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傍晚。夏缨坐着基地门前二十分钟一趟的公交车,独自晃到了沿海公路路口。戚骁白已经到了,他身上有淡淡的洗发水香味,好像是在训练结束后专程回宿舍洗澡换了衣服,整个人焕然一新,眉梢眼角都透露出清爽干净的气质。“饿了吗?”他自然地问着。夏缨摇头:“还行。”为了避开同事们的眼光,他们选择在这里碰面,反而更有种私下偷偷约会的 紧张感。夏缨打开手机软件,拿给他看:“我找了几家口碑不错的饭店,你从中选一 个吧。”戚骁白看了几眼,随手一点:“就这个吧。”餐厅在市中心,他们要从这里搭地铁过去。因为是周五,又是下班时间,地铁上人很多,他们两人被挤在人群里,不约 而同地都没有说话。但离得很近,夏缨几乎能感觉到,戚骁白的下巴就在她脑袋顶上。她不敢抬头,只能垂着眼睛假装在看其他地方,但感官已经完全被他身上的 味道攻略霸占。很快就出汗了,但夏缨不确定是因为车上人太多挤的,还是单纯地因为紧张。到站后,她第一个跨上站台,感受到四方而来的风,终于冷静了一点。看起来,戚骁白也没有比她好多少,紧张的情绪是会传染的。本以为这样微妙的沉默会持续到吃饭,但没想到刚出地铁站,他们就看到了 一对熟人。路边停着一辆黑色的车,车窗摇下来,恰好能看到顾长平和方清如的侧脸。他俩不知道在聊什么,方清如板着脸不说话,顾长平就低眉顺眼地哄着她, 还拉着她的手背亲了一下。戚骁白诧异地停下脚步:“顾经理和清如姐……”夏缨摊手:“如你所见。”“他俩是情侣?”“对。”夏缨拉着他离开,边走边给他解释,“长平哥和清如姐在一起很多年了,前段时间清如姐突然提出分手,搞得长平哥措手不及。”“为什么分手?”“她嘴巴上说是想再考虑一下这段关系,但主要原因还是谈恋爱的时间太久,长平哥忙于工作,习惯性地忽略了她的感受。”戚骁白更诧异了:“你怎么知道这么多?”“嘿嘿,我上初中的时候就认识他们两个了。”说话间,已经步行到了目标餐厅,两人点好了菜,夏缨才接着道:“长平哥刚入行时是我爸爸的同事兼后辈,两人的交情还不错,连带着我也跟他熟了起来,他跟方清如的恋爱史我是一路见证过来的。”戚骁白消化了一下这段话:“所以,你跟顾长平虽然认识比较久,但也就是 单纯的前后辈关系?”“大概更像是兄妹吧,他们两个都把我当妹妹看。”戚骁白没说话,低头喝了口冰苏打水,掩住唇角的笑意。夏缨托着腮,静静地望着他。戚骁白收敛了白天在训练场上的锋芒,头顶上笼罩着昏黄的光,此刻给人的感觉是内敛和干净的,跟身后的木雕工艺墙相得益彰。他真的很好看,女粉丝的疯狂诚不我欺。服务员陆续把菜端了上来。记得戚骁白食量很大,夏缨特意多点了一些,摆满了一桌子。目测四人份的餐品,他们两个人轻轻松松就解决掉了。虽说是夏缨请客,但戚骁白还是抢在她前面付了账,并说:“我吃得比较 多,下次再换你请回来。”夏缨默默腹诽,下次你就吃得少了吗?单这一顿,夏缨吃得很饱,但对戚骁白来说还不够。他们从餐厅出去的时候已是华灯初上,近海市的夜生活刚刚开始。这附近有一条熙熙攘攘的街道,夏缨提议过去看看。因为赶上街道两边的店家都在做活动,人多得走不动路,人流冲撞之下,夏 缨差点就跟戚骁白走散了。