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九十二章 被人哄 謝弗怔住了。 他愣愣地看著隱素的肚子, 鏡湖般的眸中仿佛瞬間升起密密蒙蒙的霧,氤氳著從未有過的迷茫。 隱素與他相識至今,見過他的道貌岸然, 也知道他的陰戾瘋狂。他若麽是平靜溫潤的, 若麽是嗜殺狠辣的,絕不可能像現在一樣發呆發癡。 “有人了?”他的聲音極低,大掌小心翼翼地覆上去。“是有孩子了嗎?” “還不確定。” 隱素嘴上說不確定, 但心裡的預感很強烈。預感這東西沒什麽依據, 但有時候卻又特別準。好比現在她不僅能感覺到肚子時有一個小生命,且似乎還能感受到一股強勁的生命力。 四目相對, 她分明看到謝弗眼中的不安。一時之間覺得有些好笑, 難得這世上還有讓瘋子緊張的事。 “不用緊張,順其自然即可。” “嗯。” 兩人一深綠一雪白,加之各自出眾的容貌,遠遠瞧著像是將人帶進繁榮的盛夏,仿佛又見那碧葉如玉盤,雪蓮比佛花的景象。 上回林氏在國公府沒有討到好,被穆國公親自下令送走,這些日子以來倒是沒了動靜。她差點把這家人給忘了,沒想到又撞到了她眼皮子底下。 謝夫人聞言,眼前一亮。 石娘見他們進院,趕緊吩咐下人傳早飯。因著是謝夫人的齋戒日,早飯清淡且素,不過是清粥小菜配蔥花餅。 這兩人衣著普通,說的也是尋常的棉布。尋常的棉布都漲了價,那些綢啊緞的也貴了許多。有的一尺貴出十幾文,有的甚至貴出幾十文,貴到翻倍的更是比比皆是。 臨行前,他多看了隱素好幾眼。 張家的兒子不在,鋪子裡只有帳房小二等人。 隱素花的錢不多也不少,自然是沒有得到年輕人的正眼相看。 結帳的是個精瘦的中年人,算盤撥得那叫一個溜,旁邊登記的是一個眼睛快要長在天上的年輕人。 居於最為繁華中心的位置,門面大且氣派,放眼望去儼然是兩邊最大的一間。她去的時候,鋪子裡應是來了一批新料子,選料子的客人不少。 逐漸敗落的蓮葉有的已經卷起枯黃的葉邊,那些飽滿的蓮蓬也變得發乾發黑,再出不複盛夏時鮮綠可愛的樣子。 饒是如此,鋪子裡的客人還是越來越多。客人們挑好布料結帳之後,便有人將她們的名字住址登記下來。 穆國公府家大業大,好幾代的積累之下,便是京裡京外的鋪子都有幾十間。隱素已經理清了所有的帳目,又對了一遍。 她站在不起眼的位置,聽著客人們的議論聲。 她裝作買布的客人,挑了兩匹中等的料子結帳。 吃完飯, 謝弗要去刑部上差。 世家貴胄居城北,普通百姓住城西。城東是小官富商,而城南則是新貴們最喜歡的居住之地,近年來日漸繁華。 他們到正院時,謝夫人已讀完佛經。 既然如此,她少不得要去看一看。 這一對之下發現有些鋪子盈利有淡旺年,有的逐年增多的,有的是一年不如一年,還有的幾十年如一日。 隱素胃口大,引得謝夫人也多喝了半碗粥。 “不用擔心,春花秋實自有規律。” “這位小哥,我家是新搬來的,有些規矩還不太懂,不知登記這些是作何用處?” 這男人是在擔心嗎? “夫家姓什麽叫什麽,家住哪裡?”他不耐煩地發問。 “這料子怎麽又漲價了?”有人抱怨道。 城南有許多後起之秀,官員如此,鋪子酒樓亦是如此。然而後起之秀再多,早就佔著的好位置卻是不多。便是從一個路人的角度來看,那衣料鋪的位置也是好得不能再好。 隱素送到出了正院,他便不再主送。而是皺了皺好看的眉, 望著已經有些敗落的蓮葉,神情間是從未有過的猶豫與躊躇。 初時隱素還以為登記是為方便將布料給她們送上門,但很快她發現自己帶走的客人也會登記姓名住址。 良久,謝弗好看的眉慢慢舒展。 石娘的眼睛裡也全是笑意,道:“世子爺本就是京中世家公子的頭一份,少夫人的容貌也是常人難以企及。奴婢這心裡總想著,日後他們生的孩子該有多好看。” 這樣的他, 隱素還是第一次見。 “這兩孩子,真是怎麽看怎麽好看。”謝夫人望過來,滿含笑意地感慨。 有淡旺年的不奇怪,增多和減少的也不奇怪,怪就怪那些沒有淡旺不多不少,一直保持不變的。 