网上突然又出现了飞兔的讨论帖,只不过这一次,重点在刘亚歌。他在飞兔犯的那些错都被曝了出来,引起一片哗然。随即,公路车学园的资料也放了出来,在记者真实的镜头下,大家发现戚骁白并没有什么嚣张跋扈的脾气,甚至恰恰相反,他对谁都彬彬有礼,也很好说话 的样子。更让人吃惊的是夏缨,友谊赛中她主动帮企信的杨旭调整刹车,镜头放大了她清秀的五官,让她意外地收获了一批粉丝。夏缨只是粗略地看了眼网上的讨论,不用猜都知道,爆料多半是企信那边放 出去的。杨倩知道刘亚歌被开除的真相,她应该会告诉杨旭,然后,凭杨旭跟媒体记者的关系,想不动声色地帮他们申冤实在是易如反掌。夏缨没有求证过这件事,她觉得没必要问。远在千里之外的杨倩时常在微信上找她聊天,说一说彼此生活里或有趣或烦 恼的事。据说万松在培训结束的那天晚上向她表白,但杨倩拒绝了。超野和企信分隔在两个不同的城市,一段从头就看不到希望的感情,根本不 用急着开始。夏缨理解并支持她的选择。时间一点一滴地推移,又过去了半个月,飞兔参加了几场比赛,有收获也有失意,整个团队都在努力进步着。又是一个星期日,不用训练和上班,戚骁白和夏缨都是宅不住的人,相约去 市里瞎逛。为了在休息日也能锻炼身体,戚骁白打算骑车过去。夏缨举手赞同,并表示同样要骑车。戚骁白欲言又止,他记得上一次夏缨跟他一起骑车时的惨状,累了却憋着 不说。但他不想拆穿。他打算采用跟上次一样的方法,等她累了,再找个借口劝她 搭车。然而,戚骁白怎么也没想到,周日一大早,当他推着公路车出来时,赫然看到自家女朋友骑在一辆摩托车上。夏缨冲他招手,笑出一口洁白的牙齿:“早啊风娇娇,我今天骑这个,你不 用担心我追不上你啦。”她只说要骑车,但并没有说要骑什么车。戚骁白打量了一下这辆黑色的摩托车:“这是谁的车?”“车队的。一直放在车库里没人骑,我就拿来了。”他担心地问:“那你会骑吗?”“当然,我这个人没什么优点,就是技能多,证也多。”夏缨亮出自己的摩托车驾照,“顾长平把我招进来的时候也有这个考量,有时候赛道旁不适合后勤保障车行驶,我就可以用其他交通工具继续跟队。”戚骁白反复检查着她的驾照,确定没问题,才算放心:“别骑太快。”夏缨有点想笑,一个能把自行车蹬到时速六十千米的人,居然让她慢一点?她把安全帽戴起来,两个人正式上路。骑出去一公里后,戚骁白才忽然想起了什么,问:“风娇娇是谁?”夏缨憋笑:“你说呢?”戚骁白蹙起眉头:“难道是我?”“你好厉害,这么快就猜对了。”“为什么叫风娇娇?”夏缨吹着迎面而来的风,愉快地说:“因为我要金屋藏娇啊。”有理有据,令人信服……戚骁白闭了嘴,内心别扭地接受了这个称呼。两个人都抱着游玩的态度,路上边骑边看,细细地把近海市的风貌一一览遍。现在正是栀子花开得茂盛的季节,每过一个转角,都有撩人的香味扑鼻而来。夏缨半道停下车,摘了一朵栀子花,别在领口,接下来的一路,戚骁白都能 闻到若有似无的气味。机车和栀子花,真的很不配,但在夏缨身上无比和谐地共存。他们中途找地方吃了个午饭,然后换个方向继续探索城市。夏缨似乎觉得没吃饱,途径一个破旧繁杂的巷子口时,忽然停下。“我听秋一冉说,这里有一家非常好吃的冰镇豆腐花。”她眼里藏不住对食物的渴望,戚骁白笑着侧头:“想吃?”“嗯!”“我去给你买。”“不用,我去就行,你骑车耗费的体力更多,趁机休息一下。”夏缨说着便从摩托车上下来,把头盔挂在凸面镜上,小跑着往里去。为了骑车方便,她今天穿了一条长裤,修身的裤型将她细长的腿勾勒得分毫 毕现。巷子口蹲着几个正在抽烟的黄毛,瞧见她便“嘶”了一声,把烟掐掉,兴冲冲地站了起来。