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缔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他明知那是假的,是虚幻的,还是忍不住要去相信。就像小时候妈妈剪下的纸月亮,他以为紧紧地握住,就能握住所有的光芒,到最后,留在手中的却只有遗憾。[1]走廊上只有她一个人。方星岛忽然想起小时候和父亲做的一个游戏——她拿着玩具枪,爸爸站在床边,她举起了枪并配合着“砰”一声的嘴型,男人便直挺挺地倒下,砸在床上。那时方星岛才六岁,她爱极了这个幼稚的游戏,爸爸一倒下,她便乐不可支。还有一次,是清晨,爸爸刚下夜班,她缠着他玩了两次,还是觉得父亲的表现不尽人意。方爸爸只好配合她一次又一次地倒下。最后一次,她举起枪“砰”了一声,父亲应声倒下,她笑得可开心了,但是好一会儿也没见他起来。她只好去拉他:“爸爸,你起来,我们再来玩。”可他仍旧一动不动直挺挺地躺着,任凭她怎么摇晃都没有反应。她那时年纪还小,什么都不懂,见爸爸毫无知觉吓了一大跳,哭嚎着找妈妈:“妈妈,爸爸被我打死了,你快来啊!”妈妈进门一看也被吓着了,小心翼翼探了鼻息,又低头听见他轻微的鼾声,忍不住抽了小姑娘一记:“你爸爸太累了,睡着了。你下次不要再这么咋咋呼呼,差点没给你吓死。”她不知道为什么自己会在这个时候想起这件无关紧要的小事,她靠在走廊冰凉的墙壁上,想进去看一看父亲是不是又睡着了,想去掀开盖在他脸上那张白布,可谭叶舟紧紧地按住她的手,死活不让她碰。“七哥,你放开我,我要看我爸爸。”“我爸爸睡着了,你们为什么要把他盖上。这样会让他呼吸不顺畅,他气管不好。”“七哥,你让我看看我爸爸。”“谭叶舟,你放开我。你别碰我,放开我……”可谭叶舟依旧紧紧地用手臂箍住她:“你清醒一些,星岛,你爸爸已经走了。你爸爸已经过世了,你还要这样让他操心吗?你妈妈还在急诊室,她需要你,你现在怎么能倒下。”她觉得可笑极了,自己只不过是要看一眼父亲,怎么就被说成不清醒。可当她挣脱谭叶舟,终于又靠近病床时,没有人再阻止她将手放在盖着父亲的那张白布上时,她感觉到沉重,压得她无法将手抬起来。他们说,父亲是在回家的出租车上出的意外。在清平公路的高架桥下,他乘坐的出租车与前面的大卡车追尾,因为没有扣安全带,因为巨大的冲击力,他整个人穿破挡风玻璃飞了出去。被送到医院时,他已完全陷入昏迷。抢救没有使他醒过来,他半句话都没有留下便从这个世界上消失。所以方星岛自始至终都不知道,父亲究竟原谅她没有。她终究不敢揭开那张白布,并非恐惧于面目全非的模样,而是害怕那血肉模糊会取代她心目中父亲英俊的模样,让她再也想不起他的样子。这样,不好。父亲是英俊的,即使肥胖和苍老都不能抹灭他在她脑海中高大挺拔的身姿。不应该是现在这样僵硬地直挺挺地躺在冰冷的病床上。她跪坐在病床前,抱住了父亲,他的身体还有余温,可他们却说:他死了。她不愿意相信,不敢去相信,可是又能怎样呢?方星岛觉得奇怪的是,自己竟然没有哭。来医院的路上,她流了许多的泪,可现在她却一点也哭不出来。她眼睁睁地看着父亲被推进了太平间,看着父亲曾经的学生扶着妈妈,手上还提着吊瓶,看着母亲哭得虚脱昏迷,看着谭叶舟暴躁地和医生说话。这个世界似乎一下子陷入了寂静,匆忙的脚步与她擦身而过,谁也没有看她一眼。最后走廊终于变得空荡荡的,只剩下她一人。她觉得自己应该去看看妈妈,她摇摇晃晃走到走廊尽头才遇到一个护士,她问她:“我妈妈去哪里了?”护士姑娘的嘴唇在动,手也比画着,可方星岛却什么都听不见。她明明就在说话,可是她就是听不见。最后,她又回到了刚刚那个位置。是手机铃声将她从这梦魇一般的神游中唤醒。它在口袋里不知震动了多久,方星岛只捕捉到铃声最后的余韵。她觉得自己像得了帕金森病,手不停地哆嗦着,当她成功把手机掏出时,它已经停止了歌唱。方星岛盯着手机,直到它又一次震动起来。“方星岛你在哪里?为什么老不接电话?我今天不回去了,我妈妈……”她打断童禹乔:“乔乔,我爸爸死了。”那边还在说话,似乎没听清她的话,猛然间顿住,短暂停滞后童禹乔问她:“你刚刚说什么?我没有听清。”“我说,我爸爸死了。