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记

平凡的女高中生陆佳宜,因为不小心打破祖传的天青茶碗,引出了陆家祖灵——茶圣陆羽。风度翩然的茶仙竟然就此缠上她,使得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奈之下,陆佳宜随身携带三足金蟾的茶宠,开启了一段段寻找七情古茶的时空旅程。温润如玉的才子书生,霸气不羁的未来权相,貌美善战的王将……她寻找着茶圣祖灵需要的古茶,也搜寻着这些倾才绝艳之子的爱惧喜恶等情感。但明明立誓低调当一个过客完成任务的她,还是不小心吸引了某个“危险”人物的关注……   一杯七情古茶,饮尽人间的悲欢和爱恨;七段时空异旅,看遍盛世的繁华与衰灭。   到最后,是谁成为了谁的过客,是谁颠覆了谁的人生?

第六章 七情记·欲
楔子
“我不会再去宋朝了。”陆佳宜对陆羽发布了声明。
她不管陆羽是什么反应,总而言之,这一次,她是下定决心了。
陆羽倚在墙上,用探究的眼神打量着陆佳宜。他看着陆佳宜收拾书包,看着她出门,期间,两人没有再说过一句话。
陆羽若有所思:“难道真的遇上了斩不断的尘缘?”
他说的自然是陆佳宜。
在不同的时间,遇到了同一个人。对陆佳宜来说,这件事真是无法可解。陆佳宜能想到的办法是,再也不去那个时空,再也不见那个人,将两个人彻底隔绝开来,时间长了,缘分自然就淡了。
她背着书包,无精打采地来到了学校。
也许是因为和蔡京的再次相遇,她对同桌再也没有了胡思乱想。虽然那张酷似蔡京的脸依然会让她分神,但她已经确定,蔡璟和蔡京,并不是同一个人。
真正的蔡京生活在遥远的过去,正爱着一个永远无法相见的人。
蔡璟呢?不过是一个性格孤僻的少年罢了。
她托着腮,思绪飞到了天外。
“你最近在躲我?”冷不防,一个清冷的声音传到了陆佳宜的耳边。
这个声音将陆佳宜从魂游状态中拉了回来,她打了个激灵,警惕地看着身边得人,问:“你说什么?”
“我说……你是不是在躲我?”蔡璟目不斜视,认真地看着黑板,唇边却泛起了一抹略带邪恶的微笑。
“开玩笑!我干吗要躲你?”陆佳宜心虚地干笑,担心自己的气势不够,又赶紧加了一句,“你以为你是谁?”
“呵呵……”蔡璟没有回答她的问题,但笑得更加神秘莫测了,这让陆佳宜忍不住想扁他。
正在这时,老师问了一个问题,准备点人来回答。
陆佳宜的手正好举了起来。
“陆佳宜!”
“到!”陆佳宜吓了一跳,慌忙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因为太紧张,还把笔盒碰掉了。蔡璟忍不住笑了起来,一点同情心都没有,态度十分恶劣。
“陆佳宜,你说说看。”老师满脸欣慰地看着自己的学生。
“说、说啥……”陆佳宜一脸雾水,“老师,您说啥?”
教室里响起了噗嗤的笑声,邻座的可心直接笑得趴在了桌子上,老师的脸顿时垮了下来。
陆佳宜很紧张,赶紧瞄了一眼黑板上的板书。正在这时,身边传来一个带着笑意的提醒:“老师让你讲黄袍加身的故事。”
“哦!”陆佳宜赶紧端正态度,然后在脑海里迅速搜罗知识,“这个故事讲的是北宋的开国皇帝赵匡胤……他呢……他……他本来是后周皇帝柴荣的手下……”
她只慌张了一会儿,然后越来越镇定,故事从一开始的结结巴巴到后来的有条不紊,同学们渐渐止住了笑声,不由自主地认真听讲起来。
这是一个耳熟能详的故事。
对于陆佳宜来说,复述这个故事,自然毫不费力。老师的脸色也从不满转为喜色,然后点点头,让陆佳宜坐下了。
“谢谢。”陆佳宜松了一口气,悄悄地对蔡璟说。
蔡璟歪着头看她,有些讶异地说:“看不出来,你居然是一个学霸型的妹子。”
陆佳宜的下巴扬了起来,故作谦虚地摆摆手:“好说,好说。”
蔡璟收回了笑容。
两人开始互相嫌弃,直到一天的课程结束。
回到家后,陆佳宜拿出课本,一本正经地复习起来。陆羽从外面幽幽地飘了过来,半个身体躲在门外,只探了个头进来。
“你真的不想去宋朝?”陆羽伸出修长的手指,在半空中指指点点。
“不去。”
“那你看什么宋朝的历史呢?”
“下周要考这一节呢!”陆佳宜不悦地解释。
“哦……”陆羽吐了一个悠长的音节,末了,他引导陆佳宜转向了另一个话题,“那去一个宋朝附近的时代怎么样?”
“不想去……”陆佳宜嘟囔着,“谁知道我会在那里待多久呢,万一我得耗尽一生才能找到那杯茶,说不定时间就到了……嗯,反正不去。”
“真的不去?”
“真的不去。”
“看来你是想做噩梦了!”陆羽的声音冷了下来。
“啊?”陆佳宜错愕地抬起头,她似乎忘记了,陆羽知道怎么治她!
陆佳宜的表情迅速变幻,紧张兮兮地看着陆羽。陆羽冷笑了一声,却没有吓唬她的打算。他右手捏指,指尖出现了一道五彩斑斓的流光。那道流光先是环绕着他的周身上下飞舞了一圈,然后迅速飞向了陆佳宜。
“喂!哪有说来就来的……”陆佳宜企图抗议,但身体却消失在了一道炫目的白光里。
客厅恢复了安静,被时空卷起的书本悄然翻过一页,刚好停在了宋太祖的故事上。

“追追追!别让她跑了!”