戚骁白不放心,拽了拽自己的袖口,给她:“你拉着这里,不管怎样都不许 放开,知道吗?”夏缨“哦”了一声,两根手指捏着袖子上的布料。戚骁白瞥她一眼,忽然拽着她的胳膊,将她整只手按在自己的手腕上。“这样,不容易走丢。”他说得很认真,一点开玩笑的意思都没有。尽管隔着一层不算薄的布料,夏缨却还是能感觉到他手腕上的温度。戚骁白在前面走着,为了照顾她的步伐,走得很慢,不注意观察根本发现不了他耳根不知何时泛起了淡淡的红晕。人流量越来越大,他们逆着人群,步履维艰,在夏缨第三次跟人擦碰肩膀后,戚骁白直接带着她拐到旁边的小道上。“那边。”戚骁白向前方一指,“那里好像在搞活动,所以这段路不太好走,我们等一等再过去吧?”夏缨点头:“我都可以的。”戚骁白低头看她。她今天真的太温顺了,像是毛茸茸的小动物,让他忍不住想摸摸脑袋。但贸然摸女生脑袋是不礼貌的行为,戚骁白只是想想,并没有这么做。小道上虽然没有旁边那么热闹,但也有不少小吃店开门,戚骁白带着她一路 向前,又吃了不少东西。夏缨默默计算了一下,他光今天晚上吃的东西就抵得上她一整天的饭量了。戚骁白在吃掉第二个鸡翅包饭后,终于察觉到了夏缨滴溜溜的目光。他停下来,微微尴尬:“这个是你的,你说不吃,我才……”“不不不,我不是在看这个。”夏缨赶紧解释,“我其实在想,你一点都不胖,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戚骁白笑而不语。夏缨又问:“等夏冲高中毕业后开始密集训练了,是不是也得吃这么多?”戚骁白:“那他现在吃得不多吗?”夏缨思忖了一下,说:“也挺多的,上次回家,我妈还偷偷跟我说,夏冲能 把她吃到破产。”“我妈以前也这么说过我。”这还是夏缨第一次听他聊到家人,注意力立刻从吃的上转移了。“戚骁白,你不是本地人对吧?”“对,我老家是北方城市。”“那你出国的时候,父母也不反对?”“我爸妈很开放,不太干涉我做什么。”戚骁白在一条长凳上坐下来,旁边刚好是一棵挂满小花灯的树,乍一看挺惹眼。夏缨在他身旁一并坐下:“我昨晚在想,西索当时选择了你而没选刘亚歌,应该没有出错,他们要签的就是你这个人。”戚骁白有些意外:“怎么又提到这个了?”“受到你跟岑良说的话的启发,我想西索选人时,或许标准并不是只有成绩。”戚骁白静静地看着她,没有接话。“因为你是一个很有自己想法的人,会为了目标不停努力,性格和品行也很好,这应该都是源于良好的家教。”夏缨望着前面冒着腾腾热气的小吃铺,眼里映着四周的灯光,“综合各方面来讲,你确实比刘亚歌更优秀,如果我是车队经理,我也乐意签你。对了,就像现在,飞兔觉得你可以当主将,肯定也是综合考量过的,认为你比任何人都适合这个位置。”本来只是在闲聊,但不知为什么,话题忽然变成了工作,但戚骁白一点也不觉得厌烦,反而听得特别认真,似乎把她说的每一个字都听进去了。夏缨讲完这些枯燥的道理,才清醒过来,连忙道歉:“不好意思,我太投入 了,聊点别的吧。”“没事。”戚骁白略微上挑的眼角弯了一点,“我喜欢听你说这些。”夏缨耳郭微热,问:“你现在面对我,不会感到局促了吗?”“不会。”“哈哈哈,那肯定是因为你把我当成自己人啦。”