他死了,他来医院看我,我和他吵架,然后他出车祸死掉了!是我害死了爸爸,是我害死了他。”她终于又哭了出来,对着电话哭得声嘶力竭,那边一直沉默。她不知道自己哭了多久,又絮絮叨叨说了多少,在她歇斯底里的背景音里,童禹乔哽咽的声音几乎被掩盖住,她说:“你等等我,我就过来。”方星岛拿着电话,彷徨无措地站在走廊上,远远地看见走廊尽头站了个人,很高,挺拔的身躯,穿了一件白衣服。她愣了一下,拔腿朝那人走去,走着走着,却猛地停了下来。她终于看清,那人并不是穿着白衬衫,而是穿了件白大褂。不是那个人,而是她的同事章泽铭,他手中握着瓶装牛奶,大步朝她走来。医院这么小,父亲又曾经是这里的医生,发生了这么大的事估计认识她的人都知道了。章泽铭刚在住院部值完班,还没有来得及换衣服。他把手中的牛奶递给方星岛,想要说什么,欲言又止。他张了张手臂,似乎要给她个拥抱以示安慰,犹豫了下,手还是收回来,用力地拍了拍她的肩膀。他说,你坚强点,还有好多事需要你做。方星岛握着手中温热的牛奶瓶,觉得自己像漂浮不定的木舟,始终看不见岸的方向。她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才发现已经是早上了。可惜,这场噩梦并没有被早晨的微风唤醒。[2]梦。对,方星岛更愿意用梦来形容那些天的事情。人是最擅长趋利避害的生物,她在医院的那条走廊待了将近二十个小时,滴水未进,章泽铭给她的那瓶牛奶从温热变得冰凉,又被她的体温捂热,如此循环了几次后,天又黑了。最后是谭叶舟把她带回家的,他说星岛,你现在是家里的支柱,你要代替你爸照顾好妈妈。她记得自己是这样回答的:“我为什么要替他照顾,他这样丢下我们走了,我为什么要替他照顾妈妈。你让他自己回来……”说着说着,她又哭了起来,痛苦地抱住自己的脑袋:“七哥,是我害死了爸爸,如果他没有来找我,就不会出事。如果我没有和他吵架,他可能也不会精神恍惚忘记系安全带。都是我的错,是我害……”她说不出话来,因为她被谭叶舟捂住嘴。“方星岛,现在你爸爸已经走了,你再说这些没有意义的东西也没有用。现在,你应该振作起来,接下来还有很多的事情要做。”的确,还有很多的事要做。按照博陵的风俗,在医院过世的人是不能够回到家里的,可方星岛和母亲还是执意将父亲带回家。得知他过世的消息后,许多亲戚朋友纷纷前来吊唁,她已经很久很久没有见过那些亲戚了,有一些她根本认不出是谁。这样的场景已经很多年没有见了。其实爸爸是喜欢热闹的,只是自他出事被处分后,从前求着他办事不停上门的人突然间都消失了。现在他们终于又来了,陡然出现,让他们的房子变得拥挤。从前方星岛想过,若是有一天,这些人又重新出现了,她一定要将他们扫地出门。可现在,她没有。也多亏了这些亲戚,否则她和妈妈完全无法办好爸爸的丧事。方星岛漠然地看着他们忙碌着:布置灵堂,找殡仪馆,做照片……伴随着喧闹,偶尔还夹杂几声玩笑。方星岛站在屋子的某个角落,觉得自己与这里格格不入。但是没有人怪她。是的,没有人会去怪她,大家都觉得她是悲伤过度。至于妈妈,那个年轻时依赖丈夫中年依赖女儿的女人从医院回来后突然变得利落无比,她甚至能很好地招待客人,并且没有再说着说着就哭起来。这一点,妈妈比方星岛做得好很多。只是她们一直没有对话,也没有眼神的交流,像两个互不相识的人。方星岛明白,她们是不敢看对方的眼睛,是害怕看到相同的悲伤和痛苦。她偷偷打量过自己的母亲,仅仅两天,她瘦了一大圈,脸颊深深地往里凹陷,看起来比往常老了十岁。她没有洗漱,没有照镜子,所以不知道自己是什么模样。她也不想知道。她坐在灵堂的一角,沉默地静坐着,她的目光总一次次地投向书房那扇紧闭的门,好像父亲正在里面上网,妈妈喊一声,他就会出来吃饭。她不知道自己那副模样看起来多么令人毛骨悚然。把她唤醒的,是妈妈的巴掌。那个温柔到甚至软弱的女人,一直在丈夫和女儿的庇护下安然生活的女人,第一次对女儿破口大骂:“方星岛,你要是继续摆出这副鬼样子的话,就马上给我滚出去,别在这里杵着,玷污你爸爸的眼。”方星岛一时间还反应不过来,抬起头傻傻地看着母亲。她居高临下地看着自己,眼睛里布满了血丝,背后是父亲的大幅的黑白照片。“我知道你在想什么,你一定在想是你害死了爸爸,因为你和他吵架了对不对?