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七十七章 繾綣 在世人看來, 劉香雅無疑是被幸運之神眷顧的人。 出身侯府,才貌雙全,在閨中時已顯有名氣, 出閣後嫁的是眾皇子最受看重的四皇子。四皇子被刺身亡後, 她恰好腹中有了身孕,依然有存世伴身的資本。 這樣的望門寡,不知多少人暗中羨慕。 秦氏便是如此。 出宮的路上, 秦氏不停感慨她命好。有太后娘娘和端妃娘娘護著, 若是再命好一些生下皇孫,她的後半輩子就不用愁了。 那什麽從懷相上看必是男胎的話自然是秦氏胡謅的, 畢竟她的肚子現在還不明顯, 根本看不出什麽門道來。 “太后娘娘和端妃娘娘都盼著她生個皇孫,希望老天保佑。她生的如果是兒子,以後就什麽都不用愁了。” “娘不必擔心,只能是皇孫。” 不是皇孫,也是皇孫。 因為那是端妃一派所有的希望。 雲秀確實比之前瘦了許多,看上去越發的病弱蒼白,沒說幾個字便有氣無力地喘著氣。按照書中的劇情,他的生命盡頭也就是今年的事。 許是因為她的來訪,雲秀的精神氣好了一些。雲府的下人們早就備好飯菜,期盼著她能讓自家主子多吃一點。 “怎麽能這樣?” 當然這是不可能的。 到了正院,處處雅致。 皇權之爭,不會允許有任何的心慈手軟,更不允許有意外發生。哪怕劉香雅懷的真是女兒,到時候也會變成兒子。 她胃口大,在學院時就和兩兄弟一起吃過飯,自然不會扭捏客氣。可能是她吃了一碗又一碗,雲秀在她的影響下多動了幾下筷子。哪怕只是多吃了幾口飯,已經讓雲府的下人激動不已。 傅榮有些聽明白了,秦氏還雲裡霧裡。 這一點通了,其它的就都能通了。 “一定會。” 皇子們想當皇帝,那是他們的事,和自家能有什麽瓜葛呢? 一回到府中,他就撒丫子跑出去玩了。 聽到面聖的過程很順利,秦氏也就放了心。 秦氏愣了一下,好半天才反應過來,倒吸一口涼氣。“不…不會吧。” 京中的關系網盤根錯節,不是想不沾就能獨善其身的。 隱素很欣慰,她爹最近到底是有所長進。 傅家不想入局,以後可能會有許多的身不由己。 比如說姬觴來請她去雲府,說是雲秀最近胃口更差,一天到晚幾乎不怎麽進水米,希望她能過府一趟陪雲秀吃頓飯,這樣的請求她就不好拒絕。 樹冠如雲,不知歷經多少風雨。然而雲家的子嗣逐漸凋零,到現在真正的嫡血一脈只有過繼而來的雲秀。雲秀身體孱弱,早亡之相又無子嗣。他若是一去,這偌大的雲府必成無主之地。 一路上,姬觴說了不下十句感謝的話。那張老實忠厚的臉上不掩擔憂之色,尤其是在說到雲秀的狀態時,更是神情黯然。 “素素,這和咱們家有什麽關系?” 宮中到底人多眼雜, 太多的話隱素不便說。等到和傅榮傅小魚父子匯合後,一家人上了自家的馬車。 秦氏恍然大悟,一拍大腿。 皇帝召見臣子, 若只是以示恩寵,自有一套流程。說起來,因為魏皇后的關系, 他們算得上是表兄弟。 清湯寡水的菜,慘慘白白毫無油葷,擺了滿滿一大桌子。雲家的廚子盡了力,這些菜看上去讓人沒什麽食欲,但味道還算過得去,並不是多麽的難以下咽。 傅家今時不同往事,可謂是京中唯一能將三大國公府聯系在一起的人家。劉太后和秦氏有舊情,端妃之所以有意和秦氏交好,不就是想把傅家拉入他們派系。 隱素把父母叫到屋子,先是說了一遍如今京中皇子們爭儲的大概局勢,又著重點出有優勢的幾位皇子,最後說到了端妃和劉太后。 皇孫還未出生,等到長大最起碼還有十幾年。皇帝還在盛年,所有人都會覺得他春秋正好,足可以看著皇孫成年。