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记

平凡的女高中生陆佳宜,因为不小心打破祖传的天青茶碗,引出了陆家祖灵——茶圣陆羽。风度翩然的茶仙竟然就此缠上她,使得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奈之下,陆佳宜随身携带三足金蟾的茶宠,开启了一段段寻找七情古茶的时空旅程。温润如玉的才子书生,霸气不羁的未来权相,貌美善战的王将……她寻找着茶圣祖灵需要的古茶,也搜寻着这些倾才绝艳之子的爱惧喜恶等情感。但明明立誓低调当一个过客完成任务的她,还是不小心吸引了某个“危险”人物的关注……   一杯七情古茶,饮尽人间的悲欢和爱恨;七段时空异旅,看遍盛世的繁华与衰灭。   到最后,是谁成为了谁的过客,是谁颠覆了谁的人生?

第二章 七情记·爱
楔子
“不识好歹的家伙,你老婆被我们老爷看上,是你家的福气知不知道?”
“狗官!你给我站住!”
“快来人,把他打废了丢出去!”
…………
“嘎嘣!”
陆佳宜咬碎了含在齿间的一颗爆米花,目不转睛地盯着电视机,注意力完全被这一幕剧情吸引住了。
“此仇不报,我王著誓不为人!”
那个倒霉的武官指着上天赌咒发誓,拖着重伤的身体,连夜爬进了一家铁匠铺,请铁匠帮忙打造一对铜锤。他躲在阴暗的角落里舔舐伤口,眼睛里却像藏了一头狮子。
…………
“狗官!今天就是你的死期!”
“原来是你这个卑贱的奴才——救命!”
“人在做,天在看!狗官,你做了那么多天人共愤的勾当,早该想到这一天了!去死吧!”
武官一锤子砸下去,大坏蛋血流满面。
画面定格,一集结束。
陆佳宜长长地吁了口气,从沙发上跳下来,准备去换一杯热茶。茶桌旁坐了个人,一头雪白长发,眉清目秀,仿佛入定的高僧似的,正在闭目打坐。
他的身影近乎透明,衬得五官更加精致梦幻,服饰打扮则和现代社会格格不入,就像一个误入危险之地的书生一样,脆弱而惹人怜惜。
陆佳宜无聊地在他面前挥了挥手,发现他毫无反应,只好悻悻地去倒热水。
突然,那人的眼皮微微一动,开口道:“你知道故事里那个大坏蛋的名字吗?”
“好像叫什么阿合马,一个大官呢,兜里富得流油,心里坏得流脓!”陆佳宜想也没想就回答上了,接着愣了一下,抬头看着那个闭目养神的人,“陆羽,你太不专心了!居然在调养身体的时候偷看我家电视!”
陆羽轻笑了一下,睁开了眼睛,双眸仿佛流彩般引人注目。他朝客厅里的电视瞥了一眼,淡淡地说:“你的下一个任务,就是去往阿合马所在的那个时代,寻找一种满含爱意的祁红茶。”
“元朝?”陆佳宜放下了手里的水壶,一下子目瞪口呆。
乖乖,想在那个时代保住小命,她恐怕得使出浑身解数了。

陆佳宜不喜欢元朝的理由有很多,第一,她不熟悉这个时代的历史;第二,这是一个民族压迫十分严重的时代。
不过,就算陆佳宜心里有一百万个不愿意,陆羽也会把她押送到那个时代。因为他的身体需要吸收七情茶的力量才能恢复如初,所以,陆佳宜马上就要开始新的时空旅行——一场寻找爱情的旅程。
这一次,她的运气好了点,直接降临在了大都。陆羽也知道这个时代的民族矛盾很剧烈,于是把陆佳宜放在了一个没有人来往的偏僻小巷子里。大都就是元朝时期的北京,现在是至元十八年,开国皇帝忽必烈尚在位。
陆佳宜赶紧打开随身带来的小包袱,把网购的古装换上,然后从巷子里走出去。
“@#¥%……”一个粗犷的声音突然炸响,吓了陆佳宜一跳。她猛然回头,看见一个长着络腮胡子的大汉正怒视自己,原来有一队巡逻的蒙古士兵被她挡住了去路。
陆佳宜下意识环顾了一下周围,只见汉人都站在街道两边,老老实实地低着头看向地面。
完了!陆佳宜心想,出师未捷身先死,说的就是她这种情况吧!
“这位军爷,我、我不是故意的……”陆佳宜连忙退后几步,嘴里不断地道歉。
“@#¥%@#¥%……”没想到,那个领头的士兵脾气特别大,接连几步逼近了陆佳宜,缀满粗毛的嘴巴一张一合,说着陆佳宜完全听不懂的话。
虽然听不懂蒙语,但陆佳宜可以感受到那人声音里的怒火。
果然,那人骂咧了一阵,见陆佳宜毫无反应,竟然作势要打人。
“啊!”