戚骁白偏头望过去,脑子里重复了一遍“自己人”这三个字,随后点头:“对。”如果能在第二个和第三个字间加个“的”就好了。夏缨手里的饮品喝完,拉着戚骁白继续回街上逛。已经过了九点半,主干道上的人相较之前少了一些,夏缨跟他并排,走到了 之前最堵塞的店铺门口。夏缨好奇地伸头看过去。“原来是在抽奖。”她有点想去看看,便随手拍了下戚骁白。谁知,这一下,刚好拍在了他的肚子上。夏缨像触电了似的,立马缩回手,五指腹发烫。刚才那个精壮结实的触感……必然是拍在了腹肌上。她紧张地把手背到身后去,不安地瞥了戚骁白一眼,期盼他什么都没感觉到。然而,戚骁白正看着她,似笑非笑。夏缨正纠结着说点什么把这个尴尬的时刻带过去,就听到戚骁白的声音响起:“你刚才不是问我,那么多东西都吃到哪儿去了吗?”夏缨“啊”了一声,迷茫地抬眸。“就在刚才那样的地方。”戚骁白轻飘飘地说,“你感觉得到。”“是……是吗?”“这么不确定啊……”戚骁白眸光带笑,低声问,“那要不要,再感觉一下?”夏缨脑子里好像有烟花在爆炸,从脖子开始发烫,一路烫到脑袋顶。她咬住舌头,连说了好几个“不”,就不知道该怎么回答了。她在国外上的学,习惯了那边开放的文化,以往面对这样的玩笑,总能轻松地反击回去。可现在,面对戚骁白,她竟然什么都说不出来。还好,戚骁白不再逗她。其实,是不敢再逗了。等了半天没等到夏缨的回答,他心里便有些懊悔,默默地骂叶一鸣,又瞎出 馊主意。不知过了多久,夏缨终于平静了一点,佯装无事发生地指着前面的店铺说: “去看看?”“哦,好。”戚骁白深吸一口气,跟在她身后,去了抽奖的甜品店。店铺面积不大,玻璃柜中摆了一排诱人的甜品模型。老板看到他们,抱歉地说:“不好意思,我们今天的东西都卖完了,抽奖也终止了,你们可以明天早点来。”夏缨有点失望,基地位置比较偏,明天肯定没时间再来了。“那就算了。”她望了一眼抽奖箱,里面还有很多纸条。戚骁白忽然探身,问:“可不可以只抽奖,不要奖品?”老板愣了一下:“当然可以。”夏缨拽了他一下:“没有奖品,你也要抽?”戚骁白点头:“很多时候抽奖都不是为了奖品,只是想验证自己的运气。”夏缨张了张嘴,居然找不到理由反驳。老板笑眯眯地看着他们,对夏缨说:“你男朋友挺有意思的。”夏缨刚要澄清关系,戚骁白就把手伸了出去:“那我现在抽了?”老板:“抽吧。”戚骁白手指修长,随意地从里面拿出一张折叠整齐的纸,拆开。白纸上印了三个黑色大字——一等奖。“嚯!”老板惊叹,“你手气可真好,随便一抽就抽到一等奖了,这一晚上,刚才那么多人都没抽中这个,原来是在等你啊!”戚骁白冲夏缨挑眉笑:“我运气还可以吧?”“岂止还可以!”夏缨转脸问老板,“一等奖原本是什么奖品?”“甜品盒子套装,每种口味都有。”“哇……”夏缨扼腕,“好可惜。”“要不这样吧。”老板提议,“你们把这张兑奖券收着,下次来我们店里凭它兑换,不过只能兑一次,怎样?”“可以吗?”夏缨立刻眼睛发光,“老板说话算数?”“当然,我这一整箱子里就一个一等奖,也算是有缘了。”老板在奖券上写下兑奖的最晚期限和他本人的签名,说,“小姑娘,你男朋友运气可真好。”夏缨小声道:“不是男朋友……”但老板好像没有听见。