她们曾经那么好,用同样的手机铃声,睡同一个被窝,穿对方的衣服,为了对方和别人呛声打架,可一眨眼,却都成了回忆。她记得清楚,所以后来才无法原谅她。那些美好的曾经,后来回想起来,都是心碎的声音。[1]方星岛去官塘的事情方妈妈并不知情,所以她也没有怎么担心方星岛。地震发生后,姜易才知道方星岛去官塘是妻子的阴谋,为的便是让方星岛与傅一能够和好。被同事学生称为“妻管严”,从来不敢和李蔚大声的姜易第一次和妻子吵架,狠狠将她数落了一通,并勒令她以后不准给他的学生乱出主意,否则有事唯她是问。李蔚自知理亏,一句话也不敢辩驳,任由丈夫责骂。好在,方星岛终于平安回来。因为自己导致老师和师母出现矛盾,方星岛为此内疚得很。“这有什么,那个老古板,过几天就好了。还好你没有出事,不然我可真不知道怎么和你家人交代。”李蔚心有余悸道,“我一整个晚上都睡不着。我才真是内疚。”“这是天灾,又不是人能控制的,您也不知道会发生这样的事。再说了,您也是为了我好,为我出谋划策。”方星岛忙道。李蔚虽然将近四旬,还在中文系任教,却一点都不古板,反而有点小孩子心性:“不管怎么样,你和傅一和好了,这就是最好的结果。你可得看好,傅老师在博陵大学可是有大批的崇拜者,再跑了,师母可不帮你抓回来。”那夜回博陵,她和傅一坐在货车颠簸的后厢里,连续几天都没有睡觉。车厢里很暗很暗,空气也稀薄浑浊,她却在这毫无规律的震动中睡着了。她睡眠向来浅,所以在傅一轻轻抚摸她脸颊的时候,她便醒了,只是累得很,睁不开眼睛。她听见他说:“方星岛,我就再相信你这一次,所以,不要再骗我了。下一次,我不会再原谅你了。不会的。”声音不大,几近呢喃,像是在说服自己一般。方星岛依旧闭着眼,像看了一部漫长的悲伤电影,到了结局,整颗心都泡在泪水里,又酸又涨,几乎要喘不过气来。我不能让他难过。这是方星岛当时心底唯一的想法。方星岛和傅一和好了,这算是入冬以来发生在她身上唯一的好事。回到博陵后,方星岛问傅一:“我们和好了吗?”他没有正面回答他,倒是反问她:“你上次说要去看的那场电影还看吗?”方星岛用力点头:“当然看。”感谢新上映的国产喜剧,方星岛和傅一僵冷的关系总算恢复了一些。只是自他问完话后过了一周,他们还是没有去电影院贡献票房。因为接下来的时间傅一很忙——临近期末,要忙着划重点出试题改论文写报告;临近年底,他在新晨挂了职位,又一大堆账务等着他去处理。方星岛和他相处久了才发现,这人工作起来完全不看时间。有时候在电脑前一坐就是一整夜,等方星岛值完班打电话问他:“你在干吗,晚餐吃了什么?”那边冥思苦想了许久,才幽幽传来一句:“没吃,忘记了。”方星岛哭笑不得,问他想吃什么,那边又冒出了一句“杨枝甘露”,差点把她给噎死。傅一身体算不上好,因为常年熬夜看起来甚至有些面色苍白,是易上火的体质,一上火就牙疼,又偏爱吃甜食,他那口百孔千疮的牙完全不堪负荷。所以方星岛对他吃甜食这事也盯得紧。因为担心傅一不好好吃饭,方星岛每天下班后便去市场买菜,再坐车去博陵大学给傅一做饭。反正这段时间童禹乔的餐食不是在公司就是在医院解决,她也是一个人吃饭。傅一对此没有表现出什么异样,但方星岛觉得他应该是高兴的。她在厨房做饭,他在书房工作,往常在电脑前一坐就忘记天地的人半个小时内却去了两趟厕所,又在客厅翻东翻西,最后停在厨房门口。“糖醋排骨甜一些。”“大米洗干净了吗?”“这件围裙真丑。”方星岛无奈地举起菜刀:“你要么去工作,要么你来做,别在这里指点江山。”他面无表情地回书房,不到几分钟又回来,对她说:“我不爱吃青椒胡萝卜香菜葱姜和鱼,除了苦瓜一切瓜类都不吃,还有不吃贝壳类,奇奇怪怪的肉我也不吃。”方星岛瞠目结舌,就这样成了他的专属厨娘。有个晚上说好她来做饭,菜也买了洗干净放在冰箱。可那天她临时加了台手术,一直忙到晚上,也忘记给他打电话。直到下班十点多给傅一打电话,一问之下惊了:他还没吃饭。“你说了来做饭。”