所以你现在不吃不喝折磨自己。你知道不知道,你这样也是在折磨我!是我让你爸爸给你送鸡汤,是我把他推出门去,你现在是不是也在怪我?”她的声音颤抖着,“你一定也在怪我对不对,怪我让你爸爸给你送汤,怪我害死你爸爸是不是?”“我没有。”她微弱地辩驳。“你是我的女儿,你在想什么,难道我不清楚吗?”懦弱了一辈子的妈妈,从来没有如此尖锐过。是的,在得知父亲出事的那一刻,她是怨怼过。如果不是妈妈逼着爸爸出门,那她就不会和他吵架,那么这些事情就不会发生。所以,这些天她始终不敢与母亲对视,生怕自己的眼睛会泄露出埋怨。若说对妈妈是埋怨,那么,对那个和父亲起了争执还伤透他的心的自己便是恨了。“对,我是怪过你,可你就没有怪过我吗?如果不是我们,爸爸根本不会死!”方星岛尖叫着喊出声,“妈妈,是我们害死了……”“啪。”方星岛不敢相信地看着母亲,完全不敢相信刚刚发生的事,妈妈竟然打了她。“如果你爸爸知道你这么想,知道我们在这里互相埋怨,他不会瞑目的。你以为我不难过吗?可难过又能怎么样?如果可以,我真的愿意代替你父亲去死,或者跟着他一起去死。可是如果我死了,你怎么办?”妈妈看着她,浑浊的眼睛忽然涌出泪来,“你爸爸一定希望我们都好好地活着,他什么话也没说就走了,但我知道他一定希望我们好好地活着。”大门敞开着,秋风穿堂而过,方星岛看着瘦弱的母亲,她站得笔直,为她挡住了一屋子的喧嚣和冷风。这些天始终哭不出来的方星岛突然号啕大哭。她抱住了母亲,像个小孩一样声嘶力竭地哭,仿佛这样,便能哭掉心底的潮湿和阴暗。其实从爸爸去世,到出殡,到葬礼结束,只有短短四天。可那四天,对方星岛来说却尤为漫长。她觉得比自己过去的二十几年都要来得漫长。她几乎没有睡觉。并非不想睡,而是始终睡不着。身体是疲倦的,精神亦是,可偏偏就是睡不着。唯一的一次,是在去殡仪馆的路上,在汽车的颠簸下,她不知怎么就睡着了。而在这短暂的小憩里,她却没有梦见爸爸,而是梦见了另一个人——傅一,或者说,少年时期的傅一。其实,在傅一母亲曲悦过世的那一年,方星岛是见过他的。她经常去医院玩儿,爸爸上班她便在办公室等待,偶尔会偷偷跟在他身后跟着查房。手术的那一天,医院兵荒马乱,爸爸顾不上她,她便一个人在医院等到深夜,出去找父亲的时候,她在走廊里看到了傅一。那时他还没有现在这么高,穿着洗得发白的蓝色校服坐在走廊尽头,沉默地流泪。她正想走上前,车一个急转弯,将她从睡梦中唤醒。“怎么了?”谭叶舟就坐在她的身边,见她怅然若失便问了一句。方星岛摇头,觉得自己魔怔了,怎么会梦见傅一。而在几个小时候后,她真的见到了傅一。父亲的追悼会结束后,妈妈先被送回家,方星岛执意不肯走,便留在那里看着他们收拾东西。所以当她离开殡仪馆的时候,天已经快黑了。谭叶舟去开车,她站在马路边等他。狂风席卷落叶,马路上人烟稀少,方星岛把自己扔进这略微萧索的秋天里,却看见一辆熟悉的车。她以为自己看错了,因为她从未见傅一自己开过车。虽然他有驾照,也有车,但大多时候都是不开车的,因为他的父亲死于车祸。可她揉了揉眼,车还是停在那里,隔着微微反光的玻璃,她看见傅一若隐若现的脸。她正想走过去看清楚,谭叶舟的车却来了,挡住了她的目光。“星岛,上车。”她没回答,兀自绕到车后去,可原先还停在那里的车一瞬间不见了。“你看什么?”谭叶舟问。“没什么。”只是稍纵即逝的事情,但方星岛知道,不是错觉,并不是。[3]爸爸葬礼结束之后,方星岛重回医院上班。原本她是想搬回家住的,却被妈妈声严色厉地拒绝:“从前嚷着要搬出去住,现在又要搬回来干什么?我又没有老到走不动,也不需要你照顾,你该干什么干什么去。”“我怕你一个人……”“我哪里是一个人,我还有你爸爸。”她指着客厅内悬挂着的照片。“从前该怎么过就怎么过,不要哭丧着脸,我看了心烦。”方星岛看着妈妈,她似乎在一夜之间变成另外一个人。后来她才知道,并不是妈妈变了,而是她从前就是如此,只是她把自己很好地掩藏起来。有人庇护时,她是温顺柔和的,那个人离开后,她又套上坚强的外衣。她没有与她争辩下去,因为妈妈看起来很好,每天仍旧按时去市场买菜,做饭,只是少了一个人让她围着转,生活悠闲了许多。她对方星岛说:“过些时间我就去报名跳舞,她们总是找我去跳舞,以前我总用没有时间来拒绝,现在总算有时间了。”