戚骁白脑子里“轰”的一声发出爆响。夏缨漂亮的脸蛋上露出“可以吗”的神情,一双水灵的眼睛瞟啊瞟的,就是 不敢直视他。主动说出这样的话,她用了很大的勇气。夏缨身上淡淡的香味已经缠绕在鼻尖很久了,戚骁白喉咙发紧,低下头,声 音有点哑:“你想……”夏缨脸颊红了一下,然后点点头。戚骁白编了个理由,跟叶一鸣说不回去了,然后带着她就近找了家酒店。夏缨的主动并不只是说说而已,也认认真真地在用行动证明。而或许,就是因为她的主动,戚骁白今天比以往更加亢奋。夏缨觉得自己一会儿在云端,一会儿在海底。身下的床褥究竟是软绵绵的云海,还是海底的沙石,她已经分辨不出了。嗓子眼里溢出欢愉的喟叹,又因为禁不住戚骁白的逗弄,忍不住用哭腔求饶。可她越是求饶,戚骁白的身体就越是滚烫,压根没有放过她的打算。一不小心,就折腾到了半夜。第二天,戚骁白睁开眼,下意识就去摸旁边的枕头。什么都没有,甚至连温度都已经冷却。他立刻坐起身,看着空了一半的床铺、地上、椅子上,都没有夏缨的衣物。心脏像是突然被掏空,空落落地发痛,戚骁白只是呆呆坐着,手指却快要掐 进肉里。他早该明白的。她昨天对他说了心里话,还哭得那么伤心,他早该明白她的 选择。今天,是夏新越计划离开的日子。戚骁白失神地抓起手机,想跟夏缨再交代点什么,但是,该说什么呢?她是个很成熟的大人,注意安全这种话,不需要别人提醒。落地给我消息?可这样就真的意味着,接下来的十几个小时,他将彻底失 去她。戚骁白眼中无光,最后只是反复地解锁着屏幕,什么都没说。今天车队没有安排训练,他郁郁寡欢地换好衣服,在这间客房里又呆坐了一会儿,似乎想把夏缨的气息全部融进骨髓里。直到快过退房的时间,他才姗姗离去。走过无数次的沿海公路变得漫长而枯燥,戚骁白回到基地门口时,看到了正撑着腮同样郁郁寡欢的夏冲。他与夏冲并肩而坐,叫了声:“小舅子。”听到这个称呼,夏冲眼睛里划过一丝兴奋,但随即又冷却下来,叹了口气: “姐夫。”“你没去给你姐送行?”“我才不去呢。”夏冲哼了一声,一脸的不乐意,“她爱走就走,也不跟我打声招呼,反正都走了那么多次了,我才懒得去送她,还不如写作业。”顿了一下,他小声道:“姐夫,你怎么也没去?”戚骁白迟疑了一下。关于今早他起来后,发现本该躺在枕边的人消失了的这个问题,似乎不太方便拎出来跟这个未成年人探讨。他没回答,夏冲也没再问。两个失意的男人排排坐,热烈的海风在他们眼里变得凄凉萧索。“如果姐姐回来。”夏冲忽然开口,似乎还抱有一线渺茫的希望,“我一定好好学习,把训练和学习兼顾好,让姐姐高兴。”戚骁白点点头,表示赞许。夏冲问:“你呢?”戚骁白惆怅地抬起眼:“如果你姐回来,我一定要跟她结婚。”夏冲有点被震惊到。戚骁白补充说:“我知道,我们在一起的时间不算长,谈结婚还有点早。但我想让她知道,我是奔着长长久久去的,倘若她以后结婚,我必然是第一顺位候选人,打都打不走的那种。”夏冲感叹:“戚神,你是真的很喜欢我姐姐吧?”“对。”戚骁白垂眸道,“真的,很喜欢很喜欢。”两个人又一齐叹了口气,基地门口的温度都降了三分。远在机场的夏缨打了个喷嚏,她揉揉鼻子,把双肩包放在行李箱上绑好。夏新越值机完,把票装在兜里,看了眼时间:“去喝杯咖啡吗?我过一会儿 再进安检,来得及。”“好。”夏缨跟他一起进了机场咖啡厅,两人各自点了杯喝的。咖啡冒着热气,夏缨心不在焉地搅动着。夏新越看着她,问:“你不反悔?”“不反悔。”“可以跟我说说理由吗?”夏缨歪了歪头,却答非所问:“爸,你年轻时打过游戏吗?”“怎么?”“游戏分很多种类型,其中有一类是经营,有一类是养成。