我们终将各自远扬

【青梅竹马+别后重逢+阴差阳错+情有独钟】【凡有告别,便有重逢。爱让我们,即使分开,也像同度。】阔别两年的竹马谭叶舟回来了,那些尘封的记忆开始在方星岛的脑海里苏醒,甜蜜的,快乐的,心酸的,痛苦的……然而,却统统无法再触碰。 前来就诊的傅一伴随着神秘出现,他跟牙医方星岛又会发生怎样的故事呢? 凡有告别,便有重逢。 再遥远的天涯,也有尽头,再久远的时间,也需共此时。 我始终相信,愿你也信。

第七章·萤火虫
她是夏夜里的萤火虫,是他黯淡无光生命中的光亮。
纵然微弱,却是他唯一的光。
[1]
华灯初上,家属楼门口的合欢树旁已聚集了不少乘凉的人,有好几个还是方星岛所熟悉的,见到她,纷纷打招呼。
“星岛,吃饭了没有?”
“要回去啦?”
“工作还忙吗?”
“听说在口腔科?”
要么是父亲的旧同事,要么是她同事的父母,方星岛心情虽然不好,却还是规规矩矩地打了招呼,又是好一顿寒暄才离开。
转身时听见有人在问:“那小女孩是谁?”
“哦,方振明你认识吧?以前心外的,那就是他女儿……”
然后便是一声意味深长的“哦”。
所以说在家属院这个地方,是没有什么永久的秘密的。现在事情已经过去那么多年,方星岛再次听到有人背后议论自己的父亲以及那场失败的手术也不会难过到哭鼻子了,她只会挺直腰杆从他们面前走过。
且他们只是八卦,没有坏心。
过马路的时候,手机又响了,洒水车刚好驶过,她急忙后退了几步,才避免被淋湿。只是再掏出手机时,响动已经停止。她还没来得及看是谁打来的,手机又一次在手心震动,是傅一。
电话一接通,便听见那边略微不耐烦的责问:“为什么一直不接电话?”
傅一极少这么急躁,她愣了一下,总不能告诉他自己刚刚在家与父亲吵了一架不欢而散吧,又怕他有什么急事,只好问:“你找我什么事吗?”
那边却突然静了下来,许久没有回应,悄无声息。她正准备看是不是断了线,才听见傅一不自然的声音:“我的衣服。”
“你要穿吗?我周末给你送去。”
“我明天去医院拿。”
“不要。”她脱口而出。
傅一被她冷喝了一句,短暂的沉默后又把自己的话重复了一次:“我明天去医院拿。”
方星岛脑子里乱糟糟的,生怕明天父母又去医院搞突袭,但她也知道自己这样强烈的反对会让他感觉奇怪,忙解释:“我明天可能会很忙,后天吧,后天我上晚班,我把衣服给你送过去。你后天在学校吧?”
“嗯。”
原本她只是随口说说,没想到翌日的确忙。她连做了两台手术,其中一台还是牙齿种植,虽然有老师在旁边看着,但她第一次做这样高难度的手术,加上低血糖,下手术台时几乎虚脱,好在老师扶了她一把:“做得不错,但心理素质还是要加强。”
她一直加班到深夜,第二天是晚班没有定闹钟,睡到将近十点才想起答应要给傅一送衣服,急急忙忙洗漱一番就出了门。坐了两站车才想起衣服没有带,又折返,等她气喘吁吁赶到博陵大学时已经快到中午了。
方星岛到的时候,傅一正埋首在写东西。
她敲门的时候他没听见,还是坐在对面的陈镜之提醒他,表情生动地朝他挤眉弄眼:“有人找。”
他一回头,就见方星岛站在门外,脸蛋红扑扑的,鼻翼上挂着几颗晶莹的汗珠,手里还提着个方整的纸袋:“我把你的衣服带来了。”
傅一愣了一下,起身去接袋子,却听见陈镜之在身后起哄:“人家给你送衣服来,怎么的也得请人家吃个饭吧,总不能让人饿着肚子回去。”
他低头看了一眼时间,问方星岛:“你要吃饭吗?”
“啊?”她还没反应过来。
傅一却把那一声当成了她的回答,放好袋子后领着她往电梯的方向走,此时还没到下课时间,楼道安安静静,只有他们两人的脚步声,走路时还没有觉得尴尬,进了电梯,门一关,两人都觉得气氛有点不对劲。
傅一想开口打破尴尬,却不擅长挑起话题,只好保持沉默。
方星岛正想随便找个话题聊聊,还没有开口,却感觉整个人都在晃动,只是那么一瞬间,所有的光都暗了下来,她吓得叫出了声:“发生什么事了?地震了吗?”周遭黑漆漆的一片,她什么声音也听不到,只有自己急促的喘息。
“电梯坏了。”傅一的声音突然响起,很轻很平,没有惊慌失措,好像电梯坏了是一件习以为常的事,果然就听到他补充:“最近电梯经常坏。”
可方星岛依旧觉得不安。
她怀疑自己有幽闭空间恐惧症,因为她开始感到胸闷,呼吸困难,黑暗中似乎有一股无形的压力,紧紧地将她缠绕住。
“什么时候会有人来修电梯?”
“他们会发现我们吗?”
“现在中午他们会不会去吃饭了?”
