去医院的时候,程小虹冷肃着脸,但推开妈妈病房的一瞬间,她迅速换上笑脸,看起来心情很好的样子。程小虹妈妈看见程小虹心情好,她心情也跟着好起来,问程小虹:“谈恋爱了?”程小虹拿水壶的手一顿,回过头无奈地看了妈妈一眼:“你想什么呢。”“希望你快点谈恋爱,找个有责任心的男孩子,然后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程妈妈笑着说。“所以你快点好起来,”程小虹俯下身,伸手温柔地摸摸妈妈的头,“我们一起安安稳稳地过日子。”“好。”程妈妈笑得眼睛眯起来。她很瘦,手腕上的骨头很尖地耸立起来,像一把刀,悬在手腕上。程小虹伸手握住妈妈的手,她的手总是输着液,所以很冰,程小虹给她换了个热水袋,垫在手底下。“妈,我出去打水。”程小虹笑着说。“好。”程妈妈也笑着点头。程小虹拎着水壶出去打水,病房门关上的瞬间,她眼泪落到地上。她很久没有像这样情绪崩溃,其实什么也没有发生,但听到那句“好好地过自己的人生”,她突然就控制不住地想落泪。从一开始到现在,她从来没有怨言,从来没有想要撂挑子不干了,但此刻,她突然觉得委屈。很委屈很委屈。她和她妈妈什么也没做错。太累了。她不想自己一个人住在狭窄廉价的违建出租屋里。她不想每天在枕头下面放着一把刀,生怕半夜会有什么醉汉走错家门。她不想每天吃菜市场卖剩下的菜叶子。她不想去超市或者商场的时候,第一反应是找价格。她想趁着一个阳光很好的午后,坐在草坪上,什么也不做,什么也不想。她想有个依靠,不需要太久,只需要让她稍微地停一停,休息一下。泪水模糊的视线里,突然出现一只手,手上面放着一张叠好的纸巾。程小虹抬起眼。许鉴心疼地看着她。“我……”许鉴看程小虹有些愣,不知道接纸,他就自作主张,拿着纸,轻轻地捂住程小虹的眼睛。温热的眼泪迅速浸湿纸巾。许鉴心里淅淅沥沥下了一场雨。“从你刚出来病房的时候,我就看见你哭了。”许鉴认真地说,“我好想立刻抱住你,但是怕你觉得我在耍流氓。”许鉴把被程小虹眼泪浸湿的纸拿下来,又扯出一张纸,叠成小长条,给程小虹擦眼泪。动作特别温柔,像捧着一颗易碎的溏心蛋。“本来应该更早地给你递纸。”许鉴说,“但我刚才摸遍全身,也没有找到一张纸,只好跑下楼去买。”许鉴的手小心翼翼地扶住程小虹的肩:“我买了三包,应该够你哭了吧?”程小虹破涕为笑:“好像不太够。”许鉴傻乎乎地挠挠后脑勺:“那我再下去买两包?”程小虹拉住许鉴的袖子:“你先别走。”许鉴停住脚步,突然开窍了,伸手握住程小虹的手,他陪着程小虹坐下,说:“一切都会好起来的。”程小虹抬起头看他,一双眼红彤彤的,眼角像是被血染了,鼻尖也红红的:“真的吗?”许鉴想了想,说:“我也不知道。”他把程小虹按进自己怀里:“但就这么相信着吧。”程小虹心想这个男的可真会占便宜,这就抱上了。但她闭上眼睛,什么也没说,这个怀抱很温暖,她现在需要这样一个温暖的怀抱。许鉴其实挺紧张的,怕程小虹像之前一样直接推开他,但他等了很久,也没有察觉到怀里的动静。许鉴小心翼翼地低下头,看见程小虹在自己怀里睡着了,眼角还红红的,睫毛湿嗒嗒地黏在一起。心疼和柔情铺天盖地朝许鉴涌来,他放松肩膀,调整姿势,让程小虹靠得更舒服。过了一会儿,许鉴慢慢地也有些困,眼皮正在打架呢,迷迷糊糊之间感觉到面前站了一个人。他惊醒,迅速睁开眼睛,身体却没动,还下意识把程小虹往自己这边护了一下。但即使许鉴注意地让身体没动,程小虹还是皱了皱眉,一副快醒来的样子。许鉴连忙伸手轻轻地拍程小虹的背,小声地哄着:“没事,还早,睡吧。”程小虹皱着的眉头松开,慢慢地放松,继续沉沉地睡了过去。面前的阿姨笑了。