“小美人儿,你还能往哪里跑?”
“站住!你今天就认了吧!”
……
远处传来几句登徒子的污秽话语,让陆佳宜很是不爽。她摸了摸晕乎乎的脑袋,吃力地从地上站了起来。
陆佳宜用力地甩了甩头,然后睁开了眼睛。
她倒要看看,陆羽这个混蛋把自己送到了什么鸟不拉屎的地方——哇!陆佳宜冷不防被吓了一跳。
她所在的地方是一片草地,面前是一条清澈的河流。她刚才从时空旋涡中出来,陆羽那个家伙还顺便帮她换好了衣服,然后把她扔在了草地上。好吧,这些不是重点,重点是……有一群人正朝她的方向冲过来!
迎面向陆佳宜跑来的是一个和她年纪相仿的少女,她生得娇小玲珑,虽然穿着很寻常的粗布衣裳,但却掩盖不了身上的天然璞玉之姿。现在,她正朝陆佳宜跑来,脸色通红,嘴唇微微张开,用力地喘气。在她身后,紧紧地跟着三个一脸猥琐的小痞子。
陆佳宜望了望远处,只见青山掩映中,一座小小的村落安静地伫立。看样子,这个少女是去村里采买东西,不小心被小痞子盯上的。
眼看他们几个越来越近,小痞子的下流话也越来越大声。陆佳宜做起了热身运动,然后,她从河边的石头堆里挑了几颗称手的石头。
“姑娘,看着点!”陆佳宜喊了一声。
那个少女看见了陆佳宜,有些惊讶于她的动作,急忙捂着头躲开。嗖!陆佳宜扔过去了一颗石头。
“哎哟!”其中一个小痞子停下了脚步,摸着流血的额头哀嚎。
“砰!”趁着其他人正在愣神,陆佳宜又砸中了一个人。剩下的那个小痞子大怒,指着陆佳宜作势要冲过来,陆佳宜扬了扬手,展示了手里的石头。那人顿时吓得后退了几步。
“我呸!”三个小痞子不甘心地啐了一口,骂骂咧咧地掉头。
陆佳宜丢掉了手里的石头,拍了拍手上的尘土,忍不住感慨:“原来我也是个女汉子。”
“姑娘……”方才那个少女走了过来,感激地向陆佳宜道谢,“谢谢刚才你救了我。”
“没事!”陆佳宜挥了挥手,今天当了一回救美的英雄,她心情正好哩!
“姑娘,你是附近的人吗?”少女试探性地询问。
陆佳宜摇了摇头,道:“我今天第一次来这儿呢!还不都是因为……”她眼珠子转了转,好不容易才想起这次的任务,急忙改口,“外都在打仗!我家里没人了,我就一个人一直往这边逃难。没想到,坏人没追上我,倒是追上你了!”
陆佳宜笑嘻嘻的,没有半点逃难之人的样子。
“你是……北边来的?”少女好奇地打量着她,一副深信不疑的样子。
“对啊!”陆佳宜假装惊讶,“你叫什么名字?你是这里的人吗?哦,还有,北边的仗会不会打到你们这里来呀?”
少女浅浅地笑了,一手抚着鬓边的秀发,轻轻地说:“我叫柴倩平,从小就在附近的山上生活。打仗的是北边的大周啦,这里是吴越境内,短时间内不会受到波及的。”
陆佳宜也跟着笑了,一边不动声色地打量着面前的少女。
柴倩平,是陆羽给她的关键字。
年纪尚小的少女见陆佳宜目不转睛地看着自己,有些害羞地脸红了。为了化解尴尬,她连忙问:“姑娘,你有落脚的地方吗?”
陆佳宜回过神来,摇了摇头。
柴倩平微微一笑,向她发出了邀请:“我家就在附近的山上,不嫌弃的话,请到我家暂住几日吧!”
陆佳宜马上换了一张脸,感激涕零。
“不会,怎么可能嫌弃!”
柴倩平的家果然在山上。
爬了半天的山路,陆佳宜气喘吁吁地看着半山腰上的那几间茅草屋,心想:“到底什么人会把房子盖在山上?”
青山绿水,与自然为伍,环境倒是极好,堪比当年陆佳宜第一次看见火青茶树的那座山。但是,一个正处在花样年华的少女,竟然在这样的深山中度过了自己的年华,会不会太可怜了?
“我很小的时候就住在这里了。”柴倩平指着前面的茅草屋,笑着说,“我是师父带大的,他老人家身体不太好,不然才不会让我独自一人下山。”
陆佳宜环顾了一下四周,开始违心地啧啧赞叹:“你师父竟然能找到这么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一定是了不起的高人吧!”
“是呀!”柴倩平高兴地说,“他是诸葛亮先生的后人呢!”
陆佳宜张大了嘴巴,完全没想到自己随口的一句话竟然说中了!
“诸、诸葛亮的后人?”陆佳宜差点吞了自己的舌头,“那那那……他是不是会奇门遁甲、易经八卦?”
柴倩平点了点头。
“太神奇了!”陆佳宜惊呼,“快带我去拜访他让老人家吧!”
“师姐,你回来了。”突然,一个宽厚的声音传了过来。
陆佳宜循声望去,只见一个身材高大的青年从茅草屋里走了出来。他轮廓刚毅,但却被一抹温柔的笑容掩盖,显得特别亲切可人。
那人走到柴倩平和陆佳宜面前,担忧地问:“路上没出什么事吧?”
“呃……”陆佳宜刚开口,却被柴倩平用手肘撞了一下,下意识闭上了嘴巴。
柴倩平对那人露出大大的笑容,用十分高兴的语气说:“我只是下山去采买物资罢了,哪里会有什么事?你看,我把东西都买回来了。”说着,她露出了一直挎在臂弯上的篮子。
那人看了一眼,笑了,接着,他又把目光投向了陆佳宜,问道:“师姐,这位是……”
“她叫陆佳宜,是从北边过来的,现在还没有找到落脚地,所以我让她来家里暂住一段时间。”柴倩平解释,然后转头对陆佳宜说,“陆姑娘,这位是我的师弟赵元朗,你如果有什么需要帮助的,找他就可以啦!”
