飞兔理所当然地拿下了车队总冠军。当天晚上,不管是参赛还是没参赛的车手,都去烤肉店狂欢了一顿,得到顾长平的允许,很多人撒开欢地喝酒。章逸吃了退烧药,精神好多了,现在正绘声绘色地跟青队的车手描述自己在大赛上的英姿,听得夏冲羡慕到哀号。谷成礼和岑良都被队医勒令不许碰酒,两人干脆凑到一块儿疯狂烤肉。顾长平举着酒杯晃到戚骁白和叶一鸣身边:“你们俩是这次比赛的功臣, 来,我敬你们一杯!”戚骁白不擅长喝酒,只抿了一口,辛辣的味道从喉咙蹿到鼻尖。受酒精的驱使,他看了眼乱糟糟的大饭桌,忍不住问:“夏缨为什么没来?”“很多人都没来。”顾长平带头调侃,“你怎么就只问她?”戚骁白还没想好怎么回答,就听顾长平小声说:“她说要留在基地写失职报告。”戚骁白怔了怔,在位置上又坐了一会儿,终于静悄悄地抓着手机走到外面。夏缨确实在写失职报告,关于备用箱里的锁鞋不翼而飞的这件事,在查出“凶手”前,她得负主要责任。这次比赛结束后,会有一个两天的小假期,很多人都回家了,包括方清如,因此今晚寝室里就她一个人。报告需要手写,好多年没用中文写过文章,夏缨咬着笔杆苦思冥想。就在这时,戚骁白的电话进来了。背景音并不嘈杂,甚至还有舒缓的音乐。他不急不缓地说:“报告写得怎么样?”夏缨笔一扔,撇嘴:“顾长平这个大嘴巴……”“需不需要帮忙?”“不用,我自己可以。”夏缨小声吐槽,“况且你也在国外那么多年,能比 我强到哪儿去?”戚骁白失笑,话题一转:“明天休息。”“是的。”两人不约而同地沉默了一会儿,似乎都在想怎么开口。“我之前说的那个地方。”夏缨主动道,“要不要明天一起去看看?”“好。”戚骁白立刻答应,根本不给她反悔的机会,“我晚上回去查一下攻略,明天一早我们就出发。”“我其实有一个想法,从基地到那儿的距离不是很远,我们要不然骑车过 去吧?”“骑车?”“啊,不好意思。”夏缨赶紧改口,“你今天刚比完赛,明天应该休息……”“没事,就骑车去。”戚骁白欣然答应,“明天可以休闲骑,顺便看看沿路的风景,挺好的。但是你没问题吧,来回也有七十多公里了。”“放心,我虽然不是车手,但以前也经常自己骑车出去玩。”夏缨的语气很自信,反倒让戚骁白犹豫了一下,最后只是说:“好。”和戚骁白说定后,夏缨的心已经飞出了基地。她飞快地把检讨书写完,哼着歌往双肩包里收拾零食和饮用水。第二天,夏缨起了个大早,推着自己那辆女式公路车跟戚骁白在大门口会合。既然是休闲骑,两个人都没穿骑行装备,一身简单的运动便装就出发了。天气非常好,他们穿过早晨的沿海公路,进入烟火气息十足的都市。一路向北,终点处有一座新开放的人造园林,就是他们此行的目的地。路上,夏缨好奇地问戚骁白:“说实话,你跟刘亚歌比赛的时候根本没用 力吧?”戚骁白一笑:“为什么这么问?”“看你的决赛,傻子都能明白。”她猜道,“你那时没跟刘亚歌拉开太大的差距,难道是为了照顾他的情绪吗?”戚骁白:“也不是。那个时候,我就是单纯地不想比赛。”夏缨奇怪:“为什么?”他有些漫不经心:“谁知道呢。”戚骁白其实说不清楚。那场比赛在他心里是毫无意义的,他宁可把体力浪费在训练场上,也不愿意浪费在和刘亚歌的训练赛上。当时答应刘亚歌比一场,纯 粹是出于无奈。