陆佳宜尖叫了一声,害怕得把头抱住了。好在那个士兵的拳头没有落下来,因为有人拦住了他。
听着耳边传来温婉的女声,陆佳宜好奇地看了一眼。站在自己面前的竟然是一个汉人姑娘,五官清丽,妆容明艳,绫罗绸缎裹身,绝不像普通人家的女儿。她说一口流利的蒙语,一边赔笑一边往那个发怒的士兵手上塞什么东西。
士兵掂了掂手里的东西,心情好了很多,只用轻蔑的眼神扫了一眼陆佳宜。
那个女子见状,忙拉着陆佳宜给他鞠躬,像两只啄米的鸡。那个士兵这才不屑地往地上啐了一口,招呼手下离开。
陆佳宜终于直起了腰,有些后怕地看着那群大摇大摆的蒙古士兵。
身边的女子轻轻瞥了她一眼,淡淡地问:“姑娘是外地来的吧?”
陆佳宜忙点头。
“大都不比穷乡僻壤,这里是蒙古皇室脚下,汉人几乎没有任何地位。在这里,即便是最底层的一个蒙古小兵,你也得把他们当大爷供着。所以,你以后说话做事可千万要小心了,别一个不留神就丢了性命。”好心的女子说了陆佳宜几句,抬脚就准备走。
“等一下!”陆佳宜拦住了她,诚心请教,“这位姐姐,多谢你刚才的救命之恩。请问你给了蒙古兵什么东西,会让他们这么欢喜?”
女子耐心地解释:“蒙兵大多来自环境凄苦的大草原,吃食方面没有我们汉人讲究。恰巧我名下有一家小茶楼,刚才就顺手塞给了他们一包茶叶。蒙兵看到茶叶自然欢喜,因为他们平时吃不到这么精致的好茶。”
“茶楼!”陆佳宜眼睛一亮,眼珠子转了转,立刻进入了装可怜模式,“姐姐,你说的没错,妹妹我是从外地来的。我们那里发大水,村里人都死了,我只好一个人来大都投靠远亲。没想到,亲人没寻到,反而惹怒了蒙兵,差点丢掉性命。”
“怎么会这样……”那个女子果然心地善良,一听陆佳宜的话,眉头立刻皱了起来。
陆佳宜一看有戏,拼命从眼眶里挤出了一滴眼泪,哽咽着说:“如果姐姐不嫌弃,我愿意在姐姐身边做个小婢女,帮姐姐打理生意。我所求不多,只要一个容身之地。”说着,她用袖子擦了擦眼睛,又给自己添了一分凄楚。
那个女子彻底心软了,幽幽地叹了口气,拉过了陆佳宜的手。
“看你这么可怜,就先跟我回去吧。”
YES!
陆佳宜心里一喜,表面却装作感动得痛哭流涕,差点抹了一袖子的眼泪。

救下陆佳宜的女子名叫陈元珠,父亲曾是有名的制茶师,她从小就跟着父亲学习茶叶的知识,父母去世后,她硬是凭一己之力撑起了家里的茶楼。
陆佳宜来到陈氏茶楼后,不得不打心底佩服起陈元珠来。这家茶楼规模虽然不大,但生意却很好。陈元珠一个小小女子,居然要打理这么多生意上的琐事,实在是有手段。
她顺其自然地在陈元珠的茶楼中住了下来,每天跟着陈元珠学习做生意。
上一次的时空旅行,陆佳宜第一时间就遇到了任务的关键人物汪士慎,这一次的任务,关键人物是元朝权臣阿合马。可惜,陆佳宜既没有穿越成受宠的小妾,也没有变身成千金小姐的好命,而是直接出现在了大都的街上。尽管如此,陆佳宜一点也不着急,甚至每天都一副成竹在胸的模样。
因为爱情,是每个普通人都会经历的。只要细心观察那些来买茶叶的恋人或夫妻,或许就可以找到满含爱意的茶叶。
“这位客官,请问您需要点什么?”忙碌了一天,陆佳宜笑依然逐颜开地招待客人。
“我、我……想要你们店里的祁红茶,孝敬、孝敬我娘亲……”来人是一个身材高大的汉人少年,浓眉大眼,看上去特别老实。
“客官您真有眼光!祁红茶是我们茶楼的镇店之宝,一两只需350文钱,请问您要买多少?”听到对方是来买祁红茶,陆佳宜更高兴了。在她的想法里,每一个来买祁红茶的客人,都是这次任务的潜在关键人物。
“这么贵……”那个少年的脸色有些不安,嘴唇嗫嚅了几下,鼓起勇气道,“我没有这么多钱,你可以先把茶叶赊给我吗?我日后一定还你!”
“这……”陆佳宜犯难了。在古代,茶叶是奢侈品,很少有穷人专门来买茶叶,所以平时赊账的客人不多,有也是大户人家,多半不会逃账。这个少年明显是穷苦人家的孩子,陆佳宜根本做不了主。
“来者都是客,您这么晚了还光顾小店,我就给你一些折算吧!一两只算你300文钱,怎么样?”陈元珠从内堂走了出来。
陆佳宜念念有词,不停地在心里算来算去。她以前在网上看过一篇报道,报道上说元朝的汉人每年都需要缴纳人头税,每个人每年差不多要缴纳相当于人民币14元的银钱,这就等于,每个汉人都必须花费14元从蒙古人手中买下自己这条命。陈氏茶楼的祁红茶,好巧不巧,卖得正是这个价格。
一两祁红茶,就相当于一个汉人一年的人头税,堪称比穷人的命还贵。
陈元珠给出的优惠价,只不过抹掉了一点零头。如果是这样的话,贫穷人家依旧难以支付。
果然,那个少年眼神闪烁,脸色苍白。
“我……我没有钱……”少年很窘迫,结结巴巴地说,“请两位姑娘行行好,赊一点给我吧!我娘亲病得很重,她想再喝一口祁红茶……求求你们,帮帮我吧,这是我娘临终前的愿望!”
