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做过千万种设想,却始终没想到后来的结局会是那样,像是一只残忍的手,狠狠地撕开了她这些年的伪装。让她狼狈不堪,无法躲藏。[1]那天之后,方星岛与傅一一直没有彼此联系。只有一次,傅一给她打了电话,她漏接,等到看到时已经是深夜,犹豫后编了短信问他什么事,却没有得到回答,想来是打错了吧。她一忙起来,很快也就把这事抛到脑后。方星岛又翻天覆地开始新一轮的忙碌,上门诊、写论文、编书和开会,每天早晨起床都像在打仗,挣扎爬起又躺下,如此循环好几次才能走出卧室的门。好在除了忙,日子还算平静,有条不紊。前些天在口腔科掀起风起云涌的陆简宜没有再出现,早先私底下对她议论纷纷指指点点的同事很快又恢复了热情,一口一句“小方”地叫着。他们喊,她便应,附赠浅浅的笑。从前她不会虚与委蛇,对就是对,错就是错,喜欢便去争取,厌恶则避之不及。后来,时间教会了她许多东西,教她学会藏好自己的心,只有戴着面具才最安全。只是有时候笑多了,连自己都分不清,到底哪个才是发自内心。而这样也有人不满意:“小方,你怎么从来不参加聚会?”她愣了一下,解释:“不是,我只是不会唱歌,去了怕扫大家兴。”“这有什么,唱歌嘛,也不是为了唱歌,只是聚一聚,联络感情。”话至于此,她再拒绝就不近人情了,只好发个信息和童禹乔说自己和同事出去,只能放她的鸽子了,她们约好一起逛街的。那边回复了一个愤怒的表情,随即销声匿迹。但事实证明,方星岛不适合参加同事聚会。包厢才打开,歌唱不到两首,外面就起了火警讯号,有人喊着“着火了”。大家都被吓了一跳,往外冲,虽然最后证明是有人喝多了拉响火警系统,但兴致完全被浇灭,只好各回各家,不欢而散。方星岛故意不给童禹乔打电话,想要给她一个惊喜,却没想到刚上楼,就给了自己一个惊吓。她站在门外,大门没有完全关上,留了一条小缝隙,争吵声毫无掩盖地传到她耳里。“我告诉你,那天晚上我是喝醉了,别以为我想要和你有什么瓜葛。”那个声音她并不熟悉,但只一开口,方星岛便知他是谁。“童禹乔,你的心是石头做的吧?”“是什么做的关你什么事?你现在就给我滚!”“你叫我滚就滚?凭什么,我是你养的狗吗?招之即来挥之即去。”“你还不配。”男声突然停顿了一下,但很快就笑了,令人毛骨悚然的冷笑:“是的,我不配,你最高贵。童禹乔,你说要是你的好姐妹方星岛知道你……”他的话被一个响亮的巴掌声打断,方星岛没有再听下去,直直地推开门。想象中的大打出手并没有发生,只是沙发上几个抱枕都掉在地上,童禹乔和陆川两人站在客厅中央,其中一人还捂住脸,见她回来“哟呵”了一声:“我们刚刚还说到你呢,方星岛。”陆川脸上还有微红的指印,看得出童禹乔下了重手。方星岛往两人中间一站:“我不想听。”陆川说:“听了之后你会后悔现在说过的话。”她又重复了一次:“我不想听。”陆川终于不笑了,歪歪斜斜地靠在沙发边,直直地看着她,那样子让方星岛想起了当初童禹乔和他分手,他就这样站在她面前,脸上没有表情,眼睛里却盛满了不甘和委屈。现在,那双清澈的眼里却盛满了愤怒与讥讽。“陆川,你走吧,这里是我家,我有权力请你离开。如果你不走,我就报警了。”她朝他扬了扬手机,心里其实还是害怕的,生怕他会突然暴怒冲过来打她。可他没有,他只是深深地看了一眼站在她身后始终一言不发的童禹乔,冷笑着出了门。“方星岛,总有一天你会后悔,今天没有听我把话说下去。”陆川走后,屋内一下子静了下来。方星岛将沙发上几个抱枕一一摆好,就听到童禹乔问:“你不是说去唱歌吗?”“嗯,出了点事,大家都散了。”她懒得长篇大论解释。“哦。”童禹乔也不说话了,两人各占据了一边的沙发,兀自沉默。也不知过了多久,对面坐着的人还是按捺不住:“你有什么想说的就说,有什么想问的就问。”听了她的话,方星岛忍不住冷笑:“我没有什么想问的,那是你的事。”“不就想问我为什么又和陆川搅和在一起吗?你不用给我摆脸色,我告诉你,就是那个晚上我喝醉了,刚好遇到了他,然后我们就……”原本方星岛是不想发火的,却被她的态度激怒:“你既然不喜欢他,又为什么和他纠缠?你这样是玩弄别人的感情你知道吗?你忘记当初陆川做的那些事了吗?他那样的人,你招惹他做什么?”