离开这家店后,夏缨看时间不早了,准备返回基地。从人群中急流勇退,又回到刚才聊天的小道上。旁边的商铺正在播放一首舒缓的情歌,好像一瞬间就把喧嚣的气息扑灭,戚骁白侧头看着夏缨嘴角的酒窝,问:“你心情很好?”“对呀。”夏缨兴高采烈,“虽然不是我抽出来的一等奖,但感觉就跟我自己抽的似的,接下来几天,我们俩肯定都会运气爆棚。”戚骁白却叹了一声:“甜品盒子是你的,我好像真的什么都没有。”“是你自己说,不在乎奖品的。”夏缨嘟囔。“对,但我反悔了。”“那等拿到甜品盒子,我跟你对半分。”戚骁白欠了欠身,唇角微微提起:“不,我想要个别的奖品。”他眸光漆黑深邃,眼尾勾出昳丽的弧度,似乎沾染上了不同寻常的情绪。夏缨心里咯噔一下:“什么奖品?”“就是……”戚骁白慎重地问,“我可不可以摸一下你的头?”啊?跟想象中不太一样……为什么要摸头?夏缨不解地望着他,却看到了他眼神中饱含的期待,以及那仿佛望着毛茸茸小动物的目光。“可以。”还好今天刚洗过,“你摸吧。”戚骁白如愿以偿,抬起一只手,在她头顶蹭了蹭。他的动作很轻柔,像是对 待某样珍视至极的东西。夏缨只觉一阵温柔的力道从头顶上传来,风一吹过,还夹杂着戚骁白身上的 味道。她有点恍神,停在这宛如做梦的一刻,却突然听到一个格格不入的声音:“是夏新越的女儿……夏缨吗?”一张陌生的脸映入眼帘。面前的男子看了看她,又看了看戚骁白,激动不已:“还有戚骁白啊!”戚骁白已经缩回了手,攥在背后,浑身呈戒备和紧绷的状态。男子已经一大步走了上来,驾轻就熟地自我介绍:“我是骑行爱好者薛帆,一直对两位有所耳闻,没想到在这里见到了……飞兔今年可真是下了血本,从国 外挖来你们两尊大佛……”他自来熟的语气让夏缨不太舒服,默默地和戚骁白对望一眼。“其实我对你们两位回国的原因都特别好奇,尤其是夏缨,你父亲怎么没有跟着一起回来呢?是飞兔待遇不行,还是他在国外的发展更好?”夏新越这赛季升职加薪,是大家都知道的事,夏缨不懂他这么问的意义是什么。夏缨谨慎地开口:“你是记者吗?”“当然不是,我只是对这些八卦都比较感兴趣。”薛帆的笑容有些讨好和油腻,“听说你跟夏新越的父女关系不好,是真的吗?”夏缨感觉被冒犯到,不快地说:“这跟你无关啊。”薛帆愣了一下,随即又笑道:“怎么这个脾气呢,你不是公众人物吗?大家都是骑行爱好者,没必要。”公众人物?夏缨气笑了,她什么时候能算公众人物了?薛帆还要再问,被戚骁白拦了下来:“抱歉。”他比薛帆高一头,垂着眼睛看对方,神色冷漠:“这些不是你该关心的问题。”薛帆笑嘻嘻:“那我可以问你吗?戚骁白,你为什么离开西索啊?还有,当年西索为什么要你没要刘亚歌呢?”戚骁白没回答。他突然拉起夏缨的手,转头就往地铁站的方向狂奔。春日的晚风大片大片地灌进肺里,夏缨看着被他握住的手,心脏狂跳,血液 循环加速。戚骁白没敢跑太快,但一直没停,一口气进了地铁站,确认已经把薛帆甩掉 了,才松开夏缨。手上还残留着灼热的温度,夏缨跟戚骁白对视着,忽然两人都笑了起来。夏缨笑到捶墙,换了好几口气,才说:“不是,等一下……我们跑什么啊, 我们又没做错事。”“我也不知道。”戚骁白笑着摇头,“我就是觉得,那个人很烦,突然就想 带你走。”