但同时,他们也注意到了夏缨身后凝神注目的戚骁白。虽然他们人多,但戚骁白的身型和神情……看上去不太好惹。几个黄毛不敢上前,只能站在原地偷看夏缨。戚骁白当然也注意到了他们,他面无表情地盯着那几个黄毛,并未太担心。就这样的人,根本连夏缨的审美线都触不到。他们若是想做什么多余的事,他就直接踩下脚蹬,撞得他们人仰马翻。还好,黄毛们是真的不敢。夏缨提着豆花回来,侧坐在摩托车椅垫上,要吃完了再走。豆花冰凉,入口即化,她挖了一勺递到戚骁白嘴边。戚骁白的余光漫不经心地略过黄毛,看到他们嫉妒的视线,心里生出一种幼 稚的成就感。他张嘴,让夏缨把豆花喂给他。喂了一勺,夏缨觉得光天化日之下这样有点难为情,便说:“这里还有一个 勺子,你自己挖着吃?”戚骁白垂眸,夏缨听到他说:“不,就要你喂。”不知道戚骁白现在发什么神经,那么低沉的嗓音,性感的薄唇,却说着那么 撒娇的话语。但是,夏缨拒绝不了。不就是喂个甜品吗?有什么大不了,他长得这么好看,身材这么棒,做什么 都是对的。夏缨心甘情愿地臣服在某人的撒娇之下,继续给他喂豆花。一来一回,周围好多人在看他们。夏缨心里默叹美色害人,却停不下自己的手。吃完豆花,夏缨才重新上车:“我们继续前进吧,向东?”风娇娇满足地舔了舔唇角,说:“好。”他重新戴上头盔和护目镜,夏缨已经先行骑出去一截了。被强行塞了一嘴狗粮的黄毛们终于找到挖苦戚骁白的理由,抱着胳膊看笑话,大声地议论:“看啊,女朋友骑摩托车走了,他骑个自行车,追都追不上。”戚骁白微微一顿,笑了一下。就在黄毛们准备继续说点什么的时候,突然看到戚骁白伏下腰身,腿部肌肉仿佛一凛,然后以离弦之箭的速度冲了出去。他带起的风吹乱了黄毛们的长刘海,他们愣在原地,眼看他轻松赶上了前面 的夏缨。“这哥是……专业的吧?”终于有人反应过来,但戚骁白已经听不见了。身后有劲风,夏缨侧头看到他追了上来,有些好奇:“你在笑什么?”“没什么。”戚骁白不减笑意,淡淡地说。他们两个骑骑停停,在市里逛了大半圈,吃完晚饭才返程。在沿海公路上,两人都不约而同地放慢了速度,拉长这个约会的时间。夏缨有一搭没一搭地跟他聊天:“下一场大赛就要来了吧?”“对,就在下个月,环G省。”“比上一次的环近海市规模要大很多。”夏缨道,“估计再有半个月就要进 入备战状态了。”戚骁白望她一眼,笑说:“你怎么看起来比我还紧张?”夏缨撇撇嘴。她没说,因为戚骁白最近状态很棒,预计能比出让西索后悔放他走的成绩。而她越是期待,就越是紧张,她不能把这种期待变成戚骁白的压力。夏缨转移视线,伸手一指:“看,海鸥!”戚骁白扯了扯嘴角:“大晚上的,你哪看得到海鸥?”“我听到声音了不行吗?”“行,你说什么都对。”夏缨悄悄一笑,停在栏杆边:“我觉得它们叫得挺好听的,我要多听一会儿。”她支着车,坐在上面漫不经心地晃着腿,忽然觉得面前的景象有点眼熟。戚骁白抢在她前面开了口:“这好像就是你之前要挖沙蟹的地方吧?”果然,是那个充满黑历史的地方。夏缨小脸一黑:“我记得,你当时在旁边看了好久的笑话。”“对。”戚骁白心情好,干脆抛弃求生欲,大方承认,“其实我那天,憋笑 憋得很辛苦。”夏缨差点揍人。但想了想,她问:“看来你那时候挺烦我的,因为什么?因为我弄脏了你一件衣服吗?”戚骁白垂下眸,目光落在面前的礁石滩上:“我生活的重心就是训练,没有什么比训练更重要。你或许觉得自己那天的行为有点傻,可是,坐在旁边看了半 天的我好像更傻。”夏缨睁圆眼睛:“什么意思?”她心里有个答案呼之欲出:“难道,你那时候就喜欢我了吗?”“我不记得自己什么时候喜欢上你的。”