许鉴也不好意思地笑了笑,他知道面前这个阿姨就是程小虹的妈妈,上次阑尾炎厚着脸皮跟着程小虹来病房门口看过。程妈妈摆摆手,示意许鉴不要动。她缓慢而艰难地俯下身子,轻轻地在程小虹额头上亲了一下。许鉴本来因为突然见到未来丈母娘有些紧张,现在看见程妈妈这个动作,他奇妙地平静下来了。程妈妈温柔地看着许鉴怀里熟睡的程小虹,然后微笑着对许鉴说:“这是我女儿。”许鉴点点头,怕吵醒程小虹,轻声说道:“阿姨,我知道。”她叹一口气,看着许鉴,看起来有很多话想要说,但最后她什么也没说,只是拍了拍许鉴的头:“我先回去了。辛苦你,让她多睡一会儿。”许鉴鼻子突然就酸了。他深呼吸一口气,目送她慢吞吞地,推着输液管走远。生活是不容易的。生活是无奈的。从没有哪一刻,让许鉴像现在这样无比真切又深刻地明白这句话。他紧了紧抱着程小虹的手,眼神飘远,不知道在想什么。因此他没有注意到在他怀里本该熟睡着的程小虹,眼角又流出了一串清泪。许鉴是晚上回出租屋—寒假学校学生公寓楼不开放,许鉴自己在学校附近租了一套房子—的时候,一摸口袋,摸到了那封信,才想起来今天忘给程小虹了。他想了想,又连夜跑出家门,骑着车到程小虹兼职的饭店,把信给程小虹,然后一溜烟跑了。程小虹把信打开,看完后,笑得不行。她拿出红笔,在“我要说出诚挚的道歉”下面画了一条线,标语:有语病。多学习,多读书。然后,她在信纸的最下面,写了四个字:天命难违。许鉴第二天从程小虹手里接过信,紧张地问:“你同意了?”程小虹一点没有昨天伤心痛哭的样子,她高冷地看了许鉴一眼:“自己打开看。”许鉴干巴巴地应了一句:“哦。”他看着程小虹单薄的身子,升起一种前所未有的保护欲:“我帮你吧,有什么可以帮你的吗?”程小虹摇摇头,说:“不用。”“你为什么总是拒绝我的帮助呢?”许鉴不解地问,“我愿意帮你啊。我也很有钱,阿姨的医药费我可以负责,你可以不这么累,你明明可以过得更好,为什么你老是自己一个人撑着?”程小虹听了这话,笑了一下。你有什么钱,你用的是你父母的钱。只是你运气比较好,父母都在,也没生病罢了。她问许鉴:“下雨了,你觉得是自己有伞比较好,还是顺道搭借别人的伞比较好?你觉得哪一种方式会更长久?”许鉴沉默了,他一时之间不知道怎么回程小虹的这句话,只好说:“我说不过你,反正你有什么困难你就找我吧。”程小虹乐了,乐了很久,甚至乐出了眼泪。她擦了擦眼角,一副受不了的样子,说:“哎哟喂,这句话从小到大只有警察叔叔对我说过。”“你先管好你自己吧,”程小虹看着许鉴,似笑非笑地说了一句,“大少爷。”许鉴怔愣了五秒,然后落荒而逃。程小虹这句“大少爷”,让他脸上烧得厉害,像是被人当面扒了衣服。他回家躺在床上,心里翻江倒海,突然觉得前二十多年的无所事事是一件特别羞耻的事情,他一直都在虚度光阴,并且还不自知。这么多年以来,自己什么事情也没有做成,靠着父母的庇佑,一路特权加身,就这么浑浑噩噩地过来了。他翻了个身。他想变强,想自己有能力,想让程小虹安心被他保护。从山上下来,迟苗苗特意花了20块钱巨资,买了一沓刮刮乐,说要趁着五福树的好运气,中他个20万。豹哥嘲笑她人穷志气短,都买这种东西了,反正也中不了,不如吹个更大的牛,说中个200万之类的。苗苗瞪大眼睛:“呸呸呸!什么叫‘反正也中不了’。你不要坏我的好运气。”豹哥一脸“原来您还讲究这个”的神情,弯腰做出“您请”的姿势:“上吧,您加油!”苗苗被豹哥的动作逗笑了,她稳住神情,如临大敌地刮开卡片。“谢谢惠顾”。苗苗气得摔掉卡片。“我20块钱可以买多少盒牛奶了!”苗苗说。“就跟你说了,这种从天而降的好事儿是不可能的。”豹哥教导苗苗,“你这一看就是老了被骗子骗走养老金的命。”