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记

平凡的女高中生陆佳宜,因为不小心打破祖传的天青茶碗,引出了陆家祖灵——茶圣陆羽。风度翩然的茶仙竟然就此缠上她,使得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奈之下,陆佳宜随身携带三足金蟾的茶宠,开启了一段段寻找七情古茶的时空旅程。温润如玉的才子书生,霸气不羁的未来权相,貌美善战的王将……她寻找着茶圣祖灵需要的古茶,也搜寻着这些倾才绝艳之子的爱惧喜恶等情感。但明明立誓低调当一个过客完成任务的她,还是不小心吸引了某个“危险”人物的关注……   一杯七情古茶,饮尽人间的悲欢和爱恨;七段时空异旅,看遍盛世的繁华与衰灭。   到最后,是谁成为了谁的过客,是谁颠覆了谁的人生?

第一章 七情记·怒1
楔子
平生不做冲动事,夜半不怕鬼敲门。
作为这句话的反面教材,陆佳宜为自己的行为付出了惨痛的代价。
这个夜晚很静,也很冷,不知哪儿来的阵阵狂风嗖嗖地刮过骨头,月亮在阴云背后若隐若现,更加增添了一丝诡异的气氛。
陆佳宜捏捏身上单薄的衣裳,嘴巴一扁,简直快哭出来了。
此刻的她正趴在一堆半人高的泥土堆上,双腿害怕得不停颤抖,却不得不探出头去打探情况。
眼前是一片长满枯草的山坡,黄色的警示带隔离出了一块偌大的区域,附近还站着两个值夜班的保安。在那片被隔离的区域里,地面已经被挖开,泥土和石块凌乱地堆着,一个黝黑的入口隐约露了出来。这里远离市区,只有遥挂天际的弯月温柔地洒下一片淡淡的光。在昏暗的月色下,那个黑黢黢的洞口显得神秘而恐怖。
这是一个墓地,一个陆佳宜这辈子都不想接近的地方。
可为什么她这么一个普通平凡的女学生会在大晚上偷偷来这里呢?
答案当然是——
陆佳宜眯着眼睛,愁眉苦脸地去看那个入口,嘴里念念有词:“老祖宗,拜托了,我可不是故意要打扰您的呀……”
这个墓最近很红,因为据专家考证,它很有可能是“扬州八怪”之一汪士慎的墓。考古学家挖了几天,电视台也跟踪报道了几天。结果,他们什么也没找到,没有棺椁,没有金银玉器,有的只是一个被埋葬了几百年的茶叶罐。
“数百年过去了,茶叶罐里的茶叶依然完好无损,实在让人感到万分惊讶。据考古研究院的专家考证,这个茶叶罐里的茶叶是我国传统名茶——火青茶,已经有五百多年的历史了。在这个被认为最有可能是‘扬州八怪’之一汪士慎先生的古墓里,他钟爱的火青茶代表着什么意义呢……”
不知不觉,陆佳宜的脑海里浮现出女主播播报新闻时的夸张表情。
正走神间,一只近乎透明的手拍了拍她的肩。
陆佳宜猛然回头,并在看清身后的人后,第一时间用双手紧紧捂住了自己的嘴巴,不然她就要尖叫了。
来的不是一个人,而是一个影子。
那人的身影浮在半空中,全身都泛着淡淡的白光,仿佛随时都会随着夜风消失。他身着一件对襟阔袖长衫,衣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一头银发如雪,随意地披散下来。双眸明亮有神,薄唇半弯,正笑吟吟地看着陆佳宜。
迷离的月色下,他笑容轻松,居高而立,仿佛是踏月而来的书生。
只有陆佳宜知道,这个家伙看着帅气迷人,实际上……也很帅气迷人,但很可惜,他不是人!
应该说,他不是一个完整的人。
陆佳宜简直欲哭无泪。表面上,她是坚定的无神论者和现代主义科学拥护者,其实私底下最怕神神鬼鬼之类的事了。现在倒好,这么有精神的一个魂灵就在她眼前飘荡呢,怎么不叫她害怕。
“陆、陆羽……”陆佳宜极力装出一个笑脸,话说了半句又改口,颤抖的声音出卖了她内心的恐惧,“老祖宗,您过来啦?”
名叫陆羽的男子完全不吃她这一套,板起脸,修长的手指往前面的古墓一指,用命令般地口吻道:“你该出发了。”
声音清朗,像是夜里的一滴水落在青石板上。
陆佳宜皱紧了眉头,还在心里一遍遍诅咒“陆”这个姓氏,如果她不是陆家人,就不会摊上这种破烂事了吧!
