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一章 翌日, 晨光熹微,落在人身上,照得額頭微燙。 九王爺從馬車上走下, 他望了一眼燕王府大門外的持劍侍從, 眼中神色盡是輕蔑。 但他所輕蔑之人, 並非是侄兒燕王。 而是薑相與蕭文碩。 在九王爺看來,即便他並非真心擁護尉遲胥坐在帝位上,但也輪不到旁人。 尉遲家族的皇嗣,還有好幾位呢! 九王爺倒是看好燕王。 但燕王過於優柔寡斷、純良心善, 的確狠不過尉遲胥。 小廝上前遞上名帖,守門持劍侍衛才打開了王府大門。 對此,九王爺心中略有些不快。 那個女人也曾得寵,她知道太多的秘密, 還是個癡兒, 只要稍作引導,定能問出自己想要的東西。 管事:“……” 九王爺不關心先帝與賢太妃的私事。 這廂,九王爺終於感覺不到那股帶有敵意的視線,他露出溫和笑意:“嫂嫂,我來看你了,嫂嫂可還記得……先帝死之前,宣見過你。” 九王爺大喜:“那,先帝是不是給你看過遺詔?亦或者,親口對你提及過遺詔?” 自己是燕王府的管事,九王爺才是“閑他人等”! 礙於身份懸殊,管事只能訕訕退下,一走出庭院,立刻吩咐小廝:“快!速速去皇宮外面候著,咱們王爺一出宮,就告知王爺,就說他的皇叔又來叨擾太妃了!” 管事站在幾步開外的地方,心中直翻白眼。 賢太妃已起榻洗漱,正趴在青瓷花缸前看小烏龜,她的神志時而清楚,時而又糊塗。此前倒是看過數位郎中,但並不起作用。 賢太妃眨了眨眼,如少女般純粹天真,歪著腦袋:“嗯呢~” 賢太妃一口答:“你呀。” 他若擁護燕王上位,倒是可以得到朝中大臣的支持,可他若是自己去爭取,只會被戴上圖謀不軌的帽子。 況且,先帝明明一直最是器重燕王。 賢太妃仿佛沒聽見,九王爺隻好邁近了幾步,見這癡兒的容貌竟沒多大變化,眉目之前還有幾分純真,他不免覺得詫異:“好嫂嫂。” 九王爺僵住,仍舊儒雅的面容,浮現出幾絲不自然,他看向管事:“閑他人等,都給本王退下。” 賢太妃眸子轉了轉:“提了呀。” “九王爺裡面請, 燕王殿下早朝尚未歸來,九王爺且先去堂屋稍坐片刻。”管事聽聞消息,迎上前, 他自是以為九王爺登門,是為了見燕王。 賢太妃終於有了反應,她側過臉,看著身側男子,似是一愣,這便用指尖抵在了唇邊,做了一個噤聲的手勢:“噓……你可是偷偷過來的?千萬不能讓皇上發現了。說吧,這次來見本宮,又有什麽事?別以為我不知道,你與薑氏早年就不清不楚了。” 管事繃著臉。 況且,先帝絕無可能將皇位讓給他。 小廝應下,立刻出府。 九王爺沒有給他機會:“放肆!本王去探望自己的嫂嫂,怎麽?還需你的同意不成?” “好嫂嫂,且告訴我,先帝有沒有提及遺詔?” 太妃已是癡兒心智,九王爺還不放過,實屬禽獸! 畢竟,他的馬車上已經掛著徽牌,但凡長了眼睛也能認出來。 九王爺喚了一聲。 尉遲胥當初之所以去邊關歷練,是先帝讓他陪伴燕王而去。 賢太妃仿佛被鼓勵,點頭如搗蒜:“對呀,先帝是宣見過我,還說,這輩子對不起我。” 九王爺見了哪位太妃都會喚一聲嫂嫂,像這輩子缺了嫂嫂似的。 