“这下跳进黄河也洗不清了,那人肯定会觉得我们俩背后都有猫腻。”但是刚才被薛帆冒犯的不愉快已经消失殆尽,尽管知道会被误会,夏缨却还是想笑,“这么‘热情’的粉丝,我还是第一次见。”两人乘上回沿海公路的那班地铁。地铁上的人依旧很多,他们面对面站在一起,夏缨又回忆了一遍刚才的经过。她像是忽然想到了什么,抬起头说:“那个人,会不会以为我们两个之间也 有猫腻?”戚骁白顿了顿:“可能会。”“你不介意吗?”“介意?”戚骁白忽然低下头,似乎思考了一会儿,才压着声音,在她耳边问,“难道我们之间没有猫腻吗?”声浪像涟漪,从耳郭传进大脑。夏缨死机片刻,拥挤的车厢里仿佛什么都消失了,只剩下他这句漫不经心的 发问。夏缨盯着窗户,上面刚好映着戚骁白低头看着她的侧影。不知道沉默了多久,她才咬着唇,轻声答道:“你说得对。”之后几天,夏缨一直有些魂不守舍。某一日晚上,她撑着腮坐在宿舍的书桌旁,望着架子上的自行车模型发呆。自从那次约会回来后,她和戚骁白就心照不宣地没有联系过彼此。某种程度上,夏缨觉得他们两个都是很神奇的人,明明承认彼此间有些暧 昧,却没人开那个口。一个装傻,一个充愣,反正都不说喜欢。夏缨打开网页,暗搓搓地输入“喜欢上一个人是什么感觉”,浏览网友们千 奇百怪的回答。过了一会儿,她又换了个搜法,“初恋是什么感觉”。心跳加速、紧张、不敢与对方直视,这些症状她都符合。但是,她也看到了这么一则帖子:“血泪经验,很多长得帅的男生只是喜欢暧昧,姐妹们一定要擦亮眼睛,千万不要主动!”夏缨若有所思,深以为然。方清如回来的时候,推门就听到外放的《大悲咒》,随即看到夏缨盘腿坐在凳子上,闭着双眼,两只手搭在膝盖上的诡异画面。“你在干什么?”她迟疑地问。夏缨睁开眼,慢悠悠地回答:“打坐。”“好端端的你打什么坐?”“清心,净欲,远离红尘的烦恼。”说罢又“佛系”地闭上了眼。方清如简直不知道该从哪里吐槽起,默默坐到一旁嗑瓜子,盯着这个几乎静 止的画面。太无聊了,她忍不住又问:“你这样……有用吗?”“非常有用。”夏缨说,“要不你来试试?”方清如:“谢邀。我挺喜欢红尘的,暂时没有出家的打算。”夏缨微微叹了口气,那模样跟寺庙里收了一堆没慧根的小弟子的老和尚一样 无奈。《大悲咒》唱得方清如昏昏欲睡。“我可不可以问一下缨大师,你现在在想什么?”“什么都没想,又什么都在想,世间万物都包容在我心中。”“说人话!”夏缨虽没睁眼,却还是撇了下唇,跟她说:“现在,我的面前只有一片纯净的空白世界,其他什么也没有。但我在这片空境里徜徉、遨游,感到前所未有地平静与满足,就仿佛我已经拥有过全世界。”“然后呢?”“当我达到了这样的境界,外界的一切干扰于我不过是浮云一朵,我将不以 物喜,不以己悲。”“哦。”桌上的手机屏幕亮了一下,方清如看了眼,随口提醒她:“戚骁白的微信。”夏缨“唰”地睁开眼,飞快地伸长胳膊把手机拿了过来,原本盘着的腿曲起 来,眼神里充满杀气。说好的不以物喜不以己悲呢?夏缨咬着下唇,郑重地戳开消息列表。戚:“在干吗?”夏缨飞快地打了一排字,然后又删掉,重新输入。夏缨:“在学习。”看起来特别矜持。戚:“学什么?”夏缨:“各大厂家的新设备优劣对比。”戚:“挺敬业的。”夏缨:“谢谢,勉勉强强。”