这个穿着盛唐时代服饰的男子,自称是陆家的祖灵陆羽。陆佳宜作为他的不知道第几代玄孙,只不过犯了一个小小差错,就突然就被他给缠上和威胁了——
她必须听从这名老祖宗的命令,去往不同时代搜集含有特殊情绪的茶叶,否则就会永无宁日。
唉,真是倒霉啊,要是那个时候她没有……
正当她准备回忆当初不堪回首的往事时,注意到她表情变化的陆羽皱了皱眉,慢条斯理地开口了:“你的第一个任务,是去寻找带有怒气的火青茶。如果没有完成任务,哼,那你这辈子都别想摆脱我了,要知道,我生气的时候可不是这么好说话的。”
“可是……”陆佳宜委屈地开口,“你要我穿越时空,去为你寻找茶叶,这种事太可怕了!万一我被卡在时空隧道出不来,或者太倒霉被次元的力量撕成碎片……呜呜,想想都觉得好可怕!太危险了,我不敢去,你去找别人吧!”
陆羽面无表情地看着她,叹了一口气,像是被陆佳宜的想象力折服,低头从衣袖中拿出了一个茶褐色的东西,递了过去。
陆佳宜好奇地看了一眼,发现那是一只造型古朴的……蛤蟆,看样子似乎是个茶宠,这个东西有什么用?
“这只三足金蟾,是几千年前的古物,跟了我一辈子,养了一身的灵气。你带着它,无论在何时何地都可以和我的灵识交流,必要的时候,它也会帮助你的。”
陆佳宜不屑地撇撇嘴,嘴里嘀嘀咕咕:“说的那么好听,不就是一只丑丑的蛤蟆,能有多大用?”
陆羽脸色一变,声音提高了几分:“再跟我讨价还价,小心我把你变成比这只蛤蟆更丑的丑八怪!”说着,他捏了个手势,做出要施法的样子。
“不要!”陆佳宜捏着嗓子大喊,差点惊动那边的两个保安。
她惊魂未定,压低了声音,小心翼翼地求饶:“老祖宗,你别捉弄我了,我去还不行嘛……”说着,她撅起嘴,白了一眼陆羽手里的三足金蟾,哼哼了两声,“那个丑东西,你还是给我吧,危险的时候拿来砸坏人的头也好……”
陆羽被一惊一乍的陆佳宜气得反而笑了,将三足金蟾丢到了她手里。
陆佳宜接过茶宠,十分不放心地叮嘱:“等我去了那边,你可要……”话还没说完,她只看到一团绚丽的光朝自己袭来。
朦胧的月色下,陆羽闭目凝神。他浮在空中,长长的银发无风自拂,全身都散发出一层更加强烈的光芒。他右手捏指,指尖出现了一道五彩斑斓的流光,流光环绕着他周身上下飞舞,逐渐变得强烈,而后翩然飞向了面前的陆佳宜。
太突然了!
陆佳宜只感觉到自己身体一抖,意识瞬间便模糊了。
“果然是又温柔又恐怖的风格……”
这是她昏迷前的最后一个念头。
月色下,陆羽看着陆佳宜消失在白光里,轻轻地拂了拂袖子,半空中的身影逐渐变淡,然后消失于无形。
自始至终,古墓旁的两个保安都没有发现这里出了什么事。
夜晚很静,也很凉,月色很美,足以把一切不寻常的东西掩盖。

“哎哟!救命啊——”
寻常的日子,寻常的郊外,一声惨烈的哭喊震彻苍穹。
一阵天旋地转后,陆佳宜重重地摔到了地上,顿时感到一股火辣辣的疼痛,一瞬间还以为自己的屁股摔开了花。
可是,她喊了半天,却没听到周围有半点人声。
陆佳宜摸着屁股睁开眼睛,只见这里山清水秀,云淡风轻。风景倒是挺好的,问题是……这是哪儿啊?
