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四章 夫綱是什麽? 幽閉的空間之內, 氣息仿佛停止了流動。 謝弗已經睜開眼,幽沉的眸子看過來。 “讓娘子見笑了,這針腳是不是很醜?” 所以這裙子還真是他縫的! 隱素再看手中的裙子, 發現不止是縫合的地方針腳大小不一醜陋難看, 整個裙子都這樣。也就是說,這件裙子原本就是他親手縫製的。 那雙玉骨般好看的手,原來不止能在禁衛森嚴的皇子取人性命, 還能在寂室中拿起針線做女紅。 無人之時他一手拿著針線, 一手拿著紅布慢慢縫合。燭火暈繞在他眉眼之間,柔和了戾氣與瘋魔, 儼然有種歲月靜好的安寧。 就很賢惠。 “不醜。” 再醜還能醜得過她的女紅。 多年來將他困住的枷鎖,仿佛瞬間解開了。他緊緊摟住抱著自己腰身的女子,像是抓住將自己救出深淵唯一之物。 “她為什麽要那麽對你?” 隱素的心,忽地一下子就軟得像灘水。 故事並不複雜,也不離奇。 曾經他以為最不堪的過往,至死都不能說出口的秘密,沒想到居然會有向別人傾訴一切的一天。 好男人衣冠楚楚,交朋結友待人處事得到所有人的愛戴。女子越發對自己的丈夫情根深種,哪怕是在發現丈夫表裡不一之後也癡心不改。她明知丈夫私底下打自己的兒子,卻故意裝作不知。 “她也是傻,她以為那個男人真的喜歡她,孰不知那個男人一開始圖的就是她家的錢財,什麽不追前塵不追過往都是騙人的鬼話。我聽到那男人和別人說的話,說是先把我弄死了,然後再讓她病死。我把這事告訴她,她卻罵我白眼狼,罵我離間他們夫妻感情,還說一切全都怪我。如果沒有我,他們會是一對人人羨慕的夫妻。” 所有的忍耐,換來的是更加變本加厲的毆打。 那個女人就是一個戀愛腦! 原來世上真的會有那麽一個人,他是如此的不完美,如此的性格殘缺,你卻愛上了他的不完美和殘缺,希望自己能成為拯救他的那個人。你心疼他的真可憐,包容他的裝可憐,願意把自己當成一塊肥肉,親手送進猛獸的口中。 “娘子,這樣的我,你害怕嗎?” “她只會哭,讓我多忍忍。還說只要我再聽話一些,那個男人就會喜歡我,我竟真的相信她說的話。” “我聽娘子的,我以後不會再想這些事,也不會再想這些人。娘子你永遠都不要離開我,我會聽你的話,我會很乖的。” “那個男人是真的想弄死我,他把我關起來,還想放火燒死我,所以我殺了他。他咽氣時瞪著眼,不敢信自己就那麽死了。我想帶她走,她卻一直在尖叫罵我,罵我是孽種,咒我去死。她說後悔生下我,怪是我毀了她一生。火著起來的時候,她突然發瘋似的往裡面衝,很快她就後悔了,在火中哭著喊著求我救她。我就那麽看著,看著她慢慢倒下去,看著那房子燒成一片灰燼。” 富戶人家的獨生女愛上了一個外鄉公子, 與那公子談情說愛花前月下,一時意亂情迷交出了自己。 謝夫人紅著眼睛,勸說丈夫多吃一點。 很快就到了穆國公離京的日子,照著穆國公以往的習慣和吩咐,所有人都不許相送。唯有在臨行的前一晚,一家人吃了一個闔家團圓飯。 風無聲,夜無言,唯有日月不停輪換。 飯後穆國公和謝弗一前一後出門,說是去消食,實際上謝夫人和隱素都明白,穆國公必定是有話和謝弗說。 女子的父母無奈,妥協讓其留下孩子,但為了遮醜避免被人非議,逼著她招了一個上門女婿。那上門女婿是個窮秀才,窮秀才表示自己不嫌棄她非完璧之身,也會視她腹中的孩子為親生骨肉。