戚骁白说,“但可以肯定的是,比你想得要早,在你喜欢我之前,我就已经心动了。”夏缨高兴,得意地翘起唇角,挤出两个甜甜的小酒窝。戚骁白忽然伸出长臂,将她揽在怀里,揉乱她的头发:“不用紧张我。”他又回到了最初的话题。戚骁白用下巴在她额头上蹭了蹭:“我最近的情绪比以前好太多了,迫不及待地想上赛场。缨妹,你别急,环G省的比赛,我给你赢一件领骑衫。”夏缨贴着他的胸口,能听见他铿锵有力的心跳声。此时此刻,再多的担心都 显得毫无意义。她深吸一口气,似乎要将他身上清爽的气息渡到自己身上。“好。”她轻吐出这个字,然后踮起脚尖,主动吻了戚骁白。因为第二天还要继续训练,两人没在海边逗留太久。夏缨回到女寝时,对门宿舍开着门。她听到秋一冉打游戏的声音,说着一些她听不懂的词语。末了,秋一冉不知听到了什么,骂了句:“叶一鸣,你有病吧?”但她的语气一点也不凶,反而带着掩藏不住的笑意,夏缨经过门口,用余光 看到她脸上娇羞的神色。一旦怀揣了少女的心事,好像再英气的姑娘都变得像水做的一般,叶一鸣持之以恒,就算没有挥金如土的浪漫,也在陪伴中渐渐打动了秋一冉的心。夏缨没有打扰她,转身打开寝室的门。方清如今天搬走了,床上空空荡荡,但零食之类的都留了下来。夏缨有点不习惯。但转念一想,方清如现在应该跟顾长平在一起,她忽然有种等到了电视剧完美结局的满足感,那种快乐顿时取代了不习惯。她洗漱完毕,哼着歌,躺床上玩手机。顾长平的电话进来了,一接起来,夏缨便阴恻恻地说:“顾长平,你这样不行啊,清如姐今天刚搬回去,你居然不好好珍惜夜晚的时光……”顾长平那边明显一愣:“清如说你最近胆子有点大,我本来不信,现在是信了。”夏缨嘻嘻一笑:“承让承让。”“你很开心?”“还行吧。”“那怎么办,我有个能让你不开心的消息,我是说还是不说?”夏缨没当回事:“说就是了,能怎样嘛……”“哦。”顾长平便平铺直叙地道,“你爸今天到近海市了。”夏缨一口气差点没提上来,本来神色飞扬的脸蛋迅速垮了下来:“啊?”“啊什么啊,我不知道他会不会来飞兔,反正你做好准备。”话一说完,顾长平就掐断了电话,忙不迭地去珍惜时光了。夏缨在床上打了个滚,唉声叹气。转天是周一,夏新越果然来了,基地里的气氛有些紧绷。听说有国际自行车联盟的人到访,飞兔经理以上级别的高管都来了,却被夏 新越挥了挥手劝回去了。他来是因为私事,不想谈那么多工作。夏缨在技术部仓库里见到了他。他一来,就直奔这里,似乎不管升到多高的位置,令他最感兴趣的永远是技 术方面的东西。他带了一个鼓鼓囊囊的双肩背包,不知道放了什么。夏缨陪他在仓库里转了一圈。夏新越看着墙边的一排车,语气一如既往的严肃:“缨缨,你觉得这份工作 怎么样?”夏缨不知道他是什么意思,只能答:“挺好的,我很喜欢。”“你还这么年轻,就已经是首席技师了,这段时间有进步吗?”“我几乎每天都会研究新的技术和车型。”“我不是问这个。”夏新越在凳子上坐下,审视地看着她,但没有做具体的 解释。其他技师知道来了位大佬,都纷纷低下头去,不敢贸然说话。顾长平倒了杯热水给夏新越,打圆场:“师父,喝口水慢慢说。缨妹在我这里很努力,完全没有懈怠,你们父女俩这么久没见,别一上来就聊这些呀。”夏新越似乎觉得他说的很有道理,便没再吭声,喝了口水,问:“夏冲呢?”“在训练,要去看看吗?”夏新越迟疑了一下,最后还是摇了摇头。偏偏这个时候,男队训练结束,夏冲根本不知道这边的情况,甩着一头汗主 动找了过来。他刚踏进仓库,一眼就看到了夏新越,顿时停下脚步,有点不敢相信自己的 眼睛。夏冲很小的时候就跟父亲分开了,后来只在夏新越偶尔回国时例行公事般见上几面,对他的生疏感远远大于亲切感。