陈元珠听后沉默了半晌,幽幽地叹了口气,回头吩咐陆佳宜:“包一两给他吧。”
“谢谢姑娘!”少年欣喜不已,连连发誓,“我一定会把钱还给你的!”
陆佳宜见陈元珠发了话,马上包了一两茶叶给那个少年。那个少年双手接过,欢天喜地地跑回了家。
陆佳宜突然想起一件事,问:“姐姐,我们都忘了问他的名字,以后怎么找他要账啊?”
陈元珠望着那个少年的身影,笑了笑:“诚信乃君子立身之道,我相信他还会回来的。”
陈元珠心地善良,信人信命,但陆佳宜来自21世纪,对人对事都有不同的看法。不管怎么样,她决定帮陈元珠惦记着这一笔欠款。
然而,时间不知不觉过去了一个月,那个少年再也没有来过茶楼。陆佳宜感觉自己变成了《孔乙己》里的老板,隔一段时间就念叨赊账的客人。
“算了,账都已经赊了,还能怎么样?”看陆佳宜一副愤愤不平的样子,陈元珠忍不住摸了摸她的头,笑了笑。
陆佳宜心疼地抓住陈元珠的手,看着她憔悴的双眼,说:“姐姐,你制茶这么辛苦,还给没有诚信的人赊账,不亏本才怪呢!”
陈元珠白天要看管茶楼,晚上还要抽空制茶,尤其是祁红茶的制作很繁杂,她经常熬到半夜,身体逐渐差了。虽然她表面上装作没事,但陆佳宜总能从她的眉宇间看出来。为了父亲留下的茶楼,陈元珠付出了一切。
“做生意哪有不辛苦的,你这个小妮子,难道还天天梦着躺在床上发大财?”陈元珠抽回了自己满是茧的手,教育了陆佳宜几句。
正在这时,店门口一阵喧哗,只见一个头顶圆帽的蒙古贵族走进了店里。一双鹰隼般锐利的眼睛环顾了一下四周,络腮胡子修剪得干干净净,一进门,他就给人一种无形的压力。
陆佳宜怔了一下,自从上次被蒙古兵纠缠,她对蒙古人就有了不小的恐惧。陈元珠倒是很镇定,她被那双锐利的眼睛一扫,立刻迎了上去。
“阿合马大人,欢迎光临小店!今天是什么风把您吹来了?”陈元珠走到蒙古贵族面前,热情地招呼他坐下。
什么!阿合马!
陆佳宜的眼睛立刻就直了,马上屁颠屁颠地跟了过去。
什么性命危险,什么蒙古贵族,一下子都被她抛到了脑后!看来,这一个月的辛苦不是白费的,她居然在陈氏茶楼里守株待兔等到了这次时空旅行的关键人物!
她跑到陈元珠身后,正要跟着老板献殷勤,突然,余光被阿合马身边的一个小厮吸引住了。
“是你!”陆佳宜叫了起来,“喂,你欠我们的茶钱还没给呢!”
那个小厮竟然是一个月前来茶楼里赊账的那个少年!他现在穿了一身家丁的衣服,弯着腰跟在阿合马身后,低眉顺目的样子。
阿合马看了看一脸怒气的陆佳宜,接过陈元珠亲手泡的茶叶,慢悠悠地尝了一口,笑道:“王著,你什么时候欠了人家姑娘家的钱?”
“回大人,一个月前,属下曾在这家店里赊过一包祁红茶。”名叫王著的少年弯着腰回答,然后用眼睛瞟了陈元珠一下,似乎有些尴尬。
“原来如此!”阿合马靠着椅子大笑,有意无意地说起,“如今你在我手里做事,可不比以前了!来来来,你跟陈姑娘说,很快就可以把茶钱还上了,让陈姑娘给你泡一杯茶吧!”
“陈姑娘,我……”王著走到陈元珠面前,却不敢直视那双清丽的眸子,低着头说,“我一定会把茶钱还上的,请你再……再给我一点时间……”
陈元珠看了他一眼,没有说话,而是转过身去泡茶。阿合马看着陈元珠娇俏的背影,摸了摸胡子,道:“王著,你进了我的府邸,学了十天半个月,怎么还不能登台唱戏?要知道,我买下你们几个,是打算以后在府里开戏台的,省得那些汉人说我们蒙人只知道打打杀杀!”
“老爷,教我们武戏的师傅身体不好,最近没怎么来教课了,不过属下一定会努力练习,绝对不会辜负您的知遇之恩!”王著恭恭敬敬地说。
正说着,陈元珠端着一杯上好的祁红茶过来,闻言又把茶递给了陆佳宜。
“我们店里是小本生意,不能一而再,再而三地给人赊账。王公子想喝茶的话,就先把上次的茶钱还清了吧!”