她一连串的发问,根本没有给傅一回答的机会,最后她甚至有些沮丧:“我们会在这里吗?”
这下她得到傅一斩钉截铁的回答:“不会。”
她听见傅一按电梯的报警键,没有得到反应后他窸窸窣窣不知在捣鼓什么,末了问她:“你带手机了吗?”
方星岛从包里摸出手机递给他,手却不自觉地颤抖,手与傅一相触碰时,听到他诧异的声音:“你的手这么凉?”突然亮起来的光让她觉得刺眼,她咬着唇看傅一打电话,似乎是在电梯里没有信号,他按了许多次还是没有拨通。
电话没有拨通,他却没将手机还给她,只是开了手机内置的手电筒,明晃晃的光照着电梯壁,她看见冷汗淋漓的自己惨白着脸,而傅一依旧是面无表情。他终于感觉到她的不对劲,犹豫了一下,伸出手探了探她的额头:“你不舒服?”
她摇摇头,咬着嘴唇没有发声。
“你怎么那么凉?”
“哪里不舒服?”
“你是不是害怕?”
傅一的问话一句也没有得到答案,片刻的思考后,他对她说:“你不要怕,坐下来。”他的双手压在她的肩膀,方星岛顺着力道坐在了微凉的地面,傅一也坐了下来,然后她感觉到自己的脑袋被“搬”到了他的肩膀上。
动作僵硬,却小心翼翼。
“你不要害怕。”
“我开了手电筒。”
“如果还是害怕,你把眼睛闭上。”
方星岛下意识闭上眼,黑暗中她感觉有人碰了碰自己的手臂。是傅一,他先是试探性地圈住她,见她默许后才轻轻地将她抱住。方星岛承认她很需要傅一这个拥抱。她的头依旧靠在傅一的颈窝,所以彼时他说话的声音听起来距离特别近,嗡嗡地震动,像是从骨骼传来。
“我以前在孤儿院住过一段时间,十二三岁,已经不是小孩子。不合群,所以整个孤儿院的小孩都不喜欢我,他们不敢正面反抗,因为年龄比我小,就私底下使绊子。我嘴巴不甜,也不爱说话,阿姨们对我也没什么好感,印象也不深,所以我被几个小孩子关到杂物房的时候,她们也不知道,也没人来找我。”
“那里很黑,窗户上都糊着报纸,门一关分不清白天黑夜。我也害怕,开始求救,可喊了很久也没人来救我,我只好把自己缩在角落。”
“没有一点光亮,没有一个人陪伴我,我不敢睁开眼睛,就闭着眼睛逼自己睡觉。”
那是傅一第一次对别人说起自己的故事,语气轻柔和缓,仿佛那些事不是发生在他身上,而是一个别人的久远的故事。方星岛靠着他,眼眶肿胀,好在她低着头,好在周遭是暗的,只有手机那零星的光,他看不见。
“那后来呢?后来谁找到了你?”她的恐惧被分散了一些,压迫在心上的却是另一种不舒服的感觉。
“一个女孩子,她在吃饭的时候看不见我,偷偷跑出来找我。”
他没有再说下去,幽闭的空间又陷入了寂静,只有两人此起彼伏的呼吸,以及规律强烈的不知是谁的心跳。方星岛睁开眼,她却发现手机的光不知何时暗了下去,手机应该是没电了。
她想问他后来呢,离开孤儿院后和那个女孩还有没有联系,傅一却没有再说下去,而是叫了她的名字。
“方星岛。”
“嗯?”
“我很讨厌你,你知道吗?”
方星岛等了好一会儿,竟等到这样的一句话,说不上是什么心情,正准备撑起自己的身体离他远一些,免得又被讨厌,他却以为她害怕,伸出手轻轻地握住她冰凉的手。
“你突然就这么出现,赶也赶不走,就像苍蝇一样,走到哪里都能看见你。有时候真的觉得你很烦,我的身体怎样我知道,从没有人像你一样对我喋喋不休。”他的声音夹杂着浓浓的挫败感,“我问了你许多次,你到底有什么目的,你说你喜欢我。好,我相信你。”
我相信你,但你千万不要离开。
她是夏夜里的萤火虫,是他黯淡无光生命中的光亮。
纵然微弱,却是他唯一的光。
傅一最后一个音节落地,方星岛终于辨别出那剧烈有力的心跳声是属于自己的了。她的心脏在胸腔里活跃地跳动着,就像要从胸口里蹦出来。
黑暗中,她看不清傅一的脸,无法辨别他是什么表情,却能感觉他的目光落在自己脸上,深沉、专注。
她并不知道,傅一此时的心情是紧张惶恐的,他想说很多很多的话,可他却一句也说不出,唯恐吓到她。他轻轻捏了捏她的手心,慢慢把她的手包裹住。
“你……你不要走。”
你不要走。
既然你来了,就不要走,不要像他们一样,在我毫无防备的时候突然消失。
我讨厌那种感觉。
所以,请你不要走。
傅一没有听到方星岛的回答,她的手就在他的手心里,握了那么久,手心都出了汗,她的手仍旧是凉的,像冰块一样,捂不热。
方星岛的手被他握着,她知道这样很危险,可是她却没有力气挣开。
两人就这样沉默地在黑暗中对视着,直到外面传来了响动。
[2]
这一天,方星岛终究没有和傅一一起吃饭。
被维修队成功解救后,她在围观的人群中看到了曲悠扬。许是天气热,许是因为紧张,她满头都是汗水,刘海湿漉漉地黏在额头上,她焦躁不安地挤在工作人员的身边,碎碎念着什么,看到他们出来,像是松了一大口气的样子,小跑着冲到傅一面前:“你没事吧?”