戚骁白半天没动静,夏缨举着手机不停地点亮屏幕,显得有些焦灼。过了一会儿,又有新消息进来。戚:“一直忘了问,你喜欢什么样的男生?”夏缨的嘴角忍不住高高翘起。方清如看她一会儿紧张一会儿开心的样子,心里猜出了个大概,后悔没把刚才的对话录音,现在放出来打她的脸。夏缨思考了一会儿,才给对面一个很安全的回复。夏缨:“我喜欢有正能量的人。”戚骁白“哦”了一声,没有然后了。夏缨就此等了一个多小时,对面也没有再继续聊下去的意思。很好,这个天被她聊死了。夏缨内心哀号,心不在焉地洗完澡,躺上床,缩在小被子里不停刷新聊天界面。又过了二十分钟,她终于等不住了,主动给戚骁白发了消息。夏缨:“你在干吗呢?”戚:“听歌。”夏缨:“什么歌?好听吗?”戚:“好听。”不等她追问,戚骁白就甩了个链接过来——分享歌曲《改革春风吹满地》。夏缨:“嗯?”戚:“正能量,点赞,我很喜欢。”等等,你是不是误会了什么?因为临近比赛,车手们的训练变得更加密集,戚骁白每天都要在公路上至少骑一个来回,再配合其他训练。谷成礼和叶一鸣也很投入,尤其是平时吊儿郎当的叶一鸣,一到训练场上就很拼命,态度是跟往日截然相反的严肃。有几次,女队训练路过他们的场子,秋一冉停下脚步,忍不住朝他多看了几眼。意气风发的叶一鸣,将骨子里的那点活泼转化成了野性,发挥得淋漓尽致。她犹豫了一下,没有上前打扰他,只是默默地在微信上留言。简单的“加油”两个字,她却不知道叶一鸣后来看到时差点把屋顶掀翻。岑良这几天渐渐能跟上他们的训练强度了,他用心率带重新监测了一下,发 现心率分区又产生了变化。这段时间,在教练员和戚骁白等人的要求下,他集中在自己心率的二区和三区进行骑行,耐力得到飞速提高,骑车的时候身体好像比以前更加轻盈。他好像终于有一点相信,自己真的可以站在那个赛场上。下午,训练开始一个小时后,夏缨抱了一点装备来训练馆,将东西交给教练 员就离开了。戚骁白仰躺在地板上,刚做完一组腰部训练,额头上还挂着汗珠。他看着夏缨的背影,陷入沉思。他们最后的对话还停留在歌曲分享,戚骁白觉得,已经表示得够明显了吧……夏缨到底有没有感觉到,那是在表达“喜欢你”的意思呢,或者还是有些隐 晦,被夏缨完美地误解了?本来,戚骁白已经在考虑表白的事了,奈何那天晚上,叶一鸣一语惊醒梦中人:“要是表白被拒,以后连朋友都做不成了。”戚骁白怔了一下:“是吗?”叶一鸣当时面无表情地点点头:“是啊,你看我就是。要不是凭着自己死缠烂打的功夫和登封造诣的游戏技术,秋一冉可能现在还不搭理我。”戚骁白若有所思。如果跟夏缨连朋友都做不成,那他宁愿一辈子都不去表白。但是,想让她知道这份心意的冲动越来越强烈,已经到了快要抑制不住的 程度。她如果再多冲他笑几下,再让他多看几眼那两个小酒窝,他恐怕就真的要把她拦在角落里,一遍遍地说“我喜欢你”。不能这样。戚骁白默默地想,会吓跑他心爱的姑娘的。收起这份念头,戚骁白重新投入到训练中。又做了几组核心肌群的训练,叶一鸣突然慌慌张张地跑进来,带来一个非常 不好的消息。“谷队摔车了!”谷成礼是被基地派出去的车接回来的。教练员和戚骁白以最快速度赶了过去,查看他的伤口。膝盖摔伤,还在流血,医务人员正在处理。