我现在在飞兔,感觉就像是在打一款经营加养成类的游戏。”夏新越点了下头,示意她继续说。“经营类会使我不断增加自己的沉没成本,久而久之我不舍抽身,而养成类……”夏缨顿了顿,无声笑了一下,“养成类会使我产生感情,不忍抽身。”她说的这些,夏新越是明白的,女儿到底还是长大了。夏缨见他没说话,便接着道:“我想跟飞兔共进退,不,确切地说,我想成为飞兔迈向一流之路的奠基人之一。等到那一天真的来临,我可以骄傲地说,自 己是这支车队的元老。”夏新越颔首:“我懂。”“另外,我还有一些想法,是关于车队的。”夏缨眼中已经绽放出光彩,“虽然不知道可行与否,但我想跟长平哥细细探讨一下,我希望能把自己的想法 和特色融在飞兔身上。”话至此,夏新越已经挑不出什么毛病了:“看得出来,你是真心想跟这支车 队一起走。”“是的。”“好吧,既然是你做的决定,老爸我也不干涉什么了。你好好努力,我会时不时问问顾长平你表现如何,如果你表现得不好,我再把你带回去历练。”“嗯!”夏缨露出这几天最发自内心的笑容,“谢谢爸!”夏新越看着她的笑意,忍不住恍神。咖啡喝完,夏缨送他去安检口。夏新越的助理已经等在那里了,那是个棕色头发的法国人,跟夏缨也认识很 久了。他俏皮地冲夏缨眨眨眼,趁着排队的间隙,跟她说悄悄话。“夏以前跟我说过,他女儿未来会成长得特别出色,我现在终于信了。”夏缨有点意外,这不像是父亲会说出来的话。她偷看父亲高大的背影,悄悄问助理:“我爸什么时候说的?”“就是你十八岁生日那天,他跟我说你能继承他的衣钵,还说在不远的将来,你一定会成为一个特别出色的女性,但最重要的是,你永远都是他最宝贝的 小公主。”夏缨怔住了,连呼吸都停滞,心里好像有什么情绪涌上来,湿润了眼眶。再有两个人,夏新越就要进安检了,夏缨急急地叫住他:“爸,我突然想起 来,还有件事没跟你说。”夏新越立刻从队伍里挪了出来,问:“什么事?”“很久以前,你跟我说过,也许某一天,我也会看到白昼的霓虹。”夏新越点点头:“是的,我记得。”“我想告诉你——我找到了。”她深吸一口气,眼睛发红,声音颤抖:“我找到了我想要追逐的白昼霓虹,我想成为那道霓虹的翅膀。”夏新越终于笑了:“那我就更放心了。缨缨,爸爸为你高兴。”他洒脱地挥了挥手,进了安检口。夏缨站在外面,朝他的背影喊道:“注意安全,落地给我发信息。”夏新越身形一怔,然后抬起胳膊,冲她比了个“OK”的手势。夏缨回到基地的时候,两个孤苦无依的男人还在门口抱团取暖。她脚步一顿,迷茫地问:“你们在干吗?”两人都是平地一弹,直接蹦了起来。夏冲一个没憋住,爆出一声粗口:“姐?真是我姐?”夏缨恶狠狠地拍了一下他的脑门:“谁让你说脏话的?”“嗷呜……”夏冲疼得抱住脑袋,“是我姐没错。”“不然呢,你还有另一个姐姐?”夏缨训完他,目光转到戚骁白身上,见他正死死地盯着自己,眼睛里布满 血丝。“小舅子,你姐先借我一会儿。”戚骁白一把拉起她的手,迅速地把她往没人的地方带。夏缨的手腕被他握得生疼,“哎哟”叫了两嗓子:“戚骁白,你怎么了?”“这话我要问你。”戚骁白虽然语气凶,但还是心疼地揉了揉她的手腕,“我以为你跟夏叔叔走了。”“啊?”夏缨愣了一下,“我不是给你发微信了吗?”说着,她从口袋里拿出手机,与风娇娇的聊天框里,最后一句就是:“我去机场送我爸,你醒来后直接退房,回基地等我吧,爱你。”但是前方多了个红色的感叹号。夏缨一拍脑门:“哦对了,我在地铁上给你发的这个消息,可能没信号,就 没发出去……”戚骁白薄唇抿在一起,心里的失落和委屈在这一刻像海啸一样兜头袭来,但又很快退去。