当她的目光转到被傅一搀着的方星岛脸上时,冷冷地朝她哼了一声。
她对她,总是赤裸裸地表达着厌恶。
方星岛并不讨厌曲悠扬,一点也不。
从前她觉得做人只要遵从内心,喜欢什么就去做,不喜欢便规避。可这些年她逐渐明白,有的事情不能你不喜欢就舍弃,有的喜欢不能表现得太过明显。
人很难不去在意别人的想法,可曲悠扬却做到了。她从不在乎别人怎么看她,喜欢便是喜欢,讨厌就是讨厌,无所畏惧。
很久之后方星岛才知道,是曲悠扬发现他们困在电梯里的。她打傅一的电话找他,但他的手机忘在办公室了,她便在楼下等待,可等了很久都不见电梯下来,反而卡在了三楼,才打了维修部的电话。
若不是她,或许他们需要更久才会被发现。
出了这样一场变故,方星岛没有吃饭的心思,便说要回去了。
“我送你。”
“不用,我可以自己回去。”他在黑暗中说的那些话,现在仍在她的内心骚动,霎时间的光明,让她一时不知怎么面对,甚至不敢去看他那双澄澈的眼睛。
她越是躲闪,他越是慌乱,也不顾人多,伸手便抓住方星岛的手,语气也急了:“我送你。”
他的力道很大,她的手白嫩,这么一下红痕立现。
方星岛看他懊恼地放开,心里有种微妙的感受,拒绝的话也说不出口,还是曲悠扬开口了:“你要去哪里,下午两点还有课,你是不准备上课了?”
“没事的,我自己回去就可以。”
他没再说什么,也没有回去,只是站在那里,远远地看着她走。
方星岛走了几步,忍不住回头,他仍旧停留在原地。
她心里隐隐有个念头,她刻意不去想,它却肆意滋长,像雨后破土而出的嫩芽。
在这之后的几天,两人都没有联系谁,日子依旧有条不紊,与往常毫无差别。
一直到了一个星期以后的傍晚,傅一出现得毫无征兆。
九月的博陵仍旧是闷热的,临近下班热度才稍稍减退,办公室没有开灯,她写完报告点击发送键后抬起头才发现门边站了个人,低沉的声音随即响起:“忙完了?”
“你怎么来了?”她脱口而出。
他似乎没想到她会问得这么直接,神色有些不自然:“我路过,顺路找你吃饭。”
方星岛低头收拾东西,他就站在旁边看着,高高的个子挡住了许多光。这时隔壁诊室的同事小许过来找她借东西,见到傅一忍不住开起玩笑:“小方,你男朋友呀。”
方星岛下意识地抬头看傅一,恰好对上他望过来的目光。她心神一晃,手中的报告掉了一地,她急忙蹲下身去捡。傅一见她手忙脚乱,亦弓着身子帮忙,谁也没有回答那个问题。
小许却一脸了然,当他们害羞,挤眉弄眼出了门。
捡完了报告,两人面面相觑。方星岛几次张了张口,想要开口打破沉默,她又想起了他在电梯里说的那番话,每一个字都记得清楚,忽然就觉得在这一刻说什么都是不对的。她的伶牙俐齿对上傅一总发挥不上作用,看着他微微蹙起的眉,心跳又开始不受控制。
方星岛早熟,小学六年级就开始和班里的女同学扎堆在租书摊上租借口袋言情本,看完了在班里轮着换一圈,一本书的租金她可以看个十来本。十五六岁就懂得什么是喜欢,每天跟在对方身后,越是喜欢,越是小肚鸡肠,恨不得他只和自己一个人玩,只看到自己。那场漫长的喜欢最后惨败收场,以至于她现在看到谭叶舟都很难控制自己的情绪。
她以为自己会爱谭叶舟,至死方休。
可现在,事情似乎有了不一样的转机。
傅一却看不到她的纠结,似乎也不擅长挑起话题,只是问:“你想去哪里吃饭?”