夏缨也没有追问,直接换了个话题:“那决赛的时候,你跟超野的主将说了什么?你们两个好像……”犹豫了一下,夏缨怕显得自己自作多情,但迟疑了几秒,还是说了出来,“好像看了我一下。”戚骁白回忆起那天的对话,哦,万松说他比赛时毒舌。他舔了舔牙尖,道:“他说我帅。”“啊?”比赛时会说这个吗?夏缨没再追问。他们又往前骑了一个街区,阳光越来越晒。戚骁白已经尽可能地放慢速度,但对夏缨这种业余骑车的人来说,还是有点 吃力。她的呼吸较之前急促了一些,脸也被太阳晒得发红。戚骁白忽然停了下来,对她说:“我们把车停在这里,换乘过去吧。”夏缨赶紧刹车:“怎么了,不骑了吗?”戚骁白有些心软地看着她鼻尖上细微的汗珠,说:“昨天比赛还是挺累的, 我今天还是休息一下吧。”夏缨二话不说,立刻跳下车,跟他一起把自行车锁在了超市门口的停车区,然后两人换乘了一辆观光巴士。路上耽误了一点时间,到达景点时已经是中午了。他们先在景点外面吃了个午饭。不知道为什么,这个看上去像是文艺青年聚集地的景点外面,却有一家格外接地气的拉面馆。拉面味道普通,分量也不大,夏缨偷瞄着戚骁白,猜他肯定没吃饱。“你要是不够吃,可以再来一碗,我等你。”“没事,不用。”“我包里带了零食,你也可以都拿去吃。”戚骁白看了眼她的包,问:“我可以打开看看吗?”“当然可以。”夏缨把包递了过去,以为他要找吃的,可他只是把里面的东西都拿出来,然后装进自己包里。包再还给夏缨时,里面空得只剩下水和纸巾之类的。“我负责背包,你负责玩。”戚骁白如是说道。“可是所有东西都在你那里,太重了……”“不碍事。”戚骁白去结了账,说,“我以前常做负重练习,这不算什么。”夏缨不再争辩,跟他一起进了景区。刚检完票,夏冲的电话进来了。他今天仍旧没课,晚上才回学校,白天在基地里睡到快中午才醒,本来想找姐姐一块儿吃个饭,结果发现他姐根本不在。夏缨捂着电话,听夏冲哭诉完自己被抛弃的心情,才得空说话:“我在外面玩,饭你自己吃吧,下午早点回学校。”夏冲哼唧了两声,质问:“你在哪儿玩,怎么不带我?”“你作业写完吗?天天就想着玩。”“我晚上再写,很快就能写完了。”“又皮痒了是吧……”夏冲假装没听到她的威胁:“姐啊,你自己一个人出去玩的吗,还是有人跟 你一起啊?”夏缨含糊地说:“我自己。”然后她用余光瞟了戚骁白一眼,发现他正用明亮的眼睛望过来。挂了电话,夏缨听到戚骁白语调中带着调侃的笑意:“为什么不能让夏冲知道?”夏缨心虚地摸摸鼻子:“知道什么?”“知道现在是我和你在一起。”“咳,他年纪小,不懂事,容易想多,解释起来太麻烦了。”戚骁白“哦”了一声:“那就别解释了。”他似乎完全不觉得自己说了什么别有深意的话,淡定地站在平面图前看了一会儿,指着一个方向:“我们先往那儿走吧。”“啊?好的。”两个人心照不宣,话题就这么自然地被带了过去。“我昨晚查了一下,这处人造园林没什么悠久的历史,就是本地的一个富商建造的,因为他的妻子特别喜欢古典园林建筑,他就买下来这块地,为他妻子建造了一个别墅,里面有很多细节都是他妻子的设计。后来妻子去世了,富商心痛不已,就决定开放这处园林,让大家都可以欣赏到这份作品。”