管事:“……”掉了一身雞皮疙瘩。 管事:“……!”這些陳年過往是他可以聽見的麽?燕王殿下,他到底幾時回來?! 殊不知, 九王爺故意挑選了這個時辰登門燕王府。 見九王爺去後宅,管事忙出聲阻止:“九王爺, 這、這……” 九王爺:“……!” 先帝的嬪妃之中,賢太妃是生過皇子,且位份最高的女子。其余女子,不是沒生育過皇嗣,便是位份不夠。 按理說,最具資格繼承大統之人,應屬燕王。 “嫂嫂。” 他今日的目的是衝著賢太妃而來。 九王爺興奮:“遺詔上,又可曾提及,讓誰繼承皇位?” 管事立刻眼神示意婢女,他不太方便去賢太妃的住所,唯有出此下策,讓婢女即刻跟在九王爺身後。 他忽然覺得,應對癡兒,不是一樁輕松的事。 小叔子與嫂嫂之間, 怕是沒必要私底下見面吧。 賢太妃好似想起了什麽,眸子一亮:“啊,對了,皇上已知曉,你與其他嬪妃的事,還有一人……好似生下了你的孩子。” 九王爺俊臉一黑,呆若木雞。 不! 絕無可能。 他便是有賊心也沒有賊膽。 除了薑氏之外,他與旁人並無實質性的關系。 九王爺抬手抹了把臉:“嫂嫂,有些話不能亂說,你會害死我。” 一言至此,九王爺自己都愣了。 他可真是黔驢技窮,不然,為何會與一個癡兒聊到現在?! “王爺、王爺……您的九王叔在院內。”院外的守門婢女故意扯高了嗓門。 免得,九王爺會繼續對太妃胡言亂語,從而惹得燕王發怒。 尉遲舟是半道收到消息,今日早朝提前結束,皇上甚至還特意提醒他,讓他速速回府。 果然…… 九叔又尋上門了! 見燕王神色不滿邁入院中,賢太妃仿佛做賊心虛一般,挪開了幾步,故意轉移矛頭,指向九王爺:“皇上有沒有篡改遺詔,哀家又豈會知曉?哀家與燕王在宮外待得好好的,還請九王爺日後莫要前來胡說八道!” 九王爺:“……” 怎麽癡兒,怎麽又好像正常了? 燕王一下就明白了一切,眼神不善的看向九王爺:“母妃身子不虞,皇叔且隨我去堂屋說話。” 九王爺要臉面,只能暫時放過賢太妃,他沉著臉離開時,回頭望了一眼,就見賢太妃正衝著做鬼臉,還用口型說:你這個是傻子。 九王爺:“……” 上房堂屋,婢女端著剛泡好的老君山邁入屋內,呈上熱茶,又悄然退下。 茶氣氤氳,氣氛詭譎。 燕王素來溫潤如玉,但此刻並沒有好臉色,直言:“皇叔,你僭越了。” 九王爺怒其不爭:“老三呐,你才是正統繼承人,你為何就不懂得爭取?” 燕王眉目蕭索,一口回絕:“皇叔莫要再提,我就當做皇叔今日不曾來過。” 皇上能提醒他盡快回府,便是知道一切。 這些人可真傻,以為能瞞天過海。 殊不知,一切盡在皇上的眼皮子底下。 他那個皇兄啊…… 自少時起,就不是池中之物。 足夠果決狠辣,遇事可以準確采取手段,在對手始料未及時,就給予對方重創。 燕王一言至此,揮袖:“來人,送客!” 管事在一旁暗暗叫好。 就該這麽對付九王爺,讓他一口熱茶也喝不上。 瞧著那盞不曾被碰觸的老君山,管事隻覺得頗為浪費。 九王爺離開時,氣惱不已:“老三,但願你不要後悔!” 燕王一人緘默許久,這才去見了賢太妃。 