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怕是不夠,”寧婆婆看著她的氣色,皺眉,“這一次非同小可。” “那……加白虎心五錢吧。”她沉吟著,不停咳嗽。 “虎心乃大熱之物,谷主久虛之人,怎受得起?”寧婆婆卻直截了當地反駁,想了想,“不如去掉方中桂枝一味,改加川芎一兩、蔓京子六分,如何?” 薛紫夜沉吟片刻,點頭:“也罷。再輔以龜齡集,即可。” “是。”寧婆婆頷首聽命,轉頭而下。 霜紅在一旁只聽得心驚。她跟隨谷主多年,親受指點,自以為得了真傳,卻未想過谷中一個掃地的婆婆醫術之高明,都還在自己之上! “喀喀,喀喀……”看著寧婆婆離開,薛紫夜回頭望著霍展白,扯著嘴角做出一個笑來,然而話未說,一陣劇咳,血卻從她指縫裡直沁了出來! “谷主!谷主!快別說話!”霜紅大驚失色,撲上去扶住她搖搖欲墜的身形,“霍七公子,霍七公子,快來幫我把谷主送回夏之園去!那裡的溫泉對她最有用!” 溫熱的泉水,一寸一寸浸沒冰冷的肌膚。 薛紫夜躺在雪谷熱泉裡,蒼白的臉上漸漸開始有了血色,胸臆間令人窒息的冰冷也開始化開。溫泉邊上草木萋萋,葳蕤而茂密,桫欏樹覆蓋了湖邊的草地,向著水面垂下修長的枝條,無數蝴蝶有的在飛舞追逐,有的停棲在樹枝上,一串串地疊著掛到了水面。 那是南疆密林裡才有的景象,卻在這雪谷深處出現。 薛紫夜醒來的時候,一隻銀白色的夜光蝶正飛過眼前,宛如一片飄遠的雪。 “啊……”從胸中長長吐出一口氣,她疲乏地睜開了眼睛,發現自己泡在溫熱的水裡,周圍有瑞腦的香氣。動了動手足,開始回想自己怎麽會忽然間又到了夏之園的溫泉裡。 “喲,醒了呀?”眼前忽然出現了一張大大的笑臉,湊近,“快吃藥吧!” “呀——”她失聲驚叫起來,下意識地躲入水裡,反手便是一個巴掌扇過去,“滾開!” 霍展白猝不及防被打了一個正著,手裡的藥盞“當啷”一聲落地,燙得他大叫。 “阿紅!綠兒!”薛紫夜將自己浸在溫泉裡,“都死到哪裡去了?放病人亂跑?” “谷主你終於醒了?”只有小晶從泉畔的亭子裡走出,歡喜得幾乎要哭出來,“你、你這次暈倒在藏書閣,大家都被嚇死了啊。現在她們都跑去藥圃和藥房了,哪裡還顧得上什麽病人?” 漸漸回想起藏書閣裡的事情,薛紫夜臉色緩和下去:“大驚小怪。” “我昏過去多久了?”她仰頭問,示意小晶將放在泉邊白石上的長衣拿過來。 “一天多了。”霍展白蹙眉,雪鷂咕了一聲飛過來,叼著紫色織錦雲紋袍子扔到水邊,“所有人都被你嚇壞了。” “呵……”她低頭笑了笑,“哪有那麽容易死。” “你以為自己是金剛不壞之身?”霍展白卻怒了,這個女人實在太不知好歹,“寧婆婆說,這一次如果不是我及時用驚神指強行為你推血過宮,可能不等施救你就氣絕了!現在還在這裡說大話!” “……”薛紫夜低下頭去,知道寧婆婆的醫術並不比自己遜色多少。 “好啦,我知道你的意思是說你好歹救了我一次,所以,那個六十萬的債呢,可以少還一些——是不是?”她調侃地笑笑,想扯過話題。 “我的意思不是要債,是你這個死女人得以後給我——”霍展白微怒。 “好啦,給我滾出去!”不等他再說,薛紫夜卻一指園門,叱道,“我要穿衣服了!” 他無法,悻悻往外走,走到門口頓住了腳:“我說,你以後還是——” “還看!”一個香爐呼嘯著飛過來,在他腳下迸裂,嚇得他一跳三尺,“給我滾回冬之館養傷!我晚上會過來查崗!” 霍展白悻悻苦笑——看這樣子,怎麽也不像會紅顏薄命的啊。 等他的身影消失在門外,她在水中又沉思了片刻,才緩緩站起。“嘩啦”一聲水響,小晶連忙站在她背後,替她抖開紫袍裹住身體。她拿了一塊布巾,開始擰乾濕濡濡的長發。 樹枝上垂落水面的蝴蝶被她驚動,撲棱棱地飛起,水面上似乎驟然炸開了五色的煙火。 薛紫夜望著夏之園裡旺盛喧囂的生命,忽然默不作聲地歎了口氣—— 怎麽辦? 那樣殫精竭慮地查閱,也只能找到一個藥方,可以將沫兒的病暫時再拖上三個月——可三個月後,又怎麽和霍展白交代? 何況……對於明介的金針封腦,還是一點辦法也找不到…… 她心力交瘁地抬起頭,望著水面上無數翻飛的蝴蝶,忽然間羨慕起這些只有一年生命、卻無憂無慮的美麗生靈來——如果能乘著蝴蝶遠去,該有多好呢? 北方的天空,隱隱透出一種蒼白的藍色。 漠河被稱為極北之地,而漠河的北方,又是什麽? 在摩迦村裡的時候,她曾聽雪懷他提起過族裡一個古老的傳說。傳說中,穿過那條冰封的河流,再穿過橫亙千裡的積雪荒原,便能到達一個浩瀚無邊的冰的海洋—— 那裡,才是真正的極北之地。冰海上的天空,充滿了七彩的光。 赤橙黃綠青藍紫,一道一道地浮動變幻於冰之大海上,宛如夢幻。 雪懷……十四歲那年我們在冰河上望著北極星,許下一個願望,要一起穿越雪原,去極北之地看那夢幻一樣的光芒。 如今,你是已經在那北極光之下等待著我嗎? 可惜,這些蝴蝶卻飛不過那一片冰的海洋。 喝過寧婆婆熬的藥後,到了晚間,薛紫夜感覺氣脈旺盛了許多,胸中呼吸順暢,手足也不再發寒。於是又恢復了坐不住的習慣,開始帶著綠兒在谷裡到處走。 先去冬之館看了霍展白和他的鳥,發現對方果然很聽話地待著養傷,找不到理由修理他,便只是診了診脈,開了一服寧神養氣的方子,吩咐綠兒留下來照顧。 調戲了一會兒雪鷂,她站起身來準備走,忽然又在門邊停住了:“沫兒的藥已經開始配了,七天后可煉成——你還來得及在期限內趕回去。” 她站在門旁頭也不回地說話,霍展白看不到她的表情。 等到他從欣喜中回過神來時,那一襲紫衣已經消失在飄雪的夜色裡。 怎麽會感到有些落寞呢?她一個人提著琉璃燈,穿過香氣馥鬱的藥圃,有些茫然地想。八年了,那樣枯燥而冷寂的生活裡,這個人好像是唯一的亮色吧? 八年來,他一年一度的造訪,漸漸成了一年裡唯一讓她有點期待的日子——雖然見面之後,大半還是相互鬥氣鬥嘴和鬥酒。 在每次他離開後,她都會吩咐侍女們在雪裡埋下新的酒壇,等待來年的相聚。小貼士:如果覺得52書庫不錯,記得收藏網址 https://www.52shuku.vip/ 或推薦給朋友哦~拜托啦 (>.傳送門:排行榜單 好書推薦 滄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