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不等他說完,忙打斷他,“那夏令時呢,那一小時跑到哪兒去了?” 小船哥從兜裡掏出一支圓珠筆,拉起我的手腕,認認真真地在上面畫了一塊手表,指針指著九點鍾的方向。 “等你長大就找到它了。喬喬,我真的要走啦。” “小船哥,那我怎麽能找到你呢?”我小心翼翼地舉著手腕,生怕把它蹭掉了。 “我會回來看你的。” “你一定記得呀!我等著你!”我央求著。 “好!” “你要是不回來,我就去找你。” “好。”小船哥抹掉我的眼淚,笑了。 我童年裡最重要的少年就這麽離開了我。我一直在後面跟著他們,從院子裡,轉到胡同小口,最後站在西大院高高的花壇上,亦步亦趨地望著小船哥的背影,只要他回頭,我就使勁朝他揮手。 從那天開始,我一下子懂得了別離,懂得人與人從相識的那一天起,就要預備說再見了。只不過我還小,所以在算計著怎樣找回夏令時丟失掉的那一個小時,算計著長大,算計著在一起,算計著永遠在一起。 畫在手腕上的表到底還是消失了,可惜沒人告訴我,失去的時間不能找回,只能懷念;同樣,人們只能在一起,而不能永遠。 第二十三節 小船哥走了之後,馬上就輪到了秦川和秦茜。 我沒有為秦川他們的離去而哭鼻子,但是仍然會覺得失落。秦川走之前也拎了一兜子小玩意來找我,他在我的小chuáng上抖開,叮叮咚咚鋪滿了一片,好多東西都瞧著眼熟。 “這個,是你去年攢的香味橡皮,你課間去跳皮筋的時候我給拿走了,喏,香蕉的那個我用了,還剩橘子和糙莓的,還給你吧。” “哦。”我想說謝謝,卻怎麽都覺得有點不對勁兒。 “還有這個,《戲說乾隆》的貼畫,程淮秀的我留著啦,四爺的還給你吧,再送你兩張喜兒和賈六的。” “我說怎麽哪兒都找不到了!原來被你偷走了!”我憤憤地把貼畫揣在了懷裡,“還有那些展護衛的呢!” “抄班長作業,送給她了。”秦川大言不慚地說。 “秦始皇!”我尖著嗓子叫起來,“這些全都是我的!你趕緊搬走吧!我再也不想看見你了!” 我一邊嚷一邊把秦川往外推,秦川掙扎著不走,我gān脆cha上了門。 秦川在門外把玻璃窗敲得咣咣響,大聲喊:“我真走了啊!走了可就再也不回來了!” “快走吧!千萬別回來!越遠越好!” “行!謝喬!”秦川憤憤地走開,還嘟囔著,“那些是你的,可鐳she卡都是我自己的呢!” 我翻開chuáng上的小玩意,發現裡面還真有那麽幾張林志穎的鐳she卡,我最喜歡的明星就是林志穎,那時候只要大人給了我一塊錢的鋼鏰兒,我都攢著到胡同小口兒的小賣部裡的明星卡片機去搖明星卡,搖出誰來不一定,一般都是普通的硬質卡,只有運氣特好的時候才能搖出閃亮的鐳she卡,要是再搖到林志穎那張,我就要高興半天。 這幾張鐳she卡成功地挽救了我和秦川差點絕jiāo的友誼,但還是不能改變他要搬離這裡的命運。 秦川和秦茜搬走的那個下午,我們仨一起跑到了小學頂樓。北京已經入了深秋,著上了特有的昏huáng與灰色。秦茜說要好好陪我玩,我想玩什麽都可以,秦川也出奇地恭順,一句都沒跟我抬杠。可是跟他搶著玩的時候什麽都是好的,他真的讓著我了,我倒覺得沒意思了。