夏冲犹豫了一下,声音都有些飘忽:“爸?”这个字从他嘴里蹦出来,莫名生硬。其他技师非常识趣地离开,顾长平看了眼情况,也找了个借口出去了。仓库里只剩下他们一家三口,气氛有些冷凝。夏冲怯怯地开口:“爸,您怎么来了?”夏新越的目光一直在他身上打量,然后站了起来,用自己的身高去比了比夏 冲的个头。“你长高了很多。”夏冲挠了挠头:“嗯,上周教练给我测了下身高,我快一米八了。”“挺好的。”夏新越的表情稍有缓和,“你们两个饿不饿?我们去找点吃 的,边吃边聊吧。”姐弟俩都没有反对。夏新越带着他们离开基地,去了沿海公路半道上的一家海鲜餐厅。他点了很多菜,三个人一直客客气气地聊些有的没的。桌上有一盘田螺,夏冲始终没碰。夏新越见状,主动对他说:“这个菜炒得还不错,不尝尝吗?”气氛立刻有些古怪。夏缨扒拉着碗里的米饭,小声道:“爸,夏冲不能吃田螺。”“我吃田螺会过敏。”夏冲低下头去,停了一会儿,一字一顿地补充,“从 很小的时候就这样了。”夏新越愣了愣,板正的五官上露出少见的懊恼。“那你……多吃点别的。”夏新越把其他菜推到夏冲面前,“够不够吃?不 够再点。”“够的。”一顿饭就在这样僵硬的氛围中吃完。回到基地后,夏冲说自己下午还有训练,中午得抓紧时间午休,就回了寝室。夏缨带着父亲回了仓库。在一段漫长的沉默后,夏缨主动挑起话题:“爸,你背包里装了什么?”被她一提醒,夏新越似乎这才想起自己的包,把它打开,从里面掏出各种 吃的。“我回国的时候带了点东西来。”夏缨仔细一看,全是她在国外爱吃的几种零食。“这些……都是带给我的?”她小心翼翼地问。夏新越点了下头,继续翻包:“我每样都买了很多包,你跟你弟分点。”“我知道。”夏缨笑了,“我不是小孩子了,哪会跟他抢吃的?”夏新越眼神一怔,点头:“对,你们都长大了。”不知道为什么,夏缨从他语气里听出了一丝落寞。夏新越总是以严肃而强势的一面示人,即便是夏缨,也很少见到他这样的一 面,不禁有些出神。夏新越把包里的东西都倒了出来,零食在脚边堆了一地,夏缨忽然看到有份 文件一并掉了出来。“这是什么?”她弯腰拾起,厚厚一沓,拿在手里还挺有分量。“那是给小冲的。”夏新越说,“我看过他选拔赛时的视频,感觉有不少问题,就找了几大车队的教练帮着看了下,总结了他们给出的建议,简单记录 下来。”夏缨吸了口气,这叫简单记录?还都是中文,分明就是全记下来以后再专门 翻译了一遍。这份夏冲专属的文件做下来,恐怕得要好几个日夜。更何况——夏缨随手翻翻,发现夏新越嘴里的“几大车队”,竟都是世界顶尖的那几支队伍,他们的教练员大都是名气响当当的前世界冠军车手,随便拎出来一个,身价都比飞兔一整支青队贵。这完全就是夏新越动用自己的人脉,明晃晃地给夏冲开小灶嘛。夏缨会心一笑:“爸,其实您挺惦记小冲的吧?”夏新越沉默了一瞬,才说:“顾长平给我录像的时候,我其实特别震惊,夏冲什么时候长得那么大了?”“他上高中以后才开始发育,个头一个劲地蹿,确实跟以前完全不同了。”“你们两个都长大了。”夏新越半边身子坐在阴影里,看不出情绪,只觉得今天的他一点也不严厉,也不强势,“夏冲的成长我几乎没有参与过,作为父 亲,我表现得非常差。”夏缨悬着手,不知道该如何接话。或许他此刻站在了一个高度上,年轻时想要追逐的梦想也握在了手里,才终于回头看了眼跟不上他脚步的家人们。但,已经太迟了。夏新越心里也明白,说:“我不指望修补什么父子关系,但如果有我能帮上 忙的地方,我一定会做。”