这段介绍夏缨在推文里也曾看到过,当时并没有什么感觉,但现在被戚骁白这么娓娓道来,竟然有些隐隐的触动。走到一间屋子前,戚骁白慢条斯理地说起屋子里各种设计的用意,哪些是出自设计师之手,哪些是富商和妻子的别有用心,他好像都深谙于心。夏缨享受了一把纯游客的乐趣,调侃他:“你这么熟悉,以前来过这里吗?”“没有。”戚骁白轻描淡写地说,“我就昨晚随手查了点资料。”岂止是随手,他在寝室里把景点介绍反复读了七八次,叶一鸣差点报警了。“哦。”夏缨随口道,“我以为你带别的姑娘来过呢。”戚骁白倏地沉默了,眼神中透露出些许迷茫和困惑。夏缨没留意到他的神情,直接逛去了下一个地点。不知过了多久,戚骁白看着她的后脑勺,终于忍不住说:“缨妹。”“嗯?”“我没有谈过恋爱,也没有追过女孩子,更没有带其他姑娘来过这里。”他的表情太认真,眼中闪烁出一种固执的光。夏缨愣了两秒,随即像有春水在心里潺潺地化开。见她没有回应,戚骁白坚定地补充了一句:“相信我。”夏缨赶紧点头:“好好好,我相信你,我刚才就是随便一说,你别放在心上。”戚骁白垂着睫毛,看向地面,似乎并没有因为她的解释而放松。走廊很窄,人却很多,两人只能一前一后地挤着走。“我也是凡人,精力是有限的。”堵在半道时,夏缨忽然听到脑袋上方传来一道压低的声音。夏缨霍然转头,一眼望进他深邃无波的眸子里。“你或许,能明白我的意思吗?”戚骁白看着她,用不想让第三个人听见的音量,“我的精力只能用来对付公路车,还有你。”人群推搡,戚骁白伸出手臂,将夏缨揽在臂弯里,避免她被其他人冲撞到。夏缨根本来不及说话,直接被人流挤到了走廊最偏僻的角落里。出不去,也走不掉,他们只能暂时站在这里等待人潮退散。夏缨深呼一口气,抬起头:“你刚刚说的,我大致听明白了。”“你真的明白了吗?”戚骁白肩膀很宽,低头看她的时候仿佛一堵墙,隔绝 了她与外面的世界。夏缨的内心莫名就有了安全感,大胆地点头:“嗯,我明白了。”“那你解释一下,是什么意思?”“意思就是……起码我是比较特别的,在你心里可以跟公路车比一比了。”“不对。”夏缨愣了一下:“那是什么意思?”人群还在后面拥挤,游客间发生了碰撞,有人开始吵架,大家都被吸引了注意力,没人注意到他们这里的小世界。就在这个刹那,戚骁白突然低下头,在她唇上落下一个轻柔的吻。“我喜欢你——是这个意思。”赢得比赛的激动渐渐平复后,车队的工作恢复正轨。因为工作失误,夏缨被处罚了一个月的工资,顾长平认为自己没能监管到位,也自罚了一个月的工资。夏缨发呆的时间开始变长,周围人都以为她是因为被处罚而暗自伤神。只有夏缨自己知道,从那次人造园林一日游回来后,她就魂不守舍了。戚骁白的嘴唇很烫,告白的话语更烫,反复在她脑海里敲打,甚至潜入她的 梦境。那一天,她下意识选择了逃避,没有给戚骁白答复。她想得很多,倘若明年她离开了飞兔,倘若有朝一日戚骁白签了另一家车队……在飞兔发生的事情,好像只是他们萍水相逢创造出来的一点交集。或许终有一日,他们要笑着对对方说:“以后有缘再见。”然后就真的只能 在赛场上见一面。这样的离别,她看得太多。毋庸置疑,夏缨也是喜欢戚骁白的,但对于未来,她感到迷茫。好在,没有太多时间让她迷茫,飞兔很快就出了大事件。