“我说了,我喝醉了。”“乔乔,你有没有喝醉你心里有数,我也不想和你争论这个问题。当初陆川追求你我就告诉过你,不喜欢就别和人家在一起。你喜欢他的时候就和他在一起,不喜欢就一脚踢开他,这样和陈世美没有区别。我站在你这一边,并不是因为我支持你,而是因为,你是我的朋友。”她说完后,便进了房间,留下童禹乔独自在客厅。直到她洗漱完毕上了床,将要入睡时,有人推开了她的房门,方星岛觉浅,一下子便醒了。那人蹑手蹑脚爬上她的床,家里只有两个人,她知道是谁,动也没动,熟悉的沐浴液香气在她鼻腔调皮地流窜。每次她们争吵,她都会用这样的方式来道歉和示弱。“星岛,对不起。”“那个晚上我心情不好,醉得迷迷糊糊,又下了很大的雨,他就那样跟着我走了很远。那时我心里烦闷得很,只想找个人陪,所以才有了后面的事……”她像是自言自语,又像是解释。方星岛知道这会儿自己该做的事情是沉默,她若是在此时开口,气氛只会更尴尬。童禹乔嘟囔了好一会,她听着听着困意往上涌,也不知道她又说了什么。半梦半醒间,她突然听到童禹乔问:“陆川说的话,难道你一点都不在意吗?”说不在意是假的,人人都有好奇心,即便知道陆川想要挑拨离间,还是忍不住好奇。只是知道有些话无论真假,听了都会影响两人的感情,索性就捂起耳朵,什么都不听,这样最安全。[2]第二天醒来,童禹乔早醒了,洗了澡,正在卫生间吹头发。看到方星岛站在门边睡眼蒙眬看着自己还有些不自然:“方星岛你睡觉打鼾了。”方星岛一惊:“这不可能吧?”“怎么不可能,我听得清楚。”“可能是最近太累了。”出门的时候,童禹乔随口问了一句:“最近没人找你麻烦吧。”“没有,总算风平浪静。”前些日子风波不断,先是章泽铭,后是苗苗,继而是陆简宜,她都快成医院的风云人物了。现在这些破事儿总算是平息了。如果知道后面会发生的事,她一定不会那么快就下了定论。这天是周末,病人异常多,且又来了好几个小孩,又哭又闹的,搞得一片兵荒马乱。偏偏来了个不速之客,还挂的是方星岛的号。她摘下口罩,有些头疼地看着面前的女孩:“你的牙齿很健康,没有一点问题。”“可是我牙疼,很疼!”曲悠扬撅着嘴,没有起身,反倒往治疗台上躺,“你算什么医生,连这点小问题都看不好,干脆辞职回家种田去吧,别在这误人子弟了。”方星岛也懒得去纠正“误人子弟”这个词用在这里一点也不合适,看着她大大咧咧一副“我就赖在这里死也不走”的样子,她也没办法,而后面还有好几个人在排队,只好拿起手机。“你给谁发信息?”她敏锐得很。“没谁,傅一。”“我才不信,我也不怕他!”她哼了一声,却目光灼灼地盯着方星岛,有些色厉内荏:“就算你叫他来,我也不怕。”话是这样说,看着方星岛放下手机她明显坐立不安,仍是嘴硬:“傅一不会来的。”“我只是告诉他,你在这里影响我工作。”她如实说。门外的孩子一直在哭闹,方星岛见曲悠扬仍旧没有要走的意思,只好说:“你先躺好。”曲悠扬戒备地看着她:“你要做什么?”“我让助手来准备一下手术。”“手术,什么手术?”她一下子就被撩起来了。“你说你牙疼,我估摸着是龋齿,干脆拔掉吧!”方星岛起身,故意摆弄架子上的器械。没多久,便听见她碎碎骂着“庸医”冲出了诊室。天色已晚。方星岛看着站在面前的男人,有些无奈:“她已经走了。”末了又补充,“我说要给她拔牙,被我吓走的。”走廊亮着微弱的光,但她明显看到傅一皱了眉。“你让我来的。”他说的是陈述句。“对,是这样,我发信息的时候她的确是在这里,但已经是好几个小时前的事情了。现在她已经走了好几个小时,我也下班了。”方星岛在他的注视下一字一句地解释,越说声音越小,明明没做错什么,却不知为何有些底气不足。傅一又不说话了,也没打算走,就这样与她对峙着。他看到信息是在半个小时前,刚帮某个出口公司做完账拿起手机便看到方星岛的名字赫然印在屏幕上。自上次去舅舅家吃饭之后,两人便一直没有见过面,从前时不时打电话给他催他复诊,总能在各个场合偶遇的人一时间消声匿迹。只有一次,他不小心按错了电话号码,她在深夜给自己发了一条信息问什么事之后,这个人像突然间淡出了自己生命。所以当他看到她的名字时,有一瞬间还反应不过来。方星岛发了两条信息。——你表妹曲悠扬在医院,很影响我工作。——你,能不能来一下把她带走。他来到舅舅家那一年,曲悠扬已经随母亲嫁过来了。