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爺爺,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不要!”忽然間有個少年的聲音響亮起來,不顧一切地衝破了阻攔,“求求你,不要挖明介的眼睛!他不是個壞人!” “雪懷,大人說話沒你的事,一邊去!”毫不留情地推開寵愛的孫子,老人厲叱,又看到了隨著一起衝上來的漢人少女,更是心煩,“小夜,你也給我下去——我們摩迦一族的事,外人沒資格插手!” ——如果不是為了這個外來的漢人女孩,明介也不會變成今日這樣。 “給我先關回去,三天后開全族大會!” 在睜開眼睛的瞬間,黑暗重新籠罩了他,他拚命搖晃著手腳的鎖鏈,嘶聲大喊。 “不要挖我的眼睛!放我出去!放我出去!” “明介。”背後的牆上忽然傳來輕輕的聲音。 他狂喜地撲到了牆上,從那個小小的缺口裡看出去,望見了那一雙黑白分明的眼睛:“小夜姐姐!是你來看我了?” “那些混帳大人說你的眼睛會殺人,可為什麽我看了就沒事?”那雙眼睛含著淚,盈盈欲泣,“你是為了我被關進來的——我和雪懷說過了,如果、如果他們真挖了你的眼睛,我們就一人挖一隻給你!” 從洞口看出去,那雙黑白分明的眼睛裡有淚水滑落。 他看得出神。在六歲便被關入黑房子,之後的七年裡他從未見過她。即便是幾天前短暫的逃脫裡,也未曾看清她如今的模樣——小夜之於他,其實便只是缺口裡每日露出的那一雙明眸而已:明亮,溫柔,關懷,溫暖……黑白分明,宛如北方的白山和黑水。 小夜姐姐……雪懷……那一瞬間,被關了七年卻從未示弱過的他在黑暗中失聲痛哭。 你,從哪裡來? 黑暗中有個聲音如在冥冥中問他。明介,你從哪裡來? 假的……假的……這一切都是假的!他不過是墜入了另一個類似瞳術的幻境裡! 在那個聲音響徹腦海的刹那,那雙明眸越來越模糊,他在心裡對自己大呼,極力抵抗那些連翩浮現的景象。是假的!絕對、絕對不要相信……那都是幻象! “明介,明介!”耳邊有人叫著這樣一個名字,死死按住了他抓向後腦的雙手,“沒事了……沒事了。不要這樣,都過去了……” 他在黑暗中睜開眼,看到了近在咫尺的一雙明亮的眼睛,黑白分明。 “小夜姐姐?”回憶忽然和眼前重合了,他抓住了面前人的手,忽然間覺得疲倦和困乏,喃喃道,“都是假的……都是假的……” “不是假的。是我,真的是我,”她在黑暗裡緊緊握住他的手,“我回來了。” “……”他的神志還停在夢境裡,只是睜開眼睛茫然地看她,極力伸出手,仿佛要觸摸她的臉頰,來確認這個存在的真實性。然而手伸到了半途便無力滑落,重新昏沉睡去。 薛紫夜站起身,往金狻猊的香爐裡添了一把醍醐香,側頭看了一眼睡去的人。 金盤上那一枚金針閃著幽幽的光——她已然解開了他被封住的一部分記憶。然而,在他的身體沒有恢復之前,還不能貿然地將三枚金針一下子全部拔出,否則明介可能因為承受不住那樣的衝擊而徹底瘋狂。 看來,只有一步一步地慢慢來了。 她回身掩上門,向著冬之館走去,準備赴那個賭酒之約。 極北的漠河,即便是白天天空也總是灰蒙蒙的,太陽蒼白而疲倦地掛在天際。 薛紫夜指揮侍女們從梅樹底下的雪裡,挖出了去年埋下去的那甕“笑紅塵”。冬之館的水邊庭園裡,紅泥小火爐暖暖地升騰著,熱著一壺琥珀色的酒,酒香四溢,饞得架子上的雪鷂不停地嘀咕,爪子抓撓不休。 “讓它先來一口吧。”薛紫夜側頭笑了笑,先倒了一杯出來,隨手便是一甩。杯子劃了一道弧線飛出,雪鷂“撲棱棱”一聲撲下,叼了一個正著,心滿意足地飛回了架子上,脖子一仰,咕嚕喝了下去,發出了歡樂的咕咕聲。 “真厲害,”雖然見過幾次了,她還是忍不住驚歎,“你養的什麽鳥啊!” “有其主人必有其鳥嘛。”霍展白趁機自誇一句。 話音未落,只聽那隻杯子“啪”的一聲掉到雪地裡,雪鷂醉醺醺地搖晃了幾下,一個倒栽蔥掉了下來,快落下架子時右腳及時地抓了一下,就如一隻西洋自鳴鍾一樣打起了擺子。 “當然,主人的酒量比它好千倍!”他連忙補充。 兩人就這樣躺在梅樹下的兩架胡榻上,開始一邊喝酒一邊聊天——他嗜酒,她也是,而藥師谷裡自釀的“笑紅塵”又是外頭少有的佳品,所以八年來,每一次他傷勢好轉後就迫不及待地提出要求,於是作為主人的她也會欣然捧出佳釀相陪。 ——當然,是說好了每甕五十兩的高價。 “你的酒量真不錯,”想起前兩次拚酒居然不分勝負,自命海量的霍展白不由讚歎,“沒想到你也好這一口。” “十四歲的時候落入漠河,受了寒氣,所以肺一直不好,”她自飲了一杯,“谷裡的酒都是用藥材釀出來的,師傅要我日飲一壺,活血養肺。” “哦。”他若有所思地望著遠處的湖面,似是無意,“怎麽掉進去的?” 薛紫夜眉梢一挑,哼了一聲,沒有回答。 明白自己碰了壁,霍展白無奈地歎了口氣,悶聲喝了幾杯,隻好轉了一個話題:“你沒有出過谷吧?等我了了手頭這件事,帶你去中原開開眼界,免得你老是懷疑我的實力。” “呵,”她飲了第二杯,面頰微微泛紅,“我本來就是從中原來的。” 霍展白微微一驚,口裡卻刻薄:“中原居然還能出姑娘這般的英雄人物啊……” “我本來是長安人氏,七歲時和母親一起被發配北疆,”仿佛是喝了一些酒,薛紫夜的嘴也不似平日那樣嚴實,她晃著酒杯,眼睛望著天空,“長安薛家——你聽說過嗎?” 霍展白手指握緊了酒杯,深深吸了一口氣,“嗯”了一聲,免得讓自己流露出太大的震驚。 ——怎麽會沒有聽說過! 長安的國手薛家,是傳承了數百年的杏林名門,居於帝都,向來為皇室的禦用醫生,族裡的當家人世代官居太醫院首席。然而和鼎劍閣中的墨家不同,薛家自視甚高,一貫很少和江湖人士來往,唯一的先例,只聽說百年前薛家一名女子曾替聽雪樓主診過病。 “那年,十歲的太子死了。替他看病的祖父被當場廷杖至死,抄家滅門。男丁斬首,女眷流放三千裡與披甲人為奴。”薛紫夜喃喃道,眼神仿佛看到了極遠的地方,“真可笑啊……宮廷陰謀,卻對外號稱太醫用藥有誤。伴君如伴虎,百年榮寵,一朝斷送。”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