顾长平用尽手腕居然真的要到了比赛那几天的现场录像。因为场地大,时间跨度长,工作人员花了一点时间,好不容易才从现场的录像中整理出一点有用的信息。在第一天开幕赛之前,有一个熟悉的身影曾经在后勤保障车和车手身旁来回 徘徊。某个镜头中,他转过身来,露出帽檐下半张熟悉的脸——是刘亚歌。他的出现令顾长平感到震惊,但又仿佛在情理之中。刘亚歌是飞兔顶尖的车手,一直心高气傲,连队长都不服,却总是一而再再而三地败给戚骁白,他会做出这样的事,似乎也不奇怪。并且,他的出现更加证明了夏缨之前的一个推测,“那个人”针对的或许并 不是岑良。这个消息不胫而走,大家看刘亚歌的眼神都有些忌惮。很快,他被顾长平叫去谈话了。谁都不知道谈话的内容是什么,但一个小时后,刘亚歌是青着脸从办公室里 出来的。很多人猜测,他估计也要跟李常一样,被禁赛一年。基地里议论纷纷,唯有戚骁白和岑良两个当事人对此闭口不谈,大家便也不 敢在他们面前提这个。夏冲还有不到两个月就期末考了,学校的功课越来越多,他只能偶尔放学后 来基地一趟。他断断续续听说了这些八卦,好奇得百爪挠心,忍不住找夏缨打探消息。“姐,刘亚歌那个事是真的吗?”夏缨拿筷子尾端敲了下他的脑门,说:“你现在一周就来基地一次,见你姐姐也就见一次,张嘴就问这个?”夏冲心虚地摸了摸鼻子:“那我换个问法……你有没有什么消息要告诉我的?”夏缨毫不客气:“没有。”夏冲难受地扒了几口饭,还没想好再用什么方法讨好姐姐,就听到夏缨说:“其实具体的我也不是很清楚,我还没有跟长平哥聊过这个事,现在我跟你一样 一知半解。”“哦。”夏冲小声道,“但如果是真的,那刘亚歌也太恐怖了吧?人为导致车手摔车,弄不好会葬送掉对方的职业生涯。”“岂止啊……”夏缨欲言又止。每次回想起那天的场景她都心有余悸,以前的公路车比赛里,不是没有车手因摔到而瘫痪甚至是过世的案例。一想到有这样一个人潜伏在身边,戚骁白居然每天还能睡得着,真是心宽。夏冲又往前靠了靠,压低声音:“姐,我听说,刘亚歌根本没有好好戒烟。”“你听谁说的?”“青队好多人都说看到过他抽烟,还有李常,但碍于刘亚歌是大前辈,大家 都假装没看见。”夏缨严肃地提醒他:“这话你不要跟别人说。”“那……就这么算了?”夏冲为难地抓抓头发,“可是现在,因为他的关系,青队很多人都觉得抽烟也没什么大不了,车队不会怎么样,除非像李常那样 又没成绩又不遵守规则。”青队大都是一群还处在叛逆期的少年,这种思想一旦产生,就会不可遏制地 蔓延开来。尽管夏冲从小家教严格,夏缨还是有些担心。“我会跟长平哥聊聊,你别操心了。最近你少来基地,专心对付期末考。”“好。”夏冲刚应下,忽然眼睛一亮,看向夏缨的身后,激动地挥了挥手, “戚骁白!戚神!”夏缨顿时脊背僵直,回头也不是,不回头也不是。戚骁白的气息越来越近,最后在他们桌子旁停下,语调平静地问:“这儿有 人吗?”“没有没有,戚神快坐!”夏冲主动往里挪了一格,戚骁白放下餐盘,坐在夏缨对面。夏缨没有抬头,视线低着,只能看到黑色的运动衫和宽大修长的手。“大家都是一个车队的队友,以后就别叫戚神了。”戚骁白说。夏冲扬着一张崇拜的脸:“那叫什么?