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暈乎乎地看著他,一句話都答不上來。他溫柔的樣子,也好像小船哥啊。 我半天沒有回應,孫泰尷尬地收回了手,他的同伴們紛紛站了起來,不知誰還一腳踩在了我的軟糖上,孫泰也扶起了車,跟著他們一起走了。我傻傻地蹲在地上,看著他們走遠,只有孫泰一個人,又回頭看了看我。遙遙的雨霧中,我看不清他的表qíng,隻覺得自己的心跳出奇地快,臉也燒了起來,快把周遭的雨水化成蒸汽了。 從那天起,我的初中生活,多了一層“意思”。 第三節 那時我不知道孫泰的名字,也不敢去問別人。過了好些天才想到一個好辦法,我假裝沒帶數學書,在他們班門口徘徊了好幾個課間,好不容易等到他一個人,才鼓起勇氣走過去,努力假裝自然地喊住他。 “那個……同學。” “什麽事?”孫泰一臉茫然地看著我,顯然在他的記憶裡我就像那天的雨一樣消失得gāngān淨淨,雖然不指望他會對我印象深刻,但這樣gān脆的陌生感還是讓我有點失落。 “可……可以借我你的數學書用一下嗎?我忘帶書了。”我結結巴巴地說出準備好的台詞,這時的我緊張到了極點,生怕被他一口拒絕。 “哦,那你等一下。” 孫泰完全沒有注意到我複雜的心理活動,他轉身回了班,不一會兒就拿了一本書皮有點卷邊的數學書出來。 “謝謝你!”我接過書,激動得恨不得朝他鞠躬。 “哎,你哪班的啊?”孫泰喊住準備匆匆離去的我。 “四班的!”我指了指他斜對門的教室。 “你叫什麽?”他又問。 這是我沒能想到的附加問題,我紅著臉說:“我叫謝喬。” “哦。”他似乎並不在意,而我卻因此興奮起來,我想我也許沒自己想象的那麽沒有存在感。 “我會把書還給你的!下個課間就還!”我的聲音清亮起來,笑著大聲對他說。 “好啊。”孫泰揮了揮手,走回了班裡。 那天我上了有生以來最天馬行空的一節數學課,孫泰的書被我翻了一遍又一遍,封面上他那歪歪扭扭的字跡“初二(5)班孫泰”,也被我像背課文一樣念了一遍又一遍。我把我能想到的美好願景,在那天都使勁想了一通。我想到同學之間傳閱的那些日本少女漫畫,那些席娟、於晴的小說,然後把自己和孫泰一一代入,我想自己以後一定也會變成有那樣故事的女孩,變成溫暖可愛的女主角。 可我不知道,我與孫泰之間發生的最美好的事,也就是借書的那一刻罷了。 後來我如約還了他書,理所當然地,我們就算相互認識了。每天上學、放學、課間、早cao,我都會設計好路線去跟他“偶遇”。每次相遇時的對視一笑,都能讓我開心許久。 我像積攢郵票一樣積攢著這樣的瞬間,我還買了一個漂亮的本子,那上面畫著美麗的少女,在淺橘色的背景色中,虔誠地jiāo握雙手,仿佛祈禱著什麽。我把關於孫泰的所有事都記在了這個本子裡,在封皮上我寫著“ST日記”,還在旁邊畫了一顆小小的桃心。這是我最甜蜜的秘密。 然而,這秘密卻像泡沫一樣,根本來不及升上天堂,便被輕易戳破了。 第四節 那天做課間cao的時候,我晚回來了一會兒,因為五班在我們班後面,只要我假裝磨蹭地系系鞋帶,就能和孫泰打個照面。