夏缨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您这趟来主要是为了夏冲?”“不全是。”夏新越终于抬起头来,看向她,“我来是要问你,跟不跟我走?”夏缨心里“咯噔”一下,但又并无太多意外。夏新越说:“现在那些强队,你可以随便挑,想去哪家都可以。”夏缨问:“您觉得飞兔不好?”“飞兔在国内算是强豪车队,但是放到世界上,顶多算是二三流。”“我知道。”夏缨咬了咬唇,“但是我觉得,飞兔是一直在进步的。”“你说得没错。”一聊起这样的话题,夏新越身上那股凛冽的气势又出来了,神情锐利得像是在战场后方挥斥方遒的军师,“我清楚顾长平的能力,只要车队一直在他的掌控下,未来总有一日能跻身一流。”夏缨刚要点头,就听到父亲话音一转:“但是缨缨,对你来说,现在效力飞 兔不是最好的选择。”“为什么?”“有两个原因。第一,顾长平不可能一直在经理的位置上,他很可能会在飞兔集团里稳步上升,到时候经理换了个人,车队的未来就不好说了。第二,飞兔的成长不知道要多少年,你先去更强的车队历练,等飞兔成为一流的车队再回来,到时候谁也不能质疑你的位置。”夏缨张了张嘴,半天没说出话来。她总算明白为什么顾长平要培养她。如果是她接任经理,那车队的未来规划不会脱离顾长平设计好的蓝图。但她对车队管理才刚入门,还不值得拿出来在夏新越这尊大佛面前说。至于第二点,从各方面客观考量,夏缨都无法反驳。那确实是,最适合她个 人成长的一条路。原来夏新越在来之前就已经想得很明白了,早就替她把最好的这条路择了 出来。夏缨慢慢低下头,看着脚尖,心里泛起酸涩。“我以为,爸爸是来直接带走我的。”她小声道。夏新越神情一愣,随即柔和下来:“你已经长大了,我不能再替你做决定。缨缨,利害关系爸爸已经都分析给你了,接下来需要你自己去想,然后告诉我 答案。”看到夏缨点头,夏新越松了口气:“我只有一周时间,等你想好了就来找 我,我们一起回去。”夏缨顿了顿,道:“知道了。”夏新越果然没有逼她,谈话结束后他就离开了,并且连着好几天没有再出现。周五下午,夏缨和夏冲并肩而坐,姐弟俩反常地沉默,都不说话,只能听见 知了时远时近的叫声。许久之后,夏冲问:“姐,你要跟爸走吗?”夏缨回过神来,揉揉他的头发,声音低柔:“没有,我还没打算走呢。”“但是……”夏冲迟疑半天,极小声地说,“虽然我不想你走,但摸着良心 说,爸说的其实没错。”“我知道。”夏冲拆了一包夏新越带来的零食,郁郁寡欢地吃了一口:“姐,你跟姐夫说 了吗?”夏缨呼吸一滞,闷声道:“还没有。”“唉。”夏冲叹了口气。夏缨思绪很乱,指着桌上那沓资料对夏冲说:“你趁着假期最后一点时间,好好研究那个,不要浪费咱爸的心血。”夏冲的目光落在那份资料上,神情微妙而复杂。夏缨没再说什么,安静地走了出去,看着训练场的方向发呆。隔着几百米的距离,她好像已经嗅到了空气中属于戚骁白的味道。虽然她什么都没有说,但戚骁白应该早就猜出了一二,这几天,他们两个人很有默契,谁也没提夏新越的事。戚骁白一如既往,会在吃饭的时候帮她剥好所有食材的外皮;会在女寝门口那盏昏黄的路灯下,温柔地吻她的脸;会隔着一条走道,通过手机轻声对她说 “晚安”。好像只要夏缨不提,他就会永远假装不知道。夏缨这么一想,心里更觉得愧疚。她必须,要做个决定出来了。她请了半天假,关掉手机,独自一人跑到基地外面转了转。夏缨的本意是出来吹吹风,放空一下,好全神贯注地思考自己的事,可是一路走下去,怎么每一处都有戚骁白和飞兔的身影?这条长长的沿海公路,她曾无数次走在这里,挖过沙蟹,看过夏冲拼尽全力的比赛。半道上,海鲜餐厅的老板娘出来晒鱼干,看到她,因为眼熟打了个招呼。