他垂着长长的睫羽,遮住眼中潮湿的水汽。他伸出手臂,重重地将夏缨搂进怀里。夏缨有些难为情:“在基地里面呢,会被人看到的。”但戚骁白根本没有要放开她的意思,鼻息萦绕在夏缨的颈窝里,酥酥麻麻的 还带着暖意。路过的工作人员眼观鼻鼻观心,假装没看见,从他们身边略过。不知过了多久,戚骁白终于松开这个拥抱,问她:“怎么就决定留下来了?”夏缨把自己对于飞兔的想法告诉了他。戚骁白边听边点头,夏缨小心地戳戳他说:“我虽然留下来了,但并不完全 因为你,你不介意吧?”戚骁白眉头舒展,笑意蔓延到眼底:“缨妹,昨天我就说了,无论你做什么 决定,我都会支持你。”夏缨吐吐舌头,小声吐槽:“那你刚刚跟被抛弃的怨妇似的……”戚骁白磨着后槽牙,艰涩道:“你要是一早起床,发现跟自己腻歪了一晚上的人不翼而飞,你也会哀怨的。”夏缨忙不迭捂他的嘴:“小声点!被人听到了怎么办!”戚骁白眼睛弯弯,噘起嘴唇顺势在她掌心上亲了一口。这时候,叶一鸣和秋一冉迎面走了过来,夏缨的手心立刻像被灼烧一样滚 烫,倏地缩回背后。“夏缨妹妹,你不走啦?”叶一鸣激动地跑了过来,从包里拿出一根草莓味的棒棒糖,“喏,给你的。”“谢谢。”夏缨接过糖,心不在焉地说,“以后就留下来跟大家一起进步了。”“好好好,这样我们飞兔才完整。”秋一冉看了看她的脸,暗暗一笑,故意问:“缨妹,你的脸怎么这么红,戚 骁白欺负你了吗?”夏缨捂着脸颊,拼命摇头:“天气太热了。”“哦……”秋一冉的眼睛直接眯成月牙形,“那你要注意降暑。”夏缨干笑两声,岔开话题:“你俩这是要去哪儿?”“出去转转,看有没有什么新奇的美食。”戚骁白:“懂了,就是约会。”秋一冉立刻涨红了脸,在夏缨的注视之下艰难地说:“天气……确实太热了。”夏冲开学一段时间后,近海市终于缓慢入秋。戚骁白期待已久的小长假到来,但他并没有如愿以偿地被夏缨“藏”起来,因为连着三天,基地里都有各种各样的活动。有些车手放假就回家了,但也有不少人留了下来,以叶一鸣为首,会玩的都在,几乎每天都能撺掇一个局。第一天晚上,得到顾长平的批准,大家一起去酒吧里蹦迪。夏缨不太喜欢这么闹腾的场合,但不知道为什么,跟飞兔这些人在一起,不喜欢的事情都能变得充满趣味。她在嘈杂环境中艰难地找了个还算安静的位置坐着,小口喝着手里的低度 果酒。戚骁白在跟叶一鸣说话,夏缨的目光就跟在他身上,有些迷离。似乎在这样的场合里,他的气质更加拔群,明明没有刻意打扮,也未佩戴任何装饰,只垂着眸讲话,却明晃晃地吸引人。夏缨咂了咂嘴,正在想该怎么来形容此刻心里的满足感,就发现不止她一个 人被戚骁白吸引。当他从人群中挤出来的时候,有几个年轻曼妙的女孩围了上去,视线滴溜溜 在他身上挂着。她们张嘴说了什么,戚骁白微微皱着眉,没有费力去听,只是向角落里一指,嘴形似乎在说:“我女朋友在那里。”几个女孩讶异地回头打量夏缨,随即无奈地散开了。夏缨撑着脑袋,又啜了一小口酒,眯眼与戚骁白对视。他一步步走过来,伸手揽着她的腰,凑近了主动道:“她们问我要联系方式。”“然后呢?”“我没给。”夏缨揉了揉他的发顶,宠溺地说:“真乖。”戚骁白把头埋在她脖子旁,嘴唇快贴在皮肤上,仗着黑暗的优势,理直气壮地同她亲昵:“我觉得你之前的想法太对了。”“什么?”“把我藏起来,省得别人惦记。”夏缨哂笑:“这话可以我来说,但你说就不行了,太自恋。”戚骁白弯着唇角,没再说话。他的视线停留在夏缨身上。今天出来玩,她化了妆,嘴巴上涂了口红,在酒杯上印下了淡淡的红印。戚骁白忍不住动了动指头,不知道为什么,好像喝完酒以后,怀里的人变得更加香甜可口。