那是如約而至的一個微笑,我很滿足,輕快地小跑回班裡,想趕緊記在我的小本子上。 可是回到座位上,我卻怎麽也找不到我的小本,在我斜後面劉雯雯那裡照例圍了一圈人,他們嘻嘻竊笑著,我卻還沒意識到與我有什麽關系。直到我的本子被他們傳來傳去,露出那一抹鮮豔的淺橘色,我才明白發生了什麽。就像是原子彈爆炸,我覺得全身的氣力都升騰成了一朵蘑菇雲,直衝到了腦門上。 “還給我!”我顫巍巍地衝到他們面前。 沒人理我憤怒的訴求,他們就像接力棒一樣互相傳遞著我的本子,我追在他們身後,可誰也不肯還我。我懇求地看著劉雯雯,希望她能製止這個鬧劇,可她隻冷漠地看了我一眼,就繼續低下頭優雅地寫作業去了,和平時一樣,好像這幾個小醜為了逗她開心的惡作劇和她一點關系都沒有。我越來越生氣了,眼見我就要伸手夠到,一個男生把它扔向站在講台前的另一個男生。 那個男孩接過我的本子,清了清嗓子,翻開念:“ST日記:2月16日,天氣晴,今天,我在cao場邊看見他了,他穿著一件棕色的毛衣外套,先開始他沒瞧見我,隻注意看場中間打球的人,為了讓他看仔細些,我又湊近了幾步,快到他身後的時候,他正巧回過頭,終於看到我了,他衝我笑了一下,好開心!” 班裡的同學哄堂大笑起來,男生在起哄,女生則在竊竊私語,他後來又念了些什麽,我根本聽不見了。那顆原子彈終究把我炸成粉末,我未竟的喜歡隨之灰飛煙滅。所有秘而不宣的qíng感,隱藏時是寶藏,而公開時便會成了笑話。 後來我是怎樣拿回了本子,怎樣回到座位,怎樣打了鈴,怎樣上了課,我統統不記得了,在我耳邊隻不斷響起周遭嘲笑式的“ST”的呼喚聲,像魔咒一樣,把我束得緊緊的。 很快,ST就被大家猜出了是孫泰,男主角的出現讓這出鬧劇更加jīng彩,謝喬喜歡孫泰這樣明明很小清新的事,一下子變成了所有人的談資。從男生到女生,從四班到五班,從我到孫泰。 日記被發現之後,我的所有“偶遇”和“碰巧”都不再進行了,有好幾天我都沒有見到孫泰。我不敢見他,我知道這件事很蠢很丟臉,我不知他會不會也因此被取笑,我隻敢在夜晚躲在安全的被窩裡時偷偷想一想他,就像是給自己包扎傷口,他就是唯一的藥。 可是沒過多久,我還是遇見了他,偏巧不巧地,我從班裡走出來的時候,他也和幾個男生走到了我們班門口。最近被熱議的男女主角相遇,一下子引起了大夥的圍觀,有好事的已經開始起哄了。我看見他身旁的男生在不斷地捅他,我不由更緊地縮起了肩膀。 “你們家謝喬來啦!”他們嬉笑著。 “誰認識她啊!”孫泰厭惡地說。 那是我聽到過的最冰冷的聲音,我整個人都好似被凍住了一般,空氣凝結在了一起,我無法動彈,也不能呼吸。我抬起頭,望向孫泰,那是我最後一次看他,可他根本瞥都沒瞥我一眼,跟著那群男生一起,快速地從我身邊走過,連飄起的衣裳角都帶著輕蔑與不屑。 我終於知道,他不是我的藥,是給我的最後那一刀。 第五節 善意會被歌頌,而惡意則會被傳播。 即便我被孫泰徹底地無視,但仍不能阻止大家時不時開個玩笑。只要我和孫泰出現在同一畫面裡,此起彼伏的起哄聲一定會響起。在一片嘈雜聲音中,最安靜的就是我和孫泰,我知道他一定不會看我,所以我也不看他。 