她一瘸一拐地站起来,走了两步,确定自己完好无缺,接着就开始愤怒地诅咒。刚骂了两句,陆佳宜像是想起了什么似的,赶紧从身上找出了那只三足金蟾。
“喂,混蛋陆羽,你把我弄到哪里去了?”她二话不说,朝金蟾大吼起来。
“咕噜咕噜……”突然,远处传来了车轱辘碾过地面的声音。
陆佳宜吓了一跳,连忙把三足金蟾藏了起来,朝声音来源处探头探脑。
寂静的山道上,一辆青布马车缓缓地朝陆佳宜的方向驶了过来。陆佳宜像看到了救星似的,拼命朝对方招手。
马车渐渐驶近,驾车的车夫像见了鬼一样瞪着身穿奇装异服的陆佳宜。
“停车。”马车上传来一个温和的男声,借着,车里的人撩起了帘子,打量了陆佳宜一会儿。
年龄尚小,却有一双炯炯有神的眼睛,眉宇间尽是属于少年人的英气。陆佳宜呆呆地看着他,和对方大眼瞪小眼。
“人?妖?”那人淡淡地问,见陆佳宜不答话,他得出了结论,“哑巴。”
陆佳宜反应过来,愤怒地吼了一句:“你才是哑巴呢!你说话这么没礼貌,你家里人知道吗?”
那人一怔,笑道:“原来你会说话。刚才我似乎听见附近有人喊救命,是你吗?仔细一看,原来是个秀气的小姑娘。”
陆佳宜被噎了一下,随后反唇相讥:“以你这慢吞吞的速度,恐怕连死人的命都救不了!”
那人来了兴致,看着陆佳宜的眼神越发明亮,表情认真地问:“那么,请问姑娘,在下有什么可以帮助你的?”
陆佳宜松了一口气,开始在心里组织语言。她看了一眼车上两人的装扮——长袍马褂,前秃后辫发型,她立刻判断出自己身处清朝,顿时觉得安全感回来了一点。
清朝,这可是她最熟悉的年代!
开玩笑,连清朝的历史都不熟悉,她怎么对得起轮番轰炸各大卫视的清宫戏!
她低头看了一眼自己的现代装扮,脑中灵光一闪,抬头看着马车上的那人,目光热切地说:“我家在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是……做茶叶生意的。我来这里,是为了寻找一种叫做‘火青茶’的茶叶。你知道附近哪里有这种茶吗?”
“火青茶?”那人重复了一遍这个陌生的名字,思考了半天,摇摇头,“没听说过。”
陆佳宜顿时像泄了气的皮球一样,嘴里嘀嘀咕咕:“早知道这个任务没那么容易完成……”
“不过……”那人好笑地看了一眼垂头丧气的陆佳宜,开口道,“在下家中隔壁有一户人家,恰好也是做茶叶生意的,或许我可以让他们帮帮你。”
“真的?”陆佳宜的眼睛一亮,全身上下都来了劲。
“如不嫌弃,姑娘可以跟我回去,顺便把你这身……一言难尽的衣服给换了。”在他看来,陆佳宜这身衣服真是惨不忍睹。她一定走了很长的路,吃过很多的苦,不然,一件正常的衣服怎么能破成这样,连袖子都没有了?
陆佳宜并不知道对方正在哀悼她的短袖衫,说了句“谢谢”,兴高采烈地上了车。
“对了,还没问你的名字呢!”陆佳宜想起了一件事。
“在下休宁县富溪乡汪氏,名士慎,日前在山中闭门读书。”
“啥?”
陆佳宜觉得脑袋有点晕,一不留神就往旁边倒下去。
“姑娘,你怎么了?”汪士慎不明白她怎么突然就想不开,一头撞到了车上。
“没、没事……”陆佳宜激动地摆摆手,拼了命才把刚到嘴边的一句话咽了回去,因为……
“我见过你的坟墓呢,先生!”
如果第一次见面就和人说这句话,似乎不太礼貌吧!
汪家的隔壁住着一位茶商,家中有个女儿,叫茶娘。汪士慎将陆佳宜带去他们家里,拜托茶娘帮忙照顾。
茶娘不过十八九岁,长相清秀,性格温柔。她一见到汪士慎就羞红了脸,再看了一眼陆佳宜,主动走过去拉起了陆佳宜的手。
“陆姑娘,你就在我家安心住下吧。茶叶的事,我们会帮你想办法的。”
陆佳宜见到跟自己年龄相仿的女子也很开心,兴奋地说:“那就打扰姐姐了!”
汪士慎见两人一见如故,放下心来,说了几句客气话便告辞了。
茶娘把陆佳宜带到自己房间,给她找了几件衣服,还备好了热水和吃食。陆佳宜在心里感动得泪流满面,看来,除了茶叶不好找,她此行也不算太倒霉。
陆佳宜换好衣服,洗过脸,正坐在桌子旁狼吞虎咽。
茶娘走进来,好奇地问:“陆姑娘,你说的‘火青茶’到底是什么样子的?茶娘见识浅薄,从未听说过这种茶叶,不知你是从哪里知道的呢?”
