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六十二章 顧姨，祝你幸福。
  第二天，時安在屋內，聽見風吹樹葉的聲音，她抱緊自己，可心中難受得緊，長久的精神內耗讓她身心勞累，連翻身都不想。
  有很多話想說，但無處訴說。不知躺了多久，時安受夠了沒用的‘內心戲’，尚且控制情緒，所以不需要吃藥，她已經能分清，抑鬱症和抑鬱情緒，是不一樣的。
  既然吃不了藥，那就出去散散心，她不要再生病了。
  於是，克服懶散狀態，時安從床上爬起來，去衝了個熱水澡，隨意穿一套衣服便出門了，她想她只是打算去看看天空的顏色，而非這樣，是去尋找什麽東西。
  憑著記憶，沿著磚雕甬路一直向前走，時安走到昨天和顧千筠講話的地方，情不自禁摸了下光禿禿的手腕，心裡少了一塊東西。
  看著整片草地，時安蹲下`身子，手覆在草地上，仔細地摸索，任何一處都不放過，她不僅是在找手鏈，更是在找她的‘藥’。
  風很大，像皮鞭一樣抽打在身，時安沒覺得疼，可當她找到雙腿雙手都發麻，還是沒找到時，心臟開始一剜一剜地疼。
  時安失去力氣，跪坐在地，她明明記得是這棵大樹，明明就是丟在這的，為什麽會找不到。
  “一定是我找得不夠仔細。”
  時安鼻尖酸澀，但她還是忍住，能再吃到顧姨做的菜，她已經很滿足了，至於其他的，她不敢再奢求，拿起筷子，挑起一塊魚肉，想往嘴裡送，可手在顫唞，最後，魚肉掉到桌上。
  時安邊吃邊笑，她想起生活在顧千筠身邊的那些日子，笑容說走就走，純粹點說，快樂和她無關。
  越是懊惱，手上動作越用力，直到滿手都是髒泥，時安緩緩抬手，笑得比哭還難看。
  好想，好想她…
  進門，將飯盒擦乾淨，時安迫不及待地打開，當看到那條碎的不成樣子的魚，以及黏在一起的雞翅後，她的雙眼不爭氣地紅了。
  活該。
  時安迅速把眼淚擦掉，一口接一口地吃，很鹹，究竟是魚鹹還是眼淚鹹，她分不清了，“好吃，顧姨，真的好好吃。”
  李阿姨知道時安脾氣強，商量說：“那我給你把菜熱一下，吃涼的對胃不好，而且不吃米飯你不覺得鹹嗎？”
  時安搖頭，繼續吃，臉上流露出的表情仿佛在吃山珍海味一般，一品再品，反反覆複重複咀嚼動作，不知疲倦。
  “是顧姨啊。”
  飯盒表面還有汙垢，時安絲毫沒嫌棄，像捧寶貝一樣，緊緊攥在手裡，她滿心歡喜往屋裡跑，臉上露出久違的喜笑。
  時安的手不受控制地伸進垃圾桶裡，將那個淺藍色的保溫飯盒拿出來，她認識它。
  顧姨，來過了。
  顧姨，扔了它。
  然後，時安垂頭喪氣地站起來，可沒有力量去支撐她，她東倒西歪，身體直直地向一旁的垃圾桶倒去，風忽然停了。
  時安用雙臂將飯盒環住，“不要。”
  這時，李阿姨買完菜回家，一見時安在吃這些，扔下菜就過來，“安安啊，這菜都涼掉了，我重新給你做好不好。”
  埋怨完自己，時安又埋頭尋找，她像發了狠，非要找到不可，是她親手丟掉的，她誰都怪不得，只能怪自己。
  李阿姨看著心疼，“安安，誰給你做的菜？”
  時安眼中流露出慌張，撿起那塊魚肉，想都沒想便吃下去，瞬間，一顆淚珠滾落下來。
  越吃，心裡越苦。不過幸好，可樂雞翅是甜的，實不相瞞，這一點甜，足夠了。
  說出這四個字時，時安眼睛亮了又亮，像在炫耀什麽，不過轉瞬即逝，眼神很快黯淡下來，但她願意和人講話了，“特別好吃。”
  李阿姨：“把菜熱一下再吃吧，你如果愛吃，晚上我再給你做。”
  時安拒絕，“熱一下就不是這個味道了。”
  李阿姨：“唉。”想了想，她又說：“既然你不愛吃我做的，那等下次顧小姐給我打電話時，我再讓她給你做。”
  時安猛地抬頭，“李阿姨，顧姨經常給你打電話嗎？”
  “偶爾。”
  “她都會跟你說什麽？”
  “問問你的近況，然後囑咐我好好照顧你，每次都是這些，再沒別的了。”
  “嗯。”時安嗓音發澀，雙手覆在後脖頸上，將頭埋下，她沒有臉再說任何話，她這樣辜負她，她還對她這樣好，她這輩子都愧對顧姨。
  怎敢再談喜歡，已經不是能不能的問題，而是再也不配，她抬不起頭，也繞不開霧和陰霾，就這樣吧，她接受腐爛。
  *
  接下來幾天，時安瘋狂想吃魚，李阿姨試圖給她做過，但都不是那個味道，去外面買回來，時安也沒吃幾口。
  李阿姨知道時安有心事。
  顧千筠在聘用她時，便告訴過她時安的情況，於是，趁她睡覺，李阿姨走進側臥，撥號，按下免提後，便去收拾床鋪了。