若能再有幾大世家的支持,旁的皇子們跳得再歡也沒用。何況帝王多疑,比起覬覦自己龍椅的成年兒子們,或許更喜歡年幼可愛的孫子。 秦氏想著,茫然地看向自己的丈夫。“當家的,你腦子好使一些,你聽懂了嗎?” 秦氏是左看右看滿意得不行,“其實若是那四皇子妃真生個女兒,也挺好的。” 雲家是前朝的老牌世家,底蘊之深非後起之秀可比。府中有一棵近四百年的古樹,枝繁葉茂樹大根深。遠遠望著如同一把巨大的傘,護佑著雲氏一代又一代的子孫。 好半天,秦氏喃喃著京城裡的水真深。 隱素想到自己即將要嫁的那個男人,那個男人連皇子都敢殺,秘謀的事肯定不會小。比起他來,傅家的這點事不值一提。 “若不是素素提醒,我們哪裡能想得到這些。你說那些人…也太會算計了,以後我和她們說話可得小心一些。” 隱素心下澀然,她無比希望他和自己還有謝弗一樣,都能掙脫書中的命運。 這麽一個清秀的少年,正值鮮衣怒馬的好年紀,怎能不讓人可惜。 秦氏見到丈夫兒子,立馬把剛才的事拋到一邊,著急地問起父子二人面聖的經過。 “也不必草木皆兵。”隱素說:“該怎麽樣還怎麽樣。” 傅小魚是屁股坐不住的猴子性格, 進宮之前被父母姐姐再三叮囑,他在宮裡連走路都拘謹到同手同腳。 傅榮皺著眉,遲疑道:“如果四皇子妃生下的是皇孫,太后娘娘和端妃娘娘是不是想扶持皇孫?” 夫妻倆齊齊稱是,越發慶幸自己有個聰明的女兒。 吃完飯,雲秀氣色好了一些,竟然生出要聽戲的興致。 戲台是現成的,戲台上的布置也是現成的,戲班子來得也快,不多會的工夫就扯開大幕唱上了。 坊間都傳十一皇子愛聽戲,原來是真的。 粉墨登場的戲子咿咿呀呀地唱著婉轉的戲詞,隱素不是很能聽得懂。 雲秀聽得很認真,下人們也知道自家主子的性子,主子聽戲時沒有人敢過來打擾,所有的下人們都退得極遠。 戲台上的花旦梨花帶雨地訴著衷腸,各種樂器輪番上陣。 隱素的目光不經意掃到姬觴的表情,只見對方原本老實忠厚的臉上似乎有種異於平日的神采。她心下暗道還真是近朱者赤,看來姬觴跟著雲秀多年也得到了熏陶,兄弟倆都是戲曲愛好者。 戲唱到一半時,她都快聽睡著了。 再看那兩兄弟,一個比一個專注。她正想著找什麽借口告辭時,有雲家的下人神色慌張地來稟報,說是刑部出了紕漏,呂大人之女呂婉被人挾持。 若只是呂婉被人挾持也還罷了,來報信的下人不至於慌亂至此。原來挾持呂婉的人正是被認為殺死四皇子的那個凶手,凶手點名道姓要讓隱素去換呂婉。 城牆內全是士兵,城牆上布滿弓箭手,不明就裡的百姓們議論紛紛。城外亦是一團亂,呂婉在凶手手中,脖子上橫著寒光鋒利的劍,士兵侍衛圍著不敢上前。 凶手挾持著呂婉,一步步往後退。 “那個姓傅的女人怎麽還沒來?” “是四皇子府的目擊之人指證的你,和傅姑娘無關。”最前面的呂大人道。 出了這樣的紕漏,他哪裡不知道是刑部出了內鬼,否則第三重大牢的人怎麽可能掙脫枷鎖,且還以為自己是被傅姑娘陷害。 “你閉嘴!如果不是她亂畫,我怎麽會被冤枉!” 鋒利的劍劃過呂婉的皮膚,瞬間冒出血珠子。 呂婉大聲道:“父親,不要管我!” “你閉嘴!”凶犯惡狠狠地緊了緊手中的劍。 這麽多人圍著,京中的防衛官兵全部出動,若是不管凶犯手中人質的死活,任是對方插翅也難逃出生天。 呂大人在天人交戰,目光沉痛。 “婉兒…” “不要管我!” 劍身近了一分,呂婉脖子上又冒出血珠。 呂大人不忍再看,剛要下令讓城牆上的人射殺,便聽到一道清脆的聲音。 “且慢!” 