才五六岁的她将他当成了外侵物种,先是排斥,后是刁难。他在孤儿院已经习惯,对她算不上厌恶也没有好感,觉得她就是一个不懂事的小孩,她讨厌他,他也厌烦她,彼此不相互干扰就行。可曲悠扬明显不这样想,她自导自演各种闹剧,先是污蔑他欺负她,而后又故意说他偷钱。曲悠扬自小颠沛流离的生活让她完全没有安全感,傅一从某个方面来说与她是同类,她唯恐他会分掉属于自己的宠爱,只好费尽心思地折腾,直到他被逼走。他外出求学,一年回来不过两三次,她也从小屁孩长成大姑娘。或许是长大后明白了道理,后悔儿时的不懂事,这些年她试图补偿和讨好,只是从前的排斥和谎言让他吃尽了苦头,曲悠扬的刻意讨好和谄媚他不屑一顾。曲悠扬虽不是舅舅的亲生女儿,但从小受宠,一方面想补偿他对他好,一方面她嚣张跋扈的性格受不了被忽视,以至于对他的态度也是时好时坏。他觉得她烦,她也知道,却不收敛,反而故意为之。傅一懒得与叛逆期的女孩斗智斗勇,除了那一次她和朋友去酒吧喝酒没钱买单舅舅又出差只能委托他去接她外,他对曲悠扬避之不及,就连她和朋友惹事被扣在警局都懒得去接。他生性淡漠,她于他来讲只是舅舅的继女,和他毫无干系。而这一次,他也不知自己怎么想的,竟真的放下手头的事情,来为她收拾烂摊子。只是,曲悠扬并不在这里。方星岛不过一米六的身高,此时站得近,与他说话时费力地仰着头:“我真没有骗你,她刚刚真的在这里。我一忙起来,就忘记给你发信息了。”她觉得挺愧疚的,让他白跑了这么一趟。而傅一盯着方星岛发顶的小旋,不知怎么的突然觉得烦躁。他并不觉得她会撒谎,这一次也不是她的错,怪自己没有看清楚发信时间,也没有打电话了解情况就匆匆赶来。她没有错,可他就是觉得恼火,看她的目光越发凌厉,看得她头越来越低,好像真的做错了事。傅一想解释,但发现自己并不擅长这件事,一时间也进退两难。“你吃饭了吗?”过了一会,才听见她小心翼翼地问,“你要是没吃饭,我请你吃饭吧。”他“嗯”了一声,后退两步看她锁好门,跟在她后面进了电梯。她走路的步伐很小,他需要放慢脚步才不会踩到她的脚。走到大堂的时候,方星岛突然停下来,直直地望着入口的方向,他顺着她的目光看去——那个年轻的男人,穿了件浅蓝色的POLO衫,遥遥朝他们这边望过来。傅一分不清,他究竟是在看自己,还是在看方星岛。就在这个时候,方星岛突然转身,用力地牵住他的手——说是牵,其实更像是抓,因为太快太用力,指甲几乎嵌进他的肉里。“我帮你一次,你也帮我一次吧。”他听见她说,呼吸轻轻地从他耳边拂过。傅一被方星岛牵着往外走,从那个男人身边经过的时候,他听见那人叫了方星岛的名字。声音很轻,像一声温柔婉转的叹息。她顿了顿,没有停下来。走到大门的时候,傅一突然甩开了方星岛的手。方星岛觉得讶异并不是因为他甩开自己,而是刚刚在牵住她的时候他竟然没有第一时间甩开,如果有,那么该有多难堪。她也说不清自己是怎么想的。当她看到谭叶舟的时候,他不知已经看了自己多久,隔得很远,他看她的目光却隐含责备,好像自己做了多么大逆不道的事。那一瞬间,她没有多想,飞快地牵住了傅一的手,她想告诉他——我的世界并不是只有你一个,并不是非你不可。而傅一这边,方星岛没有多想,她帮了他一次,他应该也不吝啬帮她一次,可是他看起来并不开心,乌沉沉的眼一直望着远方。方星岛喝着一罐从便利店买来的果啤,终于鼓起勇气开口:“你不问刚刚的事吗?”傅一低头看她,还是那副面无表情的死样子,说出来的话几乎要噎死人:“我为什么要问?”好在她现在已经习惯了,被这么一噎也没有多难堪,自顾自地说着:“可是你的表情看起来很想要知道。你想要就说呀,你不说我怎么知道。”许是果啤里含的一点酒精给她壮了胆子,许是压抑了太久想要找人倾诉,她也不管傅一愿不愿意听:“那个人是我以前喜欢的人,我喜欢他十多年了,每天都跟在他身后。可这么多年来,我竟然不知道他喜不喜欢我。如果不喜欢我,怎么会对我那么好,可如果喜欢我,又怎么会带着别的女生来我面前说是他女朋友。你说,他究竟是怎么想的?”她只是想发泄,却不料傅一一本正经地给了她回答:“我不是他,我不知道。”她突然觉得今天的傅一挺可爱的。晚餐在火锅店进行,在她提出吃火锅时傅一并没有明确反对。直到坐下来之后她才发现傅一的面色很难看,似乎在与自己做着什么艰难的斗争。