陆佳宜狠狠吞下一根青菜,认真地解释:“火青茶起源于明朝,算不上稀奇了。这种茶的茶树形状如‘金银茶’,常年与山花为邻,叶如碧玉,味似花香。这种茶树制成的茶叶,形如珍珠,状如雪球,色泽墨绿,白毫显露,坠盘有声。无论杯中水冷水热,一投入茶盅,茶叶立即沉底,无一丝一片漂浮。所以,它还有一个别名,叫‘冷水沉’。”
“这么好的茶,茶娘却从未听说过,真是太可惜了。”茶娘蹙眉,顿时为自己的见识感到了一些自卑。
“呵呵……”陆佳宜抓抓头发,支支吾吾地说,“其实,我也是从书上看到的。再说了,姐姐完全不用觉得可惜,因为我们可以一起找到它嘛!”
茶娘笑了,稍微有些腼腆地说:“陆姑娘,你真可爱。”
陆佳宜嘿嘿地笑了。
不过,到了晚上,当陆佳宜躺在陌生的床上时,心里就没这么轻松了。她今天遇到的人可是汪士慎欸!汪士慎是谁?就是那个品尝到火青茶后,诗意大发地写了一首流传千古的作品的人。如果连他都不知道火青茶的存在,那陆佳宜得在这个陌生的时空待多久,才能找到那种茶叶呢?
乖乖,她可不想在清朝老死!何况,陆羽的要求是让她去寻找带有怒气的火青茶,现在连茶叶都没找到,怒气什么的更是希望渺茫了。
陆佳宜唉声叹气,不自觉拿出了藏在身上的茶宠。借着暗淡的天光,她摸了摸这只古朴的金蟾,悄悄地问:“喂,陆羽,你在不在?”
“有什么进展?”冷不防,一个清朗的男声借由金蟾的嘴传了出来。
“原来你在啊!我说,你下次再敢这么粗鲁地对我,本姑娘就不干了!”陆佳宜顿时火大,气呼呼地说,“对了,我找到汪士慎了,但没人听说过火青茶,接下来怎么办?”
金蟾沉默了一会儿,陆羽的声音幽幽地传来:“我把你送去的时代,应该离汪士慎那首诗出现的年代没多远。你仔细一些吧,多留意茶市上的情况。”
陆佳宜嘟嘟嘴,默默地答应下来。盯着手中这只通灵的茶宠,她像是想到了什么,突然问:“喂,你还记得汪士慎墓里的那个罐子吗?”
“你想到办法了?”陆羽反问。
陆佳宜一脸神秘地笑了:“嘿嘿,到时候你就知道了。”

汪府是书香世家,在整个富溪乡都小有名气,府邸也颇为气派。虽然不如一般富商的房子富丽堂皇,但亭台楼阁,曲径通幽,属于文人的清高和浪漫应有尽有。
第二天,陆佳宜带着一张图纸敲开了汪府的大门。
等下人通报的时间,陆佳宜坐在花厅里,百无聊赖,只好把花厅里的点心都吃了一遍。
她一手端着茶碗,一手拎着一串葡萄,正吃得不亦乐乎,身后突然传来了一个声音。
“姑娘喜欢喝茶?”
“呃……”陆佳宜一转身,只见一个面容和汪士慎极为相似的男子出现在自己身边,顿时愣住了。
和汪士慎不同的是,这人的眉毛很浓,下面一双眼睛却小了些,显出几分狡猾的味道。不过,他和汪士慎确实长得很像,莫非是汪士慎的兄弟?
“还好……还好……”陆佳宜偷偷地把没吃完的葡萄塞回盘子里,故作矜持地坐下。
那人促狭的眼睛一直盯着她,在她的脸上和胸前转了几圈,陆佳宜有点忍不住了,正要发作,却见他突然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我听下人说,你是来找小六子的?我是他的四哥汪士诚,这厢有礼了。”
陆佳宜简直要被他古怪的笑容闪瞎眼,感觉浑身都不太舒服,只好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平静下来。
“请问四少爷,汪公子在哪里?”