直接叫名字感觉不太好,叫前辈又有 点生分。”“跟其他人一样,直接叫戚哥吧。”“好的,没问题!对了戚哥,我快期末考了,最近来基地的机会越来越少, 但我会一直支持你的!”“谢谢。”戚骁白声音带笑,“你好好考试,期末拿一个好成绩,暑假我陪 你练车。”“我的天!”夏冲直接从椅子上蹦起来,“我是不是听错了?戚哥你刚刚说的是陪我练车吗?我不是在做梦吧?”“你没听错。”戚骁白敲了敲餐盘,提醒他,“但前提是你得考个好 成绩。”夏冲忐忑地问:“怎样算好成绩啊?”万一在戚骁白眼里全校第一才算好成绩,那他这辈子都考不到了。好在戚骁白没这么说,他只是眼风往对面一扫,淡淡地道:“这个你姐说 了算。”果然,提到她了。夏缨抬起头,对上戚骁白的视线,平稳地说:“那就,全校第二吧。”戚骁白挑眉:“全校第二会不会太难为他了?”“怎么会呢?”夏缨微笑,两个小酒窝格外甜,“人嘛,就是要有远大的理 想和抱负。”夏冲崩溃了,看亲姐的目光充满仇视,这是摆明了不让戚骁白陪他练车啊!难道夏缨准备暑假给他报个补习班?他把目光又转向戚骁白,委屈巴巴地看着对方,希望这位大神能帮他求 个情。万万没想到,戚骁白在安静了两秒后,忽然也微笑了一下,说:“有道理, 人就应该有理想。”夏冲立刻觉得碗里的鸡腿不香了。他蔫蔫地耷拉下脑袋,扒拉着碗里的炒蛋,有气无力地问:“那戚哥你的理 想是什么啊?”“以前唯一的理想就是环法冠军,这可能是每个职业车手都会有的目标。”“那现在呢?”“依然保留着这个理想,然后……”戚骁白戛然而止,忽然不经意地看了夏缨一眼,才接着道,“然后我发现,人生还有其他的理想值得追逐。”夏缨心里咯噔一下,她也是他的理想吗?戚骁白没有多说,夏冲也很识趣地没多问,正好叶一鸣一行人进了食堂,叫 戚骁白过去说话。夏冲和夏缨吃完就离开了这里。走到外面时,夏冲才说:“姐,你刚刚有点奇怪。”“嗯?”夏缨愣了一下,心虚地问,“怎么奇怪?”“我说不清楚,但就是很奇怪,你跟戚神都没有打招呼,说话的气氛也有点诡异……你们发生了什么?”夏缨望天:“没什么。”夏冲忧心忡忡:“不会是吵架了吧?”“都说了没什么。”“姐,你要是跟戚骁白吵架了,我怎么办啊?他会不会开除我的粉籍?”夏缨怒其不争地瞪他一眼:“你干脆认他做姐姐算了。”她的话刚说完,戚骁白就从门内走了出来,三人立刻尴尬地站成了一个三 角形。夏缨望天:“啊,我突然想起来,还有好多事要跟顾经理说呢,先走一步了啊……”然后忙不迭地跑路了。被抛弃的夏冲惨兮兮地望了戚骁白一眼,两个人眨眼对视。“夏冲,如果你姐真这么想……”戚骁白神情复杂,“你私下里叫我姐,也 可以……”夏冲:“什么?”刘亚歌的事情大约在一周后出了结果,阻碍队友比赛和抽烟两项罪名铁证如山,再加上李常想要将功赎罪,主动将他出卖,飞兔车队宣布与他解约。据说,高层看在他的成绩和人气的分上仍然想保他在队里,像李常那样禁赛一段时间就算了,但顾长平坚决不同意。这两项是他带队的底线,哪怕是戚骁白犯了这样的事,他也绝不姑息。顾长平以自己的去留作为威胁,迫使高层同意了他的决定。刘亚歌成为飞兔车队成立以来第一个被解约的车手。