她说这话时,语气怅然而悲伤,但很快,她又大声地说:“你什么时候回诺澜公寓,我给你煲点汤,带过去给乔乔喝,她和小七最近可帮了我们不少忙,瞧着都瘦了。”那个装汤的保温瓶,是爸爸那天带去医院的那个,他走得匆忙,把它遗忘在方星岛的办公室,后来她又把它带回家。方星岛是在一切尘埃落定之后,才知道童禹乔妈妈生病了——她在某一天深夜加班结束后突然倒下,一个小时后才被助理送到医院。童禹乔得知消息已经是第二天的事情了,医生告诉她,她的妈妈生了原发性肝脏恶性肿瘤,也就是俗称的肝癌。当天晚上,也就是她给方星岛打电话的时候,原本是想告诉她这个消息,但是她爸爸去世了。她坐在客厅里,手里抱着方星岛从家里带来的那个深蓝色保温瓶,很用力:“这些年我们总是吵架,她希望我回公司帮忙,我不想去。因为我觉得她是个控制狂。爸爸在家控制我爸,爸爸去了边疆之后又控制我。我又不是她公司的员工,为什么总对我颐指气使。我无数次希望脱离她的控制,所以才搬出来住。可那天她在医院说再也管不了我了,叫我想做什么就做什么去,反正留给我的钱足够我下半辈子衣食无忧,我听了却一点儿也不开心。”她说到这里笑了笑,“星岛你不知道,她明明生病了,躺在病床上,还强势得很,竟然还化了妆,我推开门的时候以为是整蛊。”“为什么不早点告诉我?”方星岛的声音很低。她又笑了:“有什么好说的,她甚至不让我告诉我爸爸。她说手术后会好起来,等手术后再告诉我爸爸,我甚至不敢反驳她。还有,你家出了这样的事,叫我怎么说得出口。生死之外无大事。噢,对了,我辞了事务所的工作了。童董事长要做手术,可能很长一段时间不能回公司。她那人谁也不相信,我可能要回去帮她处理一些事。”“你能行吗?”“喂,你可能忘记我是学什么专业的了?当时毕业答辩我可是还拿了优秀论文奖。”童禹乔故意用夸张的语气,终于把方星岛逗笑了,她自己也笑了,只是心仍旧沉重地压抑着。和大老板辞职之后,她给谭叶舟打了电话。事实上,那几天虽然谭叶舟没有去上班,但两人也是经常见面的,在方星岛家中。她还是觉得打电话说会好一些。她说完这个决定后,那边沉默了好久才问:“是不是因为我?如果是的话,你不用辞职,我可以和陈总说一声,你调到别的部门或是我走都没有关系。”童禹乔想起那天他在酒店,也是这样给她两个选择:“你想结婚,或者我们先从普通男女朋友关系开始交往都可以。”他就是这样的滥好人,似乎除了对方星岛,他对谁都是这样温暖,却又带着客套。可惜,他两次给的选择,童禹乔一个也不想要。她给他的回答是:“不用了。”信号并不好,他的沉默断断续续,伴随着电流的杂音。她爱了他这么多年,她以为自己掩饰得很好,就连方星岛与她共处一室都不曾知道。可谭叶舟却是知道的,那日从酒店醒来,他竟没有一点意外,她准备好的解释说辞都派不上用场,那时她便知道,谭叶舟是清楚的。只是他从来不会让她难堪,无论是那会儿,还是现在,明知是个坑,他还纵身一跃。也就是那一刻,童禹乔明白,就算在一起,就算结婚,还是得不到他。无论是自己,还是陆简兮。她维持着最后的骄傲:“那晚喝醉了,你不用对我负责,我又不是小孩子。”“那你有什么需要帮忙的,随时给我电话。”最后,谭叶舟这样说。她说好,挂了电话后又觉得难过得很,说不清到底为什么。无论对待人或事她总是习惯做最坏的猜测——“明天或许会下雨”“我可能买不到票”“我可能会考砸”“他不会喜欢我”。没有抱太大的希望,便不会因为得不到或失去而悲伤遗憾。可现在,为什么还会觉得痛苦难当。休假几日后回医院上班,方星岛明显感觉到变化。她资历浅,年纪又小,说话是没什么权威的,有些年龄大些的护士也不把她放在眼里,这种状况在转正之后也没有什么好转。包括同科室的苗苗,自章泽铭事件之后,两人基本没说过话,偶尔对方还会做些小动作。突然来的转变还是让她不习惯。先是遇到往常对她不屑一顾的护士姑娘嘘寒问暖,继而是没有什么交集的医生一起来约她吃午饭,就连苗苗也少见地与她打了招呼,客客气气给了笑容。她不是不识好歹的人,礼貌地给予了回应后又感到莫名的悲凉。父亲去世后她变得敏感,同事们小心翼翼的态度像是一遍又一遍的提醒,一次次撕开她的伤口。“并不是所有的人都喜欢得到同情。”方星岛恍然想起傅一当时说的那句话,才明白当时的自己有多么可笑。