“他早上出门去了。”汪士诚的眼珠子转了转,露出一抹意义不明的笑,“我见姑娘喜欢喝茶,巧的是,我前阵子得了一包好茶,今天算我俩有缘,我请姑娘品一品。”
陆佳宜只希望这人早点从身边滚开,听了他的话,立刻说:“好啊,那就麻烦你了。”
汪士诚拍拍手,叫来了下人,仔细吩咐了一番,然后在陆佳宜身边大方地坐了下来。
幸好,茶很快就上来了。陆佳宜极力保持着微笑,从下人手里接过茶杯,低头一看,只见茶汤颜色清澈,叶底匀整,闻起来有淡雅清香,不禁在心里嘀咕:“这家伙这么大方,真的请我喝好茶?”
“怎么样?”汪士诚对自己的品味相当自信,迫不及待地发问。
陆佳宜轻啜了一口,一边回味茶水的味道,一边在脑海里搜刮关于茶的知识。
她酝酿了一会儿,准备开口:“我觉得……”
“四哥,陆姑娘是小弟的客人,我们汪府是书香世家,如果因大意以次茶怠慢客人,恐怕不太合礼数吧?”一个熟悉的声音打断了陆佳宜的话。
陆佳宜循声望去,只见来人站在花厅门口,逆着光,面容虚幻而温暖。他身着月白色衣服,腰间悬着一块水滴般的玉坠,只在那儿一站,清风便不请自来。
汪士慎!
陆佳宜一高兴,马上就忘记了自己身处什么年代,朝对方挥起了手,大喊道:“小六子!”
温润如玉的公子帅不过三秒……
汪士慎一听到她开口,原本英俊的面容便开始隐隐抽搐。
反倒是汪士诚冷笑起来:“你什么意思,竟敢说我怠慢了你的客人?别以为你多读了几年书,就可以在兄长面前放肆!我告诉你……”
“方才,我见下人取了你房中的阳羡茶,不到一刻钟便冲泡好了,急匆匆地送到这里。如果我没猜错,今日府里的水,是从清风峡的下峡取来的吧?”汪士慎走近一步,看了一眼陆佳宜手中的茶水,皱眉道,“陆姑娘家中是做茶叶生意的,和四哥以往结识的女子不同。好茶坏茶,她自然品尝得出。”
“下峡的水又怎么……”汪士诚不悦,语气里带了几分怒气。
陆佳宜却来了兴致,一双灵动的大眼睛眨了眨,好奇地望着汪士慎,问:“我倒想知道,你没有喝过我手上的这杯茶,如何能分辨出这是哪里的水泡的?”
汪士慎看向她,只见一双如秋水般清澈明亮的眼睛正望着自己,心跳莫名快了一拍。昨天见她衣衫不整,言语粗鲁,只道不是在山里出没的妖精,便是落魄的难民,今日一见,竟然长了一双这么有神的眼睛……
她昨日还提到了一种不为人熟知的茶,果然有些与众不同。
汪士慎淡淡一笑,收敛了心神,道:“富溪乡人少地偏,唯一能勉强配得上阳羡茶的水,只有附近的清风峡。用上峡的水泡,茶味太浓,用下峡的水泡,茶味又太淡。我知道府里的下人嫌麻烦,不愿意跑远路,平时都在下峡打水。刚才我见泡茶的下人不到一刻钟就把茶泡好了,自然直到他是直接取用府里的水。”说到一半,他顿了顿,指着陆佳宜手中的茶杯,接着道,“四哥请看,陆姑娘手中这杯茶,直到此刻才出现茶色,这不是用下峡的水泡的,又是用哪里的水呢?”
陆佳宜越听嘴巴张得越大,突然很侥幸刚才自己没有开口,不然就糗大了。这个汪士慎,果然是一个能在历史上留名的人物,非同一般!想到这里,她不禁对这位在她的时代里早已作古的先人多了几分好感。
“你……”汪士诚从座位上站了起来,用鼻孔重重地出气,“哼!”他也不再纠缠,一甩袖子就走了。
陆佳宜在心里偷笑,冷不防瞥见汪士慎正看见自己,一怔,两人就这么尴尬地对望起来。
“咳……”汪士慎轻咳一声,率先打破了沉默,轻声道,“陆姑娘若喜欢阳羡茶,我可以让下人重新泡过。女孩子家不宜喝太浓的茶,用中峡的水,茶味便在浓淡之间,是再好不过。”
“不、不用啦……”陆佳宜摆摆手,道,“要泡一壶新茶还得麻烦你家里的人去外面打水,太麻烦了。”
汪士慎明白她的好意,不再勉强,而是道:“那我便请姑娘到花园走走吧。”说着,他做了一个请的手势。
“嗯?”陆佳宜不明所以。
汪士慎忍住笑,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早上我从花厅经过时,这里的瓜果和点心都还是满满一盘……嗯……吃多了容易积食,散散步有助于消化。”
这人的眼睛也太毒了吧!