“随便吧。”
她的语气不大好,他也没有在意,带着她在附近的西餐厅吃了饭,然后送她回家。
好像他来找她,真的只是为了这一餐饭。
这只是一个开始。
既然有开始,便有发展。
傅一时不时会出现,接她下班,再带她去吃饭。两人的联系也骤然多了起来,大多是他给她发信息或打电话,问有没有空,然后他便踩着下班的点出现在医院里。
没有深情告白,也没有甜言蜜语,方星岛隐隐知道傅一做这些事的含义,可他没说,她便装傻,当作什么都不知道。事情的转机出现在九月底。
那天天气不大好,中午的时候天就是阴沉沉的,乌云压顶,整个博陵都笼罩在一种压抑的气氛中。到了傍晚,忽然刮起了台风。方星岛站在窗口往外望,医院对面的广告牌被风吹得摇摇欲坠,看得她胆战心惊,生怕它会突然掉落下来砸伤人。
她得值班,早早就打电话给童禹乔和家里报平安,让他们关好门窗,没事别出门。
台风天是车祸多发的天气,从开始下雨方星岛便心神不宁。结果到了晚上七点,还是出事了:一辆102路公交车在经过杏花桥时翻了车。
杏花桥距离博陵大学附属医院很近,方星岛上下班也是坐102路车,当时车里还有她的两个同事。方星岛被叫到急诊部的时候,那里一片兵荒马乱,地面雨水混杂着泥泞和血迹,人来人往,混乱不堪。
方星岛被主任安排了两台小手术,接连站了三个小时,出了手术室便看见傅一。
她从未见过这样狼狈的他,浑身都湿透了,黑裤子和衬衫上面都是泥水的痕迹,整个人像从污脏的雨水中捞出来的一样。她瞠目结舌地看着他,一个和她相熟的护士小声在旁边解释:“他打了你的电话一直没接,大半夜跑到口腔科找你,我说你做手术去了,他不信,偏要自己来。”说着又压低声音,“小许说你男朋友又高又帅对你还好,果不其然。”
走廊的灯似乎坏了,忽明忽暗,大晚上的也没人来换。
傅一就站在离她不远的地方,站得笔直,脸上没有笑容。傅一很多时候脸上都是没有什么表情的,可奇怪得很,这个夜晚方星岛能从他严肃的脸上读出不高兴甚至是生气的情绪。
“你给我打电话了?我做手术,没带手机。你找我有什么事?”
他仍旧不说话,居高临下地看着她,看得她心虚不已,甚至怀疑自己做了什么错事。
许久之后,他才开口:“你没事就好。”
“我在医院值班,能有什么事?”她觉得气氛有些严肃,开了个玩笑,“我没做什么亏心事,不会有雷劈我的。”
可傅一却没有笑,依旧直直地看着她。
走廊时不时有人匆匆地擦肩而过,方星岛觉得两人站在这里不大合适,只好再次问:“你找我有什么事吗?还有病人在等我。”
他却摇头,说自己要回去了。
方星岛被他搞得有些无语,加上忙碌了一晚上很疲倦,突然觉得烦躁极了,拔高了声音不耐烦道:“你到底来干吗?”
他被这么一吼,讶异地看她,仿佛无法理解她突如其来的大怒。
“我看新闻,有辆公交车翻车,还有医生受伤,所以我来看看。”
他说得简单,方星岛却明白——他看新闻说102路公交车翻了车,知道是自己平时坐的那辆,又听到说有医生受伤,又打不通自己的电话,所以急匆匆赶到医院来。在这么一个危险的台风天,他如此狼狈地出现,却被自己当成了出气筒。
方星岛看着傅一,忽然觉得特别地难过,却说不清原因。
她想起他生病时孤独的身影。
她想起他在黑暗中寂寥的声音。
她想起他笨拙的小心翼翼的拥抱。
她说不清自己此时的心情,只觉得此时的他尤为委屈。他站在熹微的光亮中,嘴唇微微抿着。他那么爱干净,此时却满身狼藉,衣服下摆还在滴水。
这一切,都是因为她。
方星岛看着他,微微红了眼眶。
他不明所以,看着她哭,觉得手足无措,想要叫她别哭,却怕又将她惹恼。他听见方星岛小声地问话:“傅一,你是不是喜欢我?”
他没有说话,只是看着她一步步走近。
然后,方星岛抱住了他。
他的身体有一瞬间是僵直的,但很快,他伸出手回抱了她。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变成这样。你毫无预兆地闯入我的脑海,吃饭的时候,上课的时候,备课的时候,工作的时候,你无时无刻不扰乱我的心绪。我没办法将你驱逐出境,只能拼命抑制自己不给你电话,不来找你。”
“你让我心烦意乱,不知所措,我真的非常讨厌你。但是你千万不要出事,不要有事。”
她被他越抱越紧,几乎要被勒进他的身体。
一半是甜蜜,一半是惶恐。
若是他知道她的秘密,那么他一定不会这样抱着她吧。
[3]
方星岛也不知道自己与傅一这样算不算恋爱。
那个滂沱的雨夜后,方星岛感觉到两人之间的变化,虽细微,却直抵人心。
傅一仍旧是每隔几天会来见她一次,但过马路时会将她护在身后;一起吃饭仍旧要选择干净的店面,但烫碗筷时会顺手拿过她的;电话信息依旧冷硬只言片语,但大多都是关心与天气变化的提醒。
直到有一天,他突然问方星岛:“你是不是有个特别好的朋友,和你住在一起?”