“我加班。”“我等你来。”“你肚子不饿吗?不会找点东西吃吗?”“你说了来做饭的。”方星岛想起隔壁诊室刘医生的七岁的儿子,也是像他一样执拗,没有安全感,爸爸让他在办公室等便一直等到他手术结束,饭点也不去吃饭,傻傻地等。现在的傅一,就像个七岁的小孩。方星岛只好又回了博陵大学,因为疲倦而心生不满,只给他做一锅乱炖的面。好在傅一挑食是挑食,但只要不是做了他不喜欢的食材,一般都能一扫而空。吃完饭后方星岛去洗碗,他也不回书房,就站在背后认真地看着她洗,也不说话。方星岛在电影中看过这样的场景,但大多时候男主角会从背后拥抱住女主角,方星岛听见他的脚步声靠近,心里砰砰乱跳,他却什么也没做,而是问她:“洗干净了吗?洗了多少遍?为什么不按颜色大小排列,把碗盘摆得乱糟糟?”方星岛简直要被强迫症患者和处女座逼疯。她发觉两人的相处很不像热恋中的情侣,更像是结婚多年的老夫老妻。从前他不喜欢和方星岛在学校太亲密,现在吃完饭却喜欢领着她下楼散步,经常遇到他的同事和学生。同事大多是年纪比较大的老师,见到他们也只是点头而过,最多问一句小傅谈了女朋友呀。可他的学生却不一样,见到傅老师带着女朋友就呱呱乱叫:“老师你又脱单了,那系里的美女是我们的啦!”“师母看起来年纪怎么这么小?老师老牛啃嫩草。”“傅老师,给介绍一下师母呀!”方星岛早就见识过傅一的严肃,以为他会将这几人削一顿,却见他煞有介事地点头:“期末不挂科就给你们介绍。”等学生们走了,方星岛一瞪眼:“我们还没结婚,叫什么师母。”“你这是在向我求婚?”傅一一脸严肃,“如果是的话,我答应你。”那天的方星岛被傅一这么一问显然有些措手不及。她以为他在开玩笑,可他的神色却是认真、忐忑的,还有些小心翼翼。她也想把这看成是玩笑,看着傅一深邃的眼却笑不出来。“我……”“方星岛,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她的声音被一个尖锐的女声打断。方星岛从未像这次一样感谢曲悠扬的出现,她看着这个怒发冲冠的美丽女孩,反问:“我怎么没有脸出现?”“你还来,你准备又来欺骗傅一吗?你这个坏女人,你不要脸。你怎么还有脸出现在这里?滚,博陵大学不欢迎你。”曲悠扬每次见到她都像个泼妇,也不知道是她们之间谁的原因。傅一被曲悠扬吵得头疼,说你走吧,别在这里吵我。曲悠扬眼眶一红:“你为了这个女人一次次地赶我走,你忘记她是怎么欺骗你的吗?”“那是我和她的事,现在你走。”看着女孩将哭未哭的表情,方星岛竟然觉得她有些可怜。她曾经问过傅一为什么那么不喜欢曲悠扬,他的回答是:没有不喜欢她,只是一个无关紧要的人。后来辗转才知道从前傅一有一段时间沦落孤儿院全是拜她所赐,后来甚至将他逼到舅舅家都住不下去。她自小被娇惯,继父对她的疼爱陡然间要分给另一个人她当然不满意,于是便闹。成年后或许后悔了,内疚了,或许还有一些别的感情,虽然她对傅一呼呼喝喝,可她却是最关心他的,满心希望他能好。可于傅一来讲,她只是舅舅的继女,和他毫无关系。冷漠是他保护自己的铠甲。方星岛说我先走吧,你们别吵架,好好聊。傅一深深地看了她一眼,似乎还有话要说,却最终朝她挥挥手,说路上小心。这事便没有再被提起。倒是后来,傅一带她去过一次墓园,见了他的父母。那是个天气还算不错的傍晚,方星岛下班后才发现傅一来了,在七楼电梯口等待着。她才走出办公室,他便似有心理感应,回头看她。“你怎么来了也没打我电话?”“没什么,只是突然想见你。”这么轻描淡写一句,但方星岛仍是内心一悸,以傅一的性格来讲,这与告白已无异。“来了多久?”他没说话,只是拉着她走。这一天傅一开车。两人和好之后,出去大多是傅一开车,方星岛也曾半开玩笑地问,傅老师你是不是把开车恐惧治好了。他也没回答,只是专心致志地开车,她不甘心,非要问个究竟,傅一被缠得没办法,才恼怒地呵斥了一句:“我开车呢,别捣乱。”她被这么一呵斥,有点生气,当下也不说话了。