陆佳宜满脸通红地放下茶杯,一溜烟跑了出去。
在汪府的后花园,陆佳宜见这里植满了松、竹、菊、梅,四季皆有景色可以观赏。临近暮春,她漫步在落英点点的小径上,望着满园的青翠,还有在最后时光绽放美丽的花朵,心情不禁好了起来。
陆佳宜在一盆盆栽梅树旁停下了脚步。春色满园,唯独这株梅树荒芜着,看起来有些凄凉。
汪士慎见她面露惋惜之色,忍不住道:“万树寒天色,南枝独有花。这株梅花并不寂寞,只是性格孤傲,只肯在万木凋零的寒冬开放罢了。”
“嗯,你说得很有道理……”陆佳宜严肃地点点头,说,“另外,要是在冬天,等梅花开了,就可以做梅花糕吃了,梅花鸡片也不错。”
汪士慎满脸震惊地看着她,只见那半张侧脸在春日的映照下,竟生出了几许梦幻之意。
鬼使神差的,他又跟自己解释,这样的她,或许就是最本真的陆佳宜吧?那些矜持和含蓄,反而不适合放在她身上。
“我刚才说了什么奇怪的话吗?”陆佳宜猛然回过神来,扭头问。
汪士慎笑了一下,并不回答她的话,而是道:“请问陆姑娘,你今日来找在下,是有什么事吗?”
“哦,对了!”陆佳宜从衣袖里掏出一张图纸,递给了汪士慎,“我在书上看到过,这种罐子是专门用来装火青茶的。既然现在找不到火青茶,我想请工匠先把这个罐子做出来,看能不能找到什么线索。不过,我画工不行,所以……能不能请你帮我润色一下?”
陆佳宜揪着自己的头发,一脸不好意思的表情。
汪士慎接过一看,顿时哭笑不得。
陆佳宜的画工实在不敢恭维,大概是由于她自己也认不出自己画的是什么,所以还用了不少文字在上面做了详细的说明。总而言之,这张“图纸”看起来就像一副被打翻的墨水泼洒过的作品,惨不忍睹。
这哪里是让他帮忙润色,分明是要重画一张了。
汪士慎忍住笑,道:“好吧,看在你时不时给我制造惊喜的份上,我就帮你一帮。”
听了这话,陆佳宜立刻露出一脸“我看好你”的表情,兴高采烈地说:“谢了!我就知道你是个好人!”

办完正事,陆佳宜跟汪士慎告辞。经过王府侧门的时候,她一眼就看见了正要匆匆离去的茶娘。
“茶娘姐姐!等等我!”陆佳宜赶紧追上去,热情地去抓茶娘的衣袖。没想到,茶娘被她的举动吓了一跳,猛地缩回了自己的手。
“姐姐,你怎么了?”陆佳宜差异地问。
茶娘惊慌地看了她一眼,稍稍松了一口气,低声说:“我、我没事。”说着她偷偷地往身后瞄了一眼,确定没有其他人跟过来,表情终于放松下来。
陆佳宜看着她的样子,越发觉得奇怪。
茶娘似乎不想在汪府久待,拉着她迅速走了出来。等走到自己家门口,茶娘才满怀歉意地对陆佳宜笑了笑,不好意思地说:“抱歉,吓着你了。”
陆佳宜摆摆手:“没没没,我才不是那种娇弱的小女子呢!”
茶娘看着她,眼里似乎藏着深深的心事。她叹了一口气,笑着说:“陆姑娘,我真羡慕你。”
陆佳宜一脸奇怪地反问:“羡慕我什么?”
“我、我平时……都不太敢和六公子说话,每次看到他,我总觉得慌里慌张的,心跳得特别快。”茶娘苦涩地一笑,低下头说,“我刚才去给府里送茶叶,经过花园的时候,看到你和他有说有笑的,而你看起来一点也不紧张。陆姑娘,你真勇敢。”
陆佳宜张大了嘴巴,恍然大悟地说:“我知道了!”
“你知道什么了?”茶娘好奇地问。
“原来……”陆佳宜笑嘻嘻地说,“你喜欢上汪家六公子了!只有喜欢一个人,才会在面对他的时候感到手足无措,总担心自己出丑被对方笑话。姐姐,我说的对吗?”
