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章 這麽多雙眼睛看著呢,楚溪客只能硬著頭皮把戲演下去。 “那個,饃烤好了,是現在吃還是打包……阿兄?”最後兩個字輕得幾不可聞。 他沒好意思看對方的臉,只是心虛地舉著肉夾饃,心裡默默祈禱,他沒聽到沒聽到沒聽到…… 對面的人比他高大許多,穿著甲胄的身影籠罩下來,仿佛能把他淹沒,這讓楚溪客更加緊張。 似乎過了一個世紀那麽長,終於有一隻手伸過來,接過那個被油紙小心包裹的肉夾饃,送到嘴邊,咬了一口。 “嗯,不錯。”楚溪客聽到對方這樣說。 他一下子抬起頭,近距離地看清對方的臉—— 他語文不好,想不到太好的形容詞,腦海中一瞬間閃過的只有報刊亭那些裝幀精美的明星雜志,倘若把眼前這位放上去,分分鍾賣斷貨! 簡單說,就是帥,而且是那種坦蕩灑脫、桀驁不馴的帥! 就在楚溪客專心發呆的時候,對方已經離開了,順便卷走了攤位上剩余的肉夾饃,與此同時錢罐裡多了一大串銅錢。 楚溪客眼睜睜看著他把肉夾饃分給了同僚。 同僚們笑嘻嘻地調侃:“頭兒,那小美人誰啊,值得你吃了飯還要巴巴地照顧生意?” 對方回頭看向楚溪客,春日暖陽下,綻開一抹肆意的笑:“沒聽他說嗎,我是他‘本家阿兄’。” 楚溪客臉都紅了。 好在,這臉沒白丟。原本還想找茬的攤販頓時肅然起敬:“原來是楚旅帥的兄弟,多有得罪、多有得罪。” 楚溪客見好就收,主動見禮:“小子初來乍到,還望諸位多多照應。” 攤販們惶恐道:“我等還要指望楚小郎君照應一二。” “好說好說。”楚溪客笑笑,誠懇地說了些拉近關系的話,原本劍拔弩張的氣氛就這麽兵不血刃地化解了。 收攤之後,楚溪客特意去感謝那位“楚旅帥”。 楚雲和挑著眉眼逗他:“不是本家兄弟嗎,這麽客氣做什麽?” 楚溪客拱手,行了個揖身禮:“是小子造次了,還望旅帥勿怪。” “多大點兒事,值不得這麽大的禮。”楚雲和不甚在意地擺擺手,笑問,“我倒是好奇,門口站著這許多人,你怎麽就一眼選中我?” 楚溪客往前湊了湊,壓低聲音,很是真誠地說:“我就瞧著旅帥您長得最高大,最俊朗,最有仗義。” 楚雲和朗笑一聲,大手重重拍在楚溪客肩上:“你小子倒是有眼光!” 楚溪客身子一歪,險些被他拍趴下。 楚雲和連忙扶了他一把,笑意不止:“就你這小身板,幸虧還算機靈,不然早被人嚼得骨頭渣子都不剩了。” 楚溪客繼續拍馬屁:“多虧了旅帥宅心仁厚,幫小子解圍。” 楚雲和想來是瞧他順眼,嘖了一聲,道:“別‘旅帥旅帥’地叫了,我姓楚名雲和,你要麽叫楚兄,要麽叫雲和,或者……叫‘阿兄’也成。” 最後一句分明帶著幾分調侃意味。 楚溪客卻愣住了。 楚雲和? 他是楚雲和! 《血色皇權》中的最慘男二楚雲和?! “楚雲和,出身世家,武藝精湛,明明可以恩蔭入仕,卻執意參加武舉,最後以魁首的榮譽成為皇帝親軍,又一步步做到金吾衛的二把手……” 他本擁有大好前程,就因為認識了主角受,為了那句醉酒時許下的“同生共死”的諾言,被迫卷入皇權之爭。 每當主角受遭遇危難,都是楚雲和義無反顧擋在前面,主角受為了“光複大業”殺紅眼的時候,也是楚雲和冒死站出來替那些無辜者求情,小說中對他評價是:“充滿血腥的皇權角逐中唯一一顆始終不變的赤子之心。” 然而,作者卻沒有給他一個好結局,一次衝突,楚雲和為主角受擋下毒箭,當場身亡。 當初夢到這段的時候,楚溪客還沒出息地掉了幾顆金豆子來著。 他根本不知道自己是怎麽稀裡糊塗跟楚雲和告別的,又是怎麽回到了薔薇小院。此刻,他滿腦子都是《血色皇權》中的狗血劇情。 按照書中的時間線,眼下還不到主要角色登場的時候,主角攻似乎還被拘禁在洛陽行宮,可憐兮兮地做他的“廢太子”,主角受也不知道在哪個犄角旮旯窩著。 