賢太妃還在逗烏龜,用了幾寸長的竹簽子,戳小烏龜的腦袋:“小畜生,知道危險,還不躲起來,整日拋頭露臉,小心被人捉去燉了。” 燕王劍眉輕蹙,走近了些,方問:“母妃,皇叔他……對您說了哪些事?” 賢太妃看向自己的兒子,露出慈愛笑意:“你皇叔呀,就是個小心眼,人又小氣,竟是空手登門,一口一聲好嫂嫂,也不見他給哀家送禮。他竟然對哀家說,皇上的遺詔有問題。可一年之前,明明是數位大臣一道打開遺詔,也是親眼所言,就是讓你皇兄登基,是吧?” 尉遲舟:“……母妃,您……” 他終是什麽都沒說。 母妃的苦心,他也明白了。 燕王獨自去了書房,一待就是半日,遲遲不能平複心緒。九王爺的每一次提議,都仿佛在他內心荒蕪的曠野上點了一把火,隨時會燃燒起來…… *** 沈若汐昨夜陪同尉遲胥看“好戲”,回來後又奮筆疾書,以至於到了子夜之後才勉強入睡。 日曬三竿,她正酣睡。 從窗欞泄入的光,透過薄紗幔帳,落在了她身上,引來陣陣燥熱。 她正做夢。 夢裡是繁花盛開的初夏,彩蝶紛飛。銀鈴聲細碎又紊亂,一陣高過一陣。 沈若汐睜開眼,入眼是熟悉的那張俊美面孔,而與尋常時候有所不同的是,這一刻的尉遲胥的臉上,染上了不太正常的潮紅,眼梢風流盡顯,而對方肩頭正掛著自己的雙足。 腳踝上綁著的銀鈴鐺,隨著起起伏伏的動作,丁玲作響,聽起來毫無章法,卻又像是遵循著某種起伏規律。 尉遲胥撐在她上方,似笑非笑的看著她。 “喏喏,朕是不是比蕭文碩優秀太多?” “喏喏不說話,是覺得還不夠麽?” “無妨,朕今日有的是時間,你我可以玩一整日。” 玩……一整日?! 虎狼之詞! 夢境遲遲不散,反覆上演激烈畫面。 當沈若汐猛然驚醒時,她一時半會沒有晃過神來,隻呆呆的望著頭頂的承塵,目光呆滯又瀲灩,眼梢染上了春意。 天…… 她夢見了什麽? 她和狗子,竟然上演了十/八/禁。 便是細節也十分清晰,就好像那並不是夢,仿佛真實發生過。 具體地點,就在未央宮的秀榻上。 沈若汐萬沒想到自己會在夢裡,將狗子想的那般勇猛。 她猜,概因昨晚她與狗子在密道看過“好戲”,才致她會春/夢了一宿。 可真累啊…… “娘娘,可算是醒了,坤寧宮那邊派人送了太后口諭,讓娘娘過去吃糖包呢。”飛燕撩開珠簾走了過來,見沈若汐一臉紅潮,以為她是熱了,遂又去箱籠挑選了一件輕薄的夏裳。 “娘娘,這套衣裙剛好可以襯出娘娘的好身段。” 沈若汐低頭看了一眼自己敞開稍許的衣襟,不免又想到夢境中,狗子附耳對她說:“喏喏這身段,真是不正經。不過,剛好朕喜歡。” 沈若汐:“……” 完了完了,她這是魔障了! 沈若汐起榻洗漱,魏太后待她極好,讓她彌補了稍許上輩子身為孤兒的空缺,她很喜歡待在魏太后身邊。 *** 坤寧宮是尉遲胥特意賜給魏太后。 裡面的陳設,皆不是凡品,小廚房中安排了兩位江南的廚子,做出來的糖包獨具江南風味。 沈若汐見到魏太后時,見尉遲胥也在場,她不免心虛,只看了他一眼,便眼神躲閃。 “臣妾給太后請安。” 沈若汐自動無視帝王的存在。她垂眸,濃密纖長的睫羽剛好擋住了眼底的神色,叫人分辨不清她此刻所想。 【沒眼直視狗子啊。】 