他离队之后,基地里渐渐恢复了和平,谷成礼虽然还没完全恢复,但也时常来监督大家训练,飞兔达到前所未有的团结。顾长平有事去外地出差,临走前给夏缨布置了一个任务,让她分别去问问岑良和戚骁白,要不要把刘亚歌被开除的原因公之于众。夏缨有点头大,问岑良还好,但问戚骁白……天知道她已经多少天没主动跟 戚骁白说过话了。这天傍晚,训练结束,夏缨在男寝楼下的小花丛边等他,不停纠结着一会儿 怎样开口。男队的人陆陆续续回来,但始终没见到戚骁白的身影。夏缨又等了一会儿,夜色渐渐下沉,露出的皮肤上被蚊子叮了几个包,她蹲 下来挠挠脚脖。戚骁白就是在这个时候回来的,逆着晚霞的光,身形在地面上拉出一个瘦长 的影子。看来今天又是非常努力训练的一天。夏缨仰头,看到他运动衫胸口被汗水打湿的一小块变成了深色,紧紧贴在皮肤上,刚好勒出模糊的胸肌轮廓。飞快地避开眼,夏缨说:“顾长平让我问一下你,要不要把刘亚歌做的事公 布出去?”戚骁白脚步顿住,答非所问:“找个地方坐会儿?”“不用了,你直接告诉我就行,我马上转达给他。”“但我有东西要给你。”戚骁白迟疑道,“要不然你在这儿等我一下,我上 楼拿,很快下来。”夏缨问:“什么东西?”“很快。”戚骁白摆了摆手,风一般跑进男寝。大约过了三分钟,他回来了,明显洗了脸和头,因为来不及吹干,头发还湿 漉漉的。他手里提着一个袋子,里面是夏缨熟悉的包装盒。“沙蟹酱?”“嗯。”戚骁白展了展袋子,“这次买的跟上次的不一样,上次是特级,这 次是皇家级。”夏缨眼皮子抽了抽:“什么区别?”“我也不知道。”戚骁白邀请她,“一起尝尝吗?”夏缨犹豫了,但想起上次沙蟹酱鲜美的口感,她非常没骨气地同意了。两人同去食堂,已经过了车手们用餐的时间,现在这里没什么人,连方清如 都不在食材调配区。戚骁白问她:“这次想配什么吃?”夏缨看了看橱窗,指了下白花花的鸡胸肉:“它。”那次之后,夏缨去网上查询了沙蟹酱的各种吃法,比起蘸面包和馒头,其实用来炒菜更合适,还有作为白切鸡的蘸料,也是她心驰神往的吃法。基地里食材丰富,类似白切鸡的水煮肉多到吃不完,刚好可以让她体验一下。戚骁白打了几份水煮鸡胸肉,又弄了点蔬菜,俨然一顿丰盛的加餐。夏缨摸摸自己肚子上的肉,痛并快乐地提起筷子。吃了快一半,戚骁白说:“你刚刚要问我什么?”“要不要把刘亚歌对你做的事公布出去?”“顾经理问的?他想公布?”“倒也不是他想,他就是让我来问问你和岑良,如果你们需要,他就让车队发声;如果你们不需要,那咱们就什么都不说。”戚骁白道:“如果公布出去了,刘亚歌一段时间内应该很难再签到新车队。”夏缨点头:“就是这样。”戚骁白表情平淡:“那没必要,给他留点面子吧。”夏缨笑了一下:“你倒是挺大度。”“谈不上大度,刘亚歌这个人睚眦必报,他现在已经记恨车队了,如果我们再把他逼上绝路,以后他肯定会想方设法报复回来。”戚骁白耸肩,慢慢说,“麻烦。”“好,我会向顾长平转达你的想法。”顺便问问他,这么简单的事情打个电话就行了,为什么非要让她来问!吃人嘴软,夏缨什么都没说,淡定地夹了块鸡肉。两个人气氛诡异但相安无事地吃完了一整顿加餐,出食堂时,夏缨又摸了摸自己的肚子,嗯,比刚才鼓了一点。戚骁白余光瞥见她的动作,脸上忍不住浮现笑意。