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八十八章 番外:前世(上) 廣袤的曠野就在眼前。 這是尉遲胥第一次出遠門,他心裡很清楚,能不能活著回京都還是另外一回事。 從馬車上跨下來,他差點絆倒,但還是勉強站穩了雙足。 這一年的馬車看似高大不可跨越,尉遲胥還是總角年紀,便被南境的廣闊天地所吸引。 身後,一道稚嫩的嗓音喚了他一聲:"二哥,扶、扶我。" 同樣一路顛簸的尉遲舟顯然體力不濟。 尉遲青轉過身,雙手扶住了尉遲舟的胳膊,將他攙了下來。 尉遲胥深知,他之所以來這個地方,是陪同三弟而來。 三弟才是父皇真正想要栽培的人,而他不過就是個陪襯。 即便如此,尉遲胥還是隱隱期盼不一樣的日子,至少,沈家大院不會時刻有生命危險,又至少.能吃飽飯吧 尉遲胥如實的想著。 尉遲青: 男孩稍作遲疑。 他會自發的去了解一切對自己有利的因素。 沈國公掃了一眼這二人,將尉遲胥高出了一些,且身上衣料一般,比不得一旁的男童,便很快就能夠篤定,尉遲胥就是不受寵的二皇子,而另一個男童則是帝王最看重的三殿下。 尉遲胥眼下寄人籬下,又深知人情世故,被迫無奈,隻好張嘴吃了下去,還差點咬到小囡囡肉乎乎的小手。 他有記憶開始,就不曾被人喂過飯。 這是本能生存使然。 邊關的沈家大院已有數十年之久,府邸寬敞,朱門宏大,門外的兩頭石麒麟格外威武。 即便是她吃了一半的豆角,也要往男孩嘴裡塞。 給兩位皇子辦的洗塵宴頗為簡單,就如沈家尋常時候的家宴一般無二。 其實,並沒有人教過他這些事,他從有記憶開始,就已經在費盡一切力氣活下去,所以,他的一切思量與防備,皆是出於本能。 比方說,此刻,他便心中有數,決不能惹了小囡囡不高興。 她吃了幾口,或許是察覺到尉遲胥看著她,便也歪著腦袋看過來,還用油乎乎的小手,抓了一塊五花肉遞向尉遲胥,看樣子是要喂他。 小囡囡的位置就在他身側,她很是聰慧,見飯菜有些燙嘴,就將吃食鋪開,如此,就能涼的快一些。隨後,她又試了試溫度,這便直接伸手,自行進食。 尉遲青又抬頭看了幾眼,甚是豔羨。 他求生欲極強。 他若是有一位這樣的娘,那該多好 自然,這個年紀的尉遲胥雖然還是總角孩童,卻是不會輕易表露出自己的軟肋和弱點。他客氣禮製,如一個小大人一樣。 小胖墩遲遲沒等到反饋,就開始急了,眼看著就要哭出來。 尉遲青來邊關之前,便已經了解,沈國公愛妻如命,更是將小女兒視作掌上明珠。 他平靜稚嫩的臉上毫無他色,內心卻早已在盤算此行南邊的利弊。 所以,小囡囡咬過的東西,他半點不介意。 年紀雖小,城府甚深。 "既然都到齊了,就開始用飯吧,兩位殿下不要客氣,全當是自家人。”沈夫人笑意溫柔嫵媚,讓人覺得賓至如歸。 這時,騎在他脖頸上的小囡囡拍著巴掌,哈咯笑了幾聲,唇角還流著哈喇子。 沈國公夫婦皆出席,還有沈家三位公子也在飯桌旁。 這時,一身著錦衣的高大俊朗男子,往府門外走來,他脖頸上騎著一個兩歲不到的女娃,女娃阻力正咿咿呀呀說些什麽,一雙葡萄大的眼,亮晶晶的,乍一看,十分可人,像年畫裡的福娃。 隻隨意道了一句:“跟我進府吧,兩位殿下在邊關歷練的這幾載,我沈某可不會慣著,你二位好自為之。" 沈國公雖容貌俊朗,但語氣不善,給人不好相處之感。 小囡囡仿佛尋到了一個樂子,見尉遲青吃下了她遞過去的東西,她就時不時喂他。 