车队人来吃饭,都能享受九折优惠。再往市里去,勾起的回忆就更多了。夏缨坐车途经夏冲之前打工的自行车店,就是在这里,她追着戚骁白的身影 跑了出去。离基地最近的那个商场,她在这里和戚骁白互换过礼物,一起喝了奶茶。市中心的商业街,依然人流如潮,甜品店中,还是那个老板,正全神贯注地做着新甜品盒子,不知道下一次抽奖会准备什么礼品。再往前走,是环近海市比赛时的一段赛道,那四个人奋力拼搏的样子好像还 在眼前。面前停了一辆公交车,夏缨一眼扫过,看到这趟车的终点站就是那处他们约会过的人造园林,在那里,戚骁白第一次吻了她……明明回国的时间也不长,却不知道从什么时候起,近海市每一处都留下了让 夏缨恋恋不舍的记忆。这里,是夏冲上学的地方,是顾长平和方清如扎根的地方,是她和戚骁白相 遇的地方。这里,好像成了她的另一个家。不知不觉,夏缨在外面已经逛了好几个小时,近海市的夜晚早已拉开序幕,可无论外面有多喧嚣,似乎都与她无关。她看了看街边漂亮的霓虹,忽然重新打了车,又回到夏冲打工的那条街。她站在熟悉的红绿灯路口,迟迟没有向前走。在戚骁白身上按手印的画面仿佛就发生在昨天,现在想起来,夏缨还能记得当时他的口罩上方,两只漂亮的眼睛里露出的迷茫。夏缨扯了下嘴角,忍不住想笑。她当时跟戚骁白怎么说的来着?对了,说自己认错了。但是现在,她发现没有认错——走走停停这么久,我最想遇到的人,就是你。夏缨刚刚那一点暖意又被酸苦代替,她忽然不想去惦记什么未来,如果可以,让上天帮她做决定多好。她情不自禁地抬起手,捂住眼睛。这里,是和他相遇的路口,是她的生活发生重大转折的地方。她想,就现在,给她十秒。十秒钟之后,如果戚骁白出现在面前,她就选择留下。十、九、八、七、六、五、四、三、二——即将念到“一”时,夏缨忽然听 见前面传来熟悉的声音。“找到你了。”夏缨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抬起头来。斑马线对面的路灯下,戚骁白的身影被光影拉得好长好长。他像是浑身镀了层金边,整个人都处于光下,扬起笑容说:“等一下,马上 绿灯了。”夏缨双脚冻住,心里那股愧疚与难受的情绪缠在一起,像藤蔓一样生长,扒 着她的心脏。红灯终于变绿,戚骁白小跑着到她面前,眼里都是担忧:“你怎么了?手机关机打不通,一句话不说就跑了出来,夏冲和我都急疯了。”夏缨呆呆地看他:“你专门出来找我的?”“对啊,不然呢?”夏缨鼻子一酸,忽然上前环住戚骁白的腰,紧紧抱住他。戚骁白愣了一下,随即反应过来,将她圈在怀中。“我在市里绕了一大圈,猜你会跑到哪里,果然,被我猜中了。”戚骁白亲昵地用薄唇点了点她的额头,“你这样跑出来,跟离家出走似的,却还是跑到了我们相遇的地方,是不是放不下我啊?”夏缨重重地“嗯”了一声。戚骁白立马又板起脸,教育她:“下次不许这样了,我真的很着急。”夏缨想说“好”,但字音到了嘴边却迟疑了。她想了一会儿,决定先把那天与夏新越谈话的内容告诉他。戚骁白脸上一点意外都没有,待她说完,只简单地点了下头:“不愧是国际自行车联盟的前辈,想得很周到。”夏缨扯了下他的衣摆:“我爸是要带我走啊……”“他不是把决定权交给你了吗?”戚骁白弯腰,两手撑在膝盖上,笑着平视她,“缨妹,其实我觉得你爸爸还不错,真的有为你考虑。”“那如果我走了,你不难过?”“当然难过,怎么可能不难过。”戚骁白微不可察地叹了口气,然后牵起她 的手,慢慢在大街上走着。夏缨知道他还有话要说,便不着急开口,等他说完。不知等了多久,才听到他慢条斯理地道:“夏缨,我喜欢你。