“这……”王著的脸色有些发红,佝偻着身体,拳头握得紧紧的。
见他这副样子,陈元珠冷冷地说:“你有手有脚,难道连这点钱都挣不到?堂堂一个汉族男儿,难道连我这个小小女子都比不上?选了个奴才的活儿,没得辱没了病逝的娘亲!”
“你!”
听了这话,王著怒极,再也忍受不了,顺手抓过陆佳宜手上的茶杯往地上一摔,四溅的茶水湿了几个人的鞋子。
砰!茶杯摔得粉碎,引得整个茶楼里的客人都朝这边看过来了。
“三十年河东,三十年河西,不要小看了人!我迟早会把这点钱还上的!”王著双眼通红,紧紧地盯着陈元珠。
陆佳宜吓得目瞪口呆,陈元珠也下意识地后退了一步。
王著的胸膛剧烈地起伏,仿佛一头发怒的狮子。
陆佳宜很害怕,但又忍不住走到陈元珠身边,担心对方一个暴起就做出伤人的事。
不过,王著只是盯着陈元珠看了一会儿,然后狠狠地一甩袖子,走出了茶楼。
阿合马这才反应过来,厉声叫道:“王著,你这个狗奴才!你刚才做了什么?你给我回来!”他骂骂咧咧地追了出去。
“姐姐,你没事吧!”陆佳宜见陈元珠的鞋子都被滚烫的茶水打湿了,忙拉过她的手检查其他地方。
陈元珠摇了摇头,没有说话。
陆佳宜叹了口气。刚才,王著摔杯子的时候,她分明看见他的手上有很多淤青,想必这一个月来也吃了些苦。
可是,他最后选择了做蒙古贵族的家奴,也难免陈元珠会看不起他。

阿合马是为了祁红茶来的,可惜白天被王著闹了一场,竟把这件事给忘了。傍晚的时候,府里有人来传话,让陈元珠包两斤上好的祁红茶送过去,挑个手脚利落的伙计,去府里拿银子。
陈氏茶楼伙计不多,陈元珠看了一圈,挑了陆佳宜去做这个送外卖的活儿。
到了晚上,陆佳宜带着茶叶出门了。这次有机会去阿合马的府邸瞅瞅,也算是给了她一个调查的机会。岂料,刚走到府邸大门,陆佳宜就听见了争执的声音。
她快步走上前,只见一个骨瘦如柴的白发老人领着王著跪在阿合马家的大门外,一会儿指着王著的鼻子骂,一会儿又按着他的头给阿合马道歉。
“大人,都是犬子不懂事,您就饶了他这一回吧!我已经狠狠地教训他了,以后您让他做牛做马,他绝对不敢顶一个字儿!”那老头眨巴着圆溜溜的小眼睛,鼻子被冻得通红,眼睛却不住地望着板着脸的阿合马,一脸谄媚的样子。
阿合马背负着双手,冷冷地看着面前的两个人。
“你这个逆子,还不给阿合马大人磕头认错!你也不想想,你娘亲死了,我们连安葬费都出不起,是阿合马大人帮了我们!阿合马大人就是我们家的大恩人!你触怒了恩人,还不快给人家赔礼道歉!”老人见状,忙训斥王著。
但王著却像没有听见一样,他跪在地上,背却挺得笔直,身上青一块紫一块的,却依旧倔强得跟头牛一样,不论老头怎样打骂,就是不发一言。
那老头见他不理会自己,一巴掌往王著的脑袋上拍了一下,几乎是咆哮着怒吼:“逆子!我养了你那么多年,到头来你却要活活气死我吗?”接着,又是几下重重的击打,看似瘦弱的老头硬是把王著这个人高马大的少年打倒在了地上。
陆佳宜站在不远处,亲眼目睹了这一切。她的心跳得很快,再也没有了接近阿合马的念头,她脚步一转,跑到了阿合马府邸的侧门,把茶叶交给了下人。
领了银钱后,陆佳宜飞快地回到了茶楼。陈元珠见她脸色白得厉害,全身都在发抖,忙问:“怎么了?”
“姐姐!”陆佳宜看她一眼,嘴巴一扁,心里难过起来。
陆佳宜把刚才在阿合马府邸看到的事情都告诉了陈元珠,最后说道:“都是我不好,他上次已经跟我说了家里情况很困难,我就不该时时刻刻惦记着那几百文钱。可是,我实在没想到,他会有那样一个父亲……”
陈元珠一时也是无言,只轻声说:“你别自责了,这件事我也有错。莫欺少年穷,我却只看到他甘愿为奴,没有去细想他的无奈,反而逼他还债。”
“那……如果他还来茶楼,我们就对他好点?”陆佳宜小心翼翼地问。
陈元珠看了她一眼,忍不住笑道:“好。”
王著来了。
距离他上次大闹茶楼又过去了一个月,再次面对陆佳宜和陈元珠,他显得有些拘束。陆佳宜注意到他脸上、身上都是新伤加旧伤,抢先问道:“王公子,你要点什么?”