戚骁白没打招呼,直接趁夏缨看过来的时候勾住她的后脑勺,铺天盖地地吻了下去。戚骁白不爱喝酒,此刻却贪婪地霸占着她舌尖的丝丝酒味。唇瓣接触的地方,夏缨明显感觉到某人的体温在升高,动作也很霸道。她堪堪把他推开,问:“你喝多了吗?”“没有,没有。”他声音低哑,喉结滚动。夏缨转了转眼珠,说:“我们先出去透透气吧,给叶一鸣留个言,让他们玩 完了再跟我们会合。”“好。”离开吵闹的环境,夏缨觉得耳朵里好像还不停地有鼓点声传来,她甩了甩头,那鼓点仿佛直接打进她的脑壳里去了。她按着纠结的眉心,忍不住吐槽:“真上头。”戚骁白低头看她,憋笑了半天:“相信我,它今晚会一直缠绕在你脑袋旁,可能到第二天都挥之不去。”“那可真……”夏缨把滑到嘴边的脏话咽了回去,“真刺激啊。”由于脑袋里一直在“砰砰砰”地开宴会,夏缨吹了会儿风,干脆沿着马路一 通暴走。夏缨的体能在女生里算是非常好的,连续暴走一天也不会觉得很累。戚骁白悠悠地说:“缨妹,我发现我有个优点,跟你非常匹配。”“什么?”“体力好。”夏缨动了动嘴唇,脑袋里的小火车直接拐到奇怪的路上去了。她正思索着如何接这一招,就听戚骁白不带任何多余的情绪地说:“要是换成其他人,可能根本跟不上你这暴走的节奏。”“咳……”夏缨这才发现自己会错意,“你说得对,我赞同。”戚骁白余光瞥过来,嘴角翘着:“你刚刚是不是想歪了?”“没有!”夏缨心虚地笑着,试图岔开话题,“因为我从小就锻炼身体,也经常跟我爸一起出门骑行,所以体质才这么好。”戚骁白没有揭穿她的窘迫,顺着她的话聊下去:“你跟夏叔叔的关系缓和 了吧?”“算是吧。”夏缨说,“过去的事情都过去了,他现在支持我的工作,我也 没道理再责怪他。”“我也就是这两天才想明白。”戚骁白说,“他可能,早就猜到你的选择了。”“嗯?为什么这么说?”“如果他真的要把你带走,又怎么会给你带那么多吃的过来呢,直接回去吃 不就行了吗?”夏缨有点恍然。戚骁白又说:“抛开其他的不谈,他对你其实很不错。”“是啊。”夏缨叹了口气,有些道理只有长大后才能明白。比如父亲在做错事情以后,那种想要弥补的用心良苦。不用问,夏缨都知道,他在放弃家庭后一定是后悔过的,所以才会选择站在远处,不动声色地帮助夏冲成长。而她自己,目前所拥有的绝大部分,都是在夏新越的帮助下得来的。没有夏新越,她就接触不到那么多先进的技术,不会早早就掌握着领域内的人脉,更不 会有现在的首席技师夏缨。她说想要成为铸造翅膀的人,而她的翅膀,是父亲铸造的。夏缨这段时间,一直在消化这种复杂而矛盾的情绪。她仰头看了看月亮:“我虽然不认可他离开母亲的行为,但也很感激他对我 的抚养。”戚骁白:“有些事情不用那么急着找到答案,如果可以维持平衡,那就保持 现状也不错。”“对。”夏缨点头,轻声说,“我们家所有人,现在都在礼貌地维持现状。”过了好一会儿,夏缨才从这份思绪里抽出来,脑子里虽然还在敲锣打鼓,但 比刚才清醒了一些。“叶一鸣他们结束了吗?”她问。戚骁白看了眼手机:“他让我们不要等他们。”“看来是要蹦到凌晨了。”夏缨说,“那我们现在回去?”戚骁白迟疑了一下,语速极慢地反问:“回去?”夏缨立刻明白他的意思,低声说:“快比赛了,你要注意一点,戒烟戒酒 戒欲。”“不用提前这么久。”戚骁白浅笑,“今天可以喝酒,那禁欲也可以从明天 开始。”夏缨竟然觉得很有道理,于是两人愉快地在外面过了夜。第二天晨起退房时,他俩意外地跟叶一鸣打了个照面。叶一鸣手里提着两人份的早餐,在酒店大门口和他们对视,双方不约而同地 定格了。叶一鸣有种秘密被撞破的尴尬,脱口问:“你……你们没回去?”