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了大連山後，地勢一下子就變得平坦起來。從這裡向北，是一片廣袤平原，少見山川，因此也常年吹有大風。
  車隊在行了一天路後，在一處曠野上停下。因為天色已晚，四野無人，只能就地設帳。
  雖然帶了糧食，百裡權還是帶了護衛去狩了下獵，運氣不錯，打到一對野兔，雖然不夠這麽多人當晚餐的，但至少有了葷腥，也可一解饞蟲。
  晚上對著火爐燒烤，百裡權不客氣的率先搶下大半個兔腿，一邊啃一邊問鳶小枕：“對了，白天你是怎麽知道那馬是下了藥的？”
  鳶小枕從長孫蕊那裡接過一塊兔肉，細嚼慢咽道：“這就是我精神異能的特點了。當我把自己的精神集中到那些馬兒身上時，我可以感覺到它們的狀況與情緒。那是一種無法用言語表達的感覺，沒有來由，就是知道。”
  “真是神奇的能力。”
  “義父說，精神異能就是如此，它作用的不是實際存在的物質，而是那種無形的存在，如思想，靈魂。這也是精神異能有別與其他能力的最大特點，所以擁有精神異能者，生而高貴。”
  杜輕俠笑了：“真有意思，你義父不僅把人和異能者區分開，甚至連所謂的天族本身都有上下區分。”
  “本就如此，在他心目中，一個統一的，不受動搖的秩序世界，才是完美的世界。而我，還有二姐，我們這種背叛了自身階層的人，就是毒瘤，必須鏟除。”
  杜輕俠笑：“真有意思，不過就是一個邪教教主，竟然也敢做這種白日大夢。他以為自己是皇帝不成？”
  聽到這話，鳶小枕的表情明顯露出一絲古怪，卻最終什麽也沒說。
  這表情落在杜輕俠眼裡，心裡也便泛起一種怪怪的感覺，就好像自己無意間說中了什麽。
  這刻鳶小枕想了想，突然道：“在馬市的時候，你其實是故意激我們去那樣做的，對吧？”
  杜輕俠一臉茫然：“我不知道你在說什麽。”
  鳶小枕說：“你看到胡商行騙，就故意用話語刺激蕊兒，其實就是想讓我們揭穿他的騙局。我發現你這人其實並不是那麽市儈，而是頗有俠義心腸，只是不知道為什麽，偏不肯承認自己是好人，唯恐別人以俠稱你。”
  杜輕俠不看她，只是道：“天真的想法。”
  鳶小枕便悠悠道：“你忘了我剛剛才告訴過你，我的精神秘術不僅可以傳音入密，還可以感知情緒嗎？你撒謊時的情緒與不撒謊時刻是不一樣的哦。”
  杜輕俠一滯，看向她：“想不到你還有聽心之能。”
  鳶小枕得意一笑：“聽心術我是不會的，但是分辨謊言卻是絕無問題的。”
  “那你未來的男人可就慘了，誰要是做你男人，連撒個謊都不行啊。”
  鳶小枕臉一紅：“你休要將話題扯開，現在說的是你。”
  杜輕俠轉過頭沒理她。
  見他這樣，鳶小枕心中沒來由的就來了氣，她說：“喂，你想知道什麽，我都告訴你了，你的事卻從未跟我們說過，是不是也太不公平了？”
  杜輕俠頓了一下。
  想了想，回答：“四年前在漢陽，有一戶人家遭了盜匪，女兒被擄。我星夜兼程八百裡，跑死兩匹駿馬，找到匪徒，斬匪眾三十二人，救其女歸來。那個時候，我認為我是一位俠客；長豐縣貪官無道，官商勾結，橫征暴斂。我夜盜巨富，劫富濟貧。那個時候，我認為我是一位俠客；絕刀王憾山，橫霸凶蠻，嗜殺成性，所到之處，赤地千裡，我單騎孤劍找上他，大戰三日三夜，將其斬殺，那個時候，我也認為我是一名俠客。”
  鳶小枕聽得眼睛閃閃發亮：“那後來呢？”
  “後來？”杜輕俠笑了：“你猜猜這三個故事後面的結局。”
  “自然是民眾擁戴，人人歡呼啊。”
  “如果是那樣，我就該樂意做一個大俠。”杜輕俠回答。
  “難道……”