两人一直冷战到诺澜公寓,方星岛也不说话气呼呼就想走却被他拉住,傅一瘦是瘦,力气却大得很,胸膛硬邦邦的,竟也有肌肉。方星岛挣了几下没挣开,拿手就往他身上砸,却被抓住了手腕,羞恼又着急地解释:“经历了差点失去你的恐惧,别的又算得了什么。”方星岛并非容易感动的人,偶尔在偶像剧里看到女生因几句表白而落泪都觉得矫情,可那一刻,他的脸孔离得很近,呼吸吹拂在她的脸上。她差一点,真的差一点,就落下泪来。傅一开车很稳,方星岛昏昏沉沉地睡着了,被推醒时才发现车已出了城,来到了郊外,看到“墓园”二字一瞬间还没有反应过来。“我想带你来见见我爸妈,总觉得,应该让他们见见我喜欢的人。”“我已经很多年没有来了,这里总是让我想起那些痛苦的回忆。可最近我总是想做这件事,和你一起来到这里。”因为有了你,那些痛苦的事情慢慢变得美好。这就是爱情。[2]得知谭叶舟出事的消息时,方星岛记得特别清楚,那一天是星期四,中午十二点半。她和新来的实习生去食堂吃饭,那女孩突然问她:“方医生,你认识谭院长的儿子吗?”她一愣,不知她怎么会提起这事:“怎么会突然提到他?”叫周白的女孩子有些不好意思:“我听别人说你和他认识的,好像他来医院找过你。我没有别的意思,就是今天我去院长办公室的时候他没在,听说他儿子去地震灾区当志愿者出事了?所以想问问呗。这事是真的吗?”方星岛很意外,连饭也没有吃,匆匆回到楼上打电话——谭叶舟的电话是关机的,童禹乔没有接。倒是方妈妈给她打了电话——爸爸过世后,和妈妈相伴的是麻将,她极少给自己打电话。方星岛有种不好的预感,果然电话一接通,便听妈妈在那边问:“星岛,你知道小七出事的事情吗?是真的吗?”“我不知道,他到底出了什么事?”“整个家属院都传遍了,你不知道吗?”后来方星岛想,自己可能真的是最后一个知道这件事的人。医院已经传遍了,家属院也人尽皆知,唯独她什么都不知道。从前她喜欢他的时候,连他几点回家几点睡觉都一清二楚,而今他失踪了,她竟然还是从别人口中得知。感情有时候是最无情的东西。谭叶舟是在三天前出事的,他和一批志愿者背着救灾物资翻山去昭阳县救灾,因为前几日余震不断,又下了雨,他们遇到了泥石流。当时谭叶舟为了救人,不小心落入了江里,水流太过湍急,还来不及救人,他已经被冲到不知哪里去了。这几日搜救队找遍了下游,也没有找到他。无论是他的人,还是他的尸体。最后警方根据别的志愿者提供的姓名才联系到他的家人。那个下午,方星岛一直精神恍惚,也不知道打了多少个电话,她才拨通童禹乔的电话。她说乔乔,谭叶舟出事了。童禹乔的回答是:“我快到官塘了,有什么话回来再说。”方星岛突然想起,每一次有关于谭叶舟的事情,她总要比童禹乔慢知道。他回到博陵,他打的每一场官司,他去了灾区,包括现在他出了事,她才刚得知,她已经奔赴了灾区。她认识他这么多年,从未和他在一起过,也始终未曾说过一句喜欢。她小心翼翼地维持着自己的骄傲。可方星岛现在知道,她比任何一个人都爱谭叶舟,比从前的自己,比过世的陆简兮都爱得深,但她从来没有说过一句。爱他似乎已经成了她永久的秘密。比起童禹乔,她觉得当初的自己真是矫情。谭友宁和夫人奔赴灾区,三天之后空手而归。方星岛在医院遇到了那个威严的中年男人,从来都衣冠整洁一丝不苟的谭院长竟然有些狼狈,只几天时间,两鬓发白。她想起从语文书里看过一个词:一夜白头。谭院长看到她,愣了一下,仍保持着风度,他问她有什么事吗?“谭叔叔,七……谭叶舟是因为我才去的灾区,他现在失踪了,如果有什么需要我做的,你尽管吩咐。”她低着头,在他面前仍紧张,用手磨蹭着裤子。谭友宁看着她许久,最终只是深深地叹了口气:“这小子这辈子就没做过什么好事。小时候就焉坏,做坏事自己不动手,集结了一堆毛头去捣蛋,大人骂也没他的事。那年出了那件事大部分责任也在那小子身上,后来这一走就是两年,我好几次都当他死在外面了。”