“啊?对,对。”她一时还不明白是什么意思。
他也没看她,低头切牛排,看似平静耳根却红了:“改天请她吃个饭。”见她似乎还没反应过来才补充,“陈镜之说如果你有好朋友,最好还是请她吃个饭。”陈镜之是他的同事,同住教师公寓。
方星岛恍然大悟,原来他最近的行为是有高人指点。
那就一起吃个饭吧。
方星岛对童禹乔说起这事,她露出难以置信的神色:“不是吧方星岛,发展这么快?你偷偷瞒着我暗度陈仓。前些天不才是绯闻男友,这么快就晋级,你这样不告诉我,可不厚道。”
“我没想到我们会这么快在一起。”
方星岛从未想过要与傅一在一起。
惨烈的初恋让她迄今对爱情心有余悸,她接近他,她对他好,她以为自己心无旁骛。可当他深沉的眉眼望向她时,她却忍不住一步步朝他靠近。她终究是舍不得看着他难过。
她知道这样不好,像给自己挖了一个坑,最后却把自己埋了进去。
可她控制不住自己,在感情里,她向来都是弱者。只是从前她肆无忌惮地享受,现在却学会了克制,把一切深藏于心。
方星岛终究带着童禹乔和傅一吃了一餐饭,地点是她们常去的一家九宫格火锅。方星岛对童禹乔提过他有洁癖这件事,但她却选择了这样一个地点,可见是有意的。但她也没有阻止。
童禹乔并不是一个尖刻的人,这餐饭却将她骨子里的难缠发挥得淋漓尽致。她面对傅一,就像在审问犯人一般,将身高年龄工作家庭通通问了个遍,若不是方星岛在底下踢她的脚,估计她还会追根究底问到他的收入。
好几次方星岛都担心傅一会发怒,掀桌而起,但好在他平静得很,也没有表现出什么不乐意的,甚至礼貌地帮她们涮肉。如果不是他将桌椅擦了许多次且没怎么动筷子,从细节表现出他的洁癖,她几乎要以为坐在面前的人不是傅一。
吃完饭后,傅一将她们送回家。方星岛见童禹乔朝她使眼色,也没有问傅一要不要上去坐,在楼下和他道别。
结果一进电梯,童禹乔就憋不住,单刀直入:“他人是不错的,但我不是很喜欢他,性格太冷淡,我觉得你将来和他在一起会很辛苦。你家老爷子应该也不会喜欢他。”
方星岛眉心一跳,不明白童禹乔怎么突然提到自家父亲:“和我爸有什么关系?”
“难不成你和他只是玩玩而已,没想过以后?”
方星岛霎时间就沉默了,她想起那天在家里和父亲的不欢而散,老老实实坦白:“我真没想过,走一步算一步。”
“你到底对人家是什么想法?”
方星岛回答不上这个问题,只好扯开话题:“你不是不喜欢他吗?”言下之意是,既然你不喜欢他,又怎么在为他打抱不平。
对方扔给她一个白眼:“真正的死党都是与死党的男朋友势不两立,那些对好友男朋友赞不绝口的闺蜜肯定有问题。”
方星岛仔细一想,又觉得似乎是有道理。
方星岛和傅一并没有频繁见面,因为他有了新的工作,据说是帮某个集团查底下好几个分公司的账。方星岛也不懂,只知道他每天都很忙,除了上课备课还要工作,连续熬好几夜,一上火,牙又疼了。
这人对医院向来避之不及,牙疼也瞒着,若不是方星岛发现他电话里的声音有异样还不肯承认。
“你又牙疼了?”
“没有。”
“明明听到你倒抽气的声音,还不承认?”
“听错了。”
或许是怕被她听出异样,或许是真的工作忙,他匆匆挂了电话。
他一忙起来便昏天暗地,好几次电话都是寥寥数语就结束,偶尔那边还伴随着敲打键盘的声音。
生活和从前并没有什么区别,只是她总觉得有些空落落,却又说不出所以然。
每天下班总会习惯性往门口望,只是傅一常站的那个位置空荡荡的,没有人在;天气一有变化便习惯性拿起手机,可惜他已经好几天没有给自己发短信。
所以说习惯是一件可怕的事。
她在床上翻来覆去好几次也没能睡着,好几次睡得迷迷糊糊总感觉手机在响,连眼睛都没睁开就伸出手去抓,结果发现它并没有在响,屏幕始终沉默着。
她不死心,又看了一次,仍是没有未接来电和短信。
这个过程有点像高考结束后在等成绩,你忐忑不安,你焦灼烦躁,可除了等待,你什么也做不了。
第二天下班,方星岛帮老师将遗落在办公室的文件送回博陵大学,那其实不是什么重要文件,但她仍旧坚持帮姜易送过去。
从医学院出来后,她也不知道怎么想的,左弯右拐又去了傅一的办公室。夜晚的办公楼格外安静,只有偶尔几个行人的走动,方星岛酝酿了好久的情绪,在傅一开门的那一秒,脸上的表情仍旧尴尬:“我给老师送文件,顺便过来看看你……别误会,我只是顺便。”
她其实心里还有一点点气,说话时便是恶狠狠的。
傅一并没有介意。他向来平静的表情也终于崩塌,方星岛的先发制人让他的问话卡在了喉呛里,一时间竟忘记了如何接话,可不难看出,他是开心的。
他站在柔和的灯光里踌躇了许久,直到方星岛语气不善地问他:“你不让我进去坐一坐吗?”他才侧身让了路。
办公室里空荡荡,只有他的电脑还亮着光,方星岛混沌的脑袋还没想清楚自己到底要来做什么,身后那人却突然喊了自己的名字。
“干吗?”她转身,才发现傅一不知何时走到了自己身后,傲人的身高挡住了大部分的光。
在这寂静的空间里,她听见一声接一声的剧烈心跳。
不知是她的,还是他的。“方星岛,你为什么来?”