苗苗瘪瘪嘴,委屈巴巴地跟在豹哥屁股后面走。豹哥把苗苗牵到身边,看她这副失魂落魄的小样子有些好笑,他胡噜一把苗苗的头:“好了,以后我给你买牛奶喝。”苗苗猛地抬起头,一双眼睛亮闪闪地看着他,假惺惺地说:“这不太好意思吧。”豹哥捏住苗苗的脸,往两边拉,然后又揉了揉:“你有本事再假一点。”苗苗挣开豹哥的手:“欸,这话是怎么说的呢。我一片赤诚的心,一席真切的话。”豹哥好笑地看了苗苗一眼,很无奈地又捏了一把苗苗的脸—她在他面前越来越放松,不再那么中规中矩,想到这些都是他自己惯出来的,他满意地眯了眯眼。豹哥伸手,叫了个出租车,去火车站,打算回学校。苗苗坐在出租车上,迷迷糊糊就睡过去了。白白嫩嫩的小脸蛋儿就像刚剥了壳的鸡蛋,泛着一层水灵的光,脸上一颗痣都没有,圆圆的大眼睛紧紧闭着,睫毛像最浓厚的墨水滴在眼睑上,偶尔颤动。豹哥在后视镜里对上了出租车司机的眼睛。他突然就很不爽。不希望世界上任何一个人看见这样的苗苗。希望这样的苗苗只能被自己看见。豹哥在后视镜里狠狠地瞪了出租车司机一眼,像是在说:“看什么看!”司机移开目光,豹哥的注意力重新回到苗苗身上。车子以一种很小的幅度微微晃着,苗苗额前的刘海也跟着一点点轻微地晃动。发梢若即若离地轻微触动着脸,有些痒,苗苗不耐烦地偏头。豹哥伸手,小心翼翼地把那绺恼人的头发别到她耳后。苗苗就是在这个时候睁开眼睛的。尚未完全清醒,圆圆的眼睛里像盛了一层水雾。豹哥喉头动了动,干巴巴地解释:“我帮你别头发。”“哦。”苗苗乖乖地回答,还挺有礼貌,“谢谢你。”一阵风吹过来。豹哥无奈地笑笑:“不客气。”他转头去看窗外,掩盖住满腔狂跳的心脏。所以他怎么也不会知道,刚才一脸懵懂,仿佛对他的欲盖弥彰毫无察觉的苗苗,此刻正深深地看着他的后脑勺,眼睛里若有所思。怎么会有人醒得那么凑巧,她是故意在豹哥凑近的时候睁开的眼睛。苗苗闭上眼睛,又是一副熟睡的样子,然而脑子里盘旋的只有一个问题:他是不是喜欢我?回到学校,果然没什么人了,大多数学生考完试就回家了。好在学校的教师食堂还开着,苗苗手里一直有导员的饭卡,所以吃饭也不是问题。教师食堂三楼的红烧鱼头真的是一绝,放假学校人少,苗苗很快就排到了红烧鱼头。端着餐盘坐下,没有五秒,对面突然坐下了一个人,苗苗以为是豹哥,嘴角悄悄带上了一抹笑意,抬眼一看却是陈江—院里党支部委员会宣传委员,在文院里挺出名的一个学生干部,性格温和,做事周全,很多小学妹都喜欢他。“放假这么久了,怎么还没回家?”陈江问苗苗。“有点事耽搁了一下。”苗苗没有细说,她礼貌地对陈江笑笑,低下头,专心扒饭。“我也是。”陈江苦恼地皱起眉头,“我家就在本地,导员知道,所以让我留下来把考试卷子分完类再走—关键是,汉语国际专业的还有两科没考呢。”陈江拿筷子戳了戳饭:“好想回家啊。”苗苗乐了。陈江这模样让她想起豹哥。“你反正家就在本地,要是想回去的话,就先回去呗,等汉语国际的考完了,你再回来就好了。”苗苗说。“那样来回折腾,麻烦死了。”陈江叹一口气,“再说了,我反正有教职工食堂的饭卡,在这儿吃饭也挺方便的。”苗苗点点头,心不在焉地说:“倒也是。”她倒是有教师食堂饭卡,那豹哥呢?他现在也没回家,他怎么吃饭?苗苗抿抿嘴唇,觉得好吃的红烧鱼头也吃不下去了。“好快啊。”陈江感慨,“下学期我们就毕业了。”苗苗垂下睫毛:“对啊。”“也不知道毕业后我们会干吗,”陈江好像一个就业指导的老师来做动员,“想想就觉得很慌。”苗苗干巴巴地嚼着一口米,被陈江说得有些伤感。到时候毕业了—那豹哥呢?是不是就再也见不着了。胸口好像塞了一块大石头进来,闷闷地堵住出口,苗苗深呼吸一口气,更憋了。“你毕业以后想做什么啊?”