你的容貌,你的性格,你身上的一切我都很喜欢。你是我的毒药,也是我的解药,我恨不得走到哪儿都把你装在身上,永远不让你离开我。但是……”他顿了顿,情绪有些复杂:“但是,你的人生是你自己的,无论我有多痴迷于你,都不能干涉你的决定。你有能力,可以更上一层楼,我不会因为一己私情 就强迫你留下。”他声音不大,却像在夏缨耳边敲着鼓。她怔怔看他,忽然嘴巴一扁,要哭不哭地说:“浑蛋戚骁白,你把我想说的 话都说了。”戚骁白笑:“那没事,你再说一遍,说多少遍我都爱听。”“我……”夏缨深吸一口气,斟酌着道,“之所以没有在第一时间就把这些事告诉你,是因为我自己也在挣扎。”她吸了吸鼻子:“戚骁白,我对你的喜欢一点也不比你少,每次只要看到你,我都会觉得公路车这项运动真是旁人无法想象的美好。可是,我没有办法因为喜欢你,就停下自己的脚步。”夏缨仰起脸,眼眶有点发红:“我不能站在你身后,让你为我遮风挡雨。我爱你,但我也要在自己的路上继续前进。”“我知道,我都知道。”戚骁白亲了下她的额头,“你这么说我反而放心了,这才是真正的你,是我喜欢的样子。”夏缨再也绷不住,眼泪不停往外流。戚骁白一下子手足无措,如临大敌,笨拙地擦掉她脸上的泪。他还从没见夏缨哭过,明明悄无声息的,一点也不闹腾,怎么就像在他身体 里疯狂扎针一样疼?“好了好了,不哭了。你想不想吃点什么,或者喝杯奶茶?跑出来的时候还 没吃晚饭吧?”夏缨吧嗒吧嗒地掉着眼泪,从指缝里抬眼看他,然后哭得更伤心了。戚骁白哄女人的经验为零,他使出浑身解数,最后破罐子破摔地说:“缨妹,就算你真的选择离开也没关系,等我跟飞兔的合约到期了,你在哪儿,我就去哪儿,行不行?还有平时的假期我也可以去找你,我工资很高,奖金很多,谈 个跨国恋爱一点都不难。”夏缨这才强迫自己停止抽泣,口齿不清地说:“我还没决定呢……”“好好好,我知道。我的意思就是,你不用在意任何人,遵从自己的内心就好,又不是所有的跨国恋情都会失败。”他的语气笃定而轻松,让夏缨的情绪缓和了不少。戚骁白顺势弯下腰,一手撑在膝盖上,一手捏了捏她的脸颊。他眸光清澈,在夜色里发出细碎的光,宠溺地说:“走吧,我也没吃晚饭,你得补偿我,陪我好好吃一顿。”夏缨破涕为笑,牵着他的手,向人潮涌动处走去。戚骁白瞥见她神情放松了很多,内心的一块大石头终于落下了。其实,夏缨不知道,戚骁白为了能够让她坦然面对自己,给自己做了多少心理建设,失眠了多少个夜晚。夏新越来的那天,夏缨破天荒地没找他聊天,戚骁白心里那种自暴自弃好像 又卷土重来。他当时把手机放在旁边,一边等消息,一边给自己加训,练到虚脱。但是方才,听到夏缨把心里话全都说出来的刹那,他反而松了一口气,心情前所未有地畅快。他喜欢与夏缨并肩而行,倘若有一天,她走到了前面,他也会 用最快的速度赶上去。而夏缨,亦是如此。两个人都没有说话,但心里的念头,却大差不离。吃饭的时候,夏缨打开手机,跟所有联系她的人报了平安。得知戚骁白现在跟她在一起,夏冲和顾长平都放了心,没再过问太多。吃罢晚饭,街上的人已经少了很多,戚骁白一直温柔地陪她说话,试图分散 她情绪上的压力。眼看就要走到地铁口,夏缨突然停下脚步。“怎么了?”戚骁白低头问。她没说话,眼睛盯着戚骁白精壮的胸膛和劲瘦的腰身看了一会儿。“今天晚上,不回去了吧?”她扬起脸,眼巴巴地看着他。戚骁白愣了一下:“不回去?”“嗯。”夏缨小心翼翼地舔了下嘴角,露出一点殷红的舌尖,小声地说, “我想睡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