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五章 你混蛋 顧什麽隻望了沈訴訴一眼,便斂了眸。 他的睫毛很長,但不似女子般纖弱嫵媚,隻濃濃垂著,襯得他的眸子更加深邃難測。 沈訴訴進來之前,他還在吃麵前那盤極為普通的白面饅頭。 待來了人,他便沒再吃了,淨了手,拿白帕細細擦著。 雖不明身份,流落鄉野間,失去記憶,但他舉手投足間依舊矜貴優雅。 他側過頭去的時候,肩上的墨發滑落,露出脖頸上纏著的繃帶,隱隱露出些血色。 “姑娘,我犯了什麽事?”他開口,聲線緩緩,低沉悅耳。 “叫小姐,這個府裡的人,只能這樣叫我。”沈訴訴叉腰說道。 “你想得美!”沈訴訴怒。 “你——你先吃兩天饅頭,這是你得罪本小姐的懲罰。”沈訴訴拍了拍自己的心口,嬌聲道。 沈訴訴單手托腮,眼睫半掀,隨意掃了他一眼。 他道:“小姐,我記不起什麽,若要銀財,我可能給不出來。” 與沈訴訴這樣的病秧子不一樣,他自幼習武,學習的都是正統的武學,渾身上下都是蓬勃的生命力。 她被他這嚴肅的做派嚇到,連忙往後跳了兩步。 “你——放肆,這等問題都敢問,我說你有就是有。” 她方才被嚇了一下,情緒起來,又感覺身子有些不適了。 “以工抵債你懂不懂!”沈訴訴恨他是個榆木腦袋,“我缺一個侍衛保護。” 按道理來說,一位閨閣小姐,是不需要什麽侍衛保護的。 跟在她身後的小滿也疑惑,低聲問沈訴訴:“對呀,小姐,他犯了什麽事?” 她支支吾吾半天,沒把後面那幾個字說出來。 “這是救命之恩,要以——”沈訴訴本想說“以身相許”,但總感覺哪裡不太對味。 顧什麽問:“我做了何事,得罪了小姐?” 沈訴訴的細眉微蹙,靠在椅子裡,揉了揉眉心。 沈訴訴沒走,他也沒去做別的事,也沒有失禮地一直將目光放在她身上。 “以身相許?”他幫她補上。 他的視線刻意避開了她,隻掠過她的曼妙身影,專注看著屋裡的水墨屏風。 顧什麽坐在床邊,雖重傷初愈,但見客時,依舊脊背挺直,坐姿端正,雙手放於膝蓋之上。 沈訴訴險些紅了臉,側過頭去,才勉強壓下羞惱之意。 昨日夜裡,他與沈訴訴到底發生了什麽,到現在還是個未解之謎。 這樣的坐姿更顯得他身姿挺拔,身材絕佳。 當然,以前請來的,有點功夫的人都有脾氣,大多都被沈訴訴氣走了。 有個特別窮的,因為沈府給得實在太多了,勉強留了下來,但也不敢去跟著沈訴訴,正是重九。 沈嚴擔心她某天被人擄走,亂棍打死,所以一直執著於給她找個能保護她的侍衛。 忽然,她似做了賊一般直起身子,將身後的窗推開一些,朝外看去。 “我在城外救了你,要不是我,你就死了。”沈訴訴開始添油加醋。 要不是她,他沒準還不會失憶,但他的命,確實也不一定能保住。 “小姐,我去給你取暖爐。”小滿提著裙子,急匆匆跑了出去。 “小姐?”他的尾音帶上了一絲疑惑。 她一激動,手腳發軟,小滿連忙攙著她坐到一旁的椅子上。 “侍衛?”顧什麽聽見沈訴訴說的話,微微皺眉。 實際上是沈訴訴自己口無遮攔,行為放肆,和很多人都有仇。 他想,這是救命之恩,自然應該報答。 窗外一點明媚春色映入眼簾,雨後白日的朦朧霧氣間,紅花綠葉掩映。 顧什麽低眸,揉了揉自己的眉心,還是沒想起什麽東西。 大門不出二門不邁的,能遇到什麽危險? 但沈訴訴不一樣,用沈嚴的話來說就是嫉妒我家乖女的人太多了。 於是他起身,行了個古板迂腐的拱手禮,沉聲道:“自然會護得小姐周全。” 莫非,他醒過來之前,是她府裡的下人? 沈訴訴鐵了心要騙他給自己白乾活,於是信誓旦旦說道。 沈訴訴原以為此人奸詐,定會迂回兩句,沒想到他這麽快就被自己忽悠住了。 “要以湧泉報滴水之恩。”沈訴訴腦筋轉過彎來了。 小滿還沒帶暖爐過來,但她是難受得緊了。 這病跟了她十幾年,但到現在她都不堪折磨。 “手。”沈訴訴的明眸盯著顧什麽,朝他伸出自己的手,掌心向上。 “什麽?”顧什麽問。 “你的手。”沈訴訴氣得面頰都紅了起來,“你現在是我的侍衛了,要聽我的話。” 顧什麽看了眼她細白的掌心,他注意到沈訴訴面上泛起了不正常的病色。 這姑娘身子弱,應當是有什麽疾病纏身,他看了一眼便得出答案。 他將自己的手指搭在她的掌心上,指尖屈起,只有指骨貼著她的掌心。 這樣的雙手相觸,盡量避免了失禮的尷尬。 但沈訴訴很不滿意:“你嫌棄我?” “並未。”他斂眸道。 只是這樣,實在是有些不妥。 他的體溫對她而言有些灼燙,沈訴訴的雙手將他的手掌攏著了,她腕上帶著的翡翠鐲子輕盈晃了晃。 