“见过赵公子。”陆佳宜连忙打招呼。
“不客气!既然是师姐带来的,那就是客人了。”赵元朗接过了柴倩平手里的东西,“我去把空闲的屋子收拾一下,暂时委屈陆姑娘了。”
说着,他轻轻松松地拎起了篮子,走回了茅草屋。
“哇!大暖男耶!”陆佳宜忍不住拍手。
“什么意思?”柴倩平问。
“我说,你师弟是一个很温柔的人!”陆佳宜笑着说,“对了,为什么不让我告诉他你被坏人追的事?”
“我……”柴倩平低下头,有些犹豫,最后还是说了出来,“我怕他和师父担心。”
“你一个女孩子遇到危险,家里人会担心是很正常的事,怎么,难道你不把自己的安全问题当一回事?”陆佳宜问。
柴倩平摇摇头,表情有些郁闷。
“师父病重,元朗因为一些原因不能下山,所以每月的采买任务都放在了我身上。你也看见了,元朗比我年长,却叫我师姐。他入门晚一些,心思收不住,我总觉得,他迟早有一天会离开这里的。不过,在此之前,我绝对不可以让他和师父担心……我想多往山下走走,以后……我总知道去哪里寻他。”柴倩平越说声音越低,到最后,几乎细如蚊音。
“哦……”陆佳宜点了点头,顿时心领神会。原来小师姐喜欢上了大师弟,真是一桩妙事。
不过,赵元朗不能下山?不会吧!他是一个堂堂男子汉,年纪也比柴倩平大,理所应当承担起照顾师父和师姐的责任,怎么会被禁止下山呢?陆佳宜不禁胡思乱想起来,难道他有什么隐疾?不对,从刚才来看,赵元朗显然是一个很健康的人。
总不会得了下山就会死的病吧?
陆佳宜的脑洞开始往动漫故事里飞。
柴倩平没想到要解释这件事,只听到陆佳宜特意拉长的尾音,有些羞涩,不禁跺了跺脚,转身拉起了陆佳宜的手。
“我带你去见师父吧!”

诸葛先是一个很老的老人。
陆佳宜远远看着那个躺在床上的病人,大气都不敢喘一个。柴倩平向诸葛先介绍了一下陆佳宜,老人家看都没看,只挥了挥手表示知道了。
柴倩平跟他说了几句话,老人咕哝了几句,然后问道:“元朗呢?”
“在收拾房间呢。”柴倩平回答。
老人似乎放心了,开始沉沉地睡过去。
柴倩平服侍诸葛先入睡,然后带着陆佳宜悄悄地离开了老人的房间。正在这时,赵元朗把陆佳宜的房间收拾好了。
三人在诸葛先的房间外相遇。柴倩平道:“陆姑娘,我陪你去休息吧。”
陆佳宜点点头。
山上什么都没有,只有几间茅草屋。陆佳宜的房间自然也是草屋,而且是很久没用的一间。
柴倩平不好意思地说:“真是委屈陆姑娘了。”
陆佳宜连忙摆手,道:“有一个能遮风避雨的地方,已经很好了。”嘴上这样说,但她已经在心里想念手机、平板和电视机了!
她前几次穿越时空,经常在京城横着走,再不济也是在热闹的小镇里玩。来山上过夜,说实话,陆佳宜真是头一遭。
柴倩平看出她有些不适应,安慰了几句,然后问道:“你有没有想吃的东西?我明天去买来!”
陆佳宜摇了摇头,然后问道:“柴姑娘,你们喝茶吗?”
柴倩平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原来陆姑娘也喜欢喝茶!这山上有一种特别香的茶叶,我明天去给你采来!”
听了这话,陆佳宜才算真正开心起来。不过,她马上提出了要求:“我要和你一起去!”
知道山上种有特别的茶叶,茅草屋都变得温馨起来。
柴倩平答应了。
两人早早地睡下,第二天,陆佳宜一睁眼就爬了起来,期待见到香茶。赵元朗嘱咐了柴倩平几句,然后送她们出门。
茶树离草屋并不远,在柴倩平的带领下,很快就到了。此处不但有茶树,还有桃、李、杏、石榴等果木。远远的,陆佳宜就闻到了一股香气。她走到茶树旁,只见嫩叶纤细,茸毛遍布,白毫隐翠。
“这不会是……”陆佳宜有些惊讶,又忍不住仔细闻了闻,一股甘甜的香味扑入鼻间。
“果然如此。”她笑着点了点头。
“怎么了?”柴倩平问。
“柴姑娘,这种茶叫什么名字?”
柴倩平皱了皱眉头,道:“它没什么正经名字,而且,这种茶只在太湖附近才有。听说,很久以前,有一位师太上山游春,顺手摘了几片茶叶,泡茶后奇香扑鼻,便说了句‘香得吓煞人’,所以,这里的人都叫它‘吓煞人香’。”
陆佳宜一边听,一边连连点头,最后说了句:“没错!”
“什么没错?”柴倩平不明所以。
陆佳宜笑着说:“果真香得吓煞人!”
吓煞人香,也叫洞庭茶,在陆佳宜的时代,这种茶已经有1000多年的历史了。清朝年间,康熙皇帝尝到了这种茶,倍加赞赏,但觉得“吓煞人香”的名字不雅,于是给了它一个在后世的人们耳熟能详的名字。
碧螺春。
按照资料上介绍说,这种茶“卷曲如螺,白毫毕露,银绿隐翠,汤色碧绿,清香袭人”,是中国十大名茶之一。
陆佳宜亲眼见到古时候的碧螺春茶树,顿时激动得无以复加。
怀着朝圣般的心情摘下了茶叶,陆佳宜喜滋滋地跟着柴倩平回去。然而,没想到,两人刚回到草屋,就听见一阵剧烈的茶杯碎裂的声响。
“不可以!我说不行,就是不行!”草屋内传来了老人的痛喝,伴随着咳嗽声。
“师父!”柴倩平飞快地跑进屋子,只见诸葛先坐在了床上,赵元朗站在他的面前。地面上有一摊水渍,四处散落着细小的瓷片。
陆佳宜一进屋就看到这个画面,知道肯定出了什么事,老老实实地在一旁站好。
柴倩平跑到诸葛先床边帮他顺背,一边问道:“怎么了?为什么和师弟吵起来了?”