陈江问苗苗。“不知道。”苗苗说,“还没想这个问题呢。”“该想了。”陈江语重心长地说,“过完年回来就是春招,然后有的用人单位要求得早,压根儿在学校待不了多久,直接进公司,然后等六月发毕业证书拍毕业照才回—有的连毕业照都没拍。”“怎么可能?”苗苗不敢相信,“为什么不拍毕业照?老师不查人数的吗?”“查啊。”陈江说完,突然坐正身子,用一种十分标准的播音腔说,“26号替毕业照,齐肩发,齐刘海,身高大概163左右。价格私聊。”苗苗愣了愣。“拍毕业照还找人替呢?”苗苗哭笑不得,“那这大学四年读的是个啥啊。”“工资重要还是毕业照重要?”陈江笑了笑,看着苗苗。苗苗没什么话好说了,她意兴阑珊地收起餐盘。“你慢慢吃,我还有事儿,先走了。”苗苗说。“苗苗!”陈江突然叫住苗苗。苗苗回头:“嗯?”“大学都快毕业了。”陈江语速很慢,现在食堂里也没什么人,所以听得格外清晰,“你不想谈个恋爱吗?”苗苗捏着餐盘的手紧了紧。她有种不太和谐的预感。“哈哈哈。”苗苗扯起嘴角笑了笑,“怎么突然提这个?”“好奇嘛。”陈江笑得很温和,看不出来他想干什么。“看缘分吧,这种事。”苗苗尴尬地移开目光,“也不是急来的。”陈江看着苗苗,沉默。苗苗寻思现在走人是不是有点不太好,但是不走,就这么干站着,也挺尴尬的。“我觉得我们之间还挺有缘分的。”就在苗苗左右为难不知道该怎么进行下一步的时候,陈江开口了。什么意思?是她领悟的那个意思吗?“挺有缘分”……这话的意思是?太麻烦了。苗苗暗自叹一口气。“我大一在院里见到的第一个女生就是你。”陈江陷入了回忆,“当时你捧着一本《人类的故事》,猩红色的书皮,你手特别白—反正特好看。”豹哥真是怎么也没想到,自己就是来找苗苗蹭饭吃的,结果,就撞见一个男的跟苗苗告白。看那架势,两人还认识,还有点熟—苗苗对他笑了好多次!豹哥人躲在食堂柱子后面,气得牙齿痒痒。这都多久了,怎么还没吃完!豹哥按开手机屏幕,看了看时间,都三分钟了—嗯?才三分钟?怎么感觉过了很久了。豹哥锁屏,把手机装进裤兜,继续鬼鬼祟祟地盯着前面吃饭的两人。太远了。有点听不清。豹哥左右看了看,十分灵敏地蹿到另一根柱子后面,这根柱子离他们近了一点,能听到两人说话内容了。“你的手特别白—反正特好看。”撞进豹哥耳朵里的第一句话就是这个。还是人吗?这是人说的话吗?这不是骚扰吗?苗苗手白要你说?豹哥烦躁地把手机又从裤兜里拿出来,看了下时间,才过去两分钟。两分钟就是120秒,120秒也就是一圈半操场的时间,平时过得挺快的,这会儿怎么感觉表慢了呢?是不是分针生锈了?不可能。他看的手机时间,哪儿来的分针。豹哥说服自己冷静。他冷静地调了个三分钟的倒计时。三分钟后,要是那个男的还笑得跟便秘似的望着苗苗,他就出场,让那男的好好温习温习高中政治知识:“所有权”的定义和解释。“苗苗,我喜欢你。”就在豹哥头脑风暴的时候,陈江终于把这话说出来了。我天马流星龙跃青麒刀呢!豹哥暴怒。还设什么倒计时!再不出去媳妇儿都跟人跑了!他一脚踏出柱子,还没来得及登场。“对不起。”苗苗直截了当地说。豹哥踏出去的那一脚,默默收回来了。“我有喜欢的人了。”苗苗不知道想起谁,微微低下头,嘴角藏着一抹甜甜的笑。计时器还在继续,离三分钟结束还有一分二十七秒。豹哥伸手,关掉倒计时。他从来没有这么紧张过。他从来没有这么有求知欲过。苗苗喜欢的人是谁?是—他吗?豹哥深呼吸一口气,心脏剧烈地跳动着。他又深呼吸一口气。心脏还是像脱了缰的野马,四处蹦。他不管了。他背过身,掩耳盗铃地不去看那两人。“我认识那个人吗?”陈江问苗苗。豹哥耳朵抖了抖,恨不得给自己装上助听器。“认识。”苗苗笑了笑,“很多人都认识他。”