後來我們就一起跳大繩,秦川和秦茜一人站在一邊掄繩兒,我在中間,聽著他們喊:“小熊小熊你轉一下圈兒,小熊小熊你摸一下地,小熊小熊你滾出去!” 我一下下跳著轉著,天邊的大雁擦著昏huáng的雲彩排成人字向南飛去,遠處胡同裡灰色的平房連成了一片,誰家院裡的柿子熟了,沉甸甸掛了一樹,那棵我們常爬的大棗樹也深沉地伸展開了枝椏,時不時有風chuī過,窸窸窣窣地掉許多葉子,我們院子裡升起了炊煙,奶奶可能在燒飯了,院門開著,戴小白帽的秦奶奶出來倒土,她要喊一嗓子川子,我們在小學樓頂都能聽見。 這就是我記憶裡童年時代落幕的樣子了,北京城在我們腳下沉沉浮浮,最終消失幻化成了別的模樣,可就像對要遠行的秦川一樣,我到最後都忘記了跟它說一聲再見。 第二章萌芽 【我們漸漸不同,悄悄萌發著重要的變化,變成彼此不熟悉的樣子,卻又更加地想相互接近。】 第一節 我念中學的時候,似乎是最好的時候。 20世紀90年代的北京,空氣裡都飄著一絲繁華的甜味。只要歌星出了磁帶,就會立刻紅火起來,四大天王、王菲、張國榮、梅豔芳,不光是他們,內地的很多歌手也都有一兩首唱遍大街小巷的歌,《朝花夕拾》《同桌的你》《小芳》《纖夫的愛》在街邊破了音的大喇叭裡一遍遍地放。只要是新拍的電影電視劇就都好看,成龍的動作片、周星馳的喜劇片,還有數不盡的愛qíng片,國產電視劇甚至能拍到100集。一家家個體經營的小商鋪小飯館毗鄰而立,大家都有了些小錢,都還吃得起買得起,有錢的未見得多有錢,窮的也未見得多窮,到處呈現出一種足夠輕快的繁華。北京就像一個初長大的姑娘,蓬勃而嬌豔,她欣喜地發現自己身上的各種美,至於會衰老這樣的事,根本連想都不會想。 我的少年時代就搭上了這座城最美的節拍。小升初的時候,我沒能像班裡那些班gān部一樣保送到最好的市重點學校,也不像其他大部分同學被“大撥轟”到一般中學。讀書與教育是我們家最看重的事,我爸我媽一起請我的班主任老師吃了頓萃華樓,班主任便推薦我上了我們區的區重點——燈花中學。 這次我沒能和我爸繼續成為校友,他上的可是市重點。為此家裡人都再三激勵我,要好好念書,爭取和爸爸再上同一所大學,反正在我們家裡沒有比讀書更重要的事了。燈花中學離家很近,騎自行車十分鍾就到了。我還住在燈花胡同,本來說好的拆遷又擱置下來,據說因為我們胡同在市中心,又有古建,很可能就保護起來不拆了。這事讓我懊惱了很久,覺得小船哥、辛原哥還有秦茜、秦川他們都被白白攆走了。可我奶奶就不這麽想,把房子要回來對她來說是天大的好事,我小叔不但在院裡結了婚,還生了小妹妹,家裡照常熱鬧鬧的。可我不喜歡這種熱鬧,再熱鬧也沒有我的小夥伴們了,我還是喜歡以前那樣大雜院的日子,不過我每跟奶奶提起,我奶奶就讓我哪兒涼快哪兒歇著去。 還有一件事我也沒想到——我的的確確是失去了小船哥,可秦川這家夥卻沒走遠。他就在我旁邊最差的四二一中學念書,上學放學總能打上照面。他們學校的學生和我們學校大不相同,從來不好好穿校服,個個流裡流氣的,梳著分頭cha著兜,走在路上橫衝直撞的,有的甚至還戴墨鏡抽煙。我們學校的學生都怕他們,常有他們學校的人成幫成夥兒地聚在我們校門口,聽說就有學生被他們劫過錢,所以只要見到四二一中的學生,我都要繞著走。 