“我……我……”茶娘的脸顿时像烧着了一样红起来,“我是普普通通的采茶女,大字不识几个,他是学识渊博的六少爷……我哪里、哪里能……”
“哎呀!”陆佳宜很反感古代的门户偏见,像赶苍蝇似的挥挥手说,“喜欢一个人又不犯法,哪来这么多乱七八糟的规矩!你听过牛郎织女的故事吧?当年,牛郎哥要是因为出身而自卑,不敢去追求天帝爷爷的孙女儿,这个美丽的传说就没有了呢!哎,我记得,他们还生了一对儿女呢……”
“陆姑娘!”茶娘越发脸红了,羞涩地不敢让陆佳宜再说下去。不过,经陆佳宜这样一开导,她的心情也好了很多。
陆佳宜知道茶娘是个矜持的姑娘,不再捉弄她,而是认真地考虑起了这件事。她对汪士慎的妻子没什么印象,索性不再纠结历史了,既然茶娘喜欢他,就撮合他们在一起好了!好不容易来这个时代走一遭,能做点好事也挺有意义的。
想到这里,陆佳宜点点头,对茶娘神秘一笑,说:“经过这两天的接触,我也觉得那位汪六公子人很不错,和姐姐挺配的!所以,我决定帮你!”
茶娘紧张兮兮地问:“帮我?你要怎么帮我?”
“当然是帮你们制造机会啦!日久才能生情嘛,没有谁会喜欢上一个对自己来说完全陌生的人。”陆佳宜打了个响指,得意洋洋地说:“跟我来!”
茶娘赴约前,陆佳宜千叮咛万嘱咐,还让她把设计好的台词从头到尾都背了一遍,搞得像是去参加开国大典一样隆重。茶娘没有信心,也很心虚,在陆佳宜的一再鼓励下终于走出了家门。她的背影,仿佛有种烈士赴死般的决然。
“等你的好消息!”陆佳宜站在门口,满怀期待地挥手。
冷不防,旁边窜出来一个人,凑近了陆佳宜的耳边,语气轻佻地说:“姑娘,原来你就住在我家隔壁,可让我一顿好找。你都不知道,这些天,我可为你得相思病了。”
陆佳宜全身石化,僵硬地转过身子,只见一张和汪士慎有七分相似的脸正笑吟吟地看着自己。
她吓得往旁边一缩,脱口而出:“汪士诚,你想干吗?”
汪士诚的笑容凝固了,他装模作样地咳嗽了一声,一本正经地说:“姑娘,本公子是特地来寻你的,你不会这么不给面子吧?”
汪士诚从来没在女人面前吃过亏,这个神经大条的丫头恐怕是不知道他的厉害吧!
陆佳宜知道自己刚才是冲动了点,调整了一下呼吸,努力保持着礼貌的微笑,问:“那我请问汪公子,你千方百计来寻我,是为了什么事呢?”
汪士诚笑了,一双小眼睛在陆佳宜全身上下走了个遍,越发有光彩。陆佳宜见他眼神不对,当即变了脸色。她没工夫维持礼仪,一甩袖子就要走。
汪士诚见状,忙高声制止:“哎哎哎,姑娘,别走!上次家中一别,我心里一直想着姑娘……”
回答他的是一声响亮的关门声。
剩下的半句话被堵在嘴里,汪士诚恼怒地一拍大门,愤恨地道:“肯定是因为小六子那个家伙,在长辈面前抢我风头还不够,还敢跟我抢女人!我一定要他好看!”他气不过,狠狠地朝旁边吐了一口口水,扭头就走。
关上大门后,陆佳宜气呼呼地回到茶娘房间。一想起汪士诚那双色眯眯的眼睛,她的肺都要气炸了。她就搞不懂了,同是书香世家的公子,汪士诚和汪士慎的差别怎么会有这么大?
汪士慎年少博学,风度翩翩,虽然有个喜欢捉弄人的恶趣味,但不妨碍他成为少女眼中的万人迷。茶娘从小对他情根深种,对了,不知道茶娘这一去,会发生什么事呢?
陆佳宜唉声叹气的,不过现在也做不了什么,只能等茶娘回来。当她茶娘出家门的那一刻,一切只能靠她自己了。
等待的时间并不长,午饭时间过后,茶娘回来了,而且,她还带着一个人。
陆佳宜以迅雷不及掩耳之势躺回床上——装病!