所有人朝聲音之處看去,只見那紅衣墨發的少女從人群中過來,站到了呂大人的身邊。 一照面,那凶手立馬認出隱素,也更能肯定自己是被隱素陷害的。 “果然是你!我見過你!是你畫了我的畫像,才讓我蒙冤。冤有頭債有主,聽說你和這位呂姑娘是好友,若不想她替你送命,就乖乖過來受死吧!” 呂大人心中掙扎,道:“傅姑娘,你不能去!” “呂大人,讓我去吧。” 這人是衝著她來的,她絕對不可能讓呂婉替自己去死。 無數雙目光看著她,她抬頭看了看城牆上一排密密麻麻的弓箭手。那一支支羽箭蓄勢待發,隻待有人一聲令下。 她身形還未動,視線中出現一抹白。 一身重雪潤玉清風的男子,緩緩過來。 “我是傅姑娘的未婚夫,穆國公府的世子,我願意替她。” 那凶犯的目光興奮起來,眼白過多的牛鈴大眼盡是瘮人的光。他舔了舔乾裂的唇,感覺身上皮開肉綻的傷口都不疼了。 有這位世子爺在手,便能掣肘更多人,自己活命的機會也就更大。 他一指謝弗,示意謝弗過去。 呂大人臉色都變了,若是為了救他的女兒而搭上穆國公府的獨苗,日後他還有什麽臉面去見穆國公。 “謝大人,萬萬不可!” 他看了一眼隱素,有些話無論如何也說不出口。 “婉兒!”他忽然一聲大喊。 呂婉聞言,向來冷淡的臉上多了悲傷與堅決。 隱素立馬知道這父女二人的打算,喊道:“等一下!” 她看著呂婉,呂婉也看著她。 “相信我。”她做著口型。 相信她嗎? 呂婉的心裡已經有了回答。 從認識至今,仿佛沒有任何能難倒她的事。她處處給人意外與驚喜,待人以誠真心相交,讓人不知不覺地信任。 然而此時,她該有多為難。 一邊是朋友,一邊是未婚夫,她該如何取舍? 隱素根本不用做取舍,無論如何她都不會看著呂婉出事,何況她最清楚謝弗的本事。 凶犯不僅僅是為了報復,更主要的是想活命。他此時是既要挾持呂婉,又害怕呂婉自己送死。手中的劍近了不行,遠了也不行,自然是有些焦躁和心急。 “世子爺!”有人驚呼出聲。 再看去時,謝弗已經到了凶犯跟前。 所有人都屏住了呼吸,只有呂大人在一聲聲在喊著“謝大人,你快回來!” 那凶犯大喜,等到謝弗靠近將劍抵住他的喉嚨處,然後一把將呂婉推開。那雙眼白極多的眼睛看向隱素,壓沉沉地發出古怪的笑聲,露出狀似獠牙的鬼牙。 “你若不想謝世子有事,現在就殺了你自己。” 他有謝世子在手,可謂是萬無一失。 隱素以為謝弗會趁換人質時逆轉形勢,在謝弗甘願為質的那一瞬間,她就明白了這瘋子的用意。 所有人都看著她,但沒有人說話。 那凶犯見她不動,陰惻惻地道:“難道你想讓謝世子死嗎?” “你若敢動他,今天也別想活著離開。” 呂大人那叫一個心急,“你把謝世子放了,我當你的人質。” 那凶犯被惹怒了。 “你給我閉嘴!”他手中的劍逼近一分,狠狠瞪著隱素,“我再說一遍,要麽你死,要麽謝世子死!” 這時穆國公和謝夫人,傅榮和秦氏等人也趕了過來。一聽到這樣的話,一個個都是臉色大變。 為人父母,誰也不想自己的孩子出事。 隱素看到他們,衝他們輕輕搖頭,示意他們不要過來。 “你可能不知道,我的命不是我一個人的,我若是死了,謝世子也不會獨活,不信你問他?” 那凶犯不信,陰笑:“天下女人多的是,哪有這麽傻的男人…” “她說的沒錯。”冰玉相擊的聲音響起,“她若不在,我必跟隨。” 如此劍拔弩張的凶險時刻,眾人愣是被這話給帶偏了思緒。所有人都看著謝弗,一時之間竟是忘了當下的情形。 生死關頭,最見真心。 看來謝世子和傅姑娘的感情之深,已然到了生死相隨的地步。 “你聽見了吧,我們兩個人一條命,我死就是他死。