“你不喜欢吃火锅?”可是已经点了。他摇摇头,没有说什么。菜很快就上了,方星岛点的是鸳鸯锅,她无辣不欢,傅一却不能吃辣,一人一边刚好。但不知是火锅店油腻的空气让他不舒服,还是他本身对食材不满意,他几乎没怎么动筷子,只是看着她吃得欢快。方星岛自顾自地涮肉,还点了扎啤,见傅一不怎么吃还主动帮他涮菜:“你吃吃看这个,挺好吃的,豆腐也是他们家的招牌。”傅一盯着自己的碗,也不知道在想什么。方星岛后知后觉地想起,有洁癖的人最讨厌吃的是火锅,在他舅舅家吃饭时,他也不吃别人夹的菜。虽然她用的是公筷,但洁癖者估计也觉得脏吧,她正想着要不要打个哈哈说你不喜欢吃就不要吃算了,却见傅一一脸嫌弃状地夹起她刚刚夹的菜塞进嘴里。她忽然觉得,这个人其实也没有表面看上去那样难相处。傅一的话并不多,东西吃得也少,除去方星岛给他夹的菜,自己只动了寥寥数筷,大部分食材都落入方星岛的胃囊里。当她将最后一盘肉一扫而光时,感觉傅一看自己的眼神都带上了震惊。“你那么矮,不是因为吃太多撑坏了长不高吧!”方星岛“哼”了一声:“你那么瘦,就是因为吃得太少了。”说完觉得好笑,两人都一大把年纪了,还学小孩子玩人身攻击,傅一也在笑,眉眼间的冷漠被柔和所替代。见她看他,似乎有些窘迫,微微移开了眼:“走吧。”方星岛走在前面,并未察觉,傅一一直在看着她的背影。认真却迷茫。[3]“那个人是谁?”童禹乔一脸不怀好意。方星岛被她看得发毛:“朋友。”“哟,什么朋友?我怎么不知道你还有这样一个朋友,不会是那个病人吧?”方星岛“嗯”了一声,也不知该怎么解释。这事说来是巧合,和傅一吃完饭在等车的时候,竟然遇到童禹乔和同事们聚餐,方星岛也不知道她在哪里看到了他们,当即就收到信息,那一整排感叹号表示了她的震惊和不满意。方星岛当作没看见想蒙混过去,回到家就遭到了她的严格拷问。“改天带回家吃个饭啊,怎么说我也是你的首席死党,得见见吧。”童禹乔用肩膀撞了她一下,表达自己的不满,“你可瞒得紧。”“我们不是那种关系,只是朋友。”“得了吧,方星岛,你还骗我。”方星岛并没有打算瞒着童禹乔,但有些事解释起来比较困难:“我们很久以前就见过了,很多年很多年前,只是他不知道我是谁。乔乔,你别问了,可以吗?”童禹乔看得出她不想提起这事,也没有生气,只是耸耸肩,表示理解:“每个人都有秘密,我懂。”的确。每个人都有秘密,而有的秘密,就连最亲密的人也无法分享。因为只要一说出口,她就无法再骄傲地屹立在她面前。不仅是方星岛,童禹乔亦然。翌日回公司,童禹乔发现谭叶舟的精神特别不好,面色苍白憔悴,眼下还有青痕。她是他的助理,每天与他朝夕相对,连日接了好几个大案子。他偏偏又是极度认真的一个人,事事总要亲力亲为,办公室一坐就是好几个小时,深夜加班,咖啡泡了一壶又一壶,经过外间敲了敲埋首文件的她的办公桌:“你先回去吧,女孩子熬夜不好。”又继续兀自加班。“谭律师,你看起来不大好,病了?我这边有药,你需要吗?”办公室向来人多口杂,当初谭叶舟点名将她从任律师手上要过来已经引起许多猜想,但她心里明白事情内在,在办公室也不叫他师兄,规规矩矩地叫“谭律师”。谭叶舟对她也是一视同仁,像对待普通下属。两人相处光明正大,好几个月下来流言蜚语也逐渐平息。他似乎才回过神来,摇头说没事,又伸手拿过童禹乔刚刚放下的文件:“刘洋案子是这周开庭?”“是,周三,没什么事我就出去了。”他点点头,童禹乔往外走,手刚碰到门的把手,谭叶舟的声音又在身后响起:“你中午有事吗?有空的话,一起吃个饭。”就在公司楼下的餐厅,因为食材新鲜,价格划算,每天中午都人满为患,大多是附近办公楼的白领。以往也和谭叶舟一起吃过饭,大多是趁着吃饭谈案子,童禹乔以为他要和自己说刘洋的案子,下楼时还抱了一摞卷宗,谭叶舟诧异地看了她一眼,伸手接过。结果饭桌上谭叶舟一言不发,只安静地吃饭,童禹乔好几次要问他有什么事,却又觉得不礼貌,也只好埋头苦吃,差点没给噎死。谭叶舟给她倒了杯水,才终于打开了话头:“她,她最近还好吗?”童禹乔愣了一下,才知道他问的是谁,却没有隐瞒:“前段时间并不好,陆简兮的妹妹陆简宜到医院闹了一场,还动了手,搞得她好长一段时间都被指指点点,狼狈难堪。”