说到这里,他顿了一下,像是没能忍住悲伤,“这是他这辈子做过的唯一一件好事。无论他能不能回来,我,我都为他骄傲。”男人没再说下去,背过了身子。方星岛看着他微微佝偻的背,突然想到了自己的父亲。或许天底下的父母都是一个样,严格又不善言辞,他们对子女爱的唯一表现方式就是控制——为他们铺好路,希望他们一辈子能够这样按部就班老老实实地走,这里有他们在挡风遮雨。可得到的回报大多是反抗,以及恨。方星岛站在空荡的走廊上,眼泪突然不受控制地流了出来,不知是为了谭叶舟,还是为了自己。第二天下班后,方星岛回家看望了妈妈一趟。以前她也是个喜欢八卦的人,但父亲过世后她醉心于麻将事业,基本什么都不在乎了。方星岛知道,妈妈还没有走出来,这是她自我封闭的另一种方式。像当初爸爸退休后,也是这样把自己关在家里,每天对着电脑。打牌的人都在讨论谭叶舟的事情。“老谭就这么一个儿子,现在闹成这样,真是可惜。”“你们不知道,谭院长家的自从他成了院长之后,走路也不带看人的,有次在超市遇到她,我和她打招呼还不理呢!”“对对对,你不知道,她说话可刻薄了,现在自己儿子出了事,可真是报应!”方星岛听不下去:“什么叫作报应?你们自己的嘴这么毒不怕报应吗?”方星岛向来性格软和,也极少这么大声说话,一屋子人面面相觑。方星岛也知道自己这样不好,索性换了衣服出门,“妈,我先回去了!”“哦,好,路上小心。等等……”方星岛顿住脚步,却听到母亲后面的那句“碰”,真是哭笑不得。方星岛没有想到她会遇到谭叶舟的妈妈,从前谭友宁还不是院长的时候,她都叫她许阿姨。楼道灯不知什么时候坏了,也没人来换,方星岛在拐角撞到那个长发女人还是被吓了一跳,月光一照,才发现是谭叶舟的妈妈许阿姨。谭叶舟有个年轻漂亮的妈妈,从前方星岛还曾和他开玩笑:“你妈妈长得好像你姐姐哦。”谭夫人却不喜欢方星岛,也曾当着谭叶舟的面问她:“你在学校也是这样跟在男生后边吗?”她当时年纪还小,不懂那话中的含义,也看不懂她目光中的暗讽,还傻乎乎地回答:“没有啊。”长大了才知道,她是在说她轻浮。自谭友宁成了院长后,方星岛便没有见过她,算算也将近十年了。她看着这个面容憔悴的女人,还是开口叫了她:“许阿姨,你在这里干什么?”女人似乎被吓了一跳,依旧站在门前,那个目光精明说话刻薄的许阿姨声音很小,像是在呢喃:“我没带钥匙。”“你回老房子找东西吗?”“我想去看看小七有没有回来。”她就像只受惊的小白兔,小声地念叨着:“我觉得小七肯定回来了,他觉得我唠叨,要给他介绍女朋友,他不想回来见我。他喜欢这里,所以我回来看看,看看他有没有躲在这里。可是我没带钥匙,我忘记带钥匙了。”从前也曾讨厌过这个女人,可现在,听着她碎碎念方星岛只觉得难过,也没有走,拿出手机给谭院长打电话让他来把老婆接回家。在这漫长的等待中,许阿姨一直在说谭叶舟的事情,似乎忘记大学时期还曾给她打过电话恐吓:“你再也不要缠着我家小七,不然我让你们一家都滚出家属楼。”方星岛听见许阿姨小心翼翼地道歉:“星岛,以前是阿姨不对。你告诉我,小七和你联系了吗?如果和你联系了,你告诉我好不好?”她以为自己不爱谭叶舟了,就不会难过了,可仍感觉到锥心入骨的悲伤。那是她第一个喜欢的人,她青春记忆里最深刻的回忆,即便现在她已经喜欢上另一个人,想与别人共度余下的生命,可年少时的怦然心动,却不能一下子洗刷干净。[3]其实在谭叶舟出事的前一天,他给她打过电话。当时她正在坐诊,直接按掉了,后来一忙起来便忘记这事。直到得知他失踪,她才恍然想起那一天谭叶舟给自己打过电话。她不停地后悔,为什么那天没有给他回拨过去。所以他要对她说什么,方星岛可能永远都无法得知。整整一周,谭叶舟都没有消息。童禹乔仍旧滞留在官塘。而一直在外的童爸爸终于得知妻子生病的消息,请假连夜从军区赶回博陵。童爸爸的假期不长,这个铁血汉子看到妻子生病也红了眼眶,却不会照顾,连给妻子擦洗都做不好。