她眯着眼睛,心却跳得极快。
汪士慎从容地走进房间,微微俯身,观察了陆佳宜一下,自言自语道:“真的病了?”停了一会儿,他的声音在陆佳宜头顶继续飘荡,“我看见饭桌上那只碗了,病了也有这么好的胃口,真不愧是……”
陆佳宜浑身一抖,实在装不下去了,只好乖乖地睁开眼睛。映入眼帘的,是一张异常清秀的脸孔和两道意味深长的目光。
陆佳宜和他四目相对,毕竟做了亏心事,心里还是有点慌的,但嘴上还是很好强:“这里是女孩子的闺房,你进来干吗?”
汪士慎皱了皱眉头,道:“你以为我看不出你的小把戏?你为了火青茶千里奔波,怎么会用病了做托词,让茶娘来跟我打探茶罐的制作情况?我以为,你不是这样不谨慎的人。你和茶娘才相处几天?如果你们真是彼此的知己,当初你来找我画图纸,就不会是孤身一人了。”
陆佳宜无话可说,但是又气不过,倔强地还嘴:“茶娘姐姐是个很好的姑娘,你不要对她有偏见。”
“我知道她是个很好的姑娘,我对她没有偏见。”汪士慎的表情看起来真的有些生气了,但他还是抑制住了自己的情绪,只是长长地叹了一口气,说,“你以为,用这种方式来撮合我和茶娘,我们就一定会幸福?
被他这么一说,陆佳宜还真的愣住了。
也对,他们互为邻居,严格说起来,算是青梅竹马了。这么多年来,汪士慎都没有对茶娘动过心,也许他真的不喜欢那种性格的姑娘。
陆佳宜扁扁嘴,露出小委屈的神色,支支吾吾地说:“我、我也是好意……没有想惹你生气的。因为,茶娘姐姐真的……”她说了一半,用力一拍自己脑门,做恍然大悟状,“怪不得我今天早上撞霉运,原来是月老爷爷在惩罚我抢了他的饭碗!”
汪士慎的确有点生气,当他看到茶娘在自己面前正襟危坐,又羞涩又紧张地说一些她平时根本不会说的话之时,就已经猜到是陆佳宜在背后搞鬼了。
他尚未考取功名,无心成家,陆佳宜和茶娘的小算盘,让他烦躁得很。不过,看到陆佳宜恼怒的表情,他的气消了大半,也就不再板着脸了。
“我本在山中静心读书,之所以会答应跟你见面,不是只为了告诉你关于茶罐的事情。”汪士慎看着陆佳宜,认真地说,“我想见你,是有更重要的事要当面告诉你。”
陆佳宜错愕地抬起头,问:“更重要的事?”
“这是一件一定会让你开心的事。”汪士慎放慢了语速,脸上露出了淡淡的笑容,仿佛也随着这个消息而高兴起来,“你要找的火青茶,我想,已经找到了。”

陆佳宜几乎是从床上跳起来的,只差扑到汪士慎身上去拥抱他了。
他带来的消息让陆佳宜无比激动,其他的事情都被丢到脑后了,她现在想做的唯一一件事,就是去亲眼看看汪士慎提到的火青茶。
“别急!茶树又不会跑……”汪士慎拉住一股脑往外跑的陆佳宜,表情哭笑不得,“你看你,把鞋子都忘了。”
陆佳宜低头一看,自己果然光着脚呢!
她手忙脚乱地穿上鞋子,汪士慎看着她急匆匆的样子,正色道:“富溪乡盛产茶叶,每年都会有很多人进山采茶。前几天,我拜托几位相熟的朋友帮忙寻找火青茶,他们昨天送来消息,说是找到了一种和你的描述相吻合的茶。茶树长在山里,今天天色已经不早,不适合进山。所以,你也别太急了。明天一早,我来接你和茶娘,到时一同进山。”
陆佳宜顿时想被人泼了一头冷水,眼皮耷拉下来。不过,她知道汪士慎说的有道理,不得不同意。
“说好了,你一定要陪我去!”陆佳宜非常严肃地说,还伸出了手指做拉钩状。
汪士慎不想理她,只点了点头,随后退出了房间。
等他走后,陆佳宜开心地在原地蹦起来。汪士慎和火青茶,只要他们一接触,陆佳宜相信,陆羽要她来这个时代寻找怒气入茶的原因很快就可以解开了。
第二天,陆佳宜破天荒地起了个大早,又纠缠着茶娘起床。两人匆匆吃了早饭,出门一看,汪士慎已经带着马车在外面等了。
“你们几个要去哪里?”陆佳宜刚兴奋地挥起双手,一个充满恶意的声音就从旁边传了过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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