豹哥心想,那男的认识?是文院儿的?文院儿的有谁比较出名?他怎么不知道,回头得找刘守问问。“我以为,”陈江苦涩地笑笑,“你不会喜欢那种太出风头的。”苗苗皱起眉。“他不爱出风头。”苗苗很认真地解释,“他也不想那么多人认识他的。”因为长得太扎眼,随时都戴口罩帽子的他,这样的人怎么会是喜欢出风头的人。豹哥把苗苗每句话都听清楚了,只是怎么想都没想出来到底是谁。他压根儿就不认识几个文院儿的人!烦死了!豹哥暴躁地抓抓头发。“行吧。”陈江不是死缠烂打的类型,他听见苗苗话语里的维护之意,心底一阵烦闷,但还是温和地说,“希望你顺利。”“谢谢。”苗苗扬起嘴角,眼睛弯弯的。这是她今天对他露出的第一个真心的笑容。陈江走了很久后,苗苗还站在那儿发呆,不知道想起了什么,眼神很温柔,嘴角带着一抹笑。就像两百缸江西老陈醋全倒进豹哥心脏里,把他酸得心脏都皱巴巴的了。豹哥等了又等,苗苗还是老样子,站在原地,一动不动。“哟,这么舍不得人走啊?”豹哥也是把这句话说完了才意识到这句话有多阴阳怪气。他咳了咳,清清嗓子,给自己找补面子:“我说—”没等豹哥继续说,苗苗一看来人是他,当即就炸了。“你怎么会在这里?”这话说的。就允许你们在食堂里打情骂俏,深情告白,不允许他来晃悠晃悠吗?“学校是我家,食堂是我妈,爱护我家,看望我妈,有问题吗?不可以吗?”豹哥眯着眼,他本来就比苗苗高很多,现在站在她面前,跟一座山似的,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一双好看的眼睛里全是“不满”和“你快来哄我”。但这次苗苗却没来哄他。相反,她用一种很复杂的眼神看着他。为什么说复杂呢,因为里面有太多东西了。期待、不解、迷茫、恐惧、担心……最多最多的,是欣喜。小心翼翼的欣喜。虽然被她小心翼翼藏在最深处,但还是被敏锐的豹哥捕捉到了。“你居然偷听。”苗苗说。豹哥跟被踩住了尾巴似的:“谁偷听了!我就站那儿,是你们自己说话不避人!”冬天里难得的好天气,太阳雾蒙蒙地挂在天上,像一滴氤氲的泪,又像一小瓣干枯的玫瑰花。所以—你喜欢的人到底是谁呢?豹哥是想这么问苗苗的。话到嘴边,他咽了回去。连着所有试探、忐忑都被他沉沉压在了心里。“吃饭了吗?”苗苗问豹哥。“没有,”豹哥突然委屈巴巴地说,“我本来是想来找你一起吃饭的,结果就撞见了这一出。我可真是太难过了。”“那我请你吃饭吧。”苗苗食指和中指之间夹着薄薄的饭卡,“有钱!”“哇!”豹哥配合地露出仰慕的眼神,“大佬要请我吃饭!”苗苗被逗笑了。她把餐盘重新端回桌子上,刚刚还没什么胃口,现在却突然想吃了。苗苗到底没做成大佬。豹哥拿着饭卡去打饭窗口,食堂阿姨们已经下班了,卡机也锁上了。“教职工食堂居然也定点锁机?”豹哥觉得不可思议。“现在放假嘛。”苗苗说。“唉,”豹哥装模作样地叹一口气,“看来这大佬还是得我当。”苗苗觉得有些不好意思。“那我一会儿请你喝奶茶吧。”苗苗建议道,“桃桃Q圆很好喝,里面还有果肉呢。”豹哥想了半天,没想象出来那是个什么玩意儿。现在的奶茶已经脱离他的认知了。“一听名字就娘兮兮的。”豹哥不屑地说,“我才不喝。”都这么说了,那看来是真的不会喝了,所以吃完饭,苗苗就只给自己买了一杯,想着一会儿路过什么咖啡店,给他来一杯咖啡。结果嘴上说着不喝的豹哥,在苗苗喝的时候,一双眼睛就眼巴巴地看着她。“那要不,给你也来一杯?”苗苗问。“不要。”豹哥说,“看着就很甜,不好喝。”“你都没喝过,怎么就能断定它不好喝?”苗苗觉得可以不喝奶茶,但不能诋毁奶茶,“你尝尝!绝对很好喝!”豹哥看着伸到自己嘴边的吸管,他脸上一副很为难的样子。