“不是说了,给我老师送文件,顺便来看看你。”她这样解释,可两人都知道,答案不是这样的。
“你撒谎。”他笃定道。是的,她在撒谎。
可她不敢说出口,唯恐一出声,便无法再这样骄傲地屹立在他面前。
再次遇见谭叶舟,是方星岛接到妈妈电话后的第二天清晨。
因为工作忙,且与父亲的关系越来越糟糕,方星岛已经许多天没有回家。所以她并不知道舅舅开车遇到碰瓷儿,惹上了官司,最后是谭叶舟帮忙解决,半分律师费都没有收。
“如果不是小七,你舅舅还不知道要赔人多少钱,律师费也不收,请他吃饭也不肯,这两天也不怎么接电话了。星岛,如果他找你了,你记得要好好谢谢人家。”
“妈,我现在和他没有联系了。”
“欸,我是说,你要是见到小七,就好好谢谢他,他帮了我们家这么大的忙。”
“我们应该没什么见面的机会。”
没想到在说完这句话的八个小时后,她便见到了他,只是没想到会是在那样的场景。
彼时她刚值完夜班,坐公交车回家。说来也巧,那天的公交车经过人民路突然抛锚,她和骂骂咧咧的乘客一起被赶下车,她懒得去等公交车,索性走远路去地铁站。
也就是在她经过购物广场的时候,她看见了谭叶舟,她一眼就认出了跟在他身后的人是童禹乔,因为她身上的那件裙子,是她送给童禹乔的生日礼物。
她顿住了脚步,而从酒店出来的谭叶舟也愣住了,远远地看着她。
然后,她毫无意外在两人脸上看到了惊慌失措。
时间是清晨七点十五分,童禹乔还穿着昨天的衣服,她只是稍微一想,便知道昨夜发生了什么事。
可这一刻,她却没有觉得愤怒或者不可思议,好像这样的事情早就在她的预料中。从前谭叶舟带着陆简兮出现,她伤心难过愤怒。可现在,谭叶舟和她最好的朋友一起走出酒店,她却没有觉得悲伤,一点也没有。
因为她已经不爱他了。
只是心底,还有一点点不适应。
所以方星岛没有和他们打招呼,快步地走向对面的地铁站。
她知道身后有人在追自己,急忙加快了脚步,却还是被谭叶舟追上,他用力地攥住她的手腕:“星岛,你等等。”
他让她等,她便停下来:“有事?”
她如此坦荡,他却变得踌躇,直到她将他的手甩开。
方星岛也是在这一天才发现,谭叶舟又瘦了一些,脸颊深深地往里凹陷,再也不是当初她爱着的那个模样。
她仰着头矗立在他面前,平静而冷漠,原本准备再伸手拉他的谭叶舟竟在她的目光下,慢慢地垂下了手。
“你想和我说什么?”她问他,“和我解释吗?可是,我觉得没有必要。”相识的时间太长了,对彼此实在是熟悉,方星岛只是看着他的眼,便知道他要同自己说什么,无非是解释此时的荒唐。可是,当初他带着陆简兮出现在她面前,她哭着闹着要一个理由,他没有给,现在她却不想听。人总是这样,拥有的时候不知道珍惜,等到失去再来追悔莫及,可这又有什么用呢?
“方星岛。”她听见他无奈而茫然地喊着自己,像一声温柔婉转的叹息。
她第一次看见谭叶舟如此的手足无措,而童禹乔远远地看着他们,始终没有靠近。
[4]
方星岛没有与童禹乔一起回家,她甩开谭叶舟的手后独自搭乘地铁。
奇怪的是,等到她到了家才发现,童禹乔已经回来了。
她像个做错事的孩子站在客厅里:“星岛。”只是这一句,后面的话却没有说下去,也不知是说不下去,还是没有想好要怎么说。
方星岛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后续,终是忍不住叹了口气:“乔乔,你别觉得对不起我,我已经没有和谭叶舟在一起了,他和谁在一起不关我的事。只是,我希望你保护好自己,别像我……”她想说别像我一样,别像我一样迷失了自己,却说不下去。
她的话音未落,童禹乔的眼泪已经落在了她手上:“我知道他不喜欢我,可是星岛,我控制不住自己。昨天晚上和客户喝酒,他为我挡酒喝得醉醺醺,我不知道他住哪里,只能把他送到酒店。我本来想走的,可是他抓住了我的手。我不知道他把我当成了谁,但我没有办法推开他,他是谭叶舟啊,星岛,他是谭叶舟。”
童禹乔喜欢谭叶舟这件事,方星岛其实隐隐有了预感。
她商学院出身却去了律师事务所,每每与她聊起感情时的讳莫如深,她看谭叶舟深沉又压抑的眼神。
喜欢一个人的时候,眼神最容易出卖自己,即便童禹乔掩饰得很好,在人群中,她的目光却总追随着谭叶舟。她是知道的,却总故意忽略。
这一切在这个早晨终于有了完美的解释。
若是从前,她或许会发怒,或许和童禹乔连朋友也做不成。可是现在,她没有觉得愤怒,只是觉得心疼。
这些年,她从未对任何一个人说过她的喜欢,她压抑着自己的心动,帮着她追求谭叶舟,为她出谋划策,而她直到现在才知道,自己最好的朋友和自己喜欢上同一个男孩,却从未言说。
爱情让人变得卑微。
“你喜欢他,不是你的过错。”
“我没有怪你,我也没有资格怪你。我只是觉得有点不适应。”
“你想要和他在一起我不会反对,只是我可能没办法去祝福你们。毕竟,那是我曾经那么喜欢过的人。”
方星岛看着她,一字一句。
童禹乔站在熹微的晨光里,慢慢地哭出了声响。
事情过去了,便是过去。方星岛与童禹乔谁也没再提起谭叶舟。他原本就是两人规避的话题,那之后更成了禁忌。
她们依旧住在一起,依旧每天一起吃早餐,依旧三五天就吃去吃饭打牙祭偶尔看场新上映的电影,可方星岛仍旧感觉两人之间有了变化,彼此似乎都变得小心翼翼。
医生在节假日这种时候往往要比别人更忙,这个十一好不容易有个假,不用排班。早前她和童禹乔约好要去旅行,连目的地都看好了,奇怪的是,临近十一两人都默契地没有提起这事。
倒是傅一在长假前的一天打来了电话,声音带着疲倦。
“你忙到现在才忙完?”