她说话时语气有些恶狠狠,却没有在谭叶舟脸上看到想象中的惊讶,想来他已经知道了这事,于是也没再说什么。共事这几个月来,谭叶舟对她算不错,比起任律师好了不知多少,但她知道,除了他人向来宽厚之外,更多的原因还是因为方星岛,因为她是方星岛的朋友,所以他对她好。沉默在两人之间蔓延着,也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听到他艰难干涩地问出口:“那个人对她好吗?”童禹乔抬头看他,在看到谭叶舟眼中的纠结后很快就明白过来了,大概是方星岛对他说了什么,或者做了什么让他误会,可她并不想戳破:“挺好的,听说是博陵大学的老师,对她挺好的。”谭叶舟坐在座位上没有动弹,也不知道在想什么,童禹乔看了一眼时间,觉得自己该去上班了,便起身。临走之前,还是忍不住把藏在心里的话说出口:“谭师兄,有些话我想说很久了。你明知道她喜欢你,这么多年都喜欢你,可你从前是怎么对她的,把另一个人带到她面前。那事发生后,又将错误全部推在她身上,说走就走,你根本不知道那段时间她多么崩溃,压力有多大。她好不容易走了出来,你又回来了。你有没有想过,这样对她公平不公平?我是方星岛的朋友,我希望她好,现在她有了新的恋情,我请求你,不要再打扰她。”“放过她吧。”这已经是童禹乔第二次对他说这样的话了。谭叶舟看着她矫健的背影,在身上摸索了一会,才摸出一根烟来,没有点燃。方星岛不喜欢他抽烟。十五六岁的时候,他正处叛逆期,和一群狐朋狗友在一起学会了抽烟。方星岛等他放学,一看到他就皱眉,破口大骂:“七哥你抽什么烟,是不是想得肺癌死掉。”她看见一次骂一次,后来又不知道从哪搜集了一堆肺部发黑和囊肿的图片给他看,那时还没有手机,就在校门口的小卖部打印,为了省钱用了黑白的纸张,效果更劲爆。只看一次,谭叶舟就差点吐了。方星岛自己也被恶心了,仍旧梗着脖子:“看吧,七哥,你再抽烟肺就会变成这个样子。”他危言耸听:“你说想做医生,以后会面对更多这样的情况,还有支离破碎的手手脚脚。”方星岛脸色苍白,仍固执地举着A4纸,连续好几天,搞得他饭都吃不下。起初他抽烟也只是觉得好玩,没有太深的瘾,后来慢慢也就戒掉了。而现在,她看到他抽烟,即便是不喜,也不会说出口,只是紧紧地抿着唇。多么陌生。她再也不会骄纵任性地对他大喊大叫——“我不喜欢陆简兮。”“你不要和她在一起了。”“七哥,你到底有没有听见我说话!”“谭叶舟你去死吧!”明知她现在并不想看到自己,他还是忍不住一次次往医院走。看到她伸手牵住那个男人的时候,谭叶舟才知道自己当时带着陆简兮出现在她面前时,她有多难受。现在,她已经不是只属于他一个人的方星岛了。[4]这日刚下门诊,姜易叫住了方星岛,传达自家夫人的旨意:“你师母说好久没有见到你,让你下班过去吃个饭。”方星岛一听不禁汗颜,的确很久没有去看望师母了,下班后在门口的水果摊买了她爱吃的山竹,坐了老师的顺风车。没想到一进门就遭到了连番拷问:“怎么瘦了?脸色也不好看,睡不好吗?一副没睡醒的样子。”她摸摸脸:“没有啊,就是有点忙。”李蔚一脸了然,意有所指:“是呢,谈恋爱的人是会忙一些,忙到我都两个月没见着你人了。”方星岛大惊失色,也不知道她从哪里听来的谣言:“哪里有这回事?没有没有,你可别听人乱讲。”“我可不是道听途说。”的确,方星岛和傅一有来往的事情她早就听几个同事提起过,说在学校看到老姜的得意门生和数学系的傅一来往,语气揶揄。她前几日感冒发烧去了一趟医院,远远地也看到这两个人牵在一起,心下了然。方星岛除了学习好之外又乖巧,从不恃宠而骄,老姜和自己带了这么多个学生只有她最省心,时不时还上门探望自己。去年老姜出差自己不小心在洗手间滑了一跤扭伤脚,也是她请假过来伺候了好几天,李蔚早把方星岛当成了自己家人,她年纪也不小了,早就想给她介绍个男友,但得知她和傅一在一起后除了开心之外还有点不是滋味,这孩子藏着掖着连跟自己也不敢说。方星岛完全不知如何解释,如果告诉师母她与傅一只是相互利用的关系,指不定老师师母会如何猜想,索性缄口不言,扯开了话题:“师母你煲什么汤?味道真好呀。”李蔚只当她是害羞,也不与她计较,伸手在她头上敲了一下:“想吃就来厨房帮忙。”