带着那样的目的接近,又有几个人能坦然接受这份感情。换做是自己,也不能够轻易原谅。说来也怪,这些日子里她想起最多的人并不是父亲,而是傅一。彼时已是十一月,深秋天气多变,医院大多数部门都人满为患,兵荒马乱,倒是她们这边难得的清静。方星岛觉得挺好的,倒不是因为可以清闲些,而是这样代表生病的人少了。只是她难以习惯,长期的忙碌猛然停顿下来之后,是无法忽视的空虚。虽然她接了两本编书的任务,可每天回到空荡荡的家里只剩下自己时,又总忍不住胡思乱想。与她相反的是童禹乔,虽然辞了工作,她大多时间都不在家,有时在医院,有时在童宜。她以为母女两人的关系会因此有所好转,后来去探望童妈妈,发现两人的相处模式仍是以斗嘴为乐。生病的童妈妈就如童禹乔所说,并没有多狼狈,只是满脸粉底也难以掩盖的憔悴,也瘦了不少。她来的时候母女又起了争执,见到方星岛,童妈妈激动得很:“星岛你说,她都快二十六了,还不找个对象,到底是怎么想的。”童禹乔在那边反驳:“我下个月才过二十五岁生日你别瞎说。”“你以为二十五岁很年轻吗?我说星岛,你也去找个男朋友,等你有男朋友不能再陪她厮混看她找不找。”“人家早有男朋友了。”童禹乔说。方星岛嘴唇动了动,才想起自己还没告诉她,她与傅一已经闹翻了。[4]她坐在阶梯教室的最后一排。傅一就站在讲台上,穿了件深蓝的条纹图案针织衫,内搭了粉红色的衬衣。粉红色并不好驾驭,一不小心就会使男人显得娘气,他却适合极了这个颜色,将他衬得优雅干练。他估计又熬夜了,眼眸里有血丝,声音也略微沙哑。方星岛听不懂他在讲什么,却像真的在上课一样认真地注视着他。他的课考勤率很高,甚至有些破表,据说有很多慕名而来的女学生想要来瞻仰傅老师的帅气,且几乎没有什么人在交头接耳,窸窸窣窣的议论声在他开始讲课之后渐渐平息。他是严肃的,不苟言笑的,也不知道那些女孩子喜欢他什么。就像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到这里来。今日休息,上午她去医院陪了童妈妈半天便被赶走,说这么好的天气在医院待着干吗,快去约会。于是她又回了家,自爸爸过世后,妈妈从一个普通的家庭主妇沦为麻将爱好者,几乎每次打电话回去都能听到那边噼里啪啦的麻将碰撞声,伴随着几声“碰”“吃”。她回到家后,毫无意外看到支在客厅的麻将桌,妈妈完全沉浸在打麻将中,她说了许多话都只得到敷衍的回答,可能连她说自己要走了,她都没有听见。她原本准备坐地铁回诺澜公寓,一想到公寓空荡荡的,又折返回医院加班。姜易今日坐诊,忙得不可开交,见到方星岛脸色一变:“你怎么来了?不休息?”她怕老师担心自己,踌躇着说没什么,文件留在电脑里忘记拷贝回去,她在办公室磨磨蹭蹭了好一阵也没有走,末了姜易进来,见她坐在电脑前发呆,忍不住叹了一声:“你没什么事对吧,帮我去趟博陵大学吧,你师母迷糊,把钥匙扔在我包里,原本我打算休诊后再送去,你没什么事就帮我送过去吧。刚好你师母说好久没见你。”门诊部人满为患,方星岛知道老师担心自己,也不想继续杵在办公室让他担心,便听话出了门。给师母李蔚送完钥匙后,她急匆匆要去上课,李蔚说:“你先别走,等会我下课一起回家,师母给你做饭吃,看你最近瘦的。”办公室里开了暖气,让她觉得闷热,呼吸艰难,便起身出去散步。只是,方星岛怎么也没有想到,这么大的校园,她只是转了个弯,便又遇见傅一。像是命运的指派。自爸爸去世后,她一直没有与傅一联系。一是知道他并不想看到自己,她是方振明的女儿,又欺骗了他,多么罪不可赦;二则是因为爸爸过世前明确表示过不想自己和傅一再有纠缠。虽然方星岛知道爸爸误会了他们的关系,但其实她内心也觉得两人还是不要联系好一些。但是她却无法控制自己的情感,一次又一次地想起他,想起他小心翼翼牵起自己的手,想起他温暖的怀抱,想起他落在她发上轻柔的吻,想起他那带着难以置信的愤怒和悲伤的眼眸。这些日子她一直控制着自己,可现在,他就站在她的面前。傅一并没有看见自己,他抱着书匆匆往教学楼的方向走,神情疲惫。方星岛并没准备让他发现自己的存在,等回过神来却发现自己竟跟着他走到了教室外。此时已是上课时间,她站在门外更显眼,索性咬咬牙,潜入了教室。人就是这么的贪婪,得到了想要的,又想要多一点,再多一点,无论是对待金钱,还是感情。