【我和狗子在夢裡上演了無數姿勢,我真的沒法面對他。】 【我把狗子給……褻瀆了?】 【天……我不是故意的……】 尉遲胥捏著杯盞的指尖微頓,他看向小狐狸的眼神,忽然多出了幾分其他的意味,漆黑幽眸眯了又眯,同時,耳根子也燙了起來。 聰明的人,總擅長腦補。 尉遲胥正在腦中演示了數個畫面。 他端坐在圈椅上,雙腿看似很自然的敞開了些,錦袍之下,一切動靜皆被遮掩。 沈若汐沒有給帝王請安,魏氏倒也不在意,拉著她落座,又上下打量了她,笑得慈眉善目。無疑,沈若汐是個容貌與身段皆令人著迷的美人。 兒子喜歡沈若汐,魏太后也跟著喜歡她。 “淑妃呀,你與皇上打小就認識,算是天定的緣分,也該是時候要個孩子了。” 魏太后對此十分熱衷的勸說。 沈若汐擺擺小手,故作羞澀:“太后呀……臣妾還小呢。” 魏太后眼神寵溺,笑了笑。 尉遲胥語出驚人,嗓音帶些許喑啞,看著沈若汐的眼神又暗了幾分:“不小了。” 沈若汐:“……” 昨晚,是誰說她不夠塞牙縫的? 沈若汐隻抬眸看了一眼尉遲胥,這又忽然垂眸,斷開了兩人的視線交纏。 瞬間,她面頰漲紅,幾乎是以肉眼可見的速度,紅成了一隻熟透的柿子,而且,怎麽也恢復不了。 沈若汐:“……”真沒出息啊。 【反正夢裡的事,又沒人會知道,我幹嘛不好意思?】 【我和狗子只是在夢裡睡了一天一夜,這也沒什麽呀。】 尉遲胥窺探到這裡,俊臉也逐漸紅了起來,內力壓製過後,既然又反撲了。 魏太后心細,很快就察覺到,淑妃和帝王兩人,都頂著一張紅彤彤的臉。 “……”年輕真是好啊。 大抵是為了掩飾什麽,尉遲胥豁然起身:“母后,兒臣宣見了蘭侍衛,這個時候他大概入宮了,兒臣暫且告退。” 尉遲胥沒看沈若汐一眼,離開的很是匆忙。 沈若汐這才暗暗松了口氣。 *** 禦書房。 尉遲胥連飲了三盞涼茶,俊臉上的紅潮遲遲不消。 他越是想忽視,腦子裡卻全是沈若汐的心聲,一遍遍反覆蕩漾。 偏生,他這人的畫面感極強。 任何的語言,又能轉為一幅幅生動的畫面,在他腦子裡走馬觀燈般閃過。 尉遲胥抬手掐了眉心,一聲漫長的沉吟,似有萬般愁緒。 此刻,內殿僅余蘭逾白、沈澈,以及汪直三人。 這三人皆是察言觀色的好手。 觀之帝王神情,莫不是……朝野事態又緊急了?可他們並未聽說啊。 皇上年紀輕輕,就要扛下整座江山,委實不易啊,瞧把人折磨成什麽樣了? 半晌過後,尉遲胥深籲了口氣,終於抬首,眸色沉沉:“沈三,你與程世子的事進展的如何了?” 程十鳶既然來了京都,她與西南王府,便皆是朝廷的掌中之物了。 沈澈清了嗓門:“臣正在努力。” 他和程十鳶之間,算是私事吧,皇上何必搬到台面上來說。 再者,他也沒有經驗,哪能那般快?! 他也是個矜持的男子啊…… 蘭逾白眼觀鼻鼻觀心,緊繃著一張苦瓜臉,內裡卻是撓心撓肺,急啥人了。 有什麽事是他不知道的麽? 沈澈與程十鳶之間,到底有什麽?真是那種事?! 皇上怎麽又比他知曉的多?! 誰能告訴他,究竟發生了何事? 蘭逾白眼角的余光瞥向了身側的沈澈。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