有那麽幾次,我在校門口還見到過秦川,他和一幫常在那裡的小痞子勾肩搭背混在一起,一副逍遙自得的樣子。我騎著車從秦川面前經過,他嬉笑著一邊打鬧一邊嚼泡泡糖chuī起個大泡泡。我看見了他但沒搭理他,他也沒理我,就好像我們從來沒認識過似的。擦肩而過的時候有種奇怪的感覺,說不清是遺憾不再親切,還是慶幸沒和他一樣,不過那感覺轉瞬即逝,我有了新的生活,那裡面以後也許都不會再有秦川了。 第二節 初一那一年懵懵懂懂地就過去了,想來想去,似乎最大的事就是我當上了從小到大最大的官——學習委員,但又因為期末考試考了第12名沒進前十而被抹下去了。我為這事狠狠哭了一鼻子,並從此發誓,再也不當班gān部了。當然,那時的我還是天真地賭氣,根本想不到我在未來的兩年裡會有個什麽樣的名聲,而這名聲注定我永遠會跟班gān部絕緣。 上初中和上小學最大的區別之一就是男生和女生不再混在一起胡玩了,男生玩男生的,女生玩女生的,除了jiāojiāo作業、考考試,兩撥人基本無jiāo集,要是有湊到一起玩得好的,那不用說,肯定是誰對誰有意思了。 “有意思”是我們的悄悄話,“qíng竇初開”這樣的詞用在我們身上都嫌早,那點意思頂多算是給青chūn期開了個頭,不過這也足夠我們蠢蠢yù動了。我們班和“有意思”最相關的人是劉雯雯,因為我們班好幾個男生都對她“有意思”。劉雯雯長得好看,雖然我覺得她比不上秦茜,但是其他同學又沒見過秦茜,就當她這樣的算是最漂亮的了。她比我們發育得都早,過了初一就有一米六幾了,在人群中像根青蔥似的,特別扎眼。而我那時候還沒躥個,也就一米五幾,要是走在劉雯雯旁邊,就跟個灰頭土臉的小蘑菇似的。 自然沒有人對我這個小蘑菇有意思,但小蘑菇也有chūn天,我對別人有了意思。 我可不是花心的人,在我心裡,最最喜歡的永遠是小船哥,而遇見孫泰是一場意外。孫泰不是我們班的同學,他是隔壁五班的。上了一年的學,我都對他沒什麽印象,我們年級有十個班呢,我又不像劉雯雯名氣那麽大,除了我們班的同學和幾個以前的小學同學,其他人我都不認識。 那天是學校的科技日,組織同學們去自然博物館參觀,從我們學校到自然博物館很近,不過兩三站地,所以學校就讓同學們自行前往,到門口再按班級集合。天空下著蒙蒙細雨,我穿著雨衣,取車慢了點,等騎出來時班裡的同學都走了大半,可想而知我這樣的小蘑菇是沒誰會特意等我的,至於劉雯雯那輛自行車旁,則至少圍了四五個人。我騎車緊著往前趕,孫泰和幾個五班的男生就在我前面,我看著孫泰的背影,一下就愣住了。 他好像小船哥。 一樣的白襯衫,一樣的瘦削,一樣的挺拔。 我就像著了魔似的緊緊跟著他們,一路上不錯眼珠地看著孫泰,生怕那熟悉的溫暖光亮轉瞬即逝。興許是雨天路滑,他們又騎得快,當中的一個男孩沒扶好車把,搖晃了幾下摔倒在了路上,我跟得太緊,根本來不及刹車就撞了上去,結果一堆人摔成一團,我兜裡揣著的“小兩口”軟糖滾了一地。就在我láng狽地從地上爬起來時,孫泰走到我面前,他伸出手,慌張地問:“同學,你沒事吧?”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