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四十一章 並肩行 日子依舊是如此照常著過, 沈訴訴性子跳脫自由,自解毒之後,便不安分起來。 但礙於她的身份, 也不好隨意離開新都, 她為此與顧長傾提了幾句。 顧長傾說,等顧明軒大些了, 能擔責任了, 便將皇位傳給他,他陪她到外邊玩去。 沈訴訴覺得可以,於是期盼著顧明軒能早些懂事,就像在等待著韭菜長大。 於是, 倒霉的顧明軒發現, 以前從來不關心他課業的皇嬸也對他嚴格起來,每隔一段時間就要去問蘇太傅他的學業進度。 顧家的後代都要習武, 只是顧長傾沒有將顧明軒送去終南山, 他親自教導他武藝。 數年後, 沈嚴來尋了沈訴訴,他說聞澤前段時間給他寫了信,說他一人在西域經商, 十分無趣, 便邀請他去西域玩玩。 沈訴訴一聽, 羨慕極了,沈嚴摸了一把胡子說道:“你聞叔在西域認識了外邦女子, 就在那裡定居了,這麽些年, 也不見他回來。” 沈訴訴從未在沈嚴口中聽過他說起自己的娘親,或許是因為沈嚴怕提起此事,讓她傷心。 “他竟願意為了你放棄皇位?”沈嚴驚訝。 “好了,乖女,別哭了,此事已經過去很久,該解決的我都已經解決了。”沈嚴拍拍她的肩膀說道。 “在——”沈嚴笑著回應她。 “這幾年,也差不多了,我也可以放心離開了。”沈嚴對沈訴訴說。 沈訴訴看了沈嚴許久,低頭嗚嗚地哭了起來,她有些悵然悲傷,當年之事一定十分苦痛,但從沈嚴口中說來,卻雲淡風輕。 “我沒想到你給南舟想了那樣的表字。”他笑出了聲。 “不過還好,他應該不知道此事,不然丟臉死了。”沈訴訴捂著臉說。 “京城的禮官來的時候,我其實並不想讓你入宮,但我後來查到,確實只有宮中才有解藥。” “並未,等事了之後,我便回來,你老爹我的身子還硬朗著呢。”沈嚴笑。 “我早些年在京中時,見過顧長儀,他也是一個很特別的人……梅大人說,他之前尋過顧長儀,要助他奪回皇位,但顧長儀恐百姓因戰事受苦,便拒絕了,他沒想到,魏朝的新帝會如此對待百姓。” “乖女啊,都這麽大個人了,莫哭莫哭——紅著眼睛回去,南舟又要來找我了。”沈嚴連忙拍了拍沈訴訴的背。 “是你娘。”沈嚴忽地開口說道。 沈訴訴氣惱地推了推他:“阿爹,這麽多年了,你怎麽還提此事?” 她知道沈嚴不想讓她傷心,隻想讓她快快樂樂的。 “受她提攜,我任長安城縣令一職,官職雖小,權力卻頗大。我後來看了她留下的手稿,學會了許多,我變換容貌,查出當年給她下毒的勢力,連根拔起,給她報了仇。” 她的模樣隨了母親,性子卻隨了父親,但母親死後,她爹卻學著成為母親的樣子。 沈嚴一點也不傻,他只是在沈訴訴面前裝傻。 沈訴訴吸了吸鼻子喚沈嚴:“阿爹。” 沈訴訴撲進了沈嚴懷裡:“所以阿爹,你要做的事是什麽?” “沒想到你寧願死也不入宮,還與南舟成婚了,這都是後話了……”沈嚴輕歎一聲道,“我擔心南舟對你不好,便守了你這麽些年。” “阿爹,到時候我去西域尋你!”沈訴訴掰著指頭算顧明軒什麽時候能行冠禮。 沈訴訴輕輕歎了一口氣。 “我不說是怕你傷心。”沈嚴歎氣,“我與她自幼訂婚,是青梅竹馬,我少時無心仕途,她卻上心得很,她喜歡做什麽,我便支持他,也入了仕途,一路追著她的步伐。” “我想,你入了宮,等拿到解藥之後就偷偷帶你出來——阿爹這點本事還是有的,然後領著你一起去西域。” “於是我便拿了你的小字當正式的名字。”沈嚴笑,“你自己應當知道改名這事。” “顧南舟,對權力並沒有太多欲望……”沈訴訴眨了眨眼,她是了解顧長傾的,“江山對於他來說,更像是責任,若能把責任交給信任的人,他自然是願意的。” 沈嚴猜測得沒錯,他剛說了這三個字,沈訴訴便吸了吸鼻子,似乎馬上就要哭起來。 “以後你可就沒這個機會了,過些年等明軒大了,能理事了,顧南舟便將皇位傳給他,他陪我去外邊走走,到時候你回長洲,可找不到我了。”沈訴訴輕哼一聲,將沈嚴推開。 “殺妻之仇已報,我留在長安——權力的中心再無意義,便尋了個理由,帶著你離開了長安,到了小小的長洲,帶著你長大。” 沈訴訴手裡拿著帕子,問:“阿爹,我娘到底如何,你至今也未說。” “我當年可……可沒想到這茬,我只是覺得這名字好聽,取完之後我才想起了,哼,便宜他了。” “她很聰明,這樣的人總是引人猜忌,她遭人嫉恨,被下了那無解的毒藥,我尋來名醫救治她,卻只能吊著她的一條性命,但那時候,她已經懷了你。”沈嚴的語速很慢,“我沒能尋到傳說中的解藥,她將你生下之後,體虛而死,你也帶上了些許毒藥,但所剩毒素不多,還能活一段時間,只是身體會受影響。” “我想, 也該去看看了, 正好我還有些事沒做。”沈嚴輕歎一口氣道。 “她給你取的小字是訴訴。”沈嚴說,“後來她垂死的時候,對我說,還是不要叫南鯉了,這名字太正式,她希望你能過得輕松快樂。” “我以前喜自由,懶散不羈,我以為我只需要陪著她,愛著她就夠了,但她死後,我卻連給她報仇都做不到。” 沈訴訴扁了扁嘴說道:“阿爹厭棄我。” “乖女別發愁,好了,天快黑了,快回宮裡去吧。”沈嚴笑著對沈訴訴說。 沈訴訴問:“阿爹,什麽事?” “你娘說她一生都沒離開中原,她沒留下屍體,讓我將她的屍骨燒了,說等我有空了,便帶著她到外邊看看。”沈嚴說,“但我放不下你,便等著你長大。” “說來,也有一件趣事。”沈嚴忽然想起了什麽,“當初,你娘親給你取好了名字,叫南鯉,她希望你能當一尾很自由的魚。” 她和顧長傾成親也這麽多年了,算算日子,也快三十歲,現在卻還是一副害羞少女的模樣。 天真無憂——她最煩惱的事是當年一不小心給顧長傾取了與自己登對的表字,沈訴訴的父母,就希望她一直是這副模樣。 “唔——我記得當年你們成親的時候,我拿了你的八字給南舟定吉時,那八字紅帖上,寫的是你原來的名字,紅帖是在你出生前就準備好的,所以你的名字沒有更改。” 沈訴訴大驚:“那……那怎麽辦?” “他都知道這麽久了!”沈訴訴很生氣,“竟還瞞著我。” “南舟應當是怕你臉皮薄害羞,所以沒說。”沈嚴解釋。 “那他也壞!”沈訴訴起身,氣鼓鼓地說道,“待我回去罵他。” 她正罵罵咧咧的,一扭頭,卻聽到國丈府內下人的通報聲,說皇上來了。 顧長傾見她久久未回宮,便親自來尋她了。 “顧南舟!”沈訴訴衝他大聲喊道,“你——你不要臉!” 這麽多年,全天下唯一一位敢直呼顧長傾名字的,也只有沈訴訴了。 表字通常是平輩之間的親密稱呼,或是長輩呼喚晚輩時所用,這表字更加特殊,似乎只有沈訴訴能喊。 “怎麽?”顧長傾走過來,還有些疑惑。 沈嚴笑眯眯地看著他,心道自己女婿要倒霉了。 他招呼顧長傾坐下,讓他留在國丈府用膳,沈訴訴坐在顧長傾身邊,瞪了他一眼。 顧長傾根本不知道發生了什麽事,但沈訴訴經常生莫名其妙的氣,他都習慣了。 他給沈訴訴夾了菜,放入她碗中,低聲問:“大小姐,我又怎麽了?” “南舟!”沈訴訴咬牙切齒。 “怎麽舍得如此喚我了?”顧長傾問。 要沈訴訴隻喚他的表字,難如登天,上一次聽她如此喚,他還是在床上。 “你是不是早就知道我阿爹阿娘原本給我準備的那個名字了?”沈訴訴低聲說道。 顧長傾慌忙抬頭看了一眼沈嚴,沈嚴假裝沒看到他控訴的目光。 “是——”顧長傾說。 “好你個顧南舟,你是不是還偷偷笑我?”沈訴訴把他給自己夾的菜撥了出去,“不吃。” 顧長傾將沈訴訴不要的菜夾了過來,自己吃了下去:“確實笑了。” “你……你還敢承認!”沈訴訴惱得拍了一下他的手背。 “自然是因為開心笑的。”顧長傾低聲笑。 “在我阿爹面前,你怎麽還說……”沈訴訴的臉紅了起來。 沈嚴假咳了好幾聲,正色道:“南舟,果斷時日我要去西域,訴訴便交給你了。” “嶽父,為何?”顧長傾問。 “老人家出去玩玩怎麽了?”沈訴訴一邊吃飯一邊說。 “好。”顧長傾點點頭,“我會照顧好訴訴。” “顧南舟,過了生辰我就三十了,我需要你照顧嗎?”沈訴訴惱。 顧長傾笑著哄了她好一會兒。 回宮的時候,沈訴訴沒坐轎子,因為她被顧長傾給抱上了馬,他當皇帝這麽久,卻還不習慣別人抬著他,更喜騎馬。 他是皇上,自然是想怎麽樣就怎麽樣,滿朝官員也不敢說些什麽。 早些年還有個新來的迂腐官員不懂事,非要勸著顧長傾多納妃子,顧長傾沒聽,還板著臉罵了他一頓,罷了他的官職。 那迂腐官員在朝堂上尋死覓活,說要撞柱子,結果他柱子沒撞上去,碰巧那日什麽事都遇見了,還有魏朝余黨糾集起剩余的人,要來刺殺顧長傾。 要論安全程度,住著沈訴訴的后宮戒備森嚴,倒是顧長傾自己上朝的朝堂防衛沒有那麽森嚴。 那刺客覓得機會,衝進朝堂,打算刺殺顧長傾,卻撞上那尋死覓活的迂腐官員。 迂腐官員嘴上說著要尋死,真見了刺客,嚇得嗷嗷叫。 沒等宮中侍衛抵達,顧長傾已出手,將那官員救下,順手將來勢洶洶的幾位刺客擊斃。 滿朝文武躲在他身後,仿佛被母雞護著的小雞崽。 自那事之後,再無人敢對顧長傾的私事置喙,主要那群文臣怕顧長傾一生氣就打他們一拳,他們那瘦弱的身子骨可受不住。 沈訴訴靠在顧長傾懷裡,想起了那事,撲哧一聲笑了出來。 “訴訴在笑什麽?”顧長傾雙手環著她,牽著前邊的韁繩,在她耳邊問道。 “我在想上回刺客那事,你後來沒發現自從那事之後,很多文臣都不敢對你多提意見了嗎?” “多得諫言是好事,我之前也不拘著他們對我提出意見,只是後來確實少了許多,他們後來提的,也確實是有用的建議,再沒有那種無用之言。” “哦——李侍郎跟我說,自從親眼看見你把刺客擊斃之後,他就怕你一生氣,就打他們一拳,連命也沒了。” 顧長傾低聲笑:“我有那麽可怕?” “不然你現在騎馬,肯定有內侍監的官員追上來說——‘皇上別啊,皇上危險!’”沈訴訴輕笑一聲說道。 她笑了一下,又想起顧長傾因為表字偷著樂的事,便又惱了。 “你今晚別跟我說話,去外邊睡——”沈訴訴推了一下他。 “還生氣?”顧長傾問她。 “嗯!”沈訴訴點頭。 當然,沈訴訴的懲罰並沒有奏效——顧長傾也不是十分聽她的話,他鑽進她的被窩,抱著她說:“訴訴的身子好冷。” 這招用了這麽多年,他也不膩,每次要親近她,總是用這樣的理由。 沈訴訴紅著臉喘著氣與他鬧,許久才睡去。 幾年之後,沈訴訴終於等到顧明軒小韭菜長大,顧長傾將皇位一傳,直接領著她跑路。 可憐的顧明軒只能巴巴地說:“皇嬸,皇叔,過年的時候要記得回來一起吃團圓飯。” 沈訴訴坐在馬車上,掀起馬車簾對顧明軒眯起眼笑,她確實老了,笑起來的時候眼角有些淡淡的皺紋,但她的模樣依舊明豔絕色。 “明軒,今年不回來啦,我和顧南舟去西域找我阿爹,好了好了,明年會回來的,對,領你沈伯一起回來……” 她朝顧明軒招招手,馬車便離開了皇宮。 這次他們出行,沒帶任何侍從,只有顧長傾與沈訴訴。 顧長傾坐在馬車前頭,給沈訴訴駕著車,問她:“大小姐,現在往哪裡去?” “先往北走,咱們先玩一玩,再去找阿爹。”沈訴訴從馬車裡鑽了出來,與顧長傾並肩坐著。 顧長傾怕他掉下去,便單手攬著她,他的馬車駕得很慢。 此時夕陽漸沉,為他們的身影鍍上一層描金輪廓。 他們並肩的身影消失在遠方。 【全文完】 (本章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