诸葛先伸出手指,用力指向窗前的赵元朗,断断续续地说道:“你问问他……是不是忘记了?我当初答应收你入门,曾经要你发誓,永远不能离开这里!才过了多久……你倒好……现在跑来跟我说要去从军!你这个逆徒!”
说完,诸葛先剧烈地咳嗽起来,柴倩平忙拍拍他的背。陆佳宜见状,赶紧从别的地方端来了一杯茶。
诸葛先的那根手指颤颤巍巍,却指到了赵元朗的心里。
赵元朗默默地听着诸葛先的训斥,等他缓过来了,才慢慢地开口:“师父,你明知道,我不可能在深山里虚度一生。不瞒您说,我今天悄悄地下山去,遇见了一个老和尚。他对我说,我的未来在北方。北边正在打仗,与其在山里终老,我宁愿做一个死在战场上的士兵!”
“你!”诸葛先的双眼瞪得老大,随后便是剧烈的喘息。
柴倩平的心悬了起来,急忙拍向他的背部。然而,诸葛先只是一动不动地瞪着赵元朗,身体突然一歪,竟然昏厥过去。
“师父!”柴倩平惊呼,发现诸葛先只是昏厥后,她扭头看向赵元朗,忍不住埋怨,“元朗,你明知道师父身体不好,别气他了!”
赵元朗看着忙碌的二人,叹了口气,然后走了出去。
陆佳宜帮着柴倩平服侍了诸葛先一会儿,又把地给扫了。
等她闲下来,正看见柴倩平站在门边,便顺着她的视线看过去。
赵元朗站在门外,背负着双手,正在仰望天空。
他正处在血气方刚的年纪,怎么会愿意一辈子困守深山?
陆佳宜越发觉得,诸葛先让他发的那个誓没有一点道理。
她回头看向柴倩平,只见少女正痴痴地望着门外那人的背影,悄然流下了两行泪水。
——也许,柴倩平早就笃定了,他迟早会选择离开的。

经过了长时间的思想斗争,陆佳宜最终还是走向了赵元朗。
他还是如白天那样,一直站在诸葛先的门外,仿佛是在接受一种惩罚,却也是一种无言的抗争。
夜空繁星点点,一阵冷风吹来,山里万物寂然。
“赵公子。”陆佳宜走到了赵元朗身边。
“她怎么样了?”赵元朗头也不回地问。
“既然担心她,为什么不自己去看看?”
赵元朗沉默了一会儿,平静地说:“我终究是会离开这里的。”
“虽然我和你们相识不久,但也知道柴姑娘的感情,她……是很喜欢你的。”陆佳宜迟疑了一会儿,还是说了出来,“你能不能为了她,留在山上?”
“师姐喜欢我……”赵元朗似乎有些意外,但很快,他就察觉到了,默默地点了点头,“她应该是喜欢我的。当初,我千辛万苦才找到诸葛先生的后人,希望能拜入他的门下,却被他强硬地拒绝了。如果不是师姐为我求情,我永远也入不了诸葛先生的门下。”
他叹了口气,惆怅地望向夜空,自言自语地说:“可是我始终不明白,为什么师父严令禁止我下山?现在正当乱世,如果是为了我和师姐的安全考虑,我完全可以理解。但是,为什么师姐可以下山,我却连离开草屋一步都不行?师父啊师父,你这样对我,等于扼杀了我的全部人生。如果我这辈子只能待在这座山里,我费尽心思学的那些东西,又有什么用呢?”
这件事真是难以解释,陆佳宜也不知道该怎么回答。
她跟着叹了口气,猜测道:“或许,诸葛先生只是担心你会遇到不好的事?我听说,他精于占星和演算,如果他早就预测到你会遇到不好的事,那要求你立下这样的誓言也不为过吧?”
赵元朗终于转过身来,他沐浴在星光下,静静地看着陆佳宜,道:“祸兮,福之所倚,更何况祸患并没有发生,我认为,无论如何都不能一味地逃避。”
陆佳宜能理解他。无论是谁,正处在最好的青春时代,都不会甘愿被禁锢在一个寂静无人的地方。这跟热血无关,只跟人生有关。不自由,毋宁死。
“但……你现在知道了柴姑娘对你的心意,你舍得离开她吗?”陆佳宜问。
赵元朗动了动嘴唇,正要说话,目光突然一转,看向了陆佳宜的身后。
陆佳宜转身,身形单薄的柴倩平悄悄地来到了她的身后。
“外面天冷,你们还站在这里干什么?快进屋去。”虽然是对两个人说话,柴倩平的眼睛却一直看着赵元朗,一边微微地皱了皱眉。
“师父怎么样了?”赵元朗问。
柴倩平的眉头蹙得更深了,脸色有些苍白,担忧地说:“从下午一直昏睡到现在,不知道什么时候能醒。”
“师姐,你知道我的,我不会……”
赵元朗看着她,沉默了一会儿,慢慢地开口。
“别说了,等师父醒来再说。”柴倩平似乎很不愿意谈这个话题,转身就走。就在这个瞬间,她的手腕突然被人拉住了。
她被迫转身,正好看见赵元朗那双温柔的眸子。赵元朗凝视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你等我,我一定会回来找你的。”
柴倩平心里一惊,却并不意外。
他终于还是说出来了。她早知道他会离去的,当她第一次看见他的时候,她就知道了。这个年轻人,千里迢迢找到诸葛先生的后人,为了拜入诸葛门下不惜立下毒誓。可是柴倩平知道,他的誓言不是真心的。他是苍鹰,他的目光属于天空和星辰,即使偶尔落在了大地,却也不会将那里当做永远的归宿。
柴倩平看着他,眼睛微微湿润,一滴晶莹的泪珠从眼角滑落。
“那就去跟师父道别吧。”
诸葛先的病很重,再加上年纪老了,这一次昏迷,竟然足足睡了两天。整整两天,柴倩平和赵元朗都陪在他的床边,小心地照料着。
第三天清晨,诸葛先终于清醒过来。他睁开模糊不清的眼睛,依稀看见床边围了一圈的人。
“咳咳!”老人重重地咳嗽了起来,苍老干瘪的手指紧紧地抓住了柴倩平的胳膊。
“师父!”柴倩平扶着诸葛先坐起来,伺候他喝下了一碗药。
“咳咳!”诸葛先又开始咳嗽,险些把刚喝进去的药都吐了出来。柴倩平拿起手帕,想帮他擦拭干净,诸葛先摆了摆手。他靠在床上,看向房间里的人,虚弱地说:“元朗,你……终究还是决定背叛自己的誓言吗?”