童妈妈向来不喜欢看护近身,童禹乔又不在,方星岛不放心,还是每天到病房报到,又要上班,所以给傅一做饭的事情便就此搁置。他倒是没有生气,只是有天晚上两人见面,他突然问方星岛:“你想去官塘吗?”她一愣:“为什么这么问?”“如果你想去找他,我陪你去。但无论能不能找到他,我都不会让你们在一起,你说过要和我在一起。”傅一性格别扭内敛,在一起这段时间方星岛从未正面听过他的表白。这短短的两句话,连情话都算不上,可方星岛却能感觉到他对她的喜欢以及内心的不安——如果你放不下他,我可以陪你去找她,但是你不要离开我,你说过会和我在一起。方星岛被他这么一问,突然觉得内疚,也觉得自己自私、卑劣。她用力地摇头:“我不去找他。”她不是专业人士,她的出现除了添乱没有任何效果。她现在和傅一在一起,如果这个时候不顾一切去找谭叶舟,把傅一置之何地。她更明白,比起年少时遥不可及的梦,拥抱眼前的人更为实在。她和谭叶舟,从陆简兮出现的那一刻就注定了各走各路,各自远扬。只是从前两人都不明白。童禹乔从官塘回来,是十天之后的清晨。童爸爸结束休假回到军区,童禹乔不在,方星岛不放心,在医院陪床。她听到窸窸窣窣的声响,一睁眼,发现童禹乔不知什么时候回来了。方星岛很好奇,她这副模样门卫是怎么同意她进来的——她的衣服上都是泥土,看不出本来的颜色,也不知道多少天没有换,头发成块地纠结在一起,脏兮兮的脸颊深深地往里凹陷,与街上的流浪汉没有区别。此时,童妈妈正在将她往外推。“你走,我不想看见你。”她矗立在原地,一直没有动。方星岛不知道是什么情况,不敢贸然开口,只是扶着童妈妈:“医生说您不能激动,您回床上休息。”“星岛,你叫她走。我没有这样的女儿。”她扶着方星岛,微微喘气:“我以为你长进了,懂得回来帮我,可事实证明不是这样,你还是像以前一样莽撞。还在开股东会议你就突然消失,你这样让你妈我怎么去面对他们?本来大家就觉得我是一介女流好欺负,你现在说走就走,你知道什么叫责任心吗?你要让全世界都来看我们母女俩的笑话吗?如果不是我明天要做手术,你是不是不准备回来?”那是方星岛第一次看见童妈妈的眼泪,她是个乐观坚强的女强人,就连得知自己生病都没有抱怨过什么。而现在,两行眼泪顺着她的脸往下滑。一直一言不发的童禹乔也被吓到了,突然冲过来抱住了母亲:“妈妈,对不起,我不应该这样丢下童宜和你就走掉。可是那是我爱的人啊,我爱了他那么多年,我什么都没想要,我只是希望他好好地活着,偶尔能够看他一眼我就很满足了,可是现在发生这样的事,你叫我怎么甘心!”“妈妈,我不甘心啊!”“他怎么能就这样不见了。”方星岛看着抱在一起哭泣的母女俩,默默地退出了病房。但她觉得奇怪,自始至终,童禹乔都没看自己一眼。时间就这样过了一个月。谭叶舟依旧没有找到,无论是人,还是尸体。关于他的传言逐渐平息,已经极少极少能再听说他的事情,谭院长颓靡了几天之后,很快也便恢复了常态。世界就是这么残忍,一个人的离开并不会改变什么,地球还在转动,太阳依旧照常升起,所有的悲伤难过也只是一瞬,很快便会被新的人和事所替代。你不想遗忘,便会被残酷的规则淘汰。只有一个人,方星岛觉得,她还没有走出来。从官塘回来后,童禹乔没有再回过诺澜公寓。虽然从前她也住在办公室,但每隔几天总会回去,有时候拿东西,有时候找她吃饭,她们在公寓住了一年多,那里已经是她们的家。而童禹乔一直没有回家,她说工作忙。虽然大半的时间方星岛都与傅一在一起,但每次回到家都是空荡荡的,她心里也变得空落落。童妈妈手术后,依旧住在医院,方星岛时不时会去看她,只有在这里才能遇到童禹乔。但大多时候她都是忙碌的,不是在看文件就是抱着电脑坐在沙发上敲敲打打,要么就是在打电话。童妈妈住院后,童宜内部大动荡,童禹乔的空降让许多人都不满意,且她在董事会的突然消失更是让人愤怒。她必须用双倍的努力,才能换得别人的肯定,所以方星岛也理解她的忙碌。她们说的话很少很少,有时候她在这里说,她在那边听着,好一会儿才回过头来眼神迷茫地问:“不好意思,我刚刚在想事情,你和我说什么?”