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四章 第六個人,是我。 站起身,時安關燈,摸黑走,“要吃藥。” 一遍遍提醒自己:允許身體或心理生病,不允許靈魂再生病。 畢竟—— 健康的靈魂可以治愈枯萎的一切。 想著,時安走進臥室,打開床頭燈,從抽屜裡把藥取出來,認真數,一片,一片,兩片,一共要吃四片,吞下去。 之後,躺到床上,安靜且冷靜,上秒在想下秒該做什麽,這秒,該閉眼了。 時安默念,“別去想糟心事,一旦再鬧出病,又要麻煩顧姨。 看似自己解救自己。 實際上,心裡血跡斑斑,成千上萬個破碎的靈魂在自相殘殺,時安把這稱作:健康。 賀漾帶蘇然去見她父母,蘇然這才發現,她和賀漾根本不是一個世界的人,不僅是家世。賀漾父母開明,尊重孩子。而她家境普通,父母都是工薪階層,兩人都是小學教師,思想古板守舊。 收回視線,顧千筠面容憔悴,“她已經醒了,只是不肯睜眼。” “謝謝你。” 顧千筠:“你認識她?” 賀漾起身:“好了,你試一下。” 嘗試幾次後。 賀漾微張唇,顫了幾顫,“千筠,你對然然,真的一點愛都沒有嗎?” 看女孩動作笨拙,賀漾便走過去,“我會,要不要我幫你?” 說出這句話時,她在穿拖鞋,比昨夜更安靜,更冷靜,這一刻,她突然很想顧千筠。 胸腔冰冷。 她們相愛了,都是第一次愛人,青澀又熱烈。她們在最清澈的湖邊擁抱,在最挺拔的合歡樹下接吻,賀漾很浪漫,她的愛,深沉、美好。 走出臥室下樓看,顧千燃還沒醒。 “嗯。”女孩騎上車,果然好使,她沒再下來,擺手對賀漾說:“謝謝!”笑容明媚。 清晨,賀漾去晨跑,誰知剛跑出宿舍,就看見一個女孩,蹲著擺弄自行車鏈條。 向南路,偶遇,在破舊屋簷下躲雨,借雨傘,送藥,聊天,學校小樹林,看星星,送花… 蘇然:“原來餐桌上是可以講話的啊。” 賀漾:“然然怎麽還不醒。” 賀漾仰起臉,在好多苦愁中,擠出笑臉,那些回憶尚未散盡,她還能記起。 可以手握白玫瑰奔跑,也可以和心上人跳舞,可蘇然,再也不能了。 賀漾低垂脖頸,“蔣海瑤把你們的事告訴我了。” 時安會裝作,什麽都沒看到,她說:“我還要和顧姨去看海。” 再上樓,去書房,將那本《哈利波特》放回原位,紙也夾在其中。 這時候,正是看海的好時節。 醫院重症監護室,蘇然已經脫離生命危險,但還需觀察兩天,不允許家人陪護,顧千筠和賀漾就透過玻璃窗子往裡望。 顧千筠死氣沉沉地搖頭,聲音無力:“沒有了,現在她是我的朋友。” 只有在面對賀漾時,蘇然才會自卑。 時安說:“爺爺,爸爸,媽媽,叔叔,沈阿姨,第六個人,會是誰。” 而支撐這一切的信念是,明天迎接太陽和見到顧千筠會同時發生。 然後,賀漾蹲在她身邊,認真道:“讓鏈條卡住前齒輪就行了。” 那時,她22歲。 賀漾:“嗯。” 初秋。 在臨安師范大學,賀漾很有名氣,長相優,氣質絕,學校論壇上,她的討論度頗高。 十三年前。 賀漾:“對呀。” 最終,時安等到了清晨第一縷光,抬眼,天空混雜著煙和烏雲,不斷湧過來,透過窗子湧到她眼裡,疼痛無比。 即使徹夜未眠。 追求者無數,奈何賀漾孤傲,全都愛答不理,直到這一年春末,她遇見蘇然。 女孩是蘇然,這是她們第一次見面,也是自此,她們的緣分開始了—— 在盛夏。 清明節假期過後。 賀漾不知道,一直不知道。 深秋。 她們租了一個房子,不大,卻溫馨。蘇然每天都會出去兼職,會回來的晚一點。 可他們沒幸福幾天。 那晚,秋雨很涼,蘇然回來時,眼前一幕,幾乎讓她窒息。 在她們一起布置的房間裡,賀漾喝得醉醺醺,和一個女人抱在一起。 蘇然不敢相信,她走過去,將兩人分開,她看著賀漾,眼淚一直往下掉。 她在等賀漾解釋。 可賀漾一言不發,拖著收拾好的行李箱,和女人一起離開,從此沒了音訊。 那段日子,蘇然很痛苦,不過,好在有沈湄溪陪伴,帶她走出失戀的陰影。 等再到盛夏時。 蘇然已經不愛賀漾了,她只能記起,她們短暫相愛過一段時間,都沒熬過秋天。 一年後。 蔣海瑤的生日宴上,作為她的共同好友,兩人不可避免的,見面了。 當眼與眼交匯時。 