“一周前就忙完了,这几天去出差,刚回来。”
方星岛并不知道他出差这事,此时突然觉得烦闷,“嗯”了一声没有再说话。傅一不知道她为什么突然生气,也不知道哄,就跟着沉默下来。
这种郁闷的心情一直持续到方星岛下班,直到她坐上公交车,才发现自己坐的并不是回家的班车。
她在博陵大学下了车,经过门口的糖水店又鬼使神差地买了椰汁西米露。她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有这样的举动,所以当傅一瞠目结舌站在门口看着她时,她也不知作何解释,只朝他晃了晃手中的购物袋:“你不是喜欢吃椰汁西米露吗?”
他的头发微乱,眼神迷茫,看样子是被她从睡梦中吵醒,却也没有恼,微怔了一会才侧身让方星岛进门。
方星岛一进屋就可以确定,他这些天是真的很忙,因为沙发上的抱枕东倒西歪,桌子上也蒙上薄薄的灰尘。
傅一沉默地坐在两个歪掉的抱枕之间喝甜汤,方星岛不知道做什么事好,就拿着抹布东抹抹西擦擦,她擦得认真,并不知道身后的傅一一直盯着自己。
直到他喊了自己的名字:“方星岛。”
“啊,干吗?”好像这人每一次念自己的名字都字正腔圆,像小学生被叫起来朗诵一样。
“你明天有没有空?”
“有啊,休假,怎么了?”
“那一起去孤儿院吧。”
说完,他又低下头喝甜汤,动作很轻,却喝得很快,没多久一碗汤就见底。
直到傅一送方星岛下楼,她才明白他刚刚那句话的含义——明天约会吧。只是约会的地点为什么是孤儿院,她就想不通了。
她当然不可能去问傅一。
傅一将方星岛送到了校门口,这一路两人都没有说话,气氛却没有一点尴尬。
方星岛一直感觉有人在跟着自己,而好几次回头,校道上却是空荡荡。
“你怎么了?”
“没。”
应该是自己的错觉吧。
而翌日的事情证明,女人的第六感还是准确的。
[5]
他们是在午后抵达孤儿院的,十月的博陵热气并未完全退散。
李院长看到他们一起来时,脸上的诧异无法掩盖,只是她做事向来滴水不漏,也没有窥探的意思,只是丽丽和小多可要开心坏了,小方姐姐要来了。
小多看到方星岛时还挺开心,但看到傅一时,眉头都蹙起来了:“小方姐姐你怎么和这个人一起来?他是个坏人。”孩子虽小,记忆却好着呢,还记得好几个月前傅一旁观他打架的事。
方星岛只好解释:“他是姐姐的朋友。”
“你不要和这样的人做朋友。”说完,就跑了。
方星岛看着岿然不动的傅一,还是忍不住问出口:“你为什么要带我到这里?”