顾长平也闻讯赶来,眉头紧蹙:“怎么回事?”叶一鸣大概描述了一下状况。他们几个本来在门口的沿海公路上练习。飞兔跟相关部门打过招呼,沿海公路上专门有一条让公路车通过的道路,平时禁止机动车和行人在上面穿梭。谷成礼本来骑在最前面,为大家分担风阻,速度很快。可是,突然有个人跨过护栏,从他们的赛道上跑过……为了避免撞到人,谷成礼强行刹车,就这样摔了出去,伤到了膝盖。叶一鸣语毕,医务室内一片安静。膝盖对车手来说是非常重要的,每一次踩踏脚蹬都要弯曲和伸展膝盖关节,整个骑行的过程,可以说是一场膝盖运动的高频次重复。谷成礼的伤势其实不算重,一般休养三个月就可以恢复,但在这个节骨眼上,谁都说不出“没事”两个字。谷成礼自己也很清楚。从摔车的那一刻起,他就一言不发,粗犷的脸上难得露出阴沉之色。环近海市的那场比赛,他注定是要错过了。对车队而言,临时更换选手不是什么难事,所有车手都参与了同等强度的训练。但对车手个人来说,就不那么简单了。谷成礼珍惜每一次比赛机会,因为他已经是车队里的高龄选手了。沉默良久,最后还是顾长平率先开了口:“好好养病,相信你的队友。”谷成礼抬起头,望着他:“顾经理,这件事是不是要上报高层?”顾长平顿了顿,说:“是。”高龄车手的伤病都要及时与经理以上的高层汇报,说白了,这是在决断老车 手们的“生死”。谷成礼似乎还想说什么,但终是没说出口,沉默地望着窗外的春光。戚骁白拍了拍他的肩,默默地退出病房。队长倒下了,他就是代理队长,现在,有好多事等着他去做。首先,就是选出替代谷成礼上场的车手。谷成礼跟他一样,是个全能车手,想要找到替代他的人并不容易,戚骁白只能从综合素质比较强的队友里选择一个出来。很快,他就锁定了一个叫作章逸的车手。章逸年纪不大,成绩也不错,但他比赛经验不多,跟戚骁白等人的磨合也不够,从谷成礼换成他,对飞兔来说其实是失去了大半个翅膀。尤其是,他的性格跟岑良截然相反,有些过于跳脱,得到这个机会后更加激 动,不太好约束纪律。戚骁白加班加点地给章逸安排赛前地特殊训练,叫上他分配战术,竟然比平 时自己训练还要累。所有事情都落到了他一个人头上,谷成礼受伤后的好几天,他几乎每晚冲完 澡倒头就睡着了。队长受伤的事,很快就传遍基地,夏缨自然也知道了,她去看望谷成礼,陪他说了会儿话,努力开导他。谷成礼闲在床上也没事做,干脆开始给她床头的那些玩偶缝小衣服。夏缨在旁边看得叹为观止。谷成礼说:“我要是退役了,就去做个手艺人,你记得到时候来给我捧场啊。”夏缨愣了一下,连忙道:“你的状态还很好,车队不会让你退役的。”谷成礼笑了笑,没说话。他在小裙子上缝了朵花,粗黑的指头灵巧地穿针引线。夏缨怕他老想着退役的事,便试图找话题来安慰他,谷成礼却对她道:“现在不是担心我的时候。夏缨,你应该去关怀一下戚骁白。”“他怎么了?”“我猜他最近应该忙疯了。”谷成礼看到她困惑的神情,温和地解释,“替代我的那个小子性格乖张,不服管,岑良又过于内向,这两个都是他选出来的人,现在等于是,所有的责任和压力都集中在了他身上。”夏缨恍然大悟。这两天偶然在公共场合与戚骁白侧身而过,原来他深沉的表情都是因为有 心事。从谷成礼那里离开后,夏缨不由自主地走到训练馆,却没见到戚骁白的身影。