“我不会试的。”豹哥说。“你尝一口!不好喝我把头给你!”豹哥叹一口气:“唉,既然你这么坚持,那好吧。”他俯下身子,低头喝了一口。“怎么样?”苗苗瞪圆眼睛,问豹哥。豹哥站直身子,身形挺拔阔朗,一头金发在冬日里像是模糊了焦点,边缘染上虚幻的影子,他嘴角挑起一抹笑,像落日的最后一抹余晖,更像照亮黑暗的第一缕阳光。“很好喝。”豹哥声音突然放柔了,带着笑意,缓缓地把这三个字说出来。像有一只蚂蚁顺着耳郭爬了一遍,苗苗的耳朵痒酥酥的,就那么凭空红了。她掩饰性地低头,也喝了一口奶茶。桃子味的清香顺着吸管滑到她嘴里,Q圆糯糯的,咬开的每一口都像从中间剖散一个星球。甜味顺着牙缝,沿着舌头,踏踏实实地落进胃里。这个吸管刚才豹哥也喝了一口。苗苗吸吸鼻子。—我不摘星星,我要星星为我而来。星星好像真的来了。苗苗抬头看着豹哥,黑白分明的圆眼睛,唇珠还是很显眼地卡在嘴唇之间。她心里爆发了一场海啸,预感强烈,暗流涌动,下一秒天地星辰就要决堤而出,但是她决定什么也不说。我不摘星星,我要星星为我而来。苗苗笑了笑。“我就说好喝吧。”豹哥一边点头附和,一边问苗苗:“你怎么安排的?什么时候回家?回家做什么?”苗苗乖乖地一一作答,说:“看买到什么时候的票,买到什么时候的就什么时候回去,回家以后就陪陪父母,陪陪自己的表哥表姐表弟表妹们,然后再陪陪家里的小狗狗什么之类的。”豹哥听了苗苗的话,挑眉,居高临下地看着苗苗:“迟苗苗,你可以啊。你连狗都算上了,居然没想过要陪陪我?”苗苗被豹哥这突如其来,而且也没有理论根基的质问给问蒙了,但还是好声好气地解释道:“我们俩都不在一个城市,我陪不了你的。”豹哥说:“很简单啊,我来你家不就得了?”这话说得太轻松了,苗苗觉得这时候如果自己惊讶,会显得自己很小题大做,但苗苗还是惊着了。她退后一步,手捏住自己的衣角:“你来我家干什么啊?你不需要陪自己家人过年的吗?你来我家,你家里人同意吗?你在开玩笑吧?”豹哥拉开苗苗正绞着衣角的手,笑着说:“要绞碎了,你这衣服质量经得起你这么绞吗?”苗苗没有被豹哥这句话转移注意力,还是问豹哥:“你在开玩笑吧?”“谁跟你开玩笑了?我没事儿跟你开玩笑干吗?逗乐子啊?”豹哥说,“我说真的。”“那你……不是,这个不太可能啊,你家人会同意?”“我爸妈他们都去新西兰过年了,我一个人被留下来,多惨啊。”豹哥低下头,很失落地说,“到时候全国人民阖家团圆,我一个人守着电视机,孤独地吃泡面……”苗苗眨眨眼,被豹哥描述的景象给感染了。她将心比心地想了想,就很善良地决定,那还是把豹哥带回自己家吧。晚上的时候,苗苗给自己妈妈打电话,小心翼翼地说:“妈,我过年有个同学要来。”“来呗。”苗苗妈妈很热情,“初几来啊?”“不是……”苗苗试探地开口,“应该是整个过年期间……”“啊?”苗苗妈妈愣了愣,“可以当然是可以,但是你同学家人同意吗?”“他家人都去国外了,国内就他一个人。”“嗨!那没事儿,”苗苗妈妈笑着说,“来来来!只要家里人没意见,让她来,想住多久住多久。”苗苗寻思她妈妈应该是把豹哥当女孩儿了。她认真地思索了一下,没有纠正。事实证明,没有提前纠正这个做法是正确的。苗苗领着豹哥一进门,苗苗妈妈脸上热情好客的表情瞬间凝滞了半秒,然后很快又恢复正常,这点表情的变化,在场的除了苗苗这个从小练习解读妈妈脸色,从而调整自己做事方针的人,没有任何人看出来。豹哥被热情地迎进屋子,他有些紧张,但本着“来都来了,还能咋办”的心理建设,很快就调整好状态,一副讲文明、懂礼貌、树新风的青年的模样,全程坐在客厅里陪苗苗爸爸天南地北地聊着,时不时附和一句“叔叔太厉害了”,把苗苗爸爸哄得那叫一个心花怒放。