“我……”王著对陆佳宜的态度感到诧异,但慢慢地镇定下来,放低了声音道,“阿合马大人命我来买祁红茶。”
“好的,请稍等一下!”陆佳宜正要去包茶叶,却见陈元珠拿着一包包好的茶叶过来了。
“佳宜,阿合马大人是我们的常客,以后凡是他们府上差人来买,都由我亲自来接待。”陈元珠吩咐了一句,然后亲自把茶叶交到了王著的手里。
“这里是一斤上好的祁红茶,一共五两六分银子。”
王著用双手接过了茶叶,然后从怀里掏出银子递了过去。陈元珠让陆佳宜找了钱,再递给了王著。
王著抬起头,看了一眼她手里的银钱,又定定地看着陈元珠,用坚定的语气道:“陈姑娘,我一定会把上次的钱还上的,我保证,一定是用双手换来的干净钱。”
陈元珠看着他,似乎被那双纯净的黑眼珠感染了,心里不禁一暖,点了点头:“好,我等你。”
听了她的回答,王著终于放心了,接过钱,低下头脸色一红,赶紧快步跑开了。
陆佳宜顺着陈元珠的视线望过去,只见那个少年像风一样跑向了远方。她不禁问道:“不知道他接下来有什么打算呢?”
陈元珠也学陆佳宜趴在了柜台上,一手支着下巴,跟小姑娘似的,望着王著渐渐远去的背影,嘴边浮起一丝笑意。
她说:“不知道为什么,我总觉得,他答应我的事情,一定会做到。”
咦?陆佳宜扭头看着她,从外面照进来的阳光打在陈元珠脸上,仿佛给她打上了一层金色的薄纱。
清水出芙蓉,天然去雕饰。正是桃李年华,可惜却只能一个人寂寞地守着父亲留下的茶楼,这样想着,陆佳宜也为陈元珠难过起来。

那天过后,王著似乎得到了阿合马的信任,经常被府里差来买茶叶,身上的伤痕也渐渐少了。
来回几次,三个人逐渐熟络了起来。陆佳宜得知,王著的娘亲原本是一个大户人家的女儿,可惜嫁了一个成天只知道花天酒地的丈夫,没过几年,家里的境况一落千丈。王夫人只生了王著一个儿子,她去世后,父亲还是老样子,每天在外面吃喝嫖赌,家庭的重担全都落到了王著一个人身上。
王著家境贫寒,没有念过几天书,只有浑身的力气。可惜现在蒙人入主中原,极力打压汉人势力,王著空有一身力气却找不到事做。后来,他那个被酒色掏空了的老父亲认识了一位阿合马府上的管事,这才让王著进了阿合马的府邸。
北国风光,万里雪飘。
不知不觉,陆佳宜已经在元朝大都生活了三个多月。这是她第一次在陌生人家里过年。虽然知道异时空的时间和现实时间不一样,但她还是有点很伤感,开始不停地想念远在21世纪的家。
王著从府里偷偷溜出来,看见陆佳宜闷闷不乐的样子,便提议说:“过几天就是上元节了,我请你们出去玩吧!”
“真的?”毕竟是正值青春期的少女,一听到可以出去玩,陆佳宜的眼睛一下子放亮了。
“看你这么期待的样子,好吧,上元节那天,我们把茶楼关了,一起出去玩!”陈元珠捏了捏陆佳宜的鼻子,笑着说,“顺便看看,能不能帮你这个小妮子找个对眼的相公!”
“啊!”陆佳宜羞红了脸,连忙摇头,“谁要相公了?我才不要嫁人呢!”
陈元珠被她逗得笑个不停,却没有发现,身边有一双纯净的黑色眼珠,正悄悄地望着自己。
上元节就是21世纪的元宵节,在古代又被称作元夕、花灯节。
这一天,在家里吃完元宵之后,人们纷纷外出,在街上看花灯,猜灯谜,好不热闹。同时,上元节又被认为是中国传统情人节,所以有“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这样的诗句流传。
王著带着陆佳宜和陈元珠看了一圈花灯,随后,几个人在一条灯谜前停了下来。陆佳宜见这条灯谜前人山人海的,也想凑个热闹,拼命地挤进人群,仔细辨认着灯笼上的文字。
“陈姑娘,你想去哪里玩?”王著见陆佳宜离远了,便往陈元珠身边靠了靠。
陈元珠摇了摇头,笑道:“我只不过是陪佳宜出来逛逛罢了。”
“陈姑娘!”王著从怀里拿出了什么东西,用双手捧着,递到了陈元珠面前,“我攒了一段时间,终于可以把几个月前的茶钱还上了。”
陈元珠一怔,然后慢慢地笑了。
王著看着她的笑脸,一时有些失神,喃喃地说:“陈姑娘,我……谢谢你相信我。”
“不用谢我,因为你本来就是一个诚信的人。”说着,陈元珠又打趣道,“不过,你父亲没发现你私自藏了钱?”
王著摇摇头,道:“他、他不知道的……”
陈元珠接过他手里的钱,突然反手一握,紧紧地抓住了王著的手,脸色一变,语气急促地问道:“这些水泡是怎么回事?怎么会有这么多?”