果然,與昨晚一樣,貼著他能緩解自己的病症。 沈訴訴咬著唇,面上泛著淡淡的粉色,她的杏眸眯起,支支吾吾道。 “顧什麽,你不要誤會,我只是需要些東西暖暖身子。”沈訴訴的聲音有些虛。 她本可以忍著手腳發涼的不適,但她嬌氣,忍不下去。 “我叫顧什麽?”顧什麽問,他的手被她冰冰涼的手握著,有種奇妙的觸感。 即便他失去了記憶,但他依舊知道,這是他第一次牽女子的手。 她的手很小,他一掌就能攏住她的兩隻手,冰種飄花的翡翠鐲子落在她腕上,襯得她的手腕纖細。 沈訴訴的體溫是不正常的冰冷,如此貼著他,在晚春將夏的時節裡,竟舒服熨帖。 他只是隨口一問,並不關注問題的答案。 沈訴訴一聽這個就來氣:“顧什麽,你還敢問?” 她拽著他的手掌,往自己懷裡拉——她以前抱著小暖爐的時候,就喜歡將暖爐緊緊抱在懷裡。 沈訴訴一氣,忘記思考,就下意識把熱源抱著了。 顧什麽一驚,反手將她的手腕捉住,阻止了她的動作。 沈訴訴低眸,一愣,裝作什麽也沒發生,將他的手往外推。 她清了清嗓子,轉移話題。 “你就說你叫顧——隻說了姓氏,並未說名字,你就暈過去了,醒過來什就失憶了。” “我怎麽知道你叫什麽?不叫你顧什麽,難道叫你顧混蛋?”沈訴訴皺眉說道。 顧什麽還是關心自己的身份,他問:“大小姐,我可有留下什麽能夠表明身份的東西?” “我怎麽知道?”沈訴訴從來不關心照顧人的事。 她想了想,雙手攏著他的手掌,又望向窗外:“等小滿回來,我問問她。” “是。”他低眸說道。 他眉間的情緒明顯有些低落,就像一隻無家可歸的大型犬。 沈訴訴又不滿意了:“當我的侍衛很委屈嗎?” “自然不是。”顧什麽緩聲答道,他性子沉穩,說話的語速也從容不迫,倒像是在哄人。 “很委屈就對了。”沈訴訴抬高了下頜,“本小姐要的就是這個效果。” 顧什麽:“?” 他開始認真回憶昨晚他到底得罪了她什麽,但他的記憶一片空白。 他盯著沈訴訴,也沒因她說的話惱,隻點了點頭。 沈訴訴跟他呆在同一個房間裡,渾身不自在,他這麽大一個人,長手長腳的,十分有存在感。 他身上的熱氣足,一直誘惑著沈訴訴靠近他。 沈訴訴等得急了,不住往窗外看,就等小滿回來。 “臭小滿,自己偷偷做什麽去了?”沈訴訴小聲念叨。 —— 其實,小滿在剛走出偏院的時候,躲在一旁的沈嚴朝她招招手,被他喚了過去。 “小滿小滿,過來。”沈嚴笑呵呵地說道。 “老爺,我給小姐拿暖爐去呢。”小滿行了個禮。 “將這東西放到那顧公子的房間裡。”沈嚴笑著說道。 他取出一個紫檀木的盒子,打開之後,內裡裝著他昨日被追殺時穿著的衣物。 在那破損的衣物上方,還放著一個額外的金匣。 這金匣用了特殊的機關鎖,需要將鎖輪調整為特定數字才能打開。 “這……”小滿遲疑著接過,“這鎖?” “給他吧,這是他的東西。”沈嚴負手說道。 “待到了合適的時候,他會知道如何打開他。”沈嚴交代完之後,就背著手離開了。 他在一炷香之前剛看到這些東西。 應付完劉華明,他與他相約明日就去城外查探,此時張大夫也將顧什麽身上的東西呈上來給他看。 “老爺,他身上的衣物皆是京城權貴才能穿的貴重衣飾,還有……這……” 張大夫將自己袖中藏著的一枚墨玉呈給沈嚴。 他拿著它,仿佛拿著一塊危險的炭火。 當然,在沈嚴低眸看到它的時候,他的眸中也掠過一絲悚然之色。 “這……”他顫唞著聲自言自語,“虎符,竟真的在他身上。” 他有一套自己的情報網絡,在面見劉華明之前,他早已收到了京中的消息。 在發覺沈訴訴帶了個人回來的時候,他就猜出了顧什麽的身份。 顧長傾,意圖謀反的禦前大將軍顧長儀之弟。 沈嚴哀歎一聲:“罷了罷了,我乖女要留著他,就隨她去吧。” —— 等了許久,小滿才將暖爐與顧長傾的東西帶了過來。 聽見推門聲音,沈訴訴直接將顧長傾的手甩開,倒回椅子裡,裝作什麽都沒發生。 她好面子,不敢顯出她有些依賴顧長傾身體的溫度。 小滿將存放顧長傾私人物品的木匣放在他面前的桌上,而後便準備將小暖爐放在沈訴訴手裡。 她牽著沈訴訴手的時候,有些疑惑。 她心思細,做事周到,就是這樣才能一直跟在沈訴訴身邊。 小滿握了握沈訴訴的手,疑惑問道:“咦,小姐你的手怎麽這麽熱?” “是不是你的病好轉了?”她興奮說道。 沈訴訴:“……”都怪他。 顧長傾:“……”都怪她。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