有队员告诉她,戚骁白今天的训练计划是骑一个基地到市内的往返。夏缨咋舌,这么长的距离,得用上一天时间吧?她略一斟酌,决定给戚骁白发微信。夏缨:“我今天看到了一个很有趣的帖子,分享给你看看。”夏缨:“《都市人解压的十种奇妙方法》。”过了一会儿,收到戚骁白的回复,是语音,背景音里还有呼啦啦的风声。“我在路上,你先别吃饭,等我半个小时,行吗?”声音低沉而温柔,带着运动后微微的喘息,夏缨几乎已经想象到他压低脊背,手臂撑着把手,垂眸看手机的样子。夏缨火速回了个“好”。半小时后,戚骁白带着叶一鸣、岑良和章逸返回基地,四个人都筋疲力尽,恨不得直接躺在地上不起来了。但戚骁白只是稍微休息了一会儿,立刻提着车把上的塑料袋去找夏缨。已经错过了晚饭的高峰期,食堂里现在没什么人,他们就约在这里碰面。戚骁白把袋子放在桌上,夏缨好奇地看过去:“这是……甜品盒子?”果然是那家的甜品盒子,各种口味的都有。夏缨诧异:“你去市里面兑奖了?”“对。”戚骁白擦掉脸上的汗,“想着骑行路线会经过那里,我就把兑奖券 带上了。”夏缨有点感动,甜品套盒的分量不轻,他一路骑回来,得花费更大的力气。戚骁白不能乱吃东西,打了一堆鸡蛋、牛排端到夏缨对面,就当是陪她一起 吃甜品盒子了。两人有一搭没一搭地聊着天,过了一会儿,夏缨才反应过来,这人让她等半个小时,就是为了跟她一起吃顿饭吗?夏缨漫不经心地扒拉小勺子,问:“戚骁白,我给你发的链接你看了吗?”戚骁白顿了一下,才说:“看了。”“你不要给自己太大压力,就照着上面的方法试一试,比如在浴室里放声歌唱之类的,可以有效地缓解焦虑。”戚骁白似笑非笑:“你觉得,上面说的方法都有效?”“应该是吧,怎么了?”夏缨觉得他神情里有淡淡的揶揄。她搜到那个帖子时,只是粗略地扫了几眼,没仔细看,难道里面还有什么其 他东西吗?她赶紧打开微信,又把那个帖子浏览了一遍。文章末尾,最后一条方法写着两个粉色的大字——接吻。“根据科学研究表明,接吻时大脑会产生多种神经物质,使人感到心情 愉悦……”夏缨内心号了几声,假装淡定地说:“帖子没问题啊,确实都是能让人减压 的方法。”“对。”戚骁白没有否认,慢条斯理地说,“只是有个别的,需要人配合。”戚骁白的玩笑及时止住。他正色道:“不过还是谢谢你,我一会儿回寝室,会把能尝试都试一遍。你不用担心我,我的压力其实没有那么大,还有叶一鸣分担。”夏缨:“没事,有什么需要我帮忙的你就尽管说。”戚骁白吃完饭以后,还要去给岑良和章逸总结今天的训练,把碗一推就匆匆离开了,食堂里只剩下夏缨一个人。她托着腮,坐在桌旁发呆。方清如悄无声息地飘了过来,在她背后幽幽地说:“喜欢了吧?”夏缨吓了一跳,勺子差点扔出去:“你说什么呢……”“我是问你,喜欢戚骁白吧?”“没有,不是,你别瞎说。”夏缨连忙否认。方清如不屑地“嘁”了一声:“是不是你自己心里最清楚,心跳得快不快你 自己最有数。”话音刚落,夏缨就仿佛听到了自己如擂鼓的心跳声。她垂眸,不理方清如,却恰好看到手机上弹出的消息。戚骁白用非常郑重的语气,重复着刚刚已经说过一遍的话。“不用担心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