昏黄的灯光下,那双手掌布满了水泡,有的已经破了,有的正鼓鼓的,惨不忍睹。如果不是靠近了看,还不容易发现。
“哦!没、没事……”王著一慌,急忙抽出了自己的手,“前几天不小心烫伤了,现在没事了,真的。”
“说实话!”陈元珠的眼神凌厉起来,“你以为这个借口骗得了我?”
王著全身一震,低下了头。他沉默了一会儿,璀璨的灯火在两人之间散发着无限的光华。王著鼓起勇气,直直地看向陈元珠的眼睛,说:“我答应过你,一定会用干净的钱来还你的恩情,所以,我就去外面找了点活干。我发誓,这都是我用这双手换来的干净钱,你可以放心……”
“别说了。”陈元珠忍不住打断了他的话,“你是一个很好的人,我……我很感动。”
她也看向了王著。两人静静地对视,不知不觉,脸上都浮现了一抹嫣红。
“我猜出来了!我猜出来了!姐姐,你们看见了吗?”陆佳宜从人群中挤了出来,瞬间就打破了陈元珠和王著之间的沉默。
陈元珠率先回过神来,不自然地用袖子遮住脸,轻咳了一声,说:“哦,你有这么聪明?”
“那当然啦!”陆佳宜得意洋洋。
“陈姑娘、陆姑娘,我身上还有一些余钱,你们想吃什么?我请你们。”王著微笑着问。
陆佳宜拍了拍肚皮,苦恼地说:“出门前吃多了元宵,有点腻。”
“那……我要一串糖葫芦吧!”陈元珠说。
“好,我马上去买!”
过了一会儿,王著拿着一串糖葫芦回来了。
“谢谢。”陈元珠接过糖葫芦,先让陆佳宜咬了一颗,自己再咬了一颗。
“姐姐!”陆佳宜一边嚼着糖葫芦,一边嘟囔着说,“人家王公子好不容易要请客,你只要了一串糖葫芦,太便宜他了吧!”
“可是我最喜欢吃糖葫芦啊。”陈元珠说,“小时候我经常哭,每逢我哭闹,爹娘就会买糖葫芦来哄我。可惜,他们很早就去世了,我长大后,每次看到糖葫芦,都会忍不住想起他们。”
“原来是这样……”陆佳宜在陈元珠的眼睛里看到了一丝哀伤,不禁收敛了玩闹的心情。
“陈姑娘,你看这样好不好?”王著见她伤心,心里微微一痛,忍不住出言安慰,“如果你以后遇上不开心的事,就告诉我,我给你买糖葫芦,这个约定,永远有效!”
陈元珠见他一本正经的样子,忍不住笑了。陆佳宜也笑了,接着,三个人都笑了。在调笑之余,王著听见了一句轻声的回答。
“好啊。”
那一晚过后,三人的友谊就算是正式结下了。
王著还是经常来陈氏茶楼,有时是替阿合马跑腿,有时只是过来看看两个姑娘。
陈元珠说过,阿合马是茶楼的大客,所有茶叶都由她亲自包装。慢慢地,陆佳宜却发现,每逢王著出现,陈元珠和他说话的时间明显比卖茶叶的时间长。
“嘿嘿,有戏!”陆佳宜贼兮兮地笑起来。
陈元珠一进门就看见陆佳宜痴痴笑的表情,忍不住拍了她一下:“大白天的做什么美梦呢?
陆佳宜把头伸向店门外,反问了一句:“那个王著呢,走啦?”
“他是来买茶叶的,买完当然就回去了。”陈元珠皱了皱眉头。
“嘻嘻!姐姐,你们是不是……那个那个……”陆佳宜不怀好意地凑了过来。
“你在说什么呢?”
“我是说,王著喜欢姐姐!”陆佳宜把手卷成一个小喇叭,在陈元珠耳边悄悄地说。
“你这个小鬼头!”陈元珠点了陆佳宜的额头一下,却没有回答她的问题,反而像是陷入了沉思。
“佳宜,我可能……”
“陈姑娘!”门外突然响起一个媚笑的女声,紧接着,一个五颜六色的冬瓜挤了进来。
“喜事上门啦!”矮矮胖胖的张媒婆永远都画着最艳丽的妆,给人一副喜气洋洋的感觉。她扭动腰肢跨进陈氏茶楼,一把抓住了陈元珠的手,又是看又是摸的,脸上的笑容神秘莫测。
“张妈妈,你想把我姐姐卖到哪里去?”陆佳宜见状,不客气地挤进了两个人中间,愣是把张媒婆的手从陈元珠身上掰开了。
“哎哟,瞧你说的……我问问你,今天,阿合马大人府上是不是来订购了一批茶叶?”
“今天是比往常多一些。”陈元珠点了点头。
“你们不知道吧?”张媒婆挤眉弄眼地说,“阿合马大人前两年纳的那个汉人小妾命不好,昨儿个夜里病死啦!我来这里呢,是来告诉陈姑娘一件喜事,你呀,早就被阿合马大人相中啦!”
什么?
陈元珠脸色苍白,身子晃了一晃。
“你说什么?”陆佳宜仿佛听见了一个晴天霹雳,忙抓住张媒婆的手,连连问道,“你是说阿合马大人……想纳姐姐做妾?”
