廖青染沒想到,自己連夜趕赴臨安,該救的人沒救,卻要救另一個計劃外的人。 廖青染翻了翻秋水音的眼瞼:“這一下,我們起碼得守著她三天——不過等她醒了,還要確認一下她神志上是否出了問題……她方才的情緒太不對頭了。” 然而抬起頭,女醫者卻忽然愣住了—— “太晚了嗎?”霍展白喃喃道,雙手漸漸顫抖,仿佛被席卷而來的往事迎面擊倒。那些消失了多夜的幻象又回來了,那個美麗的少女提著裙裾在杏花林裡奔跑,回頭對他笑——他一直以為那只是一個玩笑,卻不知,那是她最初也是最後的請求。 快來抓我啊……抓住了,就嫁給你呢。” ——她的笑容在眼前反覆浮現,只會加快他崩潰的速度。 他頹然低下頭去,凝視著那張蒼白憔悴的臉,淚水長滑而落。 他終於知道,那隻扼住他咽喉的命運之手原來從未松開過——是前緣注定。注定了他的空等奔波,注定了她的流離怨恨。 種種恩怨深種入骨,糾纏難解,如抽刀斷水,根本無法輕易了結。 門外有浩大的風雪,從極遠的北方吹來,掠過江南這座水雲疏柳的城市。 大雪裡有白鳥逆風而上,腳上系著的一方布巾在風雪裡獵獵飛揚。 晚來天欲雪,何處是歸途? 在那個失去孩子的女子狂笑著飲下毒藥的刹那,千裡之外有人驚醒。 薛紫夜在夜中坐起,感到莫名的一陣冷意。 剛剛的夢裡,她夢見了自己在不停地奔逃,背後有無數滴血的利刃逼過來……然而,那個牽著她的手的人,卻不是雪懷。是誰?她剛剛側過頭看清楚那個人的臉,腳下的冰層卻“哢嚓”一聲碎裂了。 “霍展白!”她脫口驚呼,滿身冷汗地坐起。 夏之園裡一片寧靜,綠蔭深深,無數夜光蝶在起舞。 然而她坐在窗下,回憶著夢境,卻泛起了某種不祥的預感。她不知道霍展白如今是否到了臨安,沫兒是否得救,她甚至有一種感覺:她永遠也見不到他了。 “薛谷主,怎麽了?”窗外忽然有人輕聲開口,嚇了她一跳。 “誰?!”推開窗就看到了那一頭奇異的藍發,她微微吐出了一口氣,然後就壓抑不住地爆發起來,隨手抓過靠枕砸了過去,“你發什麽瘋?一個病人,半夜三更跑到人家窗底下乾嗎?給我滾回去!” 妙風被她嚇了一跳,然而臉上依舊保持著一貫的笑意,只是微微一側身,手掌一抬,那隻飛來的靠枕仿佛長了眼睛一樣乖乖停到了他手上。 “在薛谷主抵達大光明宮之前,我要隨時隨地確認你的安全。”他將枕頭送回來,微微躬身。 “……”薛紫夜一時語塞,胡亂揮了揮手,“算了,谷裡很安全,你還是回去好好睡吧。” “不必,”妙風還是微笑著,“護衛教王多年,已然習慣了。” 習慣了不睡覺嗎?還是習慣了在別人窗下一站一個通宵?或者是,隨時隨地準備為保護某個人交出性命?薛紫夜看了他片刻,忽然心裡有些難受,歎了口氣,披衣走了出去。 “薛谷主不睡了嗎?”他有些詫異。 “不睡了,”她提了一盞琉璃燈,往湖面走去,“做了噩夢,睡不著。” 妙風也就沒有多說什麽,只是靜靜跟在她身後,穿過了那片桫欏林。一路上無數夜光蝶圍著他上下飛舞,好幾隻甚至嘗試著停到了他的肩上。 薛紫夜看著他,忍不住微微一笑:“你可真不像是魔教的五明子。” 妙風不明白她的意思,只是微笑。 “殺氣太重的人,連蝴蝶都不會落在他身上。”薛紫夜抬起手,另一隻夜光蝶收攏翅膀在她指尖上停了下來,她看著妙風,有些好奇,“你到底殺過人沒有?” “殺過。”妙風微微地笑,沒有絲毫掩飾,“而且,很多。” 頓了頓,他補充:“我是從修羅場裡出來的——五百個人裡,最後只有我和瞳留了下來。其余四百九十八個,都被殺了。” 瞳?薛紫夜的身子忽然一震,默然握緊了燈,轉過身去。 “你認識瞳嗎?”她聽到自己不由自主地問出來,聲音有些發抖。 妙風微微一驚,頓了頓:“認識。” “他……是怎麽到你們教裡去的?”薛紫夜輕輕問,眼神卻漸漸凝聚。 妙風眉梢不易覺察地一挑,似乎在揣測這個女子忽然發問的原因,然而嘴角卻依然隻帶著笑意:“這個……在下並不清楚。因為自從我認識瞳開始,他便已經失去了昔日的記憶。” “……是嗎?”薛紫夜喃喃歎息了一聲,“你是他朋友嗎?” 妙風微微笑了笑,搖頭:“修羅場裡,沒有朋友。” “太奇怪了……”薛紫夜在湖邊停下,轉頭望著他,“你和他一樣殺過那麽多的人,可是,為什麽你的殺氣內斂到了如此境地?你的武功更在他之上嗎?” “谷主錯了,”妙風微笑著搖頭,“若對決,我未必是瞳的對手。” 他側頭,拈起了一隻肩上的夜光蝶,微笑道:“只不過我不像他執掌修羅場,要隨時隨地準備和人拔劍拚命——除非有人威脅到教王,否則……”他動了動手指,夜光蝶翩翩飛上了枝頭:“我對任何人都沒有殺意。” 薛紫夜側頭看著他,忽然笑了一笑:“有意思。” 她提著燈一直往前走,穿過了夏之園去往湖心。妙風安靜地跟在她身後,腳步輕得仿佛不存在。 湖面上冰火相煎,她忍不住微微咳嗽,低下頭望著冰下那張熟悉的臉。雪懷……這可能是我最後一次來看你了。因為明日,我便要去那個魔窟裡,將明介帶回來—— 你在天上的靈魂,會保佑我們吧? 那個少年沉浮在冰冷的水裡,帶著永恆的微笑,微微閉上了眼睛。 她匍匐在冰面上,靜靜凝望著,忽然間心裡有無限的疲憊和清醒——雪懷,我知道,你是再也不會醒來的了……在將紫玉簪交給霍展白開始,我就明白了。但是,死者已矣,活著的人,我卻不能放手不管。我要離開這裡,穿過那一片雪原去往昆侖了……或許不再回來。 你一個人在這冰冷的水裡睡了那麽多年,是不是感到寂寞呢? 或許,霍展白說得對,我不該這樣地強留著你,應讓你早日解脫,重入輪回。 她俯身在冰面上,望著冰下的人。入骨的寒意讓她止不住劇烈地咳嗽起來,琉璃燈在手裡搖搖晃晃,在冰上折射出流轉的璀璨光芒。 一隻手輕輕按在她雙肩肩胛骨之間,一股暖流無聲無息注入,她隻覺全身瞬間如沐春風。 “夜裡很冷,”身後的聲音寧靜溫和,“薛谷主,小心身體。”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