夾雜著一點青草的香氣。 天空似乎崩壞了,有什麽在掉下來,掉下來的泥土,逐漸淹沒了齊天行,齊天行的眼裡,逐漸失去了顏色…… 他不想反抗,因為,這是他的世界的意志…… 齊天行緩緩的閉上了眼睛,免得眼睛裡面進泥土。 孩子們只在齊天行嘴巴和鼻子那裡留了一點空隙給他呼吸,然後把齊天行整個埋在了墳墓裡,然後開始若有其事的哭喪,吊唁…… 遊戲結束以後,孩子們開心的喊:“齊天行你自己爬出來吧!”說完這句話,他們便跑回自己的家裡吃飯了。 在他們看來,齊天行完全可以自己爬出來。 可是誰能知道,齊天行一個人被埋在墓地裡,心裡的恐懼,雙手無法動彈的絕望,鳥叫聲在此刻,聽起來更像是恐怖的呼聲。 齊天行的眼淚逐漸不受控制的流了出來,浸濕了泥土。 他不敢出聲,他害怕打擾先輩們安息的靈魂。 他害怕,他害怕會被鬼魂報復。 他絕望,他被他的世界所埋葬。 他崩潰,他唯一的祈願落了空! 哭了許久,齊天行開始用手指頭摳泥土,逐漸讓自己的手可以動彈。 他不知道自己被困了多久,他只知道,他出來的時候,天已經黑了。 沒有星星,沒有月亮,只有不知道什麽鳥在飛。 他回到家,又被齊國泰說了一頓:“又和於在水玩泥巴去了,你看看你搞的,衣服都髒成什麽樣了!去人家家裡吃飯也不說一聲。” 哦…… 原來自己在於在水家裡吃飯了…… 真好吃…… 哈…… 齊天行勾起了嘴角,低下了頭,詭異的笑著,輕聲說道:“對不起,下次不會了……” 一星期後,一個孩子在玩齊天行的滑板,在齊天行家邊那做小山上往下滑時候,滑板輪子松了,那個孩子摔在了柏油路上,左臉血肉模糊,左臂骨折。 兩個星期後,兩個孩子在玩齊天行家的遊戲機的時候,遊戲手柄突然漏電,要不是齊天行及時關掉了電源,那兩個孩子可能會出現生命危險,最後,他們兩個只是手被嚴重燒傷,電工說,是因為他們插錯了插口。 三個星期後,一個孩子在齊天行家旁邊那座小山騎著車往下走的時候,齊天行家的兩條大狼狗突然掙開了鐵鏈,瘋狂的追著那個孩子,那個孩子因為驚慌,摔倒了排水溝裡,摔成輕微腦震蕩,全身多處擦傷,還被一條狗咬傷,最後,齊天行的爸爸當眾打死了那兩條狗。 過年。於在水站在板凳上,幫家人絞肉的時候,板凳突然斷裂,於在水身體不受控制的前傾,右手插進了絞肉機。 那時,齊天行四年級,之後,齊天行轉學到城裡…… 齊天行很清楚,他自己才不是什麽好人,他也不想當好人。 人,配嗎? 論忠誠,狗可以為了主人死,論可愛,人跟貓沒得比,論好玩,教鸚鵡學舌比陪一個人好玩多了。 在城裡的學校,同學確實比鄉下禮貌的多,但是,又有什麽區別? 齊天行拒絕了一切人,他就像一盞油燈,早已耗盡了光和熱。 他不願意對任何人表露善意,他討厭著所以人,因為他們,都不會對自己平等對待。 齊天行覺得,可能自己,就是所謂的異類吧。 這個問題他從小就想不明白,無論他做什麽,就是找不到和別人相處的方法。 以前,他騙自己,因為他有於在水。 現在……呵呵。 罷了,他也不需要任何人,認識的人多了,只會讓自己的報復對象變多。 於是,齊天行越來越冰冷,再也沒有人敢接近齊天行。 在長達兩年時間裡,齊天行一個人,坐在角落,靠著書,度過了一個又一個冰冷的日子。 