童禹乔的笑容越来越少,她越来越有童妈妈的风范,雷厉风行,只是她们却越来越生疏。方星岛觉得不习惯,难以习惯。现在就连在一起吃顿饭,都是难得的一件事。有个晚上童禹乔好不容易没有应酬,两人可以一起出去吃饭,像以前一起压马路、看电影,她开心得很,推了和傅一的约会,也顾不得他在那边别扭,匆匆坐车到童宜找童禹乔。已经下班了,童宜的人已经走得差不多了,唯有她的办公室还亮着灯,玻璃门没有完全关紧。那是方星岛第一次发现自己与童禹乔的距离。她穿着职业套装,站在办公桌前,扬手挥起一叠文件,不知为了何事勃然大怒:“这是什么东西,我给你三天时间,你就拿出这样的东西给我看?公司请你们来的意义何在?童宜不需要废物,再给我交这样的报告就滚蛋。”两个月前还在抱怨自己被孤立的童禹乔,现在已经很好地适应了。她的秘书尴尬地看着方星岛,说你来这边坐坐吧。她便坐在沙发上,一边刷微博,一边等待童禹乔。也不知道过了多久,她猛地抬起头,发现童禹乔的办公室只剩下她一人,她手里转着一支笔,眼睛却是在看她,隔着玻璃与白晃晃的日光灯,她依旧能感觉那目光是冷的。冰冷、漠然和厌恶。方星岛心里一惊,定神一看,童禹乔已经起身朝她走来,没有任何异样:“来了也不叫我?等了多久?晚上去吃麻小好不好?”方星岛想,一定是自己的错觉,童禹乔怎么会用那样的眼神看自己呢。不可能的。原本说好吃完饭后一起去看电影,但那餐饭还没吃完,童禹乔就被公司的来电叫走了,据说是有个大客户临签约反悔了,一行人在酒店僵持不下。童禹乔的司机没有来,方星岛开车送她去,结果到了才发现,去的地方压根不是酒店,而是市里一家有名的酒吧。她猛地揪住童禹乔的衣服:“你们见客户都是在这里?”童禹乔嘴角浮起一丝讥讽:“我以前也以为客户们都是西装革履彬彬有礼,坐在酒店明亮的大堂里谈事情,谈拢了开香槟庆祝,谈不拢就各自走人。后来我才明白,那是电影,不是生活。”她朝方星岛挥了挥手,踩着高跟鞋进了酒吧大门。方星岛在车上坐了很久,童禹乔都没出来。打了几个电话过去,都被按掉,她只好独自回去。而那个夜晚,童禹乔依旧没有回诺澜公寓,没有回她们共同的家。其实方星岛已经隐隐察觉出她和童禹乔出了问题。童禹乔说话时极少再看着她的眼睛,若非她主动去找她,童禹乔绝对不会出现在自己面前,偶尔低下头的瞬间总感觉她在打量自己,可抬起头,她却已经移开了目光。这样的变化,是在谭叶舟失踪之后开始的。只是她不愿承认罢了。她始终不愿意相信,童禹乔会为了谭叶舟而恨她。她们已经认识这么多年,她们可是最好的朋友。[4]这个冬天冷得悄无声息。方星岛像只冬眠的猫,每天都感觉恹恹的。她每天除了上班大多的时间都待在傅一的公寓里,他去上课她就一个人看书,他回来了在电脑前工作,她依旧一个人窝在沙发里看书。她感觉时间走得越来越慢,有时轮休,抱了本书在沙发上坐了好久,都没感觉天黑。元旦的时候,傅一又一次带方星岛去了舅舅家。自上一次在酒楼不欢而散后,傅一再也没有带她去见他唯一的亲人。路上方星岛还是有些不放心:“你舅舅让你回家吃饭,你说了带我吗?”傅一点头:“说了。”事实上,事情是这样的:某天傅一舅舅给他打了电话,叫他回家吃饭之余又感叹起他单身这件事。傅一轻描淡写地回复:“我有女朋友了。”当时他并没有说明,这个女朋友还是原来的那个,是方星岛。所以,当方星岛和傅一带着礼物出现时,她看到傅一舅舅原本还笑着的脸瞬间变得纠结扭曲,好在,他仍旧保持着风度,开了门,将他们请进去。傅一被舅舅叫去书房谈话,方星岛总有不好的预感,她感觉傅一舅舅对自己的印象陡然下降,并不只因为那一次曲悠扬摊在桌面上的那份报纸,毕竟那只是一份无良报纸的捕风捉影,一般人都知道是闹剧。但当曲悠扬在她对面好整以暇坐下来并告诉她“大家都知道你是谁了”的时候,她就知道,这餐饭估计吃不成了。果然,没有多久她便听见两人从书房里传来的争执声。