人类有时候比野兽还要贪得无厌。她坐在教室最后一排,自欺欺人告诉自己傅一应该是发现不了自己的存在的。不过当他的目光扫过来时,她还是希望从他眼中读出一些别的情绪,但他淡漠地看了她一眼,又继续专注地讲课,好像她只是他普通的学生,一个无关紧要的人。下了课,她并不想走,在教室外踌躇。傅一被女学生拦住问问题,从窗子望过去,他低着头,表情认真地同她们讲题。见女孩心不在焉,微微蹙了眉,声音也跟着提高:“我讲了两遍你也没懂,那重修吧,下学期再上一次课就懂了,你叫刘桥对吧。”说完在女孩晴天霹雳的表情中迈出了教室。方星岛没料到他这么快就出来,猝不及防撞进了傅一的视线。她突然觉得紧张,但他的目光很快掠过她,脚步甚至没有停顿,继续往楼梯走。“傅一。”方星岛看着他的背影,喊了一声,可他没有回头。“傅老师,傅一老师。”她一声接一声地叫,他假装没有听到,倒是走在前面的男同学帮她叫了他:“老师,有人叫你呢。”这是在学校,傅一即便再不情愿也不能表现太明显,他还是回了头:“有事?”客套、疏远、带着些许不耐烦,见她不出声,便道:“请问有什么事?我还有事。”这里明显不适合谈话,她只好问:“我可以和你聊聊吗?”他扯出一丝冷笑:“聊什么?我和你有什么好聊的?”“我……”“没事我走了。”他说着,迈开步子往楼梯走。方星岛跟在他身后,一直走到食堂门口,傅一正想往里走,却发现衣摆被扯住。“你干吗?”“你能请我吃饭吗?我没带钱包,也没有饭卡。”傅一恍然想起好几个月前,她也是这样突然出现在学校,比现在还要狼狈不堪,蓬头垢面,黝黑的大眼睛直勾勾地看着他,让他烦躁不安。现在想起以前一次次巧合的相遇,才想明白是她别有图谋的接近,说不定她在心里早将他嘲笑了千百万遍。他想说你没带钱包关我什么事,为什么我要请你吃饭,只是那句话哽住喉咙,却始终挤不出。所以他低下头,去掰她抓着自己衣摆的手。她抓得很紧,针织衫让她抓出了褶皱,也不知道一个女孩哪来那么大的力气,他一下子竟然掰不开她的手。食堂门口往来学生很多,不少人朝这边望了过来。“你放开。”方星岛也不说话,只是直勾勾地看着他,眼睛不知怎么的红了。傅一不想与她在这里像耍猴戏一般任人围观,转了个方向往教师公寓走。她终于放开了他的衣服,却仍旧跟着他。他的步伐很大,速度也快,她几乎小跑着才跟得上他的脚步。傅一此时内心矛盾得很,他不希望她跟上来,却又害怕她会突然停下。思绪百转千回,一眨眼就走到公寓楼下。他没有回头,也不敢回头,生怕自己多看一眼就会忍不住停下来。所以他飞快地进了楼道,顺手关了大门。学校里治安好,所以楼道的大门极少关。他这一关,方星岛便被阻隔在门外。她没有钥匙,此时也没人下楼,她只能手足无措地站在那里,看着傅一的背影慢慢消失在黑暗中,心里空落落的。在十来岁的时候,方星岛被爸爸评论过性格,只有二字:偏执。那时谭叶舟还住在家属院,他家有亲戚从国外回来,给他带了一盒巧克力,谭叶舟不爱吃甜食,见方星岛喜欢便说送给她。却不想当天晚上有小伙伴去他家做客,谭叶舟大方地将巧克力给了另外一个小孩。第二天方星岛上门那盒巧克力已经没有了。她哭了个翻天覆地,即便后来谭叶舟知道自己做得不好,将方星岛眼馋了很久的游戏机送给她,又买了许多巧克力来,仍旧无法弥补她心里的缺憾,她不要游戏机不要巧克力,只要她看中的那一盒。最后闹剧是在爸爸的巴掌下收场,方星岛却不再吃巧克力了,从那个时候开始,她便对巧克力产生了生理厌恶。方星岛明白自己的性格缺陷,这些年她总极力抑制自己,对多数的事物都是浅尝即止,不让自己产生依赖。她已经做得很好了,可唯独爱人这一项,她还是不及格。从前是谭叶舟,而今是傅一。她原本打算不会再出现在傅一面前,今日的遇见纯属偶然。她从教室跟到了公寓,无非是想同他好好地谈一谈,再道歉。只是没想到,傅一对她的厌恶已经如此之深,连听她说两句话的机会都不肯给。这个夜晚无星无月,阴沉沉的,是暴风雨的前兆。方星岛坐在教师公寓对面楼的台阶上,也不知过了多久。李蔚打了好几个电话问方星岛在哪里,她撒了个谎,说已经回去了。听师母在那头担忧的语气,方星岛觉得自责,只是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坐在这里。“你在这里干什么?”