“我今天吃得很多。”他主动说,“今晚不加训,留着长肉。”夏缨撇了撇嘴:“把长肉说得跟玩似的,真气人。”戚骁白弯了下眼角,说:“你好几天没这样跟我说话了。”夏缨怔了一下,立刻低下头看脚尖。离女寝越来越近,戚骁白忽然停下脚步,转身认真地看她:“我是不是做错 了什么?”夏缨迷茫地抬起头,这才反应过来他的意思,连忙摇头:“没有啊。”“那为什么你这几天总是避着我?”“我……”夏缨咬着下唇,答不上来。“那天跟你说的话,不是开玩笑。这几天我很煎熬,想着是不是被你讨厌了。”戚骁白眼睛里聚着光,“所以,如果你有什么想法,哪怕是拒绝,也可以大方地说出来,我能够消化。”夏缨垂下眸,小声说:“我不是要拒绝你。我跟飞兔的合同只有一年,一年之后会在哪里,我自己都不知道。”戚骁白神情滞了一下,这似乎是他没有预料到的原因。夏缨不敢抬头看他,又长又卷的睫毛忽闪,白白的小脸上有种无法形容的委屈。戚骁白心里一软。面前这个瘦弱的小姑娘,虽然单手就能拎起一架车,还在暴雨中跟他们同进同退,但在爱情这个问题上,青涩得像是一朵初生的花。他不由自主地放低音量:“我知道了,谢谢你告诉我这个。”夏缨忽地抬起头,以为他要说类似“忘记那个表白”“我们恢复到最初的关 系吧”那样的话。但出乎意料地,他只是轻轻笑了一下,说:“这些问题交给我来解决,从今天开始,你只需要考虑自己内心的答案。”“什么答案?”“真的不喜欢我吗?”戚骁白说,“这个问题的答案。”夏缨有点被击中。不喜欢戚骁白吗?当然不可能,就算他们两个没有走到这一步,仅仅作为一个同事,她都是喜欢戚骁白的。没有人能拒绝这样一个品貌端庄还永远挺直脊背,向着朝阳前进的人。戚骁白没有立刻朝她索要答案,抬手轻轻敲了下她的脑门,说:“希望你能尽快给我一个答复,不然我每天都等得很煎熬,甚至有点睡不着觉。”夏缨捂着脑门,顺便遮住了微微发红的脸蛋,嘟囔道:“知道啦……”当夏缨觉得自己已经可以坦诚说出心意时,戚骁白那边却发生了一个不大不 小的转变。那天男女队合并训练,教练员实在忙不过来,就请夏缨来帮忙计时。一切都有条不紊地进行着,运动员反复不停地绕圈骑车,没人说话,只有粗重的换气声,反而显得有些沉闷。休息间隙,戚骁白接到了一通电话。当他看到手机屏幕的刹那,脸色微变,他垂眸许久,才默默走到外面,接起 电话。这通电话他打了很长一段时间,从训练馆的窗口可以看见,他眉头紧锁,来回不停地踱步,几乎没怎么说话。电话挂断,他还留在外面吹了好久的风,被教练员催促后才返回训练场。当他回来时,所有人都发现,戚骁白整个人的气场都变了,他的脸色比刚才接电话时还要阴沉,眼睛里漆黑无光,还有几分在他身上从未出现过的颓然和 戾气。叶一鸣扔了棒棒糖,立刻靠过来,跟他说话。戚骁白起先不回答,只是目光暗沉地看着自己的那辆车。叶一鸣抓耳挠腮地想了个办法,靠到他耳边小声说:“夏缨看着你呢。”戚骁白这才缓缓抬起视线,与夏缨四目相对。“不是能让人快乐的消息。”他开口。所有人都以为,他在回答叶一鸣,但安静的训练馆内,唯有夏缨心跳加速。“还是不要知道比较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