年輕人的勢利肉眼可見,聽到花錢不多的客人,眼珠子都不往下轉。若是花錢多的客人,他才會正眼看人。 另一人說:“一樣的料子,這家比前面那家要貴上十二文錢一尺呢。” 那鋪子位置不錯,按理來說生意應該是越來越好,沒道理幾十年來的盈利不增也不減,年年交上來的銀子都差不多。 府中的廚子極擅長烹製素菜, 哪怕是幾樣小菜也都十分爽口,配著火候剛好的碧粳米熬煮出來的粥和蔥香四溢的蔥花餅,再是合適不過。 比如說城南的一家布料鋪子。 夫妻倆收拾妥當後,一起去給謝夫人請安。 她心知必有蹊蹺,問過謝夫人之後肯定了自己的猜測。原來那鋪子的掌櫃不是別人,正是林氏的兒子。 “你…”年輕人眼睛往下瞄了一下,徒然發亮。 隱素的相貌擺在那裡,看得年輕人是面紅心跳,當下不知熱情了多少倍。在對方的解釋之後,隱素總算是知道之所以登記的原因。 原來是變相的收保護費! 但凡是鋪子裡消費過的客人,日後若是遇到什麽事他們可以幫上一把。至於如何幫怎麽幫,視客人們的消費記錄和金額而定。他們打的是穆國公府的旗號,美其名曰街坊之間相互照應,實際上就是為了謀取私利。 之所以這些年都沒有捅出去的原因,是因為能這樣尋求保護的都不可能是有頭有臉的人家。再加上張家還有一個兒子在衙門當捕快,一般的小事大多都能擺平。 她編了一個身份,說自己一家人剛進京暫時還住在官府集院,正準備買宅子定居,待定居之後再來告之住址。 一出鋪子,她臉就冷了。 這時林氏在兒孫們的擁簇下往鋪子而來,張家的兩個孫媳婦有說有笑,談論的都是等會該選什麽料子的事。 張家人過來時,隱素避了避。 一家人浩浩蕩蕩地進到鋪子,不多會就傳來張家兒媳婦讓小二把最好的料子拿出來的聲音,以前客人們對林氏不斷的恭維聲。 那一聲聲的老夫人,不知情的還當林氏是鋪子的東家親娘。 張家人都挑到了滿意的料子,攏共有好一大堆。張家媳婦像東家夫人一樣吩咐小二派人送去張家,至始至終都沒有聽到帳房算帳的聲音。 正當他們準備離開時,迎面看到一個貌美如花的女子走進來。 因著多少帶著點暗訪查店的意思,隱素今日的穿著打扮都極其普通。然而她那一張臉太過出眾,走到哪裡都會引人注目。 仇人相見,分外眼紅。 林氏一直以為是隱素壞了自己的好事,擋了自家的富貴前程。眼下看到隱素突然出現在鋪子裡,心生不好的同時又帶出幾分惱恨。 這位少夫人,不會還想斷他們的財路吧? 相比隱素的衣著,張家人看上去更像貴人。 上回他們去國公府時,必是注意了禮節分寸,衣著雖體面卻不華貴。而今再看林氏的穿著,任是誰看了不以為她是大戶人家的老封君。還有張家的兒媳孫媳,一個比一個穿得好,張妙詩姐妹幾人更是堪比大戶人家的小姐。 隱素就站在進門處,似笑非笑地看著他們。 客人們不明所以,對著隱素指指點點。 “小夫人,這是我家老夫人。”那年輕人因著憐香惜玉之心,小聲提醒隱素。 他這一出聲,張家人的臉色都變了。 “哪家的老夫人?”隱素睨著林氏,“這鋪子什麽時候改姓了張,我怎麽不知道?” “少夫人,下面的人不會說話,你可千萬別和他們一般見識。” 少夫人! 年輕人的眼睛頓時瞪得老大,不敢置信地看著隱素。 原本對隱素指指點點的客人一個個傻眼,能讓張老夫人稱呼少夫人的人,不會是謝家的那位世子夫人吧。 有人激動起來,擠到隱素跟前。“少夫人,我夫家姓王,從年頭開始在鋪子裡已經花了三十兩銀子。” 一人開口,自有人生怕落後。 “少夫人,我夫家姓李,我花了五十兩銀子了。” “…我花了二十兩。” “…我花了四十兩。” “……” 林氏的臉色越發難看,回頭凌厲地看著那些人。 “你們花了銀子,是買了鋪子裡的布,銀貨兩訖的事,做什麽要嚷嚷。幸虧我家少夫人是和善的性子,不會計較你們的失禮。” 說完,她朝自家孫媳孫女使眼色。張家的兩個孫媳並張妙詩等人上前,恭敬又不失親熱地邀請隱素去張家喝茶。 “喝茶就不必了。”隱素走到那年輕人面前,拿走了登記冊。 林氏大急。 “少夫人,這是老奴的兒子心好,想著街裡街坊的能幫則幫。