方星岛听到一个熟悉的声音,果然,抬起头便看见曲悠扬。她拎着一个巨大的食盒站在自己面前,“你不是来找傅一吧?你还有什么脸来找他!”见方星岛不说话,她更加咄咄逼人:“你快滚吧,别在这里杵着。傅一不会下来的,他看见你就心烦。你别摆出这副可怜兮兮的样子给我看,我觉得恶心,他妈妈死在你爸爸手术刀下,你又来玩弄他的感情吗?”她的一言一语都像尖锐的刺,狠狠地扎着她的心尖,她想辩驳,她想否认,却找不到合适的语言,只能不停重复地为自己辩解:“我没有玩弄他的感情。”只这一句,翻来覆去讲了许多次。曲悠扬向来讨厌方星岛,自己骂舒服了就提着东西到楼梯口按门铃,门一开,她便迅速地一闪,唯恐方星岛会跟上来。方星岛坐在台阶上,呆呆地望着四楼傅一家的窗口,厚厚的帷幔遮住了所有的光,像此时乌云蔽月的天。“轰隆隆”几声雷鸣,让人措手不及的雨突然落了下来,冷风夹着雨滴扑面而来,她后退了几步避开雨水,却无法控制自己低落的情绪。他没有下来。他是真的厌烦了自己。昏黄的路灯照着她孤零零湿漉漉的倒影,雨越来越大,她越想越难过,正想冒着雨走的时候,却听到对面开门的声音。方星岛欢喜地抬起头,笑容却一下子僵在脸上。曲悠扬撑着伞朝她走来,手里还抱着一把黑色大伞,往她手里一塞,脸色很不好看:“快滚吧,等下别被雷劈死在这里。”想了想,又愤愤不甘欲盖弥彰地加了一句,“你别多想,不是傅一让我送伞来,是我自己的意思,你快滚回去吧!”[5]一场秋雨一场寒,温度在雨后骤然降了下来。雨只下了一天,那把黑色大伞却被方星岛随身携带着,同事问她:“你这伞多不方便,怎么不换把折叠伞。”“不是我的。”她笑了笑,这样回答。同事多少觉得她有点奇怪,但事不关己,也只是一笑而过。自父亲过世后,大家对待她总有点小心翼翼,方星岛没觉得这是种享受,但也没觉得有多不好,她是比较自我的人,比较难以受到外界影响。那把伞她一直随身携带,是因为她一直没有找到合适的机会给傅一送回去。她许多次拨打他的电话,那边始终没有接听,当然也没有挂断。一声接一声的“嘟嘟”,像一场无聊沉闷的电影,慢慢将她的热情消磨殆尽。她还去了两次学校,一次傅一与人换了课找不到人,还有一次她急匆匆地赶到,才发现自己忘记把准备归还的伞带过去。所以过了一个多星期,这把伞仍旧留在方星岛手里,每天揣着它上下班。科室新来的实习生多少也觉得她有些奇怪,又从别人那里听说最近她家里出了些变故,也不敢当面议论她,只在私底下闲聊时提出异议:“方医生年龄好像和我们差不多,怎么每天像个小老太太一样?我瞧着有些阴森森。”“她以前不是这样,虽然不怎么爱说话,但没有这么沉闷。最近她爸爸过世了,好像还失恋了。对了,我听说……”正说着,却看见科室主任姜易站在身后,说话的两人脸一下子涨得通红,面面相觑。大家都知道方医生是姜主任最疼爱的学生,想着该挨训了,但姜易却什么都没说,只是问其中一人:“昨天的报告写好了吗?”转头进办公室,见方星岛专心致志在做牙齿模型,头发高高地挽起,露出尖尖的下巴,白大褂套在身上也尤为宽大。仔细一看才发现她憔悴了不少,眼底下方是明显的黑眼圈,恹恹的,也不知道多久没有睡个好觉。回去和妻子李蔚说起这事,她当下就着急了:“这死孩子脾气就是倔,出了这么大的事也不说,我还是从别人口中才知道。可不能由她这样下去,保不准还要出别的事。”想到傅一的事,又忍不住说,“她和傅一吵架了?最近怎么也没看见他们来往?现在的小年轻就是这样,一点都不拿感情当回事。”说完又觉得自己太八卦。只是方星岛向来和她关系好,李蔚自己没儿女完全把她当成家人,明知道有些事不应该管,还是忍不住要插手。姜易说:“那是人家孩子的事,你不要管了。”“她好歹也叫了我这么多年师母,你这老师是怎么当的?”博陵大学附属医院口腔科主任姜医生被妻子一个白眼瞟老实了,虽然他也想不明白,为什么做老师还要操心学生的终身大事。所以几日后方星岛随着老师师母去吃饭,意外地在席间看到了傅一。傅一明显也被蒙在鼓里,看到她,脸色微微变了样,但稍纵即逝,又继续低头兀自清洗杯盘。有人轻轻扯了扯她的衣摆,方星岛转头便见师母李蔚对自己挤眉弄眼,当下就明白过来了。座上大多是老师和长辈,没有方星岛说话的份,她每次参加这种饭局都是一边埋头苦吃一边竖起耳朵听老师们讲内幕。