时值节日,不少单位都带了礼物来看望孩子们,还有媒体采访和节目表演。方星岛知道傅一不喜欢热闹,把带来的文具分给孩子后就带着小多和丽丽到花园玩。
“没什么,只是想带你看看我生活过的地方。”
仅是这么轻描淡写的一句,却像一阵忽然袭来的北风,吹得她头晕脑涨。
他从前生活在这里,孤独无依。
“傅一。”
他回过头看她,眼神不解。
她只是摇头,轻轻地将他环抱住。
傅一的身体一僵,只是这一次,在犹豫之后,他的手轻轻落在她的背后。
微风吹来,一个轻柔的吻落在方星岛的发梢。
试探性地,小心翼翼地。
她的呼吸紊乱,心也跟着乱,却没有推开他。
不舍得推开他。
傅一说带方星岛到这里看一看,便是真的看一看。
他住过的房间,他被孤立过的餐厅,以及他曾被关了好几个小时的杂物间。他向来是个沉默的人,这一天话却出奇的多,每经过一处,他便和方星岛讲曾经在这里的往事。
他以为他会永远铭记,他以为他会愤愤不平、痛苦难言。可是,并没有,那些曾经的苦难悲伤,在岁月的长河里涤荡,早被磨成了粉末。丢不掉的,是自己的执念。
只是,方星岛经过时却难过,忍不住一次次回想,当初他在这里是怎么过的。
每想一次,难过便多一分。
傅一见她闷闷不乐,以为她只是累,便说回去吧。
孤儿院坐落在郊区的山脚下,离公交车站还有一小段路,他们没有开车,只能徒步。
傅一有心事,警惕性便放低了。而方星岛向来浑浑噩噩,在博陵生活了二十多年,连小偷也没遇见过一次,根本不相信大白天的会有人出来搞犯罪活动。
所以当他们走在荒无人烟的林荫小道时,谁也没注意后面偷偷跟了一辆车,直到刺耳的刹车声响起,傅一才发现不对劲。
可惜已经来不及,变故仅仅是几秒钟的事情。
那几个人胖瘦高矮不均,手上还拿着钢管,还有一个手中拿了一把长长的砍刀。方星岛还没反应过来,已被傅一拉着跑。
那几人显然是有备而来,兵分几路堵住了去路。
“你们是什么人?想要干什么?”傅一紧紧地抓着方星岛的手,声音听起来冷静,可她知道,他的手心已出了汗。
却没人回答,明显是受到嘱咐,互相使了眼色,钢管已朝他们挥了过来。
方星岛手无缚鸡之力,她被傅一紧紧地护在身后。他长脚一踢便踢走其中一人手中的钢管,显然是学过武术。可是对方人多势众,他手无寸铁,一下子已经挨了好几下打。
方星岛被他护着,看不清他伤在哪里,正准备露出头却被狠狠一推:“快跑。”
她愣愣地站在原地,被眼前的场景惊呆了。傅一被那几人围在中间,身上已经有了好几处伤,针织衫上都是斑驳的血迹。
她想跑,腿却像被灌了铅,直到傅一又朝她冷喝了一声:“站在那里干吗!快跑啊!”
“你快跑啊!”
那是她第一次听他说重话,她急忙往相反的方向跑,边跑边哭,可没有几步,她却被人用力地揪住了头发。
头发被拖着往墙上撞的时候,方星岛感觉有人从背后抱住了自己,迷迷糊糊的,她似乎听见傅一的声音。
方星岛醒来时天已经完全黑了,才一睁眼,便觉得头疼得厉害。她伸手往头上摸了摸,才发现自己额上贴了块纱布,一按下去,疼得她眼泪都要掉下来。
她刚坐起身,灯就开了,童禹乔咋咋呼呼地朝她冲来:“你醒了。”
“这是医院,我怎么在这?”
话一出口,童禹乔的眼泪就下来了,她哭得方星岛手足无措:“哎,怎么了,你别哭啊……”
“你能不能让人省点心,别人谈恋爱你也谈恋爱,每次都弄得这么血腥。还好你没事,只是轻微脑震荡,要是你出了什么事,我怎么和你家人交代。”
方星岛这才想起原先的事情,也顾不上安抚她,急忙问:“傅一呢?”
“他去警察局录口供了。”一个低沉的声音随即响起。
方星岛这才发现沙发上坐了个人。
谭叶舟没起身,只是看着她。
“你和他在路上受到了袭击,幸运的是刚好片区巡警巡逻,那伙人跑了两个,三个抓住了。”
“他们为什么要袭击我们?”
童禹乔脸上还挂着泪,却突然冷笑:“还不是你那男朋友,查账得罪了人,对方落马后不甘心,想要给他点颜色看看呗。原来他在新晨工作,姓周那老头我跟着我妈吃饭还见过几次,心狠手辣,早前新晨换了多少人查账都没查出他的问题,傅一一来就翻出了好几笔老账,他都被开除出董事局了,你觉得姓周的会放过他吗?不过这会闹出事了,几个混混供出他来,他被带走调查,估计会消停。”
方星岛才知道傅一工作的公司是新晨,她并不陌生,童禹乔常提,和童宜木业属于竞争关系。
“那傅一没事吧?”
“死不了。”童禹乔语气不善。
方星岛才知道,在她晕倒之后没多久,警察就来了,否则她现在估计躺在重症病房。她并没有受多少伤,倒是傅一身上有两处刀伤,还有大大小小的皮外伤,做了缝合清创后便去警察局录口供。
方星岛在床上休息了片刻便要起身,却被童禹乔按住:“医生让你好好休息,你要去哪里?”
“我要去找傅一。”
“他都把你害成这样了你还要去找他?”
“早先如果不是他,我早就死了。”
“那也是他害的。”童禹乔见方星岛决绝得很,举手投降,“好好,你要去找他可以,也得等你好一点再去吧!”
方星岛没有理会童禹乔,下床穿鞋,走到门口时突然听到谭叶舟在叫自己。
“星岛,我们谈谈。”谭叶舟叫住她。
“我还有事,晚些再谈。”说着,她拉开了门。
已经入夜,医院走廊只开了小灯,远远的,她看见尽头有个熟悉的身影朝自己走来,手臂缠着纱布,染满血迹的衬衫有好几块撕裂,脸上也有伤。
他们距离并不远,分开也不过几个小时,而方星岛却觉得他们之间隔着千山万水。
“方星岛。”
她听见他喑哑的声音喊出自己的名字,朝她大步走来。
这一秒,方星岛终于确定——她爱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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