但凡是來鋪子買過東西的客人,若是遇到麻煩事我們都會搭一把手,為的也是國公府的名聲。” “是為了名聲,還是為了別的,林嬤嬤心裡比誰都清楚。我也不是不通情達理的人,只是如今我管家,少不得要多問幾句。” “少夫人管家了?”林氏很意外。 這位少夫人的命也太好了吧。 隱素看向那些客人,道:“我們謝家從頭到尾都不知道這件事,也沒有見到多出來的錢子。此事是鋪子裡的張掌櫃自作主張,待我查清之後,自會做主將你們多花的錢退回。” “少夫人,那…那我們的事,你們不管了?”有人急問。 “有事找衙門。” “那不行啊,以後我們有什麽事,豈不是沒了指望?” 林氏心下一喜,裝模作樣地抹起眼淚來。 “少夫人,老奴的兒子是在做善事。那些銀子老奴的兒子也沒有昧下,這些年沒少往邊關送棉布。” “是啊,張老夫人和張掌櫃都是在做善事,少夫人你可不能斷了我們的指望。” “不能啊,這些年我花了那麽多銀子,就是想買一個依靠。我不想要退回銀子,我隻想要一個保障!” 眾人你一言我一語,情緒一個比一個激動。 對於尋常百姓而言,有時候門路比銀子更值錢。他們之所以願意當冤大頭,不就是圖出了事之後有人罩著。 不知是誰喊了一句,“誰敢斷了我們的指望,就是斷了我們的活路,我們就和誰拚了!” 隱素下意識退後兩步,門外的侍衛早已聞訊進來將她護在中間。 她看著林氏,林氏還在裝模作樣地抹眼淚。 不得不說,林氏不枉在國公府內宅摸滾打爬了那些年,見識和手段都不輸人。恐怕早在張家人起意時,林氏就已經想到了事情敗露之後的退路。 好一個給軍中送物資! 還真是高。 “少夫人,你最是心善之人,可不能一時想岔了連累國公府的名聲和體面。老奴不怕挨責罰,隻想著讓這些人有所依靠,為國公爺積德行善,保佑他平平安安。” 從穿越至今,隱素也算是爭鬥過的人。和女主鬥,和魏明如鬥,但那些只能算是普通的較量,和宅鬥完全不一樣。 宅鬥更隱晦更迂回,綿裡藏針防不勝防。 像林氏這樣的人,表面上是個忠仆,骨子裡卻是個刁奴。明明是奴大欺主,面上卻讓人挑不出錯。 她安撫住眾人情緒後,直接去找謝弗。 見到謝弗之後,她把張家人的事一說。 末了,鬱悶道:“夫君,我是不是太笨了?” 被林嬤嬤一將軍,她居然沒辦法反擊回去。因為無論她怎麽做,這件事最後背鍋的都是穆國公府。 謝弗看著她垂頭喪氣的樣子,原本沉下去的眼神慢慢重回清明,隱約還有一絲極淡極寵的笑意。 他的小仙女,這是受打擊了嗎? 以前他礙於父親,對林家的事可以視而不見。如今卻是不能姑息了,誰讓他們惹到了不該惹的人。 “要不要為夫給你出氣?” “要!”隱素一掃鬱悶,雙眼彎成好看的月牙。 謝弗垂眸,“娘子是不是忘記答應過我什麽事?” 什麽事? 隱素的腦子飛速轉起,很快讓她想到了。 糟糕! 她忘了給這男人送午飯。 “夫君,人說一孕傻三年,我肯定是懷上了,要不然我怎麽能把這麽重要的事給忘了?” 兩人站著說話的地方,就在刑部的門口。刑部外有守衛,不時也會有人經過。只不過大部分經過的人都腳步匆匆,生怕沾上什麽晦氣。 好一會兒,謝弗都沒有說話。 他覺得自己可能越活越回去了。 想被人疼,想被人哄。 這時女子的幽香和氣息一近,然後他就感覺自己臉上被印下濕濡的一吻。 守門兩個差役大受震驚,齊齊低頭。 謝少夫人也太孟浪了! 自從謝大人正式入職刑部以來,一連破了好幾起案子。聽說手段極其高超,就連呂大人都讚不絕口。 刑部不少人都說謝大人外面最是矜貴無雙,看上去好像不食人間煙火,但卻莫名讓人覺得不好接近,甚至是害怕。 因而最近有人送了謝大人一個外號,稱之為冷面判官。誰能想到冷面判官卻娶了一個大膽而嬌媚的娘子,當著人前也敢行那等親密之舉。 謝弗送隱素上了馬車,轉身之際氣勢為之一變。 經過那兩名守衛時,淡淡一掃。 兩名守衛瞬間腳底生寒,額頭都冒出了冷汗。 謝大人也太可怕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