蘇然微笑點頭,而賀漾,眼神飄忽,情不自禁地,她抓住蘇然手腕,“然然。” 賀漾滿眼深情,但蘇然回頭看時,心中已經毫無波瀾了,她再次點頭,禮貌,疏離。 賀漾只能松開手,她恍然大悟,原來,愛真的會消失。 那天,賀漾了很多酒,想起那年深秋。 蘇然母親找到她,說在學校論壇看見照片,知道她們在戀愛,逼迫賀漾主動提分手。 賀漾:“阿姨,我愛她。” 蘇母:“愛沒用,愛早晚都會消失,今天是你,明天然然還會愛別人。” 賀漾:“她不會。” 蘇母:“你是個好孩子,我不妨實話告訴你,我前段時間確診癌症,活不長了,我隻想讓然然好好陪我幾天,你看行嗎?” 賀漾心軟,“阿姨,我能和然然一起照顧您。” 蘇母:“即使你很好,可我不能接受這樣的感情,我現在隻想看你們分手。” 賀漾:“就算我提,然然也不會同意。” 蘇母:“你是想讓我現在就死嗎?” 賀漾:“阿姨,您別這麽說,那您告訴我,我能做些什麽?” 蘇母:“和她斷乾淨,讓她徹底死心,等我死後,你們想怎樣都好。” 最後,在蘇母央求之下,賀漾答應了,也就有了雨夜那件事。 可賀漾萬萬沒想到,蘇然母親根本沒生病,一切都是謊言。等她知道真相,再去聯系蘇然時,蘇然完全變了,言語冷漠,沒有半點感情,而賀漾不知道,那時候的蘇然,已經愛上顧千筠。 賀漾呢。 則是守著那個夏天和秋天的回憶,愛了蘇然整整十三年。 將這段往事講給顧千筠以後,在長廊裡,賀漾哭了,隱忍,克制。 擦乾眼淚。 賀漾又透過窗子去看蘇然,目光堅定,“如果她一輩子都站不起來,那我就照顧她一輩子。” 這份愛,讓顧千筠感動。 她忍不住難過,輕拍賀漾後背,“然然會好起來的,你們也會好起來的。” 賀漾:“她不用愛我,我就陪著她,等哪天她不需要我了,我就走。” 顧千筠:“你就沒想過,等哪一天,把事情告訴她嗎?” 賀漾肯定道:“我不會。” 顧千筠:“為什麽?” 賀漾:“我不想因為我,讓她和她母親不愉快,況且,知道她母親沒有生病,我已經很開心了。” 顧千筠歎氣,“對不起,明明躺在裡面的人,應該是我。” 賀漾含淚笑,“你沒錯,只是然然傻啊,她為了你,連命都可以不要。” 越說,顧千筠越愧疚。 這時,賀漾滿臉懇求說:“千筠,試著去愛她,好不好。” * 另一邊,教室內,時安坐立不安,因為,蘇然沒來,賀漾也沒來,她有預感,一定有事情發生。 終於,等到中午放學。 時安沒去吃飯,而是直奔校外小賣部,給老板一塊錢,借部手機打電話。 時安熟練地按下號碼。 打一遍,沒接,又打一遍,顧千筠接了,聲音沙啞,“您好。” 不知為何,時安哽咽住,“顧姨。” 很靜,連彼此呼吸聲都能聽見。 過會兒,顧千筠口氣輕快,“安安,吃沒吃午飯啊?” 時安:“沒吃。”想改口,來不及,她繼續說:“顧姨,你在哪?” 顧千筠:“我在醫院,蘇老師生病了,我跟賀老師在照顧她,你不要擔心。” 時安緊張道:“蘇老師,蘇老師怎麽了?” 顧千筠:“放心,我們在照顧她,你快去吃飯,晚上還讓千燃阿姨接你,我過幾天再回家。” 時安很懂事,“好,顧姨,你別太辛苦。” 聽見顧千筠回一聲“嗯”後,時安才掛斷電話,將手機還給了老板。 想往學校走,卻走不動。 孤寂將她圍攏,她遲緩,陰鬱,卻還是假裝看見流星,“希望蘇老師平安。” 邁開步子,時安練習微笑。 她說,假裝看見流星,願望就會實現,同理,假裝微笑,就不會生病。 但。 抬頭,滿天烏雲。低頭,滿地泥濘。 糟糕透了。 晚上,和昨晚一樣,顧千燃在睡覺,時安在二樓書房,複習功課,她盡量忙碌。 可夜越深,時安心裡越空虛,理智漫無邊際地越飄越遠,沉睡的恐懼驀地蘇醒,趨使她走向躁狂,漸漸崩潰。 時安走向書架,再次拿起那本《哈利波特》,取出那張紙,攥在手裡。 聽見風聲,她往窗戶邊走。 順手關燈,開窗,暗夜如磐,星光如此刺眼,靈魂被擊倒。 時安說:“第六個人,是我。” 笑了笑,她又說:“最近沒有喜事,我去看看桃樹開沒開花。” 然後,爬上窗子。 跳了下去。 * 作者有話要說: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