楚溪客原本以為自己只要小心一些就能遠離這倆大冤種,沒想到卻意外地認識了楚雲和。 主角團終究還是朝他走來了嗎? 楚溪客心裡亂糟糟的,然後,決定做一頓好吃的平複一下心情。 昨天的小雜魚還剩下一些,楚溪客打算烙幾個雜魚餅子。 他要做的雜魚餅子不是“鐵鍋燉雜魚加貼餅子”,而是把雜魚和餅子做在一起的一道主食……或者說菜? 總之,這道菜做出來,主食和配菜就都有了,再加上一碗紫菜湯或綠豆飯,他和桑桑一人一貓就能乾掉一整鍋! 想到曾經和桑桑相依為命的日子,楚溪客的心漸漸平靜下來,開始全神貫注地做起了美食。 先把小魚剖肚洗淨丟進鍋裡煮。需要注意的是,煮魚的時候最好加一些鹽和醋,這樣煮出來的魚肉才勁道,不爛。然而這個時代鹽很貴,楚溪客沒舍得加,把魚煮了個半熟就撈出來了。 魚肉煮好後,需要加上適量的調料以及自己喜歡的菜,最好是水蔥、香菇、生薑這種去腥提味的,如果沒有,韭菜、蒜葉、乾白菜都行。 剛好,後院種著一叢韭菜,早春時節剛剛返青,和小魚摻到一起,剁得碎碎的,就是美味的餡料啦! 然後就是做面餅了。 雜魚餅子最好用玉米面,但是《血色皇權》的朝代背景仿照的是“大唐中期”,玉米、紅薯、花生等舶來品尚未傳入中原,日常糧食作物只有黍、麥、粟、稻、豆等有限的幾樣。 楚溪客隻得用粟米面和黍面代替。 粟米面蒸出來的餅子宣軟多孔,而黍面黏稠勁道,兩種面摻著用剛好能中和一下。 麵團和好後放在溫暖的地方醒一醒,然後揪成一個個嬰兒拳頭大小的劑子,擀成圓片,把雜魚餡包進去,再用手壓或者用擀麵杖輕輕擀,擀成巴掌大小的餅子就好。 擀好的餅子貼到熱騰騰的鐵鍋內壁,最多兩刻鍾,香噴噴的雜魚餅子就能出鍋了。 與此同時,隔壁院落。 一男一女兩名下屬正躬身立在鍾離東曦對面。 其中,男下屬一身青衫,眉眼平和,笑眯眯的模樣倒像位文士。女下屬則面色冰冷,腰後別著三尺唐刀,一身的殺伐之氣。 男下屬搖著折扇,不緊不慢地說著:“從大內傳出擢選儲君的消息到現在,共有十二名五品以上的官員與二皇子接觸,但最受聖上倚重的三位閣老更看重三皇子……” 鍾離東曦神色懨懨地倚著憑幾,臉上看不出絲毫神色波動:“赫連雄屬意老三?” 男下屬點點頭,道:“雖然赫連雄表面與二皇子來往密切,實際卻屢屢私會三皇子。” 他頓了一下,憂心忡忡道:“赫連雄坐擁夏州兵權,又極得聖上倚重,如果連他都站在三皇子陣營,儲位想必很快就會塵埃落定。” 女下屬皺眉道:“不然我去把赫連雄殺了,省得這棵牆頭草壞了殿下的好事!” 男下屬搖了搖扇面,笑眯眯道:“這倒不失為一個好辦法。” 鍾離東曦慘白的指尖輕扣著桌面,淡聲道:“把這個消息透露給老二,之後的事就不必理會了。” 兩位下屬躬身應下。 *** 一牆之隔的薔薇小院,楚溪客的雜魚餅子出鍋了。 貼近鍋壁的一側焦黃酥脆,另一側宣軟勁道,雜魚餡料的汁水滲透進餅子裡,咬上一口,早春的寒氣都驅散幾分。 這麽好吃的東西,楚溪客自然不會獨享。 他專門給小號桑桑做了一份,沒有放調料和難以消化的黍面,隻用粟米面和雜魚烙成貓爪形狀,山|與三夕小小一團,桑桑貓可以一口一個! 楚溪客舍不得小家夥每次乾飯都要翻越高高的圍牆,於是想了一個好主意—— 把竹牆底部挖一個洞,這樣桑桑就可以鑽過來啦! 於是,楚溪客找來一個鋸子,“咯吱咯吱”鋸竹板——動手之前他特意看了一下,竹牆兩端是搭在他家房子上的,所以他才放心大膽地鋸起來。 從大宅這頭看過去,只能瞧見一個尖尖的鋸頭來來回回,鋸得歡快。終於,“噗嗤”一聲,竹板斷掉,原本密不透風的竹牆底部出現了一個圓溜溜的洞。 楚溪客像隻小貓似的趴下去,衝著洞口輕聲叫:“桑桑,過來吃飯呀桑桑!” 結果,小奶貓沒出現,反而看到一雙錦緞六合靴,不緊不慢地踱步而來。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