她和傅一隔着半张桌子,没有眼神的交流,当然也没有说话的机会。往常师母是不让老师喝酒的,医生喝多了酒容易手颤,做手术很危险。这天她却破天荒同意了,还亲自给老师倒酒,方星岛觉得不大寻常,果然饭局一散,她便说:“你老师喝醉了,我先送他回去。你没开车对吧,现在这么晚,我也不放心,我找个人送你吧。”说完转身对身后的人说:“拜托你了小傅。”也不给人拒绝的机会,转身钻进车里。方星岛觉得她这套说辞挺熟悉的,才想起几个月前她似乎也这样把自己推给了傅一。结果一回头,傅一脸上果然透着“你又故技重演”的表情,漠然地看着她。“不关我的事,我不知道你也在。”她这样解释,他却不相信她的每一句话,沉默地迈开步伐下台阶。走了几步见她没跟上才回头不耐烦道:“你还不走吗?”他的确不想与她单独待在一起,但也知道这是李蔚耍的小伎俩,即便再厌恶,他也不会把她丢在这里。方星岛想到这儿,感到鼻腔微微酸涩。他是这么好的一个人,她却这样伤害他。酒店到车站还有一段距离,方星岛跟着他走,迎面而来的冷风让她连打了好几个喷嚏,她放下挽起的袖子,走了几步,喷嚏又打了好几个。走在前面的人顿了顿,似乎在犹豫,又似乎是被她吵得心烦,脱下针织衫扔给了她。“不用了,你穿吧,我不冷。”“你吵到我了。”傅一说。方星岛只好老老实实地裹着,外套上有他独有的沐浴乳香气,风一吹,不停地往她鼻腔里窜。大街上空荡荡的,入目只有零星的车辆和傅一的背影,方星岛知道,有些话现在不说或许以后就没有机会了。所以,她冲上去从背后抱住了他。她的力气很大,并不像普通的小女生,她紧紧地箍着他的腰,把脸埋在他的后背。傅一被这么措手不及的一抱惊呆住,随后是挣扎。“你不要动,让我抱一会,就一会好吗?”她把脸埋在他后背,这些日子的委屈猛然窜了出来,在眼眶不停地涌动,“我知道我现在说什么你都不会相信,可是我还是想告诉你,我从来就没有想要耍你。”“我第一次看见你,是你妈妈去世的那一天,后来爸爸去孤儿院,我偷偷跟着,在那里也看见过你一次。我一直记得你的名字,所以那一次你来医院看病我便猜测是你,后来回了家,我找到当年爸爸留在家里的资料上你的照片,我才确定是你。”“我最初接近你的确因为你是傅一。可我不是同情你,我只是知道你不爱看医生而担心你。觉得对不起你也好,替我爸爸补偿你也好,最初的确是因为你是傅一,我才一次次地出现在你面前,关心你的身体,照顾你。可我不是别有用心,我从来就没想从你那里得到什么。”“后来我想过告诉你,我就是方星岛,我就是当年给你妈妈做手术的医生的女儿。可是我说不出口,我怕你会恨我。”“因为那时候,我已经喜欢你了。”她穿着他宽大的衣衫,把头埋在他的后背,眼泪透过布料渗进了他的皮肤。天气这么冷,她的手亦是凉的,可眼泪却滚烫,几乎要灼伤他的后背。傅一并非不想相信她,而是害怕了。她是他这辈子喜欢的第二个女孩,也是他第一次把自己毫无保留地敞开在他人面前,可得到的却是欺瞒。他分不清,她到底是真正喜欢他,抑或是同情,是补偿。她的父亲是致使母亲死亡的人,即便是意外,他依旧无法原谅这个人。谁知后来知道他过世,他心里一点快感也没有,反倒觉得难过。她会伤心吧,她会哭泣吧,她会崩溃吧,满脑子都是她的脸。他不喜欢开车,甚至有点畏惧,皆因为多年前父亲也是亡于车祸,那天独自开了车去见她,谁知看见的,却是她与别人站在一起。那个人叫谭叶舟,他知道,那是她从前喜欢的人,她曾经为他买醉和哭泣。可现在,她却说,她喜欢他。她缔造了一个巨大的谎言,他明知那是假的,是虚幻的,还是忍不住去相信。就像小时候妈妈剪下的纸月亮,他以为紧紧地握住,就能握住所有的光芒,到最后,留在手中的却只有遗憾。所以,他还是挣开她的环抱。“不想听,我只希望你不要再出现了,我不想看到你,就算我求你。方星岛,我求你放过……”最后那个字他没有说出口,因为他看见方星岛满脸的泪,她无声地哭着,像个小孩一样。他活了将近三十年,第一次清楚地明白“痛彻心扉”这个词的含义。他不由自主伸出手,想要拭去她脸上的泪,但理智将他拉了回来。不要再看她。不要再靠近。她的眼睛是深渊,漫无边际,望不到底。所以,不要再看她了。可是,他却无法控制自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