他若是死了,你以為自己還有活命的可能嗎?” 那凶犯不敢賭,他想活命。他抬頭看了一眼城牆上的弓箭手,再一看圍著自己黑壓壓的這一群人,咽了咽口水。 “好,你可以不用死。快給我找一輛馬車來,你親自駕車。若是有人敢跟來,那你們就到陰曹地府做夫妻!” 馬車很快送來,在無數人緊張的注視中,那凶犯挾持著謝弗上去。 隱素一揮鞭子,馬蹄四起時揚起陣陣塵煙。 “國公爺,不追嗎?”呂大人問穆國公。 穆國公搖頭,“不能追。” 馬車在揚起的塵煙中遠去,最後消失不見。 呂大人再問穆國公,“國公爺,真的不派人跟過去嗎?” 穆國公還是搖頭,“弗兒在他手上,我不能沒了兒子又沒了兒媳婦。” 兩個人一條命,所有人都以為他是不敢賭。 秦氏已經哭出聲,繼續繼續地詛咒那凶犯。眼看著兩個孩子過段日子就要成親,怎麽偏偏就出了這樣的事。 要麽都能回來,要麽一個也回不來。 “當家的,怎麽辦?” 傅榮一狠心,“聽國公爺的。” 離京中最近的是清陽縣,清陽縣是進京的必經之地,離了清陽縣城便岔道無數。或是往南或是往東西皆可。 夜幕低垂之時,清陽城已經在望。 左右都是鄉野之地,路上已沒什麽行人,旁邊還有一處小林子,正是動手的好地方。隱素一勒韁繩,將馬車停下。 她說自己腹中內急,要去林子裡方便。 那凶犯聞言,讓她就在路邊解決。 “不能在林子裡嗎?” 死在路上多不好。 “不能。” “行吧。”隱素裝出認命的樣子。 凶犯以為她真的要在路邊小解,牛鈴大眼中滿是興味。“你是今年的武狀元?” “是。” “武舉真是越來越兒戲了。” “武舉絕非兒戲,更不是有些人大開殺戒的屠宰場。” “你還知道什麽?” “我還知道四皇子不是你殺的。” “是你,果然是你陷害我!你到底是誰的人?” “我是誰的人不重要,重要的是你是誰的人。一個江湖殺手參加武舉,擂台之上連殺三人,被取消資格後銷聲匿跡,最後卻成了四皇子的走狗。四皇子一死,你被指證為凶手,然後被誘捕下地牢。陛下震怒,四皇子一派恨不得將你千刀萬剮,所有人都認為你是其他皇子安插在四皇子身邊的細作。正是因為無論如何用刑你都不肯招供自己真正的主子是誰,所以才容你活到現在。” 這些事,隱素當然是聽謝弗說的。 當時她問謝弗這人可無辜,謝弗回答她四個字:罪孽深重。 做為四皇子藏得最深的一把刀,這人的手上不知沾了多少人的血。 “你知道的倒是不少,謝世子肯定不知道你是這樣的人吧?” “你說呢?”她回頭一笑,這一笑嬌美動人,似暮色中乍現的煙花。 凶犯立馬汗毛豎起,不等他反應過來,喉嚨已被人扼住。從來沒有人告訴他,穆國公府自小患有心疾的世子爺是個高手! 他剛想用劍,爭鬥中劍卻掉出了馬車。僅是幾個回合,他已然知道對方的武藝在自己之上。窒息感和死亡的恐懼感齊齊罩下,他的眼珠子不停地往外凸出,死死瞪著掐住自己的人。被迫張開著嘴,露出那令人害怕鬼牙。 他驚懼的瞳仁中,是一張人神共憤的臉。 “都說了我們兩個人一條命,我怎麽可能不知道她是什麽樣的人。” “你們…” 他上當了! 還以為能挾持一個嬌氣的世子爺借以脫身,沒想到居然是個狠角色! “想不想知道姬宣是被誰殺的?” “你…” “好了,不用做個糊塗鬼,你可以放心去了。” 雲淡風輕的語氣,聽來卻讓人心神俱死。 溫如其玉的貴公子,看向自己心愛的女人時眼神帶出幾分繾綣。 “娘子,可以把劍遞給我嗎?”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