窮秀才是個能說會道的,還會作詩彈曲哄她開心。相處的時日一久,她漸漸忘了從前的情郎,移情到了自己丈夫的身上。 那得有多痛啊! 隱素已經淚流滿面,她無法想象一個幾歲的孩子是如何挨過那些日子,更無法想象一個母親如何能眼睜睜看著自己的孩子被人那麽對待。 針線活三個字,聽得隱素皮肉一緊。 隱素上前將謝弗一把抱住,仿佛這樣她就能給多年前的那個小男孩一點溫暖。她撫摸著他的發他的背,安撫著他內心深處一直哭泣的小男孩。 如今想來,何其可笑。 這麽多年了,謝弗還是第一次說起當年的事。 她和穆國公已經解開了心結,也坦誠了一切。夫妻多年,這是她覺得自己的心離丈夫最近的一次,但很快他們就會再次分離。再多的不舍,再多的依戀,最後都化成一聲又一聲的勸說多吃飯菜的尋常之語。 “縫衣服和給人縫傷口一樣, 針穿進去,線帶出來,一針一線穿來引去也就成了。” 她聽著都覺得受不了, 何況是親身經歷過的人。那樣的至暗童年,遇到那樣慘無人道的父母,若是換成她, 她也會瘋的。 一路上,穆國公說的都是自己離京之後的一些事宜,從朝堂到世家糾葛一樣樣地交待。聽著不像是臨別叮囑,反倒更像是一個父親對兒子的遺言。 十月懷胎,她產下一男嬰。表面上看窮秀才對她極好,對她所生的兒子確實視如己出。她的父母很滿意,兩老去世之前將所有的家產都交給窮秀才打理。 這個問題她想問很久了。 “因為我是她成親之前和別人苟合的惡果。” 縫傷口? 隱素震驚。 “你猜到了吧?我這針線活是和那個女人學的。”本是冰玉相擊好聽至極的聲音,此時聽來多了幾分自嘲。 窮秀才得了嶽家的產業,搖身一變成了鎮子上最體面的老爺。人人都誇她眼光好,找了一個疼妻子疼兒子的好男人。 那是他記憶中唯一覺得溫馨的時刻,哪怕針穿皮肉的痛讓人渾身發冷, 哪怕舊傷好了又添新傷。幼小的他竟然會貪戀那血肉模糊的溫情,以為那個女人對他還有母子之情。 “我不怕,我知道那不是你的錯。是他們一個道貌岸然,一個不配為人母。你說出來就好了,以後不要去想這些事,也不要去想這些人。你看看我,多想想我,多想想父親還有母親。我們都愛你,我們都不會離開你。” 眼看著肚子快要藏不住了,情郎依然音訊全無。女子的父母苦勸她打掉孩子,她死活不肯同意,堅信自己的情郎一定會回來找自己,相信他們的海誓山盟不會變。 誰知有一天外鄉公子忽然不知所蹤,任憑她怎麽打聽也打聽不出對方的下落。她苦等消息無果之時,卻發現自己懷上了情郎的骨肉。 她忽然想到這男人身上那些猙獰醜陋的疤痕,有些確實還能看得到縫合的痕,有的在胸`前有的在後背。 將軍百戰死,忠魂萬裡歸。對於武將而言每一次出征都是未知,每一次尋常的分別都有可能是永別。 屹立百年的白虎威風凜凜,風雨滄桑也不減其霸氣。它遙望著朝西的方向,仿佛守望著大酈的西關。 穆國公看著這尊代表著家族榮耀與象征的石雕,目光崇敬而肅穆。 “弗兒,為父這一走謝家就交給你了。” “父親放心,我一定會照顧好母親,守好國公府。” 這是謝弗的承諾。 他不再是那個被困在過去不堪中的瘋子,現在的他再也沒有要和過去的一切同歸於盡的念頭。 那些黑暗中,不知何時照進無數光亮,他已循著光亮走出來。從今以後他的身邊有妻子有父母,他願意成為他們的依靠,並且為此拚盡全力甘之如飴。 穆國公眼中盡是欣慰,拍了拍兒子的肩膀,“你的能力為父知道,為父很高興能有你這樣的好兒子。” “父親,我…” “佛家不是有雲,父子緣分皆是業緣。