大片的雪花穿過冷杉林,無聲無息地降落,轉瞬就積起了一尺多深。那些純潔無瑕的白色將地上的血跡一分一分掩蓋,也將那橫七豎八散落在林中的十三具屍體埋葬。 巨大的冷杉樹林立著,如同黑灰色的墓碑,指向灰冷的雪空。 —— 白。白。還是白。 自從走出那片冷杉林後,眼前就隻余下了一種顏色。 他不知道自己在齊膝深的雪地裡跋涉了多久,也不知道到了哪裡,只是一步一步朝著一個方向走去。頭頂不時傳來鳥類尖厲的叫聲,那是雪鷂在半空中為他引路。 肺在燃燒,每一次呼吸都仿佛灼烤般刺痛,眼前的一切更加模糊起來,一片片旋轉的雪花仿佛都成了活物,展開翅膀在空中飛舞,其間浮動著數不清的幻象。 “哈……嘻嘻,嘻嘻……霍師兄,我在這裡呢!” 飄飛的雪裡忽然浮出一張美麗的臉,有個聲音對他咯咯嬌笑:“笨蛋,來捉我啊!捉住了,我就嫁給你呢。” 秋水?是秋水的聲音……她、她不是該在臨安嗎,怎麽到了這裡? 難道是……難道是沫兒的病又加重了? 他往前踏了一大步,急切地伸出手,想去抓住那個雪中的紅衣女子,然而膝蓋和肋下的劇痛讓他眼前一陣陣地發黑。只是一轉眼,那個笑靨就湮沒在了紛繁的白雪背後。 奔得太急,枯竭的身體再也無法支撐,在三步後頹然向前倒下。 然而他的手心裡,卻一直緊緊握著那一枚舍命奪來的龍血珠。 “嘎——嘎。”雪鷂在風雪中盤旋,望望遠處已然露出一角的山谷,叫了幾聲,又俯視再度倒下的主人,焦急不已,振翅落到了他背上。 “嚓!”尖利的喙再度啄入了傷痕累累的肩,試圖用劇痛令垂死的人清醒。 但是,這一次那個人只是顫了一下,卻再也不能起來。 連日的搏殺和奔波,已然讓他耗盡了體力。 “嘎嘎!”雪鷂的喙上鮮血淋漓,爪子焦急地抓刨著霍展白的肩,抓出了道道血痕。然而在發現主人真的是再也不能回應時,它躊躇了一番,終於展翅飛去,閃電般地投入了前方層疊玉樹的山谷。 冰冷的雪漸漸湮沒了他的臉,眼前白茫茫一片,白色裡依稀有人在歡笑或歌唱。 “霍展白,我真希望從來沒認識過你。” 忽然間,雪中再度浮現了那個女子的臉,卻是穿著白色的麻衣,守在火盆前恨恨地盯著他——那種白,是喪服的顏色,而背景的黑,卻是靈堂的幔布。她的眼神冰冷得接近陌生,帶著深深的絕望和敵意凝視著他,將他釘在原地。 秋水……秋水,那時候我捉住了你,便以為可以一生一世抓住你,可為何……你又要嫁入徐家呢?那麽多年了,你到底是否原諒了我? 他想問她,想伸出手去抹去她眼角的淚光,然而在指尖觸及臉頰前,她卻在雪中悄然退去。她退得那樣快,仿佛一隻展翅的白蝶,轉瞬融化在冰雪裡。 他躺在茫茫的荒原上,被大雪湮沒,感覺自己的過去和將來也逐漸變得空白一片。 他開始喃喃念一個陌生的名字——那是他唯一可以指望的拯救。 但是,那個既貪財又好色的死女人,怎麽還不來?在這個時候放他鴿子,玩笑可開大了啊……他喃喃念著,在雪中失去了知覺。 來不及覺察在遠處的雪裡,依稀傳來了聲。 ——那是有什麽東西,在雪地裡緩慢爬行過來的聲音。 “丁零丁零……” 雪還是那樣大,然而風裡卻傳來了隱約的銀鈴聲,清脆悅耳。鈴聲從遠處的山谷裡飄來,迅疾地幾個起落,到了這一片雪原上。 一頂軟轎落在了雪地上,四角上的銀鈴在風雪中發出清脆的響聲。 “咦?沒人嘛。”當先走出的綠衣使女不過十六七歲,身段嫋娜,容顏秀美。 “綠兒,雪鷂是不會帶錯路的。”轎子裡一個慵懶的聲音回答,“去找找。” “是。”四個使女悄無聲息地撩開了簾子掛好,退開。轎中的紫衣麗人擁著紫金手爐取暖,發間插著一枚紫玉簪,懶洋洋地開口:“那個家夥,今年一定又是趴在了半路上——總是讓我們出來接,實在麻煩啊。哼,下回的診金應該收他雙倍才是。” “只怕七公子付不起,還不是以身抵債?”綠兒掩嘴一笑,卻不敢怠慢,開始在雪地上仔細搜索。 “嘎——”一個白影飛來,尖叫著落到了雪地上,爪子一刨,準確地抓出了一片衣角,用力往外扯,雪撲簌簌地落下,露出了一個僵臥在地的人來。 “咦,在這裡!”綠兒道,彎腰扶起那個人,一看雪下之人的情狀先吃了一驚:跟隨谷主看診多年,她從未見過一個人身上有這樣多、這樣深的傷! “……”那個人居然還開著一線眼睛,看到來人,微弱地翕動著嘴唇。 “別動他!”然而耳邊風聲一動,那個懶洋洋的谷主已然掠到了身側,一把推開使女,眼神冷肅,閃電般地彎腰將手指搭在對方頸部。 那些大大小小的傷口遍布全身,血凝結住了,露出的肌膚已然凍成了青紫色。 這個人……還活著嗎? “還好,脈象未竭。”在風中凝佇了半晌,谷主才放下手指。 那個滿身都是血和雪的人抬起眼睛,仿佛是看清了面前的人影是誰,露出一絲笑意,嘴唇翕動:“啊……你、你終於來了?” 他用盡了最後一點力氣,將左手放到她手心,立刻放心大膽地昏了過去。 “倒是會偷懶。”她皺了皺眉,喃喃抱怨了一句,伸手掰開傷者緊握的左手,忽地臉色一變—— 一顆深紅色的珠子滾落在她手心,帶著某種逼人而來的凜冽氣息,竟然在一瞬間將雪原的寒意都壓了下去。 這、這是……萬年龍血赤寒珠?! 原來是為了這個!真的是瘋了……他真的去奪來了萬年龍血赤寒珠?! 她怔了半晌,才收起了那顆用命換來的珠子,抬手招呼另外四個使女:“快,幫我把他抬到轎子裡去—— 一定要穩,不然他的髒腑隨時會破裂。” “是!”顯然是處理慣了這一類事,四個使女點頭,足尖一點,俯身輕輕托住了霍展白的四肢和肩背,平穩地將凍僵的人抬了起來。 “喀喀……抬回谷裡,冬之館。”她用手巾捂住嘴咳嗽著,輕聲吩咐道。 “是。”四名使女將傷者輕柔地放回了暖轎,俯身靈活地抬起了轎,足尖一點,便如四隻飛燕一樣托著轎子迅速返回。 風雪終於漸漸小了,整個荒原白茫茫一片,充滿了冰冷得讓人窒息的空氣。 “喀喀,喀喀。”她握著那顆珠子,看了又看,劇烈地咳嗽起來,眼神漸漸變得悲哀——這個家夥,真的是不要命了。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