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是嗎?那你可喝不過她,”廖青染將風帽掠向耳後,對他眨了眨眼睛,“喝酒,猜拳,都是我教給她的,她早青出於藍勝於藍了——知道嗎?當年的風行,就是這樣把他自己輸給我的。” “啊?”霍展白吃驚,啞然失笑。 “呵呵,”廖青染看著他,也笑了,“你如果去了,難保不重蹈覆轍。” “哈哈哈,”霍展白一怔之後,複又大笑起來,策馬揚鞭遠遠奔了出去,朗聲回答,“這樣,也好!” 暮色深濃,已然有小雪依稀飄落,霍展白在奔馳中仰頭望著那些落下來的新雪,忽然有些恍惚:那個女人……如今又在做什麽呢?是一個人自斟自飲,還是在對著冰下那個人自言自語? 那樣寂寞的山谷……時光都仿佛停止了啊。 他忽然間發現自己無法遏製地反覆想到她。在這個歸去臨安終結所有的前夜,卸去了心頭的重擔,八年來的一點一滴就歷歷浮現出來……那一夜雪中的明月,落下的梅花,懷裡沉睡的人,都仿佛近在眼前。 或許……真的是到了該和過去說再見的時候了。 他多麽希望自己還是八年前那個鮮衣怒馬的少年,執著而不顧一切;他也曾相信自己終其一生都會保持這種無望而熾烈的愛——然而,所有的一切,終究在歲月裡漸漸消逝。奇怪的是,他並不為這種消逝感到難過,也不為自己的放棄感到羞愧。 原來,即便是生命裡最深切的感情,也終究抵不過時間。 柳非非是聰明的,明知不可得,所以坦然放開了手——而他自己呢?其實,在雪夜醒來的刹那,他其實已經放開了心裡那一根曾以為永生不放的線吧? 他一路策馬南下,心卻一直留在了北方。 “其實,我早把自己輸給她了……”霍展白怔怔想了許久,忽然望著夜雪長長歎了口氣,沒頭沒腦地說了一句話,“我很想念她啊。” 一直埋頭趕路的廖青染怔了一下,側頭看著這個年輕人。 ——風行這個七弟的事情,是全江湖都傳遍了的。他的意氣風發,他的癲狂執著,他的隱忍堅持。種種事情,江湖中都在爭相議論,為之搖頭歎息。 然而在這個下著雪的夜裡,在終將完成多年心願的時候,他卻忽然改變了心意。 一聲呼哨,半空中飛著的雪鷂一個轉折,輕輕落到了他的肩上,轉動著黑豆一樣的眼珠 子望著他。他騰出一隻手來,用炭條寫下了幾行字,然後將布巾系在了雪鷂的腳上,拍了拍它的翅膀,指了指北方盡頭的天空:“去吧。” 雪鷂仿佛明白了主人的意思,咕嚕了一聲振翅飛起,消失在茫茫的風雪裡。 那一塊布巾在風雪裡獵獵飛舞,上面的幾行字卻隱隱透出暖意來: 綠蟻新醅酒,紅泥小火爐。 晚來天欲雪,能飲一杯無? 紫夜,我將不日北歸,請在梅樹下溫酒相候。 一定贏你。 第二日夜裡,連夜快馬加鞭的兩人已然抵達清波門。 臨安剛下了一場雪,斷橋上尚積著一些,兩人來不及欣賞,便策馬一陣風似的踏雪衝過了長堤,在城東郊外的九曜山山腳翻身落馬。 “徐夫人便是在此處?”廖青染背著藥囊下馬,看著寒柳間的一座小樓,忽然間臉色一變,“糟了!” 霍展白應聲抬頭,看到了門楣上的白布和裡面隱隱傳出的哭聲,臉色同時大變。 “秋水!”他脫口驚呼,搶身掠入,“秋水!” 他撩開靈前的簾幕衝進去,看到一口小小的棺材,放在靈前搖曳的燭光下。裡面的孩子緊緊閉著眼睛,臉頰深深陷了進去,小小的身子蜷縮成一團。 “沫兒?沫兒!”他隻覺五雷轟頂,俯身去探鼻息,已然冰冷。 後堂裡叮的一聲,仿佛有什麽瓷器掉在地上打碎了。 “你來晚了。”忽然,他聽到了一個冰冷的聲音說。 “你總是來晚。”那個聲音冷冷地說著,冷靜中蘊涵著深深的瘋狂,“哈……你是來看沫兒怎麽死的嗎?還是——來看我怎麽死的?” 仿佛一盆冰水從頂心澆下,霍展白猛然回過頭去,脫口 :“秋水!” 美麗的女子從靈堂後走出來,穿著一身白衣,嘴角沁出了血絲,搖搖晃晃地朝著他走過來,緩緩對他伸出雙手——十指上,呈現出可怖的青紫色。他望著那張少年時就魂牽夢縈的臉,發現大半年沒見,她居然已經憔悴到了不忍目睹的地步。 一時間,他腦海裡一片空白,站在那裡無法移動。 “霍展白,為什麽你總是來晚……”她喃喃道,“總是……太晚……” 不知是否幻覺,他恍惚覺得她滿頭的青絲正在一根一根地變成灰白。 “不好!快抓住她!”廖青染一個箭步衝入,看到對方的臉色和手指,驚呼,“她服毒了!快抓住她!” “什麽?”他猛然驚醒,下意識地去抓秋水音的手,然而她卻靈活地逃脫了。 “咯咯……你來抓我啊……”穿著白衣的女子輕巧地轉身,唇角還帶著血絲,眼神恍惚而又清醒無比,提著裙角朝著後堂奔去,咯咯輕笑,“來抓我啊……抓住了,我就——” 話音未落,霍展白已然閃電般地掠過,一把抓住了她的肩膀,顫聲呼:“秋水!” “抓住了,我就殺了你!”那雙眼睛裡,陡然翻起了瘋狂的恨意,“殺了你!” “小心!”廖青染在身後驚呼,只聽“哧啦”一聲響,霍展白肩頭已然被利刃劃破。然而他鐵青著臉,根本不去顧及肩頭的傷,掌心內力一吐,瞬間將陷入瘋狂的女子震暈過去。 “太晚了啊……你抓不住我了……”昏迷前,憔悴支離的女子抬起手,惡狠狠地掐著他肩上的傷口,“我讓你來抓我……可是你沒有!你來晚了…… “在嫁入徐家的時候,一直在等你來阻攔我帶我走……為什麽你來得那麽晚? “後來……我求你去救我的丈夫……可你,為什麽來得那麽晚? “一天之前,沫兒慢慢在我懷裡斷了最後一口氣……為什麽,你來得那麽晚!” 他的血沿著她手指流下來,然而他卻恍如不覺。 “哈,哈!太晚了……太晚了!我們錯過了一生啊……”她喃喃說著,聲音逐漸微弱,緩緩倒地,“霍、霍展白……我恨死了你。” 廖青染俯身一搭脈搏,查看了氣色,便匆忙從藥囊裡翻出了一瓶碧色的藥:“斷腸散。” ——這個女人,一定是在苦等救星不至,眼睜睜看著唯一兒子死去後,絕望之下瘋狂地喝下了這種毒藥,試圖將自己的性命了結。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