诸葛先如果能看清楚的话,他会发现,赵元朗早就跪在了他的窗前。这个宽厚的年轻人仿佛一尊沉默地雕像,安静地等候诸葛先的发落。
听了诸葛先的话,赵元朗缓缓地抬起头来。他看着病床上的老人,轻声说:“师父,对不起!男儿生于乱世,当带三尺剑,立不世之功。当初的誓言,是徒儿为了学到您的本事儿撒的谎。徒儿终究还是要离开的,请您原谅。”
说完,赵元朗深深地低下了头。
“你……你这个逆徒……咳咳!”诸葛先伸出苍老的手指,狠狠地指了指跪在地上的赵元朗,但很快又咳嗽起来。
他推开了柴倩平递过来的水,努力睁圆了眼睛,试图想看清赵元朗,然后愤恨地问:“你是不是一定要离开这里?”
“是。”赵元朗不卑不亢地回答。
诸葛先盯着他,没有马上说话,胸膛开始剧烈地起伏。良久,他推开身边的柴倩平,指着屋外,厉声道:“你!去给我们倒一杯谢师茶!今日之后,我诸葛门下再也没有赵元朗这个人!”
柴倩平慢慢地站起来,看着诸葛先,眼中充满了惶恐。
诸葛先看向他,眼神凌厉而决绝,沉声道:“你知道该怎么做。”
柴倩平浑身一抖,又看了看跪在窗前的赵元朗,最终转身离去。
片刻后,柴倩平端着两杯香气四溢的碧螺春走了进来。她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仿佛手上端着的是易碎的无价之宝。
其中一杯茶分给了赵元朗,另一杯,则被柴倩平端着送到了诸葛先的面前。不知道是不是陆佳宜的错觉,她总觉得,柴倩平的手在微微地颤抖。
“师父。”柴倩平在床前跪了下来,她望着诸葛先,摇了摇头。
诸葛先没有看她,而是直接端起了茶杯。
赵元朗见状,一口气将茶喝了下去,然后恭恭敬敬地磕了三个响头。
“多谢师父的教诲,元朗毕生难忘。”
诸葛先看着他做完这一切,再次问道:“你是不是一定要下山?”
这一次,赵元朗没有回答,而是闭上了眼睛。他心如磐石,不可能改变心意。
“好!”诸葛先大喊一声,然后,他看向了同样跪在地上的柴倩平,满眼失望地摇了摇头,用苍老的嗓音说了一句,“痴儿。”
随后,他将茶水一饮而尽。
“师父!”柴倩平的眼泪顿时喷涌而出。
诸葛先将空空的茶杯扔在了地上,像是完成了毕生心愿一般,颓然躺回了床上。
柴倩平在他身边哭喊,似乎在拒绝今天发生的一切。
“噗!”诸葛先突然吐了一口血,柴倩平脸色大变,急忙俯下身去查看。陆佳宜一直站在角落里,这时终于忍不住上前。
“师父!”赵元朗也奔到了诸葛先的床边。
诸葛先的嘴角不断地溢出鲜红的血沫,他突然用力握住了柴倩平的手,两只锐利的眼睛紧紧地盯着她的脸,似乎想在最后一刻将她看清。
“痴儿……”老人的喉咙里发出一句极其嘶哑的声音。
柴倩平望着他的眼睛,她知道那是弥留之际的眼神,心里不禁涌起一阵又一阵的恐慌。
然而,诸葛先就这样狠狠地盯着她,直到双手无力地垂下。
“师父——”
草屋响起了悲惨欲绝的呼喊。

诸葛先被葬在了草屋的后面。
墓碑前放着一叠水果,一叠点心,还有一杯清茶。柴倩平和赵元朗站在这座新立的坟墓前,相对无言。
纸钱漫天飞舞,仿佛山上下了一场大雪。坟墓边上有一株多年的老梨树,树上挂满了纸钱,风一吹,白色的纸钱就纷纷扬扬地落了下来。陆佳宜站在旁边,看着这副悲伤的场面,心里很不是滋味。
良久,赵元朗转过身,看着柴倩平,轻轻地告诉她:“师姐,我要下山了。”
柴倩平没有忍住眼里的泪水,她用力捂住自己的嘴,然后点了点头。
赵元朗为她拂去肩上的纸钱,道:“我想去北方。那里正在打仗,待天下安定,百姓不再流离失所,我一定回来找你。”
柴倩平抬起头,泪眼蒙胧地看着他。
赵元朗叹息一声,向前一步,将柴倩平拥进了怀里。
他在她耳边轻声说:“要等我。”随后,他放开了手。
陆佳宜走上前,将手里的茶叶罐递给了他。那是柴倩平亲手炒制的新茶。山里什么东西都没有,唯有那几株吓煞人香,却是人间极品。
赵元朗接过那个小小的罐子,头也不回地下了山。
柴倩平痴痴地望着他的背影,右手伸在空中,却什么也握不住。她下意识追着赵元朗而去,刚走了两步,却又堪堪停下。
陆佳宜回头看她,柴倩平用手帕紧紧地捂住了嘴,仿佛在强忍着哭泣。
然而,一丝鲜红的血液沿着她的下巴流了下来。
陆佳宜大吃一惊,忙走到她面前,问道:“柴姑娘,你怎么了?”