尉遲胥也跟著行禮。 見狀,小囡囡樂了,沈國公的臉色也有所好轉。 尉遲胥觀察力頗為敏銳,第一眼就覺得沈夫人甚是美貌,而沈國公似是懼內,沈家的三位公子皆身量頎長,一看便知是練家子。 對此,尉遲青半點不遲疑。 他自幼沒有娘,也不受父皇待見,他從不知被父母呵護是怎樣的滋味。 自己的親妹妹就死在了宮廷,所以,沈國公對尉遲皇族的人,當真沒什麽好臉色。 素來如此, "見過國公爺。”尉遲舟有模有樣的抱拳行禮。 尉遲胥談不上壞心思,就這好比是幼狼知道,不能靠近火源,是一個道理。 故此,尉遲胥的目光難免會落在小囡囡身上。 尉遲青多看了幾眼沈夫人,更是豔羨小囡囡了。 從前在宮廷,還時常會吃餿壞的食物。 沈家滿門武將,但不得不說,容貌皆是楚楚謖謖,難怪京都城流傳一則流言:一見沈郎終身誤。 這時,沈國公立刻對尉遲胥橫眉冷對,還威脅似的咳了一聲。 小囡囡在飯桌上咯咯的笑,沈國公也頗為高興。 "喏喏最小,兩位殿下莫要介意,平日裡還望你二位多多包容、照拂她。”沈國公交代道。 尉遲舟老實應答:“國公爺,我知曉了。" "好。”尉遲胥也淡淡應了一聲。 這一日洗塵宴,尉遲胥吃到肚子撐,他還是男孩,嗓音稚嫩,膚色白皙,吃飽後很快就漲紅了臉,初來邊關乍到,多少有些不自在。 從這一天開始,只要小囡囡在飯桌上,就必定會喂尉遲胥,就像是喂寵物一般,讓她覺得十分有趣。 礙於沈國公的淫/威,尉遲胥只能全盤接收。 不消一個月,尉遲青原本清瘦寡淡的面容,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潤起來,個頭也似乎拔高了不 少 大抵是他十分順從小囡囡的緣故,小囡囡時常會粘著他, 小囡囡很少下地行走,大多數都是別人抱著的。 所以,她長得圓滾滾的,粉雕玉琢。 尉遲胥莫名其妙幻想著她長大後的模樣,一心以為會是一個胖子,真是白瞎了沈國公夫婦的好容色。 兩位皇子來沈家大院的歷練,身邊都攜帶著貼身隨從。 尉遲胥身邊跟著的人,是蘭逾白。 沈家人沒有勢利眼,並不區別對待兩位皇子。 亦不知是不是沈國公嫉恨帝王的緣故,對待兩位皇子雖一視同仁,但衣食住行皆有寒磣。 轉瞬三年過去,尉遲胥與尉遲舟二人皆曬黑了不少,身量倒更是挺拔,比從前更能吃苦,戒了在皇城時的一切嬌氣. 這一年盛夏,枝頭蟬鳴此起彼伏,又是罕見的酷暑天,邊關條件惡劣,沒有納涼之處,尉遲青每日都比旁人多練一個時辰的武,導致渾身是汗,晌午過去就去了小溪鳧水。 衣裳自是脫得一乾二淨。 就在少年以為,此處絕對安全,不會有人過來時,忽然聽見甜膩歡偷的嬉笑聲,他猛地回頭去看,就見沈若汐不知幾時跟蹤了過來,她就趴在小溪旁的岩石上,咯咯的笑,牙都沒長齊,倒是會看著男孩子流口水了。 尉遲青:!" 女孩兒梳了兩隻小發包,上面綁著豔紅石榴石,她身邊的婆子婢女也不知去了何處,她歪著腦袋,直勾勾的看著尉遲胥。 少年渾身緊繃。 溪水清澈,根本擋不住什麽。 少年的身體雖是稚嫩青澀,可他骨子裡老成,即便沈若汐還小,可在少年眼中,她就是一個女子。 女子如何能看男子洗澡! "你.先回避一下!”少年惱羞成怒。 沈若汐不依,眼神還時不時往水底下去瞥,仿佛瞧見了什麽新奇好聞的東西,頗為詫異的睜大了眼,說話漏風密,道:“你和我長得不一樣呢!我沒有那個!" 尉遲青:!" 少年窘迫不已。 