你我有緣,注定這輩子成為父子。弗兒,你要記住你姓謝,為父為有你這樣的好兒子而感到驕傲。” 長生,弗兒,都是他的好兒子。 他和他們父子一場,已經足夠了。 他離京的那一天,誰也沒有驚動。同以前一樣他帶著隨行的幾個親兵輕裝簡行,和進京時一樣的低調。 唯一能親自為他送行的,只有守門的門房。門房開門送他們出去,等他們走遠之後又紅著眼眶把門關上。 天色還未亮,下人們都沒起。偌大的國公府一片祥和安寧,樹林之中似有晨霧氤氳,期間站著一紅一白兩道人影。 “你讓吳勝入父親麾下,是不是一早就想好了。” “嗯。” “但願吳勝能很快成長起來,到時候父親就能卸甲歸京了。” 女兒嫁人後首次回門,傅榮和秦氏別提有多期待,早早就等在侯府的大門口。 穆國公府的馬車一進巷口,守在那裡的下人就飛奔來報。很快整個五味巷都轟動起來,不少人跑到侯府門口沾喜氣。 傅家如今已是巷子裡最顯貴的人家,多少人與有榮焉。 秦氏不知從哪學的世家夫人做派,命下人抬了一筐銅錢出來散喜錢。一時之間眾人哄搶,討喜祝賀的話也是不絕於耳。 “一百串錢呢,若是放在從前我哪裡舍得。”她還是心疼,和傅榮小聲嘀咕。 傅榮也有點心疼,但到底是當了侯爺,心胸自是有不小的變化。忙安慰妻子說錢沒有還可以再賺,女兒嫁人一輩子也就一次的事。 “那倒也是,還能有兩次不成。”話一出口,秦氏就悔得恨不得扇自己兩個大巴掌。瞧瞧她這張嘴,當了侯夫人還這麽沒把門的。 幸好她和當家的是說悄悄話,女兒女婿肯定沒聽見。女兒聽見也就罷了,親母女哪有什麽好計較的。若是女婿聽到了,還當她這個當丈母娘在咒自己早死。 她卻是不知道習武之人耳聰目明,不僅隱素聽得清清楚楚,這些字更是一字不落地全進了謝弗的耳朵。 小夫妻倆對視一眼,一個眸色幽深,一個忙用眼神安撫。 隱素暗暗叫苦。 這可真是親娘啊。 她趕緊快走兩步,幾步就和秦氏並行。 秦氏正好有一肚子的話要問自己的女兒,喝完女婿敬的茶之後迫不及待地把女兒拉進房間說悌己話。一問女兒嫁過去可適應,二問和公婆相處可好,三問夫妻之間有沒有矛盾。 隱素一一回答,說自己在國公府並無不適之處,公婆都是極開明極好的人,又說自己和謝弗相處愉快。 “那就好,我想著你公婆都是不錯的人,也沒有人敢給你氣受。” 自打她家素素成親以來,外面是閑話滿天飛。說的倒也不是什麽大事,傳來傳去都是傳女婿的身體不好難振夫綱之類的小事。當然也有一些心壞的,背地底說女婿從小身子就不好,以前還有大夫說什麽活不長之類的話,怕是巴不得她家素素以後當寡婦。 呸! 她聽著都有些生氣,恨不得去撕了那些人的嘴。如果不是怕給女兒丈夫丟臉,她還真想和以前一樣白撒潑。 “那就是一些見不得別人好的孬人,他們說的話你別聽。我看世子就不可能是短命人,鼻子高人中長一看就是長命百歲的福相。” “娘,你還會面相?”隱素打趣,不太合時宜地想到以前傅絲絲說過的話,當下血氣上頭,瞬間紅了臉頰。 真是要命。 秦氏哪裡會面相,不過是聽人說過一些。但為了安慰女兒,她心思轉了轉,一拍大腿又道:“你姥爺懂醫術,他說人若有病面相顯之。這人的面相啊和身體大大有關,面相好身體就好。世子的面相那麽好,我看不僅能長命百歲,還能多子多孫。” 隱素感覺血氣又是一陣上湧,同時也有幾分無奈。 “娘,他多子多孫,那我呢?” 秦氏笑起來,上上下下地打量著自己的女兒。還真別說,她家素素這胸大腰細屁股翹的,一看就好生養。 “我的傻姑娘,你當然也會多子多孫。” 她一說完,隱素也跟著笑。 母女二人親親熱熱,而前廳那邊卻是嚴肅之中透著幾分尷尬。 傅榮不是善言之人,傅小魚雖然已是侯府的世子爺,無奈年紀小又坐不住,根本不能幫自己的父親分擔多少。 氣氛一時冷場,傅榮拚命給兒子遞眼色。 傅小魚想到自己父親之前的交待,說若是沒話說就讓他向姐夫請教學問。他想了半天,也沒想到自己要問什麽。 好半天,他終於想出一個。 “姐夫,我有個問題想問你。” “你問。” 傅榮一聽兒子開了口,那叫一個欣慰,欣慰養兒千日用在一時,暗想著日後兒子大了,這些事他就全權交出去。 沒想到傅小魚是語出驚人,嚇得他險些將嘴裡的茶都給噴出去。 因為傅小魚問謝弗的問題是:夫綱是什麽?姐夫你為什麽沒有? 很顯然傅小魚是聽了外面的閑言碎語,他年紀小不明白夫綱的意思是什麽,但他能從那些人的表情和語氣中判斷出不是什麽好話。 他人雖小,卻是要面子的。這話如果是問別人,他怕一來會被人說沒有學問,二怕別人趁機嘲笑他。 那些人說姐夫沒有夫綱,他相信姐夫肯定知道夫綱是什麽。 他眼巴巴地看著謝弗,目光中全是期待。 傅榮的臉脹紅,不敢看謝弗的臉色。 謝弗神色如常,對傅小魚道:“我確實沒有夫綱,因為我覺得夫綱最是無用的東西。” “原來是沒用的東西。”傅小魚似懂非懂,姐夫都說沒用的東西,那玩意兒肯定不是什麽好東西。既然是沒用的東西,那他以後也不要了。心道如果再讓他聽到有人說那樣的話,他就當場給反駁回去。 “對,對,對,就是沒用的東西。”傅榮一連說了三個對字。他事事都聽孩子他娘的,這日子才過得紅紅火火。所以夫綱那東西還真是沒什麽用,不要也就不要了。 沒有夫綱好啊,那他女兒就能當家作主說一不二了。女婿出身好還不擺架子,以前他有十分滿意,眼下是滿意到不能再滿意了。 因著這一出,前廳的氣氛倒是少了些尷尬,多了幾許融洽。 用過晚飯,隱素和謝弗才告退。 傅家三口人將他們送上馬車,揮手送別。 傍晚時分天光如霞,各家各戶的屋頂房簷都像是被霞光籠罩。街景在余暉中漸漸模糊,不時有燈火亮起。 此時行人卻是不少,來來回回有往家趕的,也有這個時候才出門的。他們衣衫不一神態各異,有富貴有尋常,口音也不盡相同。 街角的牆邊,蹲著一老一小兩個乞丐。老的那個應該已有花甲之年,小的那個大概不到十歲的樣子。 隱素的目光一下子被兩人吸引,下意識看了一眼身邊的男人。 她的男人也曾經是個小乞兒,當年正是和小乞丐差不多的年紀。她心生惻隱,忙讓車夫把車停下。 謝弗長臂一伸,阻止她下馬車的動作。 “我去吧。” “你知道我要做什麽?” “嗯。” 好吧。 他們就是一對有默契的夫妻。 謝弗下了馬車,直接朝那一老一小的倆乞丐走去。那玉樹臨風的身姿,矜貴從容的儀態,看得隱素面紅心跳。 她男人真好看。 好看的人做什麽都好看,哪怕是給乞丐們的破碗裡放銀子的動作都顯得那麽的行雲流水又隨意優雅。 驀地,她眼有訝色。 十皇子怎麽會在這裡? 姬觴不知何時出現,正驚喜地朝謝弗走去,那張老實忠厚的臉上像是瞬間被霞光照映,煥發出不一樣的燦爛神采。 離得有點遠,隱素聽不清他們在說什麽,但能看到姬觴的嘴形。 剛才姬觴稱呼謝弗什麽? 不是謝世子,她很肯定。 好像是… 大哥!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