直到…… “你好,我叫白芷,是組裡的四號,按照排名,你以後要多多指導我了,一起進步吧!”那個女孩,帶著溫暖的笑容,朝著齊天行伸出來自己的手。 齊天行愣了一會,然後繼續埋頭讀詩經。 多像啊……當初的於在水,也是這樣溫暖的。 白芷湊過來,好奇的問:“你看得懂詩經嗎?” 齊天行合上書,冷冷地說:“滾開,為你自己好。” 白芷有點生氣的坐回了自己的座位,而齊天行,也成了初一七班的公敵,因為他罵了所有男生的女神,所有女生的朋友。 可是…… 第二天,白芷依然對齊天行溫柔的笑:“你昨天怎麽了?遇到什麽煩心事了嗎?” “……” 第三天,白芷關切的問:“你沒事吧,感覺你很傷心。” 他當然傷心,他還是恨著於在水。 第四天,白芷遞過來一顆糖:“給,甜甜的奶糖可以幫你忘記煩惱。” 好甜啊,那顆糖裡面,一定加了許多糖精。 第五天,白芷和其他組員討論著他們剛接觸到的文言文,很費解的樣子。 齊天行合上詩經,一聲不響的拿過白芷的書,講上面的文言文翻譯成了白話文。 第六天,白芷托著臉,看著在讀詩經的齊天行,說道:“原來你真看得懂啊,你好厲害。” 齊天行偷偷的看了看白芷。 背對窗戶而坐的白芷,仿佛是太陽女神,溫暖的陽光,溫暖的微笑。 齊天行知道,她只是閑著沒事幹才和自己搭話,這份微笑,她也給了所有人,這份溫柔,她也給了所有人。 可是……他一直想要的,正是這樣的,跟別人平等的東西。 白芷突然湊過來,擦去了齊天行的眼淚,關心的問:“怎麽了?” 齊天行抽泣著說:“沒……沒什麽。對不起,我罵了你。” 白芷溫柔的說:“沒事的,每個人都有難過的時候,我理解。” 齊天行將書放倒,伏在書上,試圖不讓別人看到自己的眼淚。 而且,他也真的不想哭了。 眼淚這個東西,齊天行實在是想不明白它存在的意義,這簡直是世間最沒用最沒用的東西。 …… 於在水拍了拍正在出神的齊天行,輕聲說道:“不高興的回憶,就忘掉吧。” 齊天行打開於在水的手,從地上站了起來,冰冷的說:“怎麽會忘記呢,我得多謝你們給我的重生的機會,我很明白,墳墓,是終點,也是新的起點。” 說罷,齊天行轉身就走。 於在水在他身後大喊:“你已經報復完我們了,你還想怎樣!” 齊天行突然轉過身來,發瘋似的將於在水摁在地上,大喊道:“我想殺了你!你知道嗎!那天我的絕望,你知道嗎!那天我的憤怒,我的恐懼,我的悲傷,你知道嗎!你知道嗎!你什麽都不知道!你沒有資格對我說教!為什麽,為什麽是你……” 於在水突然伸出手,緊緊的抱住了齊天行,哽咽著說:“對不起,真的,對不起……” 齊天行掙開於在水的手,冷冷地說:“給我憋回去,我不想看到這個沒用的東西,我也不可能原諒你,我想,你應該能明白,我能做到多絕情,原諒你這件事,永遠不可能。” 於在水躺在冰冷的土地上,用一種祈求的語氣說:“真的不可能嗎?” 齊天行站起身來,沒有任何情感波動的說:“原諒你,是聖人該做的事,我只是一介凡人,有愛有恨,愛無盡,恨無盡,你推我入地獄,我給你無盡的恨,她帶我回人間,我報她無盡的愛。別再出現在我面前,我不想見到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