这边她在装疯卖傻打着马虎眼,结果刚准备吃饭手机就响了,看着屏幕上“傅一”的名字明明灭灭也不知该不该接,坐在对面的师母视力好得很,一看就笑了:“还想骗我,才吃个饭电话就来了。”她只好按下接听键,刚“喂”了一声,对方就单刀直入:“你明晚有时间吗?”“有。”“那明晚八点我去找你。”还没来得及她问清楚,那边已经挂了电话。再次抬起头,面对师母促狭的笑脸她也只好尴尬地埋头吃饭。人都有先入为主的观念,她已经认定了的事,你再怎么解释都只会被当成别有居心的掩饰。她认真想了一下,两人的关系的确微妙,这几个月频繁地见面,肯定不敢说是医生和病人的关系,若说是朋友,又不像。就连方星岛自己也说不好,她和傅一的关系到底该如何定位。因为有心事,方星岛早早就告辞了。回去的路上,她一路都在想着傅一打来的那通电话,到底是有何含义。她做过千万种设想,却始终没想到后来的结局会是那样,像是一只残忍的手,狠狠地撕开了她这些年的伪装。让她狼狈不堪,无法躲藏。那一夜,方星岛早早就接到傅一的电话,照旧是在博陵大学见面,然后开车去吃饭。“我们要去哪里?”方星岛不知傅一葫芦里卖的什么药,她不问,他就不说,好像多说一个字会死一样。“小北楼。”小北楼是博陵有名的中餐馆,就在市区,但环境更适合家庭聚餐或同学聚会,所以她又多问了一句:“就我们俩?”“和舅舅一家。”“啊?有什么事吗?”傅一的心情好像不错,她的问题一个接一个也没表示不耐烦,只是诧异地看了她一眼,“能有什么事?”方星岛专心地开车,心里乱糟糟的。她想问傅一这场戏还要演到什么时候,要是穿帮了怎么办?可自己几天前才利用了他一次,总不好马上就过河拆桥吧。傅一也在想这事。舅舅每隔一段时间就会让他回去吃饭,他向来能推就推,而这次他又点了方星岛的名:“你和小方正在交往,晚上就带着小方一起来吧,将来总归是一家人,多熟悉一下也好。”他原本想要照惯例拒绝,却在临挂电话的时候答应了。不带方星岛过去,拒绝多了,舅舅说不定会起疑心,到时候又逼着他找女朋友相亲不更麻烦?比起别的女生,方星岛至少不那么令人讨厌。两人各怀鬼胎,一路也没多言,一直驱车到了酒楼。刚进了包厢,方星岛就感觉不对劲。虽然傅一舅舅还是一脸和善笑脸盈盈,舅妈也是恰到好处的热情状,但她觉得不对劲。若是往常,见她进门,曲悠扬肯定噘嘴发脾气,可这一次,她只是似笑非笑地盯着她看,像在等待一场好戏的发生。居然还给他们倒了水。傅一也觉得奇怪,直接就问出口:“你今天吃错药了?”曲悠扬被这么一激,惯性地准备发作,又看了方星岛一眼,心情很好状地说:“我今天不和你计较。”方星岛觉得今天的曲悠扬诡异得很,尽量避免和她发生正面冲突,饭吃到一半的时候,这颗定时炸弹还是突然爆炸了。她在大家相谈甚欢,其乐融融的时候,突然“啊哟”了一声,从包里翻出几份旧报纸甩在了桌面上:“我今天收拾东西的时候看到几张旧报纸,里面有个人长得和你可像了,我还以为自己看错了,特意带来给你们看看。”那是她那天去医院的意外收获。从诊室离开后,有个小护士拉住了她,问了很多关于方星岛的事情,甚至透露了前几天有人在医院闹过一场的事。方星岛是博陵大学毕业的,她稍微一打听,便知道了当年的一些事,又有心去找,很快便有了收获。仅看了一眼,方星岛便觉得头皮发麻,头重脚轻——那是三年多以前的报纸,报纸上方星岛的名字已经改成化名,但配上她模糊的照片和“方某”这样的化名,一切都已有所指,有心人一看就知道是谁。方星岛看着报纸上“花季女生悬崖丧生,意外还是谋杀谁能言清”“爱恨情仇一朝尽,悬崖之死谁之过”等危言耸听的标题,她想要解释,却发现一句话也说不出口。她像置身于深夜的海水之中,手脚沉重而冰冷。当她看清报纸上的字的时候,她便发觉自己听不见任何声音,只能看到曲悠扬眉飞色舞地说着话,看到傅一舅舅舅妈凝重而尴尬的神色,看到傅一突然紧蹙的眉头,什么都听不见。他们明明置身在同个空间,她却感觉距离万般遥远。她慢慢地起身,却被椅子绊了一下,差点就五体投地,还是傅一拉了她一把——他的手滚烫炽热,可她却觉得冷。这种冷像寒天腊月被当头淋下一桶雪水,从里到外都是冰冷的,让她一遍又一遍地发颤。可现在,明明是酷热难耐的八月。也是他这么一触碰,像是打开了一个开关,满世界的喧嚣铺天盖地袭来,曲悠扬的声音尤为刺耳。“这是怎么回事?”“照片上的人和她长得好像,也姓方。”“喂,你不想说些什么吗?”