  “我當時在外行走，需要銀兩支撐生活。丟了女兒的人家是一家大戶，所以我請他們付我銀兩報酬。但他們認為，我是俠客，行俠仗義怎可收費？我無奈，就請他們將那跑死的兩匹馬錢付了，但他們沒見到馬死，認為我是有意訛詐。糾纏過後，最終給了我二十兩銀子。即便如此也牢騷不滿，對我大起惡感，逢人便說我以行俠為名，行那掠財之事，敲詐了他們一匹馬去。”
  “啊！”鳶小枕怔然。
  杜輕俠繼續道：“這是我的得到的第一個教訓，所謂俠者，就必須無怨無悔的付出。可憐我沒法從天上掉銀子，要想生活有依靠，就不能當個隻付出無回報的俠士。於是我想，扶危不行，那我濟貧如何？於是我去了長豐縣，在那裡夜盜大戶，劫得銀兩後，分給百姓。我以為我做了一件大好事，一下子幫了很多人。卻不知我做了件大蠢事。那麽多人一下得了錢，怎麽可能不傳出消息？那些丟了銀兩的富戶們便紛紛尋上門來，要索回他們丟失的錢財。本來他們拿回自己丟失的錢也就罷了，但問題是……”
  他停頓了一下。
  “問題是什麽？”鳶小枕問。
  “問題是他們也不知道我到底發給那些人多少錢。你說問那些得錢的人？別開玩笑了，誰會相信？得了十兩銀子的可以說自己隻得五兩，得了三兩的可以說自己沒得，誰會真正說出自己得了有多少？那些得了錢的人不會說真話，就算說了真話別人也不信。豪門大戶們不知道錢財是怎麽發出去的，甚至連我自己都不知道我發給了多少人，又每人發了多少，更何況還有些人拿到錢就開始用，注定不可能全部還出去。所以從我把錢隨便發出去開始，這就是一筆無頭帳。大戶們不願損失錢，所以他們只能搶……搶他們看到的一切。包括那些屬於他們的，也包括那些不屬於他們的。”
  鳶小枕為之色變，她明白了這意味著什麽，掩嘴驚呼：“我的天啊！”
  杜輕俠點點頭：“一場災難。數以百計的家丁，衙役，捕快聯合在一起，挨家挨戶的搜索，搶掠，將當地百姓洗劫一空。即便如此，最後得到的錢財竟然還不足彌補損失。”
  “怎麽會這樣？”長孫蕊百裡權都驚得湊了過來。
  “因為他們多報了損失啊。”杜輕俠回答：“這是一次斂財的好機會。那得了好處的要少報，損失的則要多報，造成的結果自然就是這樣了。不僅如此，他們還汙蔑是我貪墨了大量銀錢，讓那些百姓把恨意轉嫁到我頭上。”
  “這也太無恥了！”鳶小枕憤怒道。
  “問題是他們還不屬於全部陷害……因為我的確拿了。”杜輕俠卻說：“還記得我說過嗎？俠客也要吃飯。我之所以劫富濟貧，就是因為我從那筆錢中，拿走了一百兩銀子，作為自己生活之用。所以這份汙蔑，也就不全是汙蔑了。當有人滿腔正義指著我的鼻子對我大喊，‘我就問你，你是不是拿了錢’的時候，我一句話都說不出來。”
  眾人都聽得怔然。
  好一會兒，鳶小枕說：“那你鬥絕刀王憾山的事呢？”
  “哦，那個啊就簡單了。”杜輕俠漫不經心的回答：“在經歷了那兩件事後，我不敢再隨意幫人。可我還沒有死掉做一個俠客的心。我想，扶危我不行，濟貧我不行，那我就乾脆除惡吧。這個簡單啊，殺人就行……殺人永遠是最簡單的事。”
  “可結果呢？”大家已經對結果不抱希望了，只是慣例捧個哏。
  “哦，我是成功殺了他，自己也身受重傷。然後我忘了當時我也是被通緝的要犯，當地的鄉親們發現我後，直接把我拿去見官了。”杜輕俠回答：“如果不是二師弟，可能我現在還被關著吧。”
  “……”
  看著杜輕俠，鳶小枕明白了，原來再奸猾的人也有逗逼少年時。
  長孫蕊則一臉的不信：就你丫被月下老農一拳打飛的衰樣，還想斬殺絕刀王憾山？你就吹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