柴倩平再也忍不住了,手帕松开,哇的一声将嘴里的鲜血吐了出来。触目惊心的红色落在了地上,也溅到了陆佳宜的衣裙上,仿佛在寒冬盛开的点点腊梅。
“柴姑娘!”陆佳宜吓坏了,马上就想往山下跑,“我去把赵公子叫回来!”
“不、不要……”柴倩平拉住了她的手,用力阻止了她。
陆佳宜茫然回顾。
柴倩平深深地看向她的眼睛,摇了摇头:“不要告诉他。”
陆佳宜很无奈。
她把柴倩平扶回了草屋,本想将她送去山下的大夫那里,却被拒绝。陆佳宜看着她,心里很是着急。
“陆姑娘,我身上的……不是病。”
柴倩平躺在床上,用虚弱的声音告诉她,“你走吧,去山下寻一个去处,别像我一样,永远困在这座寂寞的山里。”
“你说什么呢!”陆佳宜摇了摇头,低声道,“你现在这个样子,我怎么忍心离开?再说了,你不是答应过赵公子,要等他回来吗?如果我走了,你身边没了人照顾,万一出事了怎么办?总之,我会陪着你的……”
虽然这样说,但陆佳宜心里也很纠结。
她看了看桌上的茶罐,那是柴倩平炒制的新茶。属于柴倩平故事里的欲望之茶已经拿到了,但她现在卧病在床,陆佳宜怎么忍心撇下她不管?
无论如何,她过不了心里这个坎。
柴倩平看着她,苦笑着说:“我怕我……等不到了……”
“别这么说。”陆佳宜伸出一根手指,放在柴倩平的唇边,“我陪你一起等,还不好?”
柴倩平的眼泪无声无息地落下,过了好一会儿,她用力地点了点头。
那就一起等。
赵元朗去了战火纷飞的北方,从他离开草屋的那一天开始,他就变成了一个战士。
柴倩平不知道他会在哪里开始自己的故事,也不知道他何时才能回归草屋,只能用无尽的思念送去自己的祝福。
陆佳宜一直留在了柴倩平身边,每天都细心照料着她。
自从那日吐血后,柴倩平的身体一直没有好。
她整日整日地躺在床上,直勾勾地盯着头顶的茅草,不知道在想些什么。
时间一天天地过去了,她的脸色依旧苍白如纸,偶尔会再次吐血,身体越来越虚弱。
她拒绝了去山下看病的提议,陆佳宜没办法,只好去买了些药,回来熬给她喝。
赵元朗离开了一个月,柴倩平偶尔会念他的名字,在睡梦中泪流满面。
春去秋来,大雁南回,转眼就到了寒冬。
赵元朗离开了一年,柴倩平又炒制了新的茶。精神好的时候,她就抱着一杯茶,出神地望着门外。
渐渐地,陆佳宜已经熟悉了这座山的每一条路,闭着眼睛都能从山下回到茅草屋。
诸葛先坟墓旁的那株梨树开了几次,而这座山永远都是那么绿,几乎看不出一点时间的痕迹。
赵元朗已经离开好几年了,柴倩平已经没有力气离开床畔。
陆佳宜在她背后垫了好几个枕头,她就那样躺着,望着房间里一个小小的窗口,再也没有了眼泪。
时间一分一秒地流逝,柴倩平的生命也在一点一滴地流逝。陆佳宜看着日渐消瘦的她,担心随时都会出事。
这一天,柴倩平望着外面的阳光,突然笑了,转头对陆佳宜说:“今天是我的生日。”
“真的?”陆佳宜很惊讶,相处多年,柴倩平从来没说起过这件事。
柴倩平轻轻地点了点头,低声道:“我十八岁了。”
“那我去买点好吃的,今天可得好好庆祝一下!”陆佳宜高兴地拍了拍手,嘱咐了柴倩平几句,她便离开了茅草屋。
刚到山下的集市,她便听到身边的人在传一件大事。
“真的吗?”
“那是当然!我侄儿就在陈桥呢,他传出来的消息还能有假?”
……
乡亲们聚在一起,兴奋地交换着信息。
陆佳宜听到了他们在说的事,手里的东西啪的一声掉在了地上。
她张了嘴巴,甚至来不及捡地上的东西,转身就往山上跑去。
回到茅草屋,她盯着柴倩平的眼睛,声音颤抖地说:“数日前,有一位大周的军领兵至陈桥驿,当夜发生兵变……他的属下将一件龙袍披在他的身上,三呼万岁……如今,他已经回师汴京了。”
顿了顿,陆佳宜的语速慢了下来,几乎是一字一顿:“那位将军姓赵名匡胤,字元朗。”
柴倩平的瞳孔一瞬间放大了,她看着陆佳宜,哆哆嗦嗦地问:“那……那个大周的皇帝呢?”
“大周皇帝柴荣?”陆佳宜道,“他去年就去世了。”
柴倩平像是听到了什么可怕的事情,先是一阵沉寂,然后剧烈地喘息起来。
她的脸色开始急剧变白,表情从震惊转为难以言喻的悲哀。
“柴姑娘?”陆佳宜小心翼翼地唤了她一声。
“哇!”柴倩平嘴一张,一股暗红的鲜血喷洒出来。
柴倩平抓紧了床沿,用尽浑身力气喊了一句:“你终究是负了大周,负了我!”