傅一舅舅开始还克制着,而后声音越来越大,即便书房门紧紧关着,她也能听得清楚。“你忘记你妈妈是怎么死的吗?”“你明明知道她是谁,还和她在一起?”“我知道那是场意外,没人愿意看到那种事情发生,但不管怎么说,你妈妈死在她父亲手术刀下,你和她在一起,别人会怎么说。”傅一的声音并不大,平稳而缓慢,方星岛一直没有听清楚他是如何回答的。直到这个时候,才听见他洪亮的声音:“我和她在一起是我的事,我从来就不介意别人怎么看。”声音刚落地,书房的门就被拉开,傅一大步走了出来,拉了她的手就往外走,连话也没有多说一句。方星岛被他扯着走,曲悠扬在身后气急败坏地喊他的名字,直到快走到小区门口,方星岛才想起一件事:“你等等。”他终于停下来,看着气喘吁吁的方星岛,不解:“还等什么?”“我的衣服忘记拿了。”天阴沉沉的,寒风在衬衣与皮肤的缝隙中乱窜,话刚说完,她就打了个喷嚏。傅一脱下大衣往她身上披,自己穿着薄衬衫,依旧固执地往外走。“不要了。”他说。方星岛看着傅一孤傲的背影,被风一吹,不知道为什么觉得恼火:“你就这样走了吗?那毕竟是你的舅舅。”“对,然后呢?”他终于停下来,挑着眉头看她,似乎在问“那又怎么样”。“他反对我们在一起,所以你就这样带着我一走了之吗?以后如有更多的人反对,或许也有我的亲人朋友,到时候你也这样应对吗?”那是方星岛第一次想到两个人的以后。她是一个感情用事的人,或许傅一对舅舅的冷漠态度让她不解,或许因为傅一舅舅的反对让她想起了父亲,他们都反对她和他在一起。这样的阻碍以后还会很多,到时候也像这样一走了之吗?这些日子攒积的负能量突然就在这一刻爆发了。“你什么都不介意,你什么都不在乎,世界在你眼中无足轻重,可是我不能像你这样舍弃。”“所以,你就准备舍弃我吗?”他深深地看着她,“如果有人反对我们,你就舍弃我吗?就因为这样,你才一直没有提出带我回家见你妈妈吗?”他的声音并不大,几乎要被凛冽的北风掩盖。方星岛被他问得哑口无言,因为她从未想过把傅一带回家见妈妈。而傅一见她一怔,也缄默不言。两人在风中对峙了许久,最终还是方星岛开了口:“走吧,别站在风口,小心感冒。”傅一淡淡地点头,犹豫了一下,仍旧去牵她的手。回去的路上,两人都在沉默。方星岛本不是聒噪的人,傅一话更是少,往常两人在一起对话也不多,大多是他写报告她看书,或者是他看书她看电视,偶尔看到好笑的情节她会推推他:“你看,这个挺好笑。”傅一笑点高,看了一会也不知道她在笑什么,无语地回头继续做自己的事。方星岛有时候也觉得这人实在无趣,气呼呼不和他说话,可从没有一次是像现在这样。“我想要和你在一起,无论谁反对,只要你愿意,我就不会离开你。”这是在上车后,傅一和她说的唯一一句话。车厢里流淌着的舒缓音乐也无法消融低气压。方星岛的确没有想过将他带回去见母亲,因为傅一的身份,她害怕妈妈会像爸爸一样反对他们在一起。她已经失去了爸爸,妈妈是她最重要的亲人,如果她反对,她不知道自己还能不能像上次一样坚定地想要和傅一站在一起。人是因为有了顾忌,步伐才变得缓慢。这大概是他们真正确定关系之后,唯一的一次吵架,甚至算不上吵架,只是冷战。起初她觉得是傅一的问题,现在她明白,问题并不在傅一,而是在自己身上。他只要和她在一起,全世界都可以舍弃。那自己呢?她是喜欢他的,她也想与他在一起,但如果真的有一天,妈妈反对的话,那么她该如何选择。方星岛问了自己好几次,始终没有得到答案。最后,她只能逃避。她依旧保持每两天和傅一见面的频率,早班下班后会去他家做饭,然后他工作,她写报告或看书,偶尔一起看家庭影院,再然后他送她回家。相处方式和从前似乎没有什么区别,但方星岛知道,还是变得不一样了。就像在过独木桥,战战兢兢,稍不注意,便摔下深渊。后来她偶然看书看到一个词——及时行乐,用来描述她与傅一的现状,最恰当不过了。[5]博陵这一年的冬天比往常都要冷,天总是灰沉沉的。