“我这个消息可是准准的!”张媒婆得意地说,“按我说,不出两天,阿合马大人就会亲自登门啦!到时候,你就找我张媒婆张罗,千万别忘了!我保你顺顺利利地坐上那位大人的轿子……”
张媒婆还在热情地推销什么,陈元珠已经听不见了。她站在原地,仿佛置身冰窖,眼前不断闪过一些人的身影。
陆佳宜赶紧把张媒婆打发出去,回过头来,却看见犹如一尊石像的陈元珠,站在那儿一动不动。
“姐姐……”
“喜欢一个人……”陈元珠抬起头,看着陆佳宜笑了笑,轻声说,“这种话,以后不要再说了。”

七天后,阿合马带着聘礼来到了陈氏茶楼。
他如往常一样,要了一壶最好的祁红茶,坐在最中间的那张桌子上。陈元珠和陆佳宜陪在他身边,连呼吸都比平时慢了几分。
阿合马环顾了茶楼一圈,那双鹰隼般的眸子散发着柔和的光,似乎在赞叹。
“陈姑娘精明能干,比很多男人都强,恐怕一万个汉人里也挑不出第二个像你这样的。”阿合马的视线落在了陈元珠身上,语气收了收,“不过,汉人女子不应该整日抛头露面,好好在家相夫教子,才是身为女人最应该做的,不是吗?”
他站起来,走到陈元珠身边,在她白皙的藕臂上轻轻一按,然后扬长而去。
明的暗的都说清楚了,剩下的都交给陈元珠选择。可是,她真的能选择吗?
陆佳宜急了,跑到店门口拼命往外面张望,嘴里骂着:“王著呢?他这几天上哪儿去了?他是死了还是怎么的?”
陈元珠倒是很镇定,她坐了下来,坐在刚才阿合马的位置,盯着桌上那碗没有喝完的茶,静静地出神。
陆佳宜急得直跳脚,到处跟人打听王著的下落。直到傍晚日落,那个老实少年的身影才从城外匆匆赶来。
“发生什么事了?”王著看着茶楼冷冷清清的样子,心里有了不祥的预感。
“你怎么现在才回来?”陆佳宜快急哭了,噼里啪啦地把这几天发生的事情说了一遍,然后用祈求般的语气说,“你一定要想想办法!不然,姐姐这辈子就毁了!”
王著心一凉,急忙跑到陈元珠面前,看着她沉默的样子,心里满是愧疚。
“对不起,陈姑娘!我父亲前几日去世了,我回了老家一趟,把他葬在了祖坟山上。”王著的声音低了下去,“都是我不好,害你受苦了。”
陈元珠终于抬起头,看了他一眼,平静地说:“你自责什么呢?我并没有受苦。都是佳宜那个孩子,没事就替我着急。”
说着,她笑了一下,自言自语地说:“嫁人,并不是一件受苦的事……”
王著有些诧异地看着她,突然握住了她的双手,心里似乎有一股冲动,必须在此刻说出来。他双眼定定地看着陈元珠,一字一顿地问:“陈姑娘,你愿不愿意放下一切,跟我去一个山清水秀的地方生活?我们可以隐姓埋名,让任何人都找不到我们……”
陈元珠怔怔地望着他,突然有些惶恐地抽回了自己的手,似乎受到了不小的惊吓。
“你在说什么?”陈元珠冷着脸,似乎有点生气地说,“我怎么可能放弃这家茶楼,跟你远走高飞?我爹把这家茶楼留给我,就是希望我能凭自己的力量过上好日子。如今,阿合马大人给了我一个机会,我以后再也不用每天辛苦地早起制茶了!他是大汗看重的臣子,跟了他,以后会有无尽的荣华富贵等着我,我还有什么其他不切实际的奢望呢……”
“姐姐,你在乱说什么?”陆佳宜惊讶地问。
“你……你说的……是真的?”王著一脸不敢相信,但心里却怀有一丝丝期待,期待陈元珠莞尔一笑,告诉自己刚才都是骗人的话。
“当然是真的。”陈元珠似乎不愿意再跟他纠缠下去,站了起来,看着自己辛苦经营了几年的茶楼,说,“我从小就在这家茶楼长大,也利用它赚了不少钱,我根本没可能去过什么只有青山绿水的日子。难道你还不明白吗?我根本不是你想象中的那种女子。”
说完,陈元珠转过身,头也不回地进了后堂。
王著望着她离开的背影,仿佛被人当头棒喝,连走路的力气都没有了。
陆佳宜看着他仿佛提线木偶似的转过身,一步步离开了茶楼,心里一阵揪痛。
她快步追上陈元珠,拉住她的衣袖,不甘心地说:“姐姐,你刚才说的都是假的,对不对?我的眼睛是不会看错,你明明知道王著喜欢你,你也是喜欢他的!为什么……你为什么要这样……”
陈元珠抽回了自己的袖子,用奇怪的眼神看了陆佳宜一眼,用平日里经常教育她的语气说:“第一,你连让自己心动的人都没有遇见过,怎么知道什么是真正的喜欢?第二,你的眼睛确实看错了,我并不喜欢王著,我刚才说的话全都是真的,我愿意嫁给阿合马大人,我不想再这么辛苦地一个人过活了!还有……”
“我明天会宣布解散茶楼,你还是早日寻一个去处吧。”
“什么……”陆佳宜看着陈元珠,仿佛不认识她似的。陈氏茶楼是陈元珠父亲的心血,她竟然打算解散它?