苗苗在旁边听得直翻白眼,她还不了解爸爸的德行吗,平时一个人都能搞成一个单口相声节目,现在再来一个特意配合他的豹哥,整个人完全兴奋了,语气那个激昂,手势那个豪迈,忆往昔那个峥嵘岁月,像大型德云社群口相声专场。苗苗妈妈从厨房里伸出一个头:“苗苗,你来帮妈妈一个忙嘛。”“好嘞!”苗苗暗自叹一口气,该来的还是来了。果然,一进厨房,苗苗妈妈就开始盘问了。“跟你回来的是谁啊?”“我同学啊。”“废话!”苗苗妈妈横她一眼,“我问你跟他什么关系。”“就同学……”苗苗很有眼力见儿地捡起地上的蒜开始剥。“只是同学的话,”苗苗妈妈没被苗苗突如其来的勤劳冲昏理智,“那我们家很穷的,不能让一个‘同学’白吃白喝整个寒假。”苗苗叹一口气,她苦着脸:“妈妈,从小老师就教育我们要助人为乐。赠人玫瑰,手有余香。”苗苗妈妈铁面无情:“我小时候家里穷,没读过书,没受过老师的教育。”苗苗把蒜剥好了,在水龙头底下冲了冲,放在菜板上,看妈妈还是叉着腰看自己。她无奈地叹一口气:“您想得到一个什么答案啊?”“是不是你男朋友?”苗苗妈妈开门见山。“不是。”苗苗答得很干脆,“就是同学,然后关系又稍微比同学要近一点。”“近到哪种程度了?”“哎哟妈,啥程度也没有,”苗苗揽着妈妈的肩往案板前推,“您就把他当作一个无家可归的人,然后您发发善心收留收留嘛。”“你翅膀是真的长硬了啊,”苗苗妈妈看起来还是有些不痛快,但松了口,“你现在学会先斩后奏了嘛。”“嘿嘿。”苗苗讨好地笑了两声,“他人还挺好的,平时在学校也挺照顾我的,现在过年全国人民都团圆,他一个人待在家里,您想想,那画面,您想想,你仔细想想。”苗苗妈妈拿筷子敲了一下苗苗的头:“我的重点是缺他一顿团圆饭吗?”“哎哟我知道,”苗苗“吧唧”一口亲在妈妈脸蛋上,“妈妈是担心我乱搞男女关系,把不认识的人往家里带,放心吧,他人OK的。”“你我是放心,跟个榆木脑袋似的从出生到现在一直单身,”妈妈压低声音,“关键这个男孩儿,长得太好看了,放成语那叫‘祸国殃民’啊!”苗苗乐得不行,她凑到妈妈耳边小声说:“妈您放心,他就是长得看起来不太老实,其实人挺单纯的,特别好哄。”苗苗妈妈斜了她一眼:“哟,也有一天轮到你说人单纯呢?小时候我一直担心你被人贩子卖了还可乖可听话地自己上称,顺带帮人数钱呢。”苗苗张了张嘴,半天说不出话。“妈,我啥时候口才能有您好啊?”“找个不省心的老公,”苗苗妈妈很是认真地说,“天天骂一架,骂着骂着就锻炼出来了。”苗苗想这个世界真的是疯了。明明一开始妈妈还郑重其事地对苗苗说豹哥这个人长得不像个好人,结果,现在,这个尊贵的母上大人,被豹哥哄得笑得那叫一个花枝乱颤。“哎哟,哪有你说的那么年轻哦!”苗苗妈妈嗔道,“老了已经,跟你叔叔这么多年过来,天天气得皱纹都多了。”苗苗爸爸很不高兴地插话:“我哪儿气你了?是你自己在找气受!”“我闲得没事儿啊,好好的日子不过,跑去找气受?”“你看你看!”苗苗爸爸逮到话柄,“你看你自己也承认了!”“我承认—”苗苗妈妈愣了一下,“嘿,你这人听不懂反问语气了是不是?”眼看两人又要吵起来,苗苗叹了一口气,很习以为常地开始嗑瓜子儿吃。豹哥没见过这种架势,他蹭到苗苗身边:“这是怎么个情况?”苗苗安慰地对豹哥扬扬下巴:“没事,你得习惯,一会儿就好了。”豹哥点点头,明白了,于是也坐在苗苗身边,用手剥瓜子,剥到差不多有小捧的时候,他示意苗苗把它们吃了。“你给我剥的啊?”苗苗问豹哥。“对啊。”“天啊,”苗苗做作地捂住心脏,“我这都感动得快梗塞了。”“那正好,吃瓜子活血化瘀,专治心肌梗塞。”豹哥眼睛都不眨,配合苗苗说道。“真的假的?”苗苗问,“这么神奇吗?”