“没啊。”戚骁白坦然道,然后将同样的问题抛给他,“你也没回?”“啊,对,蹦到凌晨五点多,一看来不及回了就……”他的目光到处飘,脸红得能滴血。夏缨足足花了半分钟来理清这个偶遇,看着他手里的早饭,意味深长地说: “秋一冉爱吃的鲜肉包。”叶一鸣立刻伸手想捂住那袋包子,但已经来不及了。戚骁白的神色颇有些感慨,不咸不淡地说:“你进度还挺快。”叶一鸣摆了摆手:“不跟你们说了,包子都要凉了。”他正要走,却被戚骁白拦下,问:“你今晚回寝室吗?”“得看那位姑奶奶的心情。”“啧。”戚骁白幽幽道,“比赛在即,注意禁欲。”叶一鸣耳朵尖“唰”地一下红了,镇定两秒,他嘴硬地回:“兄弟,你也是。”这三天假期无比充实,除了叶一鸣和秋一冉在蹦迪的第二天正式确认了恋爱关系,顾长平似乎也在暗中捣鼓着什么。夏缨等人提前知道了他的“计谋”,达成统一战线。假期的最后一天,顾长平主动带领大家去海滩边烤肉吃,方清如也应邀 在列。现在是吹海风最好的季节,不像盛夏时那么热,也不像冬天时冰冷刺骨。有人带了音响过来,先是放了几首欢快的曲子,然后开始单曲循环Perfect(《完美 无瑕》)。夏缨一直在方清如身旁,时不时观察她的神色。有点奇怪,方清如心不在焉的,难道有谁把顾长平的计划泄露给她了吗?可是,夏缨设身处地地想,如果提前知道男朋友今天要求婚,情绪应该是又 期待又紧张的吧?然而方清如现在好像身揣了一个天大的秘密,时而喜悦时而忧愁,且不知该 找谁倾诉的样子。夏缨决定去打探一下口风,她凑到方清如身旁,像小时候那样撒娇地叫了 声:“清如姐。”“哎。”方清如匆匆回神,看她,“怎么了?”“你怎么不吃烤肉呀?”“哦,我吃了的。”说着,方清如拿起看上去烤得最老的一串肉。“你怎么吃那个?太老了,口感不好,我给你换一串吧。”“没关系。”方清如已经咬了,“我喜欢吃老的。”夏缨疑惑地眨眼,是这样吗?她怎么记得方清如很挑嘴?看来是真的有 什么。夏缨把方清如拉到没人的地方坐着,开门见山地问:“清如姐,你今天怎么 了?感觉有心事。”方清如勉强扯出一个笑:“没、没什么。”“你可骗不了我。”夏缨眯起眼看她,“我俩认识多久了,你这样跟我说没 什么,以为我会信?”方清如这才抬起头,警惕地看了眼顾长平的方向,压低声音:“那我告诉你,你答应替我保密,绝对不可以告诉别人,尤其是你长平哥。”“好。”方清如深吸一口气,手不由自主地握成拳,悄悄吐出六个字:“我好像…… 怀孕了。”夏缨登时呆掉,张着一张嘴,灌了满嘴海风,愣是没说出一个字来。半晌后,她磕磕巴巴地问:“长、长平哥的?”“废话!”方清如作势就要打她,但好像又想起了什么,淑女地坐了回去,改成瞪视,“不然还能是谁的!”“哇……那可真是……”真是什么?夏缨卡住,说不上来。在顾长平密谋求婚的这一天,方清如恰好知道自己怀孕了,然后两个人都心照不宣地没有告诉对方。难道这就是所谓的“不是一家人,不进一家门”?连脑 回路都如出一辙。夏缨平复自己的呼吸:“那你怎么没告诉他?”方清如叹气:“我不知道该怎么说……”“还能怎么说?用嘴说啊。”方清如又剜她一眼,不安地绞着手指,道:“我不确定他现在是什么想法,要不要结婚,准不准备迎接一个小生命的到来。如果他现在不想成立家庭怎么 办?我……”夏缨明白了,她的症结在于想太多。夏缨忍着笑,郑重地拍了拍她的肩,说:“你想得很对,我建议你再考虑一下,毕竟这么大的事,长平哥可能会觉得很突然。”方清如脸色沉沉:“对,我就是这么打算的,等我做好万全的准备再告诉他。”几句话的工夫,顾长平那边似乎觉得是时候了,远远地冲夏缨使了个眼色。