他在沈家大院待了三年,已經頗為了解沈若汐,這家夥看似嬌弱,實則不達目的不罷休。 少年閉了閉眼,無可親何之下,只能想出一個損招,他抬臂揮手,朝著沈若汐拂水,少年動作麻利迅速,像一匹矯健的馬駒,趁著沈若汐摸臉的間隙,立刻上岸,撈了衣裳套在自己身上,勉強遮蓋嚴實, 這是長達三年以來,少年第一次沒有順從沈若汐。 他似是生氣了。 亦不管小女娃如何抱怨,頭也不回的離開了小溪旁。 少年耳根子通紅。 仿佛是被人冒犯了。 在少年看來,即便沈若汐還小,但也是個女子,而且聰明的過分,必定會記著她所看見一切. 思及此,少年面頰火辣辣的難受,下午習武也是心不在焉。 暮色四合,流金染雲。 沈家大院忽然炸開了鋼,從上到下,所有人馬全部出動尋人。 原是沈小姐不見了。 婆子與婢女是被迷暈的。 她二人醒來後,就見小姐早已不知所蹤,無處可尋。 小姐年紀不大,但鬼主意甚多,且總讓人出其不意。 鬼知道,她是從哪兒得來的迷香! 又是跟誰學了這一招! 沈國公夫婦焦頭爛額,這裡是邊關重鎮,除卻沈家大院,外界皆有可能遇到危險,一旦讓外邦細作抓到沈若汐,後果不堪設想。 尉遲胥聽聞消息,先是一愣,旋即就開始後怕。 他的確偶爾厭煩沈若汐,只因她太過粘人,又無理取鬧。 但從不盼著她出事。 少年手心冒汗,心跳如鹿,幾乎朝著小溪附近一路狂奔,半晌上,他甚至在想,若是可以讓沈若汐這次安然無恙,哪怕讓她折壽十載,他也願意。 他厭煩她時,是真的厭煩。 在意時,也是真的在意。 就好比是為人父母,也有恨不能將熊孩子踹飛的時刻。 小溪附近霞光萬道,落日熔金。 尉遲胥一雙深邃幽眸快速掃視附近,心一點點的沉了下去。 馬上就要天黑了,沈若汐怕黑! 少年握緊了拳頭,站在小溪旁慌了神,眉心緊蹙。 "喏.喏喏!" "喏喏,你在哪兒" 少年嗓音嘶啞。 他還沒變音,是那種獨特的清越嗓子。 這聲音顫了顫。 尉遲青真是怕了! 早知道,他就不該轉頭就走,無論如何也要將沈若汐一道帶走,他恨不能自扇幾耳光。 尉遲胥的五覺驚人,他又快速回想沈若汐的喜好與性子,試圖找出她的藏身之地。 這家夥,絕對能乾出藏起來,故意嚇唬旁人的事來。 "喏喏!你出來,我保證.…..…以後不會再丟下你!" 小溪旁,蘆葦在晚風裡拂蕩。 依舊沒有動靜。 尉遲胥胸膛微微起伏,一雙拳頭緊握,終於不再矜持,大喊:“喏喏!你出來,我就….給你 他所謂的“給你看”,他自己明白是什麽意思,精明如沈若汐當然也明白。 果然,那個又壞又機靈的小東西,終於從一旁的蘆葦叢走了出來,手裡還握著兩顆野雞蛋,發髻上還沾了雞毛,但一雙葡萄眼十分晶亮,仿佛終於達成目的。 尉遲青:.…" 少年忽然很後悔方才的話。 沈若汐伸出雙臂,一步也不肯多走。 尉遲青明白她的意思。 懶家夥! 少年走了過去,彎腰將沈若汐抱了起來,見她全須全尾,除卻臉蛋上有些汙漬之外,並無損傷,他這才放心。 可下一刻,沈若汐附耳,竊笑了兩聲:“你打算什麽時候給我看" 尉遲青震驚的看著她。 一個小孩子能有什麽壞心思 她一定只是好奇,僅此而已。 不然呢. 總不能牙還沒換好,就已經開始惦記男子了 尉遲胥悶不吭聲。 方才也只是權宜之計。 他當然不會給她看! 沈若汐沒有得到自己想要的答案,一路上喋喋不休。她的乳牙掉了,說話漏風,有好些話,尉遲胥並沒有聽懂。 回到沈家大院,沈國公一把抱住了小嬌嬌,錚錚鐵漢竟是紅了眼眶:“我兒回來就好!" 