“你是不是傻啊,我随口说的。”豹哥乐得不行,“瓜子要都有这疗效了,我们还愣着干吗,赶紧去种地啊!”既然是过年那么肯定是要放鞭炮的,苗苗爸爸开车带着苗苗和豹哥去郊外统一燃放点,一路上苗苗都特别兴奋,坐在位置上,从来就没有静下来过。苗苗爸爸说:“哎哟喂,我的闺女你停一会儿吧,你再这么蹦下去,爸爸会愧疚的。”苗苗问:“啊?为什么啊?”苗苗爸爸一本正经地说:“你这样搞得很像我们把你非法关起来了,现在你难得重获自由,因此难以掩饰自己的兴奋之情。”豹哥乐得不行,拍苗苗爸爸马屁,说:“叔叔说话可真有文采。”苗苗都要义愤填膺了,这乖巧软的家伙还是她认识的豹哥吗?她想靠人不如靠己,揭竿而起的大旗就由她扛起吧。苗苗在旁边凉凉地说了一句:“那可不吗?侯宝林相声作品选不是白看的。”苗苗爸爸手一拍方向盘:“迟苗苗,你别以为你跟我一个姓,我就不敢动你啊。”苗苗毫不示弱地说:“你动我吧,就算今日的我倒下了,后面还有千千万万个我站起来!”豹哥扑哧一乐,他看着苗苗,眼睛里盛满了笑意。回到家面对父母的苗苗放松了很多,也好玩了很多。说话的时候,肢体、神态活灵活现,这是一个他曾经见过一点,但很快就又被苗苗收敛回去的放肆。他突然希望时光快点走,最好一眨眼就十年过去,那时候他和苗苗在一起很久了,然后苗苗对他的靠近不再抗拒或者警惕,他们熟稔得仿佛珍珠和蚌壳,在茫茫的人生里,一起慢慢游过去。到了郊外烟花爆竹统一燃放点,苗苗爸爸把鞭炮拆开,捋直铺在路上,无视一直想表现自己点炮雄姿的苗苗,本着尊重客人的意思,他拿出打火机,问豹哥:“怎么样,要来试一下吗?”豹哥看了苗苗一眼,她因为不能放鞭炮,整个人都蔫了,像被晒过的蓝雪花。他连连摆手,做出一副害怕的样子,说:“不了不了不了不了。”苗苗爸爸拍拍豹哥的肩膀,说:“年轻人啊,胆子还是小了一点。”然后把打火机递给早就在一旁急得要蹿天的苗苗,“给你,去点吧。”说完,苗苗爸爸找苗苗要了纸,说中午饭那会儿不该跟苗苗妈妈吵架,现在他肚子疼,肯定是她中午下毒了。苗苗乐得不行,她说:“我要告状!”苗苗爸爸拍了一下苗苗的头:“你敢!这么多年我跟你妈天天吵架,就是你个棒槌这一棒子那一棒子地拆散我们感情。”苗苗偷偷地笑了一下,对着爸爸背影做了个鬼脸。“叔叔阿姨感情真好。”豹哥说。“对啊,他们是那个年代难得的自由恋爱,我妈说了,自己挑的人,就算是条狗也得忍着。”豹哥哈哈大笑,捂着肚子说阿姨可真有人生的大智慧。苗苗听了这话,又想起这两天豹哥的言行举止,她觉得有点不高兴,怎么对她没这么好。“你还乐呢?点鞭炮都不敢。”苗苗不高兴地讽刺豹哥,然后学着爸爸的样子,拍拍豹哥的肩,“年轻人啊,胆子还是小了一点。”说完还自作主张地加了一句,“还得多历练历练。”豹哥看苗苗鼻子不是鼻子,眼睛不是眼睛的模样,都气乐了,心想这可真是个棒槌。事实证明,苗苗确实是个棒槌,她一听豹哥不敢放鞭炮,特别嘚瑟地瞄了豹哥一眼,连着放了好几串鞭炮。看豹哥插着兜站在一旁的样子,她心想,哎哟,不知道都给吓成什么样了,都这样了还有心思装酷呢?她对豹哥招招手。豹哥走过来,微微弯下腰,低着头,听苗苗要说啥。“我刚才放鞭炮的样子你看见了吗?”苗苗看着豹哥,眼睛圆圆的,漂亮的唇珠也圆圆的,“我是不是特别帅?你是不是特别羡慕?欸,可怎么办啊,你不敢放。”豹哥直起身子,居高临下地看了一会儿苗苗。苗苗眨眨眼,她突然就觉得有点害羞。豹哥看苗苗垂下眼睛,有些不自在了,他笑了笑,然后一副恨铁不成钢的样子,捏了捏苗苗的脸:“迟苗苗,你知不知道有个成语叫作见好就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