在这纷乱中,傅一并没有开口,他的手仍旧握着她的手腕,感觉到她的恐惧、愤怒和无助。她的眼眶是红的,眼泪在眼眶里晃动,终究没有落下来。方星岛觉得自己表现挺好的,甚至能礼貌地和他们告别:“我有点不舒服,我想先回去。”可傅一却没有放开她的手,她走一步,他便跟着,一直从包厢走到了大马路,她甩了几次没甩开,忍不住对着他歇斯底里:“你放开我,要知道今天被你叫来是这样的结果,我还来干吗!你当我好欺负吗?把我叫到这里来羞辱有意思吗?你放开我,不然我报警。”不知是她的表情太过惨烈,还是她的威胁奏效,傅一闻言竟真的放开:“我不知道曲悠扬把那些东西弄来。”“我不知道今天会发生这样的事。”“这只是一场闹剧。”“我,我相信你。”这是她认识傅一以来,他一次性对她说过最多的话,说到最后甚至磕磕巴巴。她抬头看他,他的表情严肃认真,像是担心她不信,又重复了一次:“你,你不会做那样的事。我相信你不会。”她原先一直忍着没哭,可这会儿还是忍不住,眼泪突然就下来了,顺着脸庞蜿蜒而下。“我做错了什么?我什么都没有做,为什么都说我杀人、害死人,我没有啊!我真的没有。”她哭着,他手足无措,周围的人都在看他们。傅一突然想起了办公室一个女老师看过的电影,伸出手轻轻地抱住了她。可是电影里都是骗人的,方星岛没有停下来,反而哭得更厉害。这可如何是好。她依偎在他的怀中,像路边被丢弃的流浪猫狗。像是有根看不见的手指在他心上撩拨着,又痒又疼,这感受是陌生的,是二十八年来,从未有过的。他感到慌乱、不安。[5]第一次听见陆简兮的名字,是在方星岛上大二的时候。那时她费尽心机,夜以继日地学习,熬了不知道多少个通宵,以一个堪堪过录取线的分数考上谭叶舟所在的博陵大学,她觉得自己又可以每天和谭叶舟在一起了,高兴得很。她每天都去看谭叶舟打球,带上他最爱喝的饮料;自己好好的课不上,时不时去蹭枯燥乏味的法律课;找各种理由让他带自己去吃饭,偶尔还装病只希望他能多看自己一眼;他无论去哪里,都需要和她报备行踪。谭叶舟的同学和朋友都知道他有个黏人又霸道的青梅竹马,偶尔也有人拿他们开玩笑。一见到她便揶揄,语气暧昧得很:“哟妹妹,来找你家七哥呀?”她起初是害羞,而后也习惯,因为在她的心里,自己已经与谭叶舟密不可分地联系在一起。那是她的七哥,与她在一起十多年的人。她知道他对她好,便更加肆无忌惮地索取,每天跟在他身后,像个小尾巴,他所有的一切都想要知道与了解,他与异性多说一句话,都会让她不快乐。那时他是她的全世界,是她的梦想、欢笑与眼泪。但谭叶舟并不这样认为,她的爱已经成为他的负担,他总是很无奈,对她说的最多的话就是:“方星岛,你能不能懂事一点?”她会直截了当地回复:“不能。”她知道谭叶舟对她好,恃宠而骄。直到有一天,她在他和朋友的对话间听到了一个名字——陆简兮。方星岛很快就打听出来了,她在艺术系,和谭叶舟一届,很漂亮,性格也温柔。几乎是女性的直觉,那一瞬间她就觉得不对劲了。后来好几次和谭叶舟以及他的朋友出去玩,陆简兮都来了,她是个安静的女孩,几乎不怎么说话。方星岛按捺不住去挑衅,她也只是笑笑,好像她是个不懂事的小孩,不想与她计较。有眼睛的人都知道陆简兮喜欢谭叶舟,即便陆简兮从来都不说,只是坐在角落静静地凝视,也让方星岛胸闷得很。她就是不喜欢陆简兮,第一眼见便不喜欢。终于有一次,她忍不住爆发了,借着酒劲拉着陆简兮出了包厢,一字一句恐吓:“我告诉你陆简兮,以后离七哥,也就是谭叶舟远一点。他是我的。即便我不要他,也轮不到你。”陆简兮被吓蒙,而方星岛回过头就看到了谭叶舟,他站在角落里,冷冷地看着她,让她感觉非常陌生。她一下子就被吓醒,惴惴不安地看着他。谭叶舟什么也没说,只是拉走了陆简兮,没再看她一眼。没过多久方星岛就得到消息,他们在一起了。她去找谭叶舟,哭过闹过也歇斯底里过,谭叶舟只是看着她发疯,最后冷冷地问她一句:“方星岛,你什么时候可以懂事一点?”他的眼底,充满了疲倦。她被他这么一问,竟然无言以对。那些日子发生的事,即便她不去想,仍旧深深地驻扎在记忆里。那是个阴天。她和谭叶舟又吵架了。是的,又。自从他和陆简兮在一起之后,两人总是吵架。他的世界不再只有她一个,她每次去找他都会看见陆简兮。陆简兮并不介意她的存在,她的大方懂事更是将她的幼稚和无理取闹衬托得淋漓尽致。