沈若汐方才還好好地,忽然就淚落如雨,似是十分委屈,指向了尉遲青:"他騙我!" 尉遲胥:“.…”少年站在那裡,被沈家眾人怒視,有種孤立無援之感。 沈國公更是吹胡子瞪眼:"可是二殿下幹了什麽事" 尉遲青:“..…國公爺,不是我做的。" 少年言簡意賅,雖很想自證,但解釋的話語始終有限。 對上小肉墩霧蒙蔽的眼,尉遲胥總覺得,她心機甚深。 沈若汐仗著被人寵愛,有恃無恐,繼續鬧騰:“他不給我看!我非要看!" 沈國公視女如命,更是急了:“二殿下,喏喏要看什麽,那就給她看便是,又不會少塊肉!" 尉遲胥:".…” 這一家子都是強盜麽! 他斷然不會給沈若汐看! 少年抿唇不語。 沈國公不方便直接對皇子用強,但沈家三位公子急了,尤其是沈清,上前揪住尉遲胥的衣襟:"二殿下,我妹妹到底想要看什麽你給她看便是,到底是什麽寶物就是送給她又何妨!你這人怎麽這麽小氣!" 尉遲青: "….我、我不能!" "你..…”沈清當然也不可能當真對皇子動手,遂此事隻好不了了之, 沈家人不知道尉遲胥到底為何小氣,但沈若汐卻是盯上了尉遲胥,自這一日之後,隔三差五就去纏著尉遲胥,總是詢問尉遲青幾時給她看。 擾得少年一看見她就怕。 時常故意避開她。 邊關歷練的日子,眨眼而過。 這一年的尉遲胥已有成年男子的體格,沈若汐也在抽條了,原先的小胖墩不複存在,取而代之的,是嬌俏美人。 沈若汐的容貌集合了父母的優勢,年紀雖小,但足可以看出幾年後將會是怎樣的傾城國色。 尉遲胥愈發故意遠離著她。 可沈若汐還是如幼時一樣,不依不饒。 可她根本不懂,尉遲胥這個年紀的男子,根本受不住一絲絲的撩拔。 這一天風和日麗,是一年一度的花神節,沈若汐點名要讓尉遲胥給她親手製作華冠。 尉遲胥在沈家大院寄人籬下,沈家父子幾人的眼神掃射過來時,他就沒有任何理由拒絕了,遂花了一個多時辰,親手給沈若汐做了一個花冠,還當眾宣布:“我就稀罕漂亮的人,我母親說,將來給我招婿,那你做我的贅婿,可好我會讓我哥哥們教你本事。" 尉遲青:.…" 高大的少年,眼中已藏著無數的心思。 他看了一眼尉遲舟,見尉遲舟時刻留意著沈若汐,他的眼神更是深若幽海。 沈家眾人面面相覷:".… 這個時候,沈家幾人才恍然明白,沈若汐已經不是一個懵懂女孩兒了,她開始.思/春了! 當晚,尉遲胥照常從校場歸來,他每日習武數個時辰,還會利用一切閑暇時間看兵書、練字,除卻吃飯睡覺之外,幾乎不會歇著,常年如一日,風雨無阻。 尉遲胥剛邁入庭院,便豁然止步,他眼梢眸光忽然望向一側,眼底殺意重重,藏在暗處之人沒有發動攻勢之前,尉遲胥已經準備拔劍。 然而,就在看清沈澈與沈清的臉時,尉遲胥愣了一下,他並沒有出手。 就因著這一刻的遲疑,尉遲胥被沈家兩兄弟摁住,一頓毫無理由的狂揍。 臨了,沈清心直口快,警告了尉遲胥:“二殿下,做人要憑良心,沈家沒有任何對不住你的地方,還望二殿下別再打我妹妹的主意,我妹妹不嫁皇室。" 尉遲胥沒有還手,純粹是因為他欠了沈家的恩情。 可. 到底是誰一直在撩撥誰 他處處避著沈若汐,是沈若汐非要纏著他不放。 尉遲胥捫心自問,他的德行與心性皆不曾有虧。 可他骨子裡有逆反心思。 他忽然改了主意.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