她朝虚空中伸出手,似乎想抓住什么,然而,指尖只有呼啸而过的风声。柴倩平身子一挺,然后软软地倒了下去。
“柴姑娘!”陆佳宜惊恐地大喊,然而,柴倩平却无法做出任何回应。
世上有一种无望的等待——
最终不过,心如死灰。

陆佳宜呆呆地坐在梨树下。
草屋外又多了一座新坟。新旧两座坟墓静默无言,只有身边的梨树偶尔会落下惨败的花朵,就像给它们披上了一层白雪。
这是陆佳宜经历过的最可怕的一个故事。
除了要亲手埋葬一位相熟的少女,还有很多被隐藏在寂寞深山里的秘密,都让她感到恐惧。陆佳宜从来没想过,柴倩平的身上会有那么多秘密。
她临终的时候,用断断续续的声音和陆佳宜说话。这是她第一次将深埋于心的东西对外人掏出,也是她第一次直面如此沉重的罪恶。
每每想起这些事,陆佳宜就忍不住浑身颤抖,仿佛自己也陷入了那场罪与罚的深渊。
柴倩平说,诸葛先,是她杀死的。
从陆佳宜认识柴倩平的第一天起,她心里就充满了无数的疑问。第一个问题就是,为什么一个正当妙龄的少女会甘心住在与世隔绝的大山里?
原来,柴倩平是大周皇帝柴荣的女儿。大周边境不稳,战火不断,柴倩平很小的时候,她就被父亲托付给了大周的隐士诸葛先。正当乱世,柴荣希望她能远离纷争,像一个普普通通的女儿家一样,平安健康地长大。
诸葛先带她来到这座大山,从此再也没有离开过。
赵元朗来到草屋的那一天,诸葛先震怒。因为他算出了眼前这位年轻人是帝星,将来可能会毁掉大周。所以,无论赵元朗怎样哀求,诸葛先都拒绝收他为徒。
但是,诸葛先千算万算,却没有算到女儿家的心思。当柴倩平看到赵元朗的第一眼,她的心里就住进了一个人。诸葛先可以无视赵元朗的诚心,却拒绝不了一手带大的柴倩平的一句请求。
诸葛先决定收赵元朗入门的那一天,他便与柴倩平言明:“如果将来赵元朗决定离开这里,我一定会不惜性命杀了他。”
柴倩平很害怕。
诸葛先让赵元朗发了毒誓,一辈子都要待在这座山里。可是,柴倩平很快就发现了,赵元朗一定会背叛自己的誓言。
他上山,就是冲着诸葛先的一身本事来的。他的志向,却远在天边。
柴倩平很痛苦,她希望赵元朗能永远留在这里,但也明知留他不住,而一旦赵元朗有了下山的念头,师父就会动手……
于是,柴倩平利用下山采买物资的机会,偷偷带回了一种慢性毒药。她将毒药下在诸葛先的饭菜里,渐渐的,诸葛先的身体越来越虚弱。
赵元朗决定离开草屋的那一天,诸葛先让柴倩平去倒谢师茶,并暗示她:“你知道该怎么做。”按照约定,柴倩平必须在赵元朗的茶里下毒,因为只有这样,他们才能将这颗未来的帝星永远留在山上。
在厨房里,柴倩平偷偷地交换了两个人的茶杯。
所以,诸葛先才会在喝下那杯茶之后,突然呕血而亡。
其实,当诸葛先盯着自己的眼睛,缓缓道出“痴儿”两个字的时候,柴倩平意识到,其实师父早就知道了。
诸葛先知道,她会为了赵元朗,不惜杀了自己的师父。
她或许可以换掉那杯毒茶的,但是她知道自己的师父绝对不会放过她喜欢的那个人。
如果要保全那个人,她就不得不犯下那样可怕的罪孽。
她一个人无法承受这样沉重的秘密,所以,当赵元朗离开之后,她积郁成疾,时不时会吐血。
柴倩平觉得,这就像是上天给自己的惩罚,所以,她拒绝去看大夫。
因为,这是她的罪与罚。
赵元朗离开的这些日子,柴倩平不断地告诉自己,他只是想为百姓尽一份力罢了。等他完成了胸中的抱负,一定会回来找自己的。
那样漫长的等待中,她的罪孽会慢慢减轻。到时候,她就可以说服自己,跟他在一起了。
然而,柴倩平没有想到——诸葛一门的占星术,竟然如此可怕。当陆佳宜带回来那个消息的时候,她已经知道,赵元朗真的有取代大周的心。
还未赎完的罪,更深了一分。
这一次,沉重的罪孽几乎把柴倩平压到了地狱中。
她弑师叛国,都是为了心中那点对爱的渴望。
到了这一刻,她才知道,自己有多么悔恨。
听着柴倩平气若游丝的声音,陆佳宜只觉得自己浑身发冷。她竟不知,自己多年来都生活在这样一个巨大的秘密周围。
“我错了,错了……”柴倩平喃喃地说着话。
她躺在破败的棉絮里,眼睛无神地望着草屋外那一点亮光,似乎充满了无限的悔恨,又似乎有些不甘心。
“可是……”她闭上眼睛,任由眼泪再次落下。
良久,陆佳宜以为她睡过去了,没想到她又睁开了眼睛。
这一次,柴倩平望着某个角落,不知道看见了什么,却用尽了全身力气喊了一句:“元朗……”
她的手朝那个方向伸出去,然后重重地垂了下来。
看着床上那个一动不动的人,陆佳宜从最初的恐惧慢慢变成了难过。
柴倩平和清河公主不同。
清河公主爱着一个人,恨着一个人,最后,所有的尘缘都由自己亲手斩断。她把所有的罪孽归结为自己,选择了恨自己,并亲手终结了自己的性命。
柴倩平也爱着一个人,为了这份爱,她不惜走上杀人的道路。她背负着罪孽苟延残喘,却又在心里默默祈祷,希望她爱的那个人最终能回到自己身边。
也许,是当初的相遇太过刻骨铭心,柴倩平只是一个被困在寂寞深山里的青涩少女,根本没办法抗拒爱的诱惑。
她不是大恶之人,却犯下了逆师背国之大罪;她不是大善之人,却用尽了全部的生命去爱了一个人。
陆佳宜相信,柴倩平在最后的一刻看见了赵元朗。或者说,他永远都在柴倩平的生命里,无处不在。
这是一份无法抗拒的爱,没有了这份爱,柴倩平也就死了。
陆佳宜离开的草屋的时候,留下了一封长长的书信。
她没有勇气踏上那个叫大宋的时代,便选择了留下信件的方式。
她把所有关于柴倩平的事情都写在了信上。她一边写,一边发现自己竟然在赌气。
她在跟赵元朗赌气。
你说过你会回来的,你真的会回来吗?