  “喂，李阿姨。”
  “顧小姐，我有事想問你，前兩天我買菜回來後，看見安安在吃涼掉的魚和可樂雞翅，她說是你做的，你來過是嗎？”
  呼吸亂了又亂，顧千筠說話的聲音無波無瀾，“嗯，來了又走了。”
  李阿姨耳朵有點背，扯著嗓門道：“你是不知道我那天看到安安時，心疼的不得了，我看她吃涼的東西，想著給她熱一下，她不用，我給她盛米飯，她也不吃，這兩樣菜，吃得一點都不剩，我算是看出來了，這孩子啊，想你。”
  顧千筠不相信，“想我？”
    李阿姨：“對啊。”喘口氣，她接著說：“而且這兩天我給她做什麽她都不吃，我問她想吃什麽，她說想吃紅燒魚，但我實在做不出那個味道，顧小姐，你把配方告訴我，或者你再做一份送過來吧。”
  顧千筠毫不猶豫，“我把配方發給你吧。”
  李阿姨：“好嘞，等你有空過來，再做給她吃也不遲。”
  顧千筠冷漠道：“以後有事讓千燃過去，我不會再去了。”
  李阿姨：“呃，好。“
  她知道什麽話該問，什麽不該問，份內的事說完便掛了電話，繼續打掃房間。
  在門外，時安緩緩往臥室走，剛才李阿姨講電話的聲音很大，把她吵醒，她口乾舌燥想出來倒水喝，卻意外聽到了這些話。
  時安承認，明明給過自己心裡建設，可當聽見顧千筠冷漠的聲音時，她還是難過到不行，突然，不想再吃魚了。
  回到臥室，關上門。
  時安走到窗邊，開始自省，從一開始，她的初衷，只是“想讓眼睛恢復清明”，她所做的一切，不過是不想讓她們的家散了。
  但現在，一切都朝著不可控的方向發展，時安明白，就算日後，她的心變得坦坦蕩蕩，所有的所有，也都無法挽回了。
  “但沒辦法啊，我真的沒辦法。”
  時安走到床頭櫃前，從堆滿藥罐的下面取出那張保證書，自顧千筠搬出去那天起，時安便將它撕下來，小心保存。
  每每看到它，心都會揪緊。
  這裡只有時安，所以不是時安和顧千筠的家了。這會兒，時安沮喪著一張臉，“顧姨，對不起，是我沒有信守承諾，有事瞞了你，我們的家才會碎了，都是我的錯。”
  短短幾分鍾，時安在心裡將自己痛罵一頓，她深知，回不去了，就算以後顧千筠願意原諒她，她也無法心安理得和她住在一起，視線放遠，時安看天和山幾乎要將對方壓倒，面無表情地歎氣。
  “顧姨，想必你一定也很累，你會不會覺得很傷心，養了個我這樣的白眼狼。”時安的指尖嵌在手心，此刻，她無比痛苦，“喜歡你是我的錯，疏遠你也是我的錯，顧姨，我知道錯了，我沒有資格再站到你身邊，你一定要幸福，千萬不要讓我這樣軟弱的人壞了心情。”
  往書房走，時安想起，她有好多天沒學習了，她已然冷靜下來，只有成為一個優秀的人，才有資格去跟顧千筠認錯。
  真擔心，我會影響到你的心情。顧姨，我的快樂被偷走了，希望是偷給了你，你應該不知道，你對我來說，有多重要。
  下次再見。
  我大概就是大人了吧。
  提筆，時安在保證書上寫：【顧姨，祝你幸福】。
  是真心話。
  *
  此時，在海邊。
  顧千筠看著死氣沉沉的海面，所有記憶都是關於時安。
  她想不通。
  當大片大片過往的片段浮現出來時，她像石化一樣，只剩下哀笑。
  誰能知曉，冷漠背後，隱藏著多少複雜情緒，顧千筠不憤怒，只是特別特別難過。
  時安啊，那個人是時安，是和她一起看過海的時安，她們曾和海風一同呼吸。
  但現在，物是人非。
  這幾年的付出付諸東流，顧千筠又回歸到之前的狀態，平靜的生活。
  從前，時安還在時，顧千筠總在感慨，“有家真好”。
  這種話。
  再也說不出了。
  顧千筠靜站，聽大海發出孤獨的聲音，她突然意識到，“我也挺孤獨的。”
  孤獨就孤獨吧。
  時安來過，已經是垂恩賜福。現在，顧千筠的心寒透了，不會再給任何人闖入的機會。
  時安，不行。
  最不行。
  顧千筠原諒時安了，從聽見李阿姨的話起，就已經原諒了，其實從一開始，她就沒真正生過時安的氣，只是有點失望。
  顧千筠一直在等時安來把話講明白，但都沒等到，算了，她也不想聽了。
  很冷。
  顧千筠裹緊大衣，往家裡走，她滿目蒼涼，“真傻，以後別去垃圾桶裡撿東西吃了。”
  顧千筠不叫安安了，但剛才某一秒，她望海許願，“希望時安一切順利。”
  你、我。
  就到這裡吧。
  *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