越是这样,方星岛越是不甘心。出事那天是陆简兮的生日,早前谭叶舟答应带方星岛去爬山,可到了周末却拒绝,说要陪陆简兮过生日。她当然不答应,即使天开始下雨也不愿意妥协,自己独自进了山,给谭叶舟发了信息说你愿意来就来吧,不愿意我就独自前行。她料准了谭叶舟会出现,果然她刚到山脚,谭叶舟便来了。只是谁也没想到,陆简兮会跟谭叶舟前后脚出现。她穿着连衣裙,在风雨中冷冷地质问谭叶舟:“你不是说导师找你有事吗?为什么现在会在这里?”那是方星岛印象里,陆简兮唯一一次冷了脸,她咬着唇与沉默的谭叶舟对峙着,但最后还是她先妥协了。那时候方星岛便明白,爱得深的人,痛苦总要多几分。明明是愤怒、不甘,陆简兮还要装成若无其事,说下雨天进山也别有一番滋味,她早就想欣赏云雾绕山间的美景,只是一直没有机会。她盯着陆简兮红着的眼眶,对她的厌恶一时间竟消失了。“回去吧。”谭叶舟说。方星岛想说好,陆简兮却倔强不肯回去:“可是我想去。”好吧,那就走吧。沉默的三人行,每个人都怀着心事。下了雨,山路泥泞,一路上方星岛都不说话。爬到山腰时,雨势渐大,谭叶舟说回去吧,方星岛也害怕,可陆简兮仍旧执拗不肯下山。于是,谭叶舟便伸出手来拉,两人推搡间,方星岛不知道自己是怎么想的,也伸出手去拉谭叶舟。在争执间,不知谁撞到了陆简兮,她一下子就滑下去,谭叶舟吓了一大跳,这边松开了方星岛的手,她亦是没有站稳,若不是手脚灵活攀住了树枝,估计已经摔下去。两个女孩都摇摇欲坠,而谭叶舟只有一双手,方星岛听见他喊了一声陆简兮的名字,她害怕得不行,却不敢哭出声,她觉得自己可能要交待在这里了,可手上却有冰凉的触感。谭叶舟说:“方星岛,你抓紧我。”他一手拉住了方星岛,另一只手颤颤巍巍想要去抓陆简兮,就在他快要抓到她的时候,陆简兮突然往下坠。方星岛所在的位置看不到陆简兮的表情,但她凄厉的喊叫声交织着雨声,在许多个夜里,一次又一次把她吓醒。陆简兮是在三个小时后才被救援队救出的,那时她已经陷入半昏迷的状态,和救援队说的最后一句话是:“是我自己不小心……”那也是方星岛第一次见谭叶舟哭,他像个小孩,抱着陆简兮哭得歇斯底里,一直说着“对不起”。她满脸血污,完全看不出本来的面目,方星岛却看到她似乎笑了,微弱地,像天空角落那颗黯淡的星。陆简兮最终还是死了,在被送到医院的三天后,在睡梦中悄无声息地离开。陆简兮过世的那一天起,便是方星岛噩梦的开始。先是警局一次次地传讯、调查,再然后是陆简兮家人的眼泪和责备,随后又是学校里各种各样的目光和猜测,即便排除了谋杀的嫌疑,依旧有各种无良媒体的采访和胡乱报道。她在一夜之间成了学校的名人,连课也不敢去上,每天都躲在寝室里。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她开始做噩梦——还是那座山,还是那倾盆的大雨,还是铺天盖地的黑,她什么都看不到,只能听见谭叶舟一遍一遍地说着“你抓紧我”,以及陆简兮带着哭腔的尖叫。每日每夜地梦着。也就是从那一天起,她找不到谭叶舟。无论是家里还是学校,无论是电话还是信息,她始终无法找到谭叶舟。唯一的一次,他终于去上课,她去教室找他,不管众人的指指点点来到他面前。可是谭叶舟却看也没看她一眼,只是对她说:“方星岛,你不要再出现在我面前。否则,我怕控制不住自己。”说完便头也不回地走了。她被他话语中的冷漠吓到了,怔怔地放开他的手。再后来,他就走了。谁也不知道他去了哪里,什么时候会回来。他像后山那束蒲公英,被风一吹,突然间便消散。他走了,留下她一个。那件事,整整用了一年才过去。那段时间,方星岛没有一个朋友,走在路上都被人指指点点,所有人都觉得她心肠歹毒用心险恶,谁也不相信那是一场意外,谁也不相信陆简兮是不小心摔下去的。他们觉得陆简兮的死是因为方星岛,包括谭叶舟。他也是当事人,他亲眼见证了事情的发生,他却在这个节骨眼一走了之。虽然他什么都没说,可方星岛知道,他是怪自己的,如果不是她执意要爬山,不会有后来的事情发生。一时间,千夫所指。而现在,傅一却对她说:“我相信你。”那一刻,她觉得他清冷的声线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