有个女子为了你,背负了一辈子都洗不清的罪孽。
如果你看到了这封信,那就说明,她的付出,至少有一部分是值得的。
对于她来说,也就够了。
一夜过去,陆佳宜擦去眼角的一滴清泪,将书信压在柴倩平的茶具下,然后取了茶叶,准备离开这里。
她最后一次回头,看向这几间简陋的茅草屋。
难以想象,在这样一个杳无人烟的地方,竟然发生过如此惊心动魄的故事。恍惚间,陆佳宜仿佛再次看见了临终前的柴倩平。
她日复一日地躺在病床上,苦苦等候一个人的归来,最后,像是等到了,她将手伸了出去。
那远了又远了的,是他。
那近了又近了的,是他。
尾声
清晨,阳光满城。偌大的宝冢学院沐浴在和煦的阳光下,高高耸立的教学楼里时不时传来琅琅的读书声。
陆佳宜坐在教室里,托着腮发起呆来。
昨夜,她把第六份茶叶交给了陆羽。不知不觉间,她和陆羽的约定即将完成。眼下,只剩下最后一种茶尚未集齐了。
回想过去这段时间发生的事,陆佳宜不免对自己感到咋舌。
穿越时空,和历史上那些曾经鲜活的生命打交道,感受一段湮没在时间长河里的感情,换做以前的陆佳宜,她绝对没有信心做到这些。
怒、爱、哀、恶、惧、欲。
六杯茶,六份真情,六种人生。
不知道,她在历史长河中遇到过的那些人,最后怎么样了?
……
“我们上节课讲到了黄袍加身的故事,相信同学们对宋太祖都有了一些了解。”老师拿着课本,从讲台上走了下来,耐心地为学生讲解,“他出生在一个军人家庭,从小练就了一身好武艺。后来,他开始四处游历,增长见识。相传,他曾经遇到一个和尚,那个和尚对他说‘你往北去会有奇遇’,并把全部的财产资助给他。太祖去了北边,最后成为了后周的一个将军。”
“虽然他发动了陈桥兵变,取代了对自己有知遇之恩的后周,但他其实是一个宽厚仁爱的人。”老师说着,微笑地望着大家,问道,“有谁能举例说明太祖性格温和吗?”
“杯酒释兵权!”很快就有人举手回答。
“对,还有呢?”老师点了点头。
“太祖誓碑。”蔡璟懒洋洋地回答。
这个词语有些陌生,陆佳宜忍不住看了看身边的人。显然,同学们也不熟悉这个典故,都将目光聚集在了蔡璟的身上。
“蔡璟同学回答得很对!”老师流露出了十分赞许的目光,欣慰地笑了起来,“相传,宋太祖曾在石碑上刻下留给子孙的遗言,要求子孙后代为皇帝者,都必须拜读这份遗训。蔡璟同学,你知道这份遗训的内容吗?”
“保全柴氏子孙;不杀士大夫;子孙有渝此誓者,必遭天谴。”蔡璟慢吞吞地将脑海里的内容背诵出来。
“没错!”老师的笑容越发灿烂,“通过这份石碑遗训,宋太祖温厚的个性表现在整个宋王朝的政治上。赵氏子孙基本上都遵守了遗训的内容,从此柴家子孙和北宋共存亡。在宋朝晚期的新旧党争中,失势的士大夫也被保全了性命……”
老师还说了什么,陆佳宜却没有听到了,她的注意力完全放在了这份遗训的第一句话里——
“柴氏子孙有罪不得加刑,纵犯谋逆,止于狱中赐尽,不得市曹行戮,亦不得连坐支属。”
无论是为了回报柴荣的知遇之恩,还是另有隐情,历史上的赵匡胤都对柴氏子孙表现了最大的宽容和优待。
这样想着,陆佳宜轻轻地笑了起来。
她想,赵元朗最后应该还是去找了柴倩平。
陆佳宜留下的那封书信,他也应该看到了。
虽然只是推测,但陆佳宜由衷地为柴倩平感到高兴。
赵元朗一生中立下过无数誓言,对柴倩平来说,只要他遵守了回来看她的承诺,就是最大的满足。
如果柴倩平泉下有知,情之一字,应当再无怨恨,只是,仍有不少遗憾啊……
茶味TIPS(摘自百度百科):
碧螺春:汉族传统名茶,中国十大名茶之一,属于绿茶类,已有一千多年历史。碧螺春产于江苏省苏州市吴县太湖的东洞庭山及西洞庭山(今苏州吴中区)一带,所以又称“洞庭碧螺春”。
唐朝时就被列为贡品,古人们又称碧螺春为“功夫茶”、“新血茶”。高级的碧螺春,茶芽之细嫩0.5公斤干茶需要茶芽6-7万个。炒成后的干茶条索紧结,白毫显露,色泽银绿,翠碧诱人,卷曲成螺,产于春季,故名“碧螺春”。此茶冲泡后杯中白云翻滚,清香袭入,是中国的名茶。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