童禹乔约方星岛吃饭的那一天,她认真地算了一下,童禹乔已经将近40天没有回诺澜公寓了,童妈妈也出了院回家疗养,算下来她们也有十多天没有见面。每次她给童禹乔打电话,她总是忙,后来也渐渐不打了。有时候方星岛醒来看着童禹乔紧闭的房门,总有一种她还在睡觉的错觉,可她在沙发上坐了许久,那扇门仍旧没有打开。方星岛知道童禹乔在疏远自己,可是没办法,她是她最好且唯一的朋友,这些年也吵过闹过,可从未有一次像现在这样。她隐隐知道原因,但仍不愿相信。接到童禹乔的电话是在中午,博陵难得出了太阳,她说约她晚上吃饭,就去她们从前喜欢去的烤肉店。所以一整个下午,方星岛的心情都很好,兴高采烈得连下班时同事也忍不住调侃:“发生了什么好事,这么开心?”“没有,朋友请吃饭。”下班时间的博陵塞车是常事,方星岛抵达烤肉店时童禹乔已经等在那里了,菜也点好了,大多都是她喜欢的。她像往常一样朝她翻白眼:“你是走路来的?我等了你半小时了。”方星岛觉得挺高兴的,被骂了一句“笑得跟傻子似的”也没觉得有什么不好。童禹乔就坐在她面前,前些天的生疏和冷漠像她的大衣,被脱下放到了一边。天气冷得很,烤肉店内温度却在上升,方星岛吃了东西,又被童禹乔灌了一些酒,脸红扑扑的,像水果摊上的红富士。她们说了很多话,关于工作的,关于生活的,甚至还有娱乐圈的八卦,但谁也没有提到仍旧毫无消息的谭叶舟。最后,童禹乔问方星岛:“你和傅一怎么样了?”“还可以吧,不过最近有点小矛盾。”“我最近没在公寓住,你不会和他搬到一起住了吧?”童禹乔调侃。“没,我才没有。不过他给了我他家的钥匙,有空我会给他做饭。”“不错嘛,进展很快。你怎么不喝了,多喝一点。”方星岛不乐意了:“那你怎么不喝?”“我最近在童宜,每三天要醉一次,前几天去检查胃都不行了,你还要我喝?”她一惊:“没什么事吧?”“没有,你当我是林黛玉呢。”这个晚上是方星岛这些天来最开心的一个晚上,所以明知道童禹乔在灌自己酒也没有揭穿她。童禹乔一直在和自己说话,她问什么她便答什么,可最后却一个问题也记不住。她甚至不知道自己喝了多少酒,头重脚轻地趴在桌上的时候还记得揪住童禹乔的手:“你晚上回诺澜公寓吗?我好像醉了,你不能把我扔在这里。”“我晚上要回家陪我妈,我叫傅一来送你回去。”说着她拿过她的包,在包里翻找到她的手机。她知道自己醉了,因为她看到了许多个童禹乔,许多张脸在自己面前晃动着。她不知道哪个是她,哪个是幻影,只能闭上眼,迷迷糊糊捞住了一双手。“乔乔,你不要再生我气了。”“我不知道谭叶舟会去找我,我真的不知道。”“我没有做错什么,你为什么不理我。”“我就只有你一个朋友。”她借着酒劲整个人趴在了童禹乔身上,童禹乔被她拉得措手不及,整个身体都是僵硬的,然后方星岛听到她重重地叹了口气。再后来的事,她是有记忆的。记得傅一来接她,离开烤肉店时她还在开心地唱歌,有许多人转过头来看她,或许是觉得丢人,傅一竟然伸手捂住了她的嘴,她还借机咬了他一口。她还记得他愤怒地低声朝她吼了一句:“方星岛,你是属狗的吗?”她心情很好,只知道朝他傻笑。方星岛总觉得奇怪,为什么别人喝醉酒了记忆都是模糊的,唯独自己却总能把每件事都记得清晰。无论是傅一恼怒的样子,还是童禹乔站在门口看他们离开的表情,都是那么的清晰。她清楚地记得童禹乔的手搭在她的后背,嘲笑她:“这酒量越来越差了,谁说自己能喝倒我的?”像很多年前在大学寝室,她不知道因为什么事特别难过,于是偷偷摸摸避过宿管阿姨的耳目往寝室带了一背包的酒,黄的红的白的,说要和童禹乔不醉不归。最后,喝得醉醺醺倒在童禹乔怀里撒泼,她也是这样讥讽又无奈地笑。她们曾经那么好,用同样的手机铃声,睡同一个被窝,穿对方的衣服,为了对方和别人呛声打架,可一眨眼,却都成了回忆。她记得清楚,所以后来才对她无法原谅。那些美好的曾经,后来回想起来,都是心碎的声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