惡作劇大概最能展示庸人的才華,常圍在孫泰旁的那幾個男生還編了一整套的歌謠來取笑我們。什麽“天堂公園真正好,孫泰追著謝喬跑,見到糙坪就臥倒,寶寶就要出生了”;什麽“月光柔柔,謝喬上樓,孫泰柔柔,泉水流流”;什麽“老貓捉老鼠,謝喬數一數,一二三四五,孫泰也被捕”…… 只要我和孫泰經過的地方,就能傳出這樣的段子,那時的我已經麻木了,平時上學放學都像木偶一樣,我只是每天在日歷上畫一個“×”,倒計時我初中生活的結束。我迫不及待地想要離開,而離開的唯一辦法,就是長大。 如果真的就這麽一天天挨到畢業,也就好了。 其實學雷鋒日那天對我來說不過是又一次集體嘲笑,我已經習慣到麻木的程度了。我推著自行車從校門口走過,被孫泰身邊的那幫男孩圍起來,他們爭著要學雷鋒,把我的車推到孫泰面前,裝模作樣地給車胎打氣。一邊打一邊唱著那些歌謠,有手欠的,還把我車條上的車珠揪下來幾個,塞到一旁孫泰的帽衫裡。也許那天真的是被鬧急了,孫泰煩躁起來,他一把搶過我的車,往地上一摔,大聲嚷:“你快滾!” 那是我人生中第一次被親緣范圍外的人罵,也是我第一次體會語言的殺傷力。我屈rǔ極了,那個完整的我在學校門口,在這麽多人面前被孫泰撕成碎片。我想那時我的樣子一定像是失了魂魄的女鬼,只等噴一口血出來,就徹底死透了。周圍都安靜下來,所有人都看著我,我哭了,實在忍不住哭了,我慢慢蹭過去,扶起自己的車,然後一步一挪地離開了那裡。 在淚水的余光裡,我看見了一旁的秦川。他和那幫常在校門口的小混混就那麽站著,手裡的煙頭燒了大半,一陣風來,chuī落了煙灰。 我更難過了,根本不敢看他的眼睛,我不想讓他把這麽láng狽的我和小院裡的那個淘氣、愛笑、會跟他抬杠、跟他一起度過了那麽美好童年的謝喬聯系起來。 現在這個謝喬,就像小時候被他折斷了翅膀的蜻蜓,再也飛不起來了。 第六節 晚上回家我做了個夢,夢是灰色的,上下顛倒的,那大概是吳大小姐去世那天,我從她家的院子裡跑出來,在已經被拆毀的胡同裡一路狂奔,一個人都沒有,烏鴉在腳下飛,路在頭髮上面飄,分不清東南西北,也不知chūn夏秋冬。我跑得氣喘籲籲的,想回家卻怎麽也回不去。我似乎也知道那是夢,卻覺得自己可能就醒不過來了,但轉頭想想,醒不過來也好。就在這個時候,我聽見了秦川的聲音,就像當初他在院門口等著我時那樣,他呼喚我的名字,穿越了時空,那一嗓門聲嘶力竭的“喬喬”一下把我驚醒了。 我恍過神時,已經躺在了自己的chuáng上,卡通鬧鍾適時地叫起“該起chuáng啦”,我沮喪地關了它,上學對我來說分明是苦難,但是我又不得不準時準點奔赴。 我以為那是與以往一樣煩躁苦悶的一天,壓根就沒想到一早會在校門口碰見秦川,他們一般都是下午放學那會兒才過來呢。更沒想到的是,孫泰竟然會跟他站在一起。確切地說,是孫泰被秦川他們圍在了中間,他臉色蒼白,顯然受到了驚嚇,而秦川那冷酷的表qíng,也是我從沒見過的。正是上學的高峰,路過的同學一邊盡量遠離他們,一邊忍不住地張望議論。 我幾乎跌跌撞撞地從自行車上下來,什麽與秦川好久沒說話這樣的事全都拋在了腦後,我湊到他跟前,慌張地問:“你gān什麽?” Top