夏缨立刻抓着方清如的手:“清如姐,你看今天月亮好圆啊,挂在海面上是 不是特别好看。”“嗯,是的。”方清如心不在焉地应着。“走啊。”夏缨拉着她,“我们去前面看看。”方清如不疑有他,跟着夏缨的步子走到了海岸边。海浪温柔地涌上来,舔舐细润的沙滩,显现出一种白天看不见的安宁与 随和。远方,海天连成墨黑的一线,像是铺陈开的巨大幕布,包容着海浪,也包容 着天上那轮无声的月亮。方清如看着眼前的风景,一不小心就入迷了,连夏缨悄悄从她身边离开都不 知道。不知过了多久,忽然听到有人在旁边叫她:“清如。”方清如应声回头,看到顾长平深邃的眼眸。他一只手拿着花,一只手背在身后,缓缓地单膝下跪。“方清如。”顾长平的声音随着海浪而来,“我目前为止的人生中,大约有一半的时光都与你有关,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你一不在我身边,我就坐立难安。分手的这段时间,我非常煎熬,终于明白了自己的想法。方清如,我想后半辈子都只与你一人纠缠不休。你愿意嫁给我吗?”Well I found a woman stronger than anyone I know 我寻得了这样一个女人,她坚强过所有的人She shares my dreams, I hope that someday I'll share her home 她对我分享着她的梦想,我希望有天我能许她个家I found a love to carry more than just my secrets 我寻得这样一份爱,对它慎重过我所有秘密To carry love, to carry children of our own 携着这份爱,直到有我们自己的小孩 海风温柔。低吟浅唱环绕在耳边,方清如捂着嘴巴,终于听懂了这首歌的歌词。还记得很久以前,顾长平于她,最初只是个班上成绩最好的男同学。他们本无交集,直到某次,她考得不好,悄悄抹泪的时候,这个斯斯文文的少年忽然把自己的桌子搬到旁边,笑容有些吊儿郎当,说:“班主任让我辅导你 学习。”后来她才知道,班主任根本没这样说。一晃,都过去这么久了。他从青涩的少年变成了如今成熟稳重的大人,她亦能够穿上一身正装,昂首 挺胸地站在他旁边。方清如哭了,一只手按在肚子上,哽咽地说:“我们同意。”顾长平明显愣了一下,半天后才明白“我们”的含义,他欣喜若狂地冲上去,一把抱住方清如,拼命地叫。叶一鸣不得已在旁边提醒他:“别着急啊,戒指,还有戒指呢!”顾长平这才反应过来,赶紧拿出准备好的戒指,替方清如戴在手上。飞兔一票车手在旁边鼓掌起哄,戚骁白脸上也挂着淡笑,似心有所感,一扭头,发现夏缨脸上挂着两行泪。戚骁白顿了顿,问:“你怎么了?”“我、我、我就是……”夏缨哭得很放肆,“呜,我太感动了!他们终于走 到这一天了,呜呜呜。”原来是因为感动的。戚骁白了然地揽着她的肩,在人群最后方,轻轻触碰她的额头:“我今天有 个东西要给你。”“什么东西?”两个人提前离开这个浪漫的海岸,悄悄回了基地。夏缨在男寝楼下等了他一小会儿。戚骁白下来时,手里多了个太阳神玩偶。“你之前就想看这个吧?”戚骁白给她,“拿去。”夏缨诧异:“可以吗?”“不是送给你,就是先借你看看。”戚骁白撸了把玩偶的毛背,笑道,“毕竟,这也是支持我的人送的。”夏缨问:“你……都想通了?”“嗯,早就想通了。”两人并肩坐在台阶上。现在基地的人几乎都在海岸边,难得的安静空旷,不用很大声,夏缨就能听 见他说话。“人生很长,宇宙很大,相逢即是缘。”夏缨笑了出来:“戚老师哲学讲座?”戚骁白也不恼,继续道:“支持我的人,他们来,我欢迎;他们走,我不送。但有一点,我现在很明确,就像你之前所说,我不是为了报答任何人,也不是为了让任何人开心才骑车。我……”他垂眸看着太阳神玩偶,灯光在他睫毛上投下一片阴影,犹如蝶翅:“我是为了自己而骑车,也是为了自己,才想要冲向终点。”夏缨良久不语。这一刻,她仿佛看到戚骁白冲破隐形的茧,张开身后巨大的翅膀。环G省公路自行车巡回赛终于来临。环省的比赛规模通常比较大,有男子赛,也有女子赛,都要持续一周左右,横跨省内多个城市与风景名胜。飞兔一行人提前过去踩点,G省地处南方,虽然入秋却仍然很热。比赛前的晚上,顾长平组织了赛前最后一次团餐。虽没喝酒,但大家都有点上头。十几个人围坐在桌子旁,吃着方清如安排的 饭,吵吵闹闹。趁他们最开怀的时候,顾长平忽然站了起来,高声问:“你们觉得G省的风 貌怎样?”“漂亮!”“好山好水!”“遍地都是美女帅哥!”“哈哈哈想什么呢,难道你要拐一个回去?”顾长平笑而不语,任凭他们说个痛快后,才道:“美女愿不愿意跟你们走,我不确定,但我知道,肯定会有很多美女来看比赛。”“那我们得好好表现了。”“是的,你们都知道这片土地有多热情了。”顾长平点头,以果汁代酒,敬大家,“明天,就是你们上战场征服它的时候了!”“好!”大家纷纷站了起来,将果汁一饮而下。晚饭过后,顾长平连同几位工作人员,重新梳理了一下第一天的比赛策略, 然后才放大家去睡觉。夏缨把戚骁白暂时借给她的那个太阳神玩偶带了过来。睡觉前,她抵着玩偶的头,像与一位老友神交那样,闭着眼睛,久久不说话。第二天,秋高气爽,天气非常好。开幕赛在热烈欢腾的氛围中拉开帷幕,每一位车手都穿好所在队伍的服装,在检录台亮相完毕,去起始点等待出发。在飞兔到达出发线之前,夏缨找到戚骁白,似要说话,但又什么都说不出 来,只郑重地与他对视。他们两个穿着同款飞兔队服,看起来像情侣装。戚骁白微微弯腰,耐心地问:“你要说什么?”“我想说。”夏缨慢慢道,“比完赛,我们去更远的地方转转吧。”“比如?”“去西索看看,再去ACK看看,也去看看那个曾经支持过你,但现在长眠着 的女孩。”“好。”戚骁白弯着眉眼,眸光温柔。“那些走过的路,或许留下的不全是美好的记忆,却铸就了现在的我们。”夏缨把自己纤细的手掌覆在他的手背上,眨了眨眼。“嗯,我们一起去回顾一遍。”“还有一件事。”“什么?”“白昼霓虹。”“我知道。”戚骁白说,“在北市,你提过这个词。”“那是源于我爸爸在很久以前跟我说过的一句话——也许有一天,你也会看到白昼的霓虹,就能明白我的追逐。”戚骁白垂眸:“那你现在明白了吗?”“已经明白了。”戚骁白没吭声,静静听着。夏缨看着他,笑出两个小酒窝:“就在环近海市那场比赛上,你出发的那一瞬间,我真的看到了白昼霓虹。”戚骁白攥紧车把,两秒后再松开。“夏缨。”他一字一顿地道,“我永远都是你的白昼霓虹。”十五分钟的中立区“巡礼”过后,组委会在“0公里”处挥动明艳的旗帜。所有车手像离弦的箭,破开疾风,开始属于自己的一段全新旅程。戚骁白的身影冲了出去,夏缨似有所感悟,注目片刻。随即,她拉上队服拉链,转身,上车,关门,一气呵成。“出发——”一声令下,她又一次,和他一同站在了赛道上。少年不死,火焰不熄。向前奔跑的人或许平凡,却也不甘平凡,终究用自己一颗滚烫的心,铸成白 昼里最灿烂的光。或许,很多年以后,这条赛道上的人全都换了一遍。但仍然会有人站在道路旁边,指着他们说:“看到了吗?是白昼霓虹。”