“你再替我做两件事。明天帮我把张媒婆找来,作为报答,我会把你这几个月的工钱结给你,明天之后,你就不要再回来了。”
陈元珠叹了一口气,淡淡地说:“佳宜,我们的缘分尽了。”
陆佳宜抱着一罐茶叶,拿着一封信,落寞地走出了陈氏茶楼。
张媒婆高兴的声音在茶楼里回荡,在备嫁的这几天,陈元珠只肯让张媒婆陪着她。陆佳宜抱着茶叶罐,一边轻声地抽泣,一边去找王著。茶叶罐里放着的,是陈元珠亲自炒制的祁红茶。她托陆佳宜转交给萍水相逢的王著,另外还有一封信,算是最后的告别。
陈元珠说,她出嫁后,将会和过去的一切一刀两断,所以,她不会再见他们了。
陆佳宜没想到的是,王著竟然在今天一早就离开了阿合马的府邸。他无法眼睁睁地看着自己喜欢的人嫁给自己的主人,所以选择了离开。
陆佳宜只好找人打听了王著的老家地址,租了一匹马,急忙去追赶。
陆佳宜没骑过马,一路上折腾出不少幺蛾子。她根本没敢想以这个速度就能追上王著,却没想到,她在第三天的傍晚看见了一个熟悉的身影。
那是一个简陋的茶寮,王著坐在那儿,望着绵延无尽的山道出神,身影无比落寞。陆佳宜气喘吁吁地追上来,一骨碌从马背上滚了下去。
王著听到响动,回过头来,发现来人是陆佳宜,吃了不小的一惊。
“陆姑娘,你怎么到这儿来了?”他忙扶起风尘仆仆的陆佳宜。
“我可找到你了!”陆佳宜半弯着腰,上气不接下气地嘟嚷,“我当然、当然是来送你的!”
王著下意识往她身后看了看,问:“你是一个人来的?”
“你以为呢?”陆佳宜没好气地从怀里摸出一封信拍到他手上,气鼓鼓地说,“看到没有,现在连我也被姐姐赶出来了!”
王著的眼里顿时闪过浓浓的绝望,他默默地接过信封,回到自己刚才的座位上坐下,有些麻木地将信取出来,慢慢地在茶桌上展开。
“行行重行行,与君生别离。相去万余里,各在天一涯。”
刚看了开头几行,王著的身体不由自主地颤抖起来。他把信拿起来,急切地往下看。陆佳宜见他脸色不对,赶紧凑上前来,问:“怎么了?”
“当你看到这封信的时候,我可能已经不在人世了。和你,和佳宜在一起的日子,是我这一生最快乐的时光。佳宜带给我最真诚的友谊,而你,却让我明白了什么是心动,什么是喜欢一个人。
“一开始认识你的时候,我说了一些不好听的话。但其实,我的心里并不是这样想的。你和佳宜都知道,我的父亲是一个制茶师,但你们不知道,我的娘亲,曾经是一个戏子。所以,我从来没有看不起你。十年前,娘亲是大都的一个红角儿,被一个在朝廷上崭露头角的大人看中,娘亲不愿意就范,在一个下着大雨的夜晚投井自尽,父亲受到了太大的打击,不久竟被气死。
“也许因为我是商人的女儿,自小见惯了世事无常,竟然没有向命运屈服。我独自一人撑起了父亲的茶楼,梦想着把生意越做越大,梦想着有一天能被那位大人看见。直到去年,我终于实现了我的目标。那位大人开始频繁地来我茶楼里订购茶叶,每一次,我都会亲手往茶叶放一点慢性毒药,然后期待着他毒发身亡的那一天。
“没想到,我还是没能逃过命运的捉弄。十年后,那位大人又看中了我,想把我娶回府中做妾。我没能等到他毒发,却等到了一袭曾将我娘亲害死的红裙。不过,我不是娘亲,我永远不会向命运屈服。这一次,就让我换上娘亲穿过的嫁衣,替她把匕首,刺进那个人的心脏。”
信纸轻飘飘地落在了地上,王著像疯了一样冲向了大都。
陆佳宜惊骇不已,望着他离去的背影,猜到一定有不好的事情发生了。

可是,来不及了。
陆佳宜和王著不吃不睡,赶了一天一夜的路,终于回到了大都。然而,等待他们的,却是一个比死亡更痛苦的结局。
城门上挂着一具尸体,姣好的容颜被裹在如血的嫁衣里,在风中迅速枯萎。
所有来往的汉人都不敢多停留一步,似乎下一个悲剧就会发生在自己头上。
“陈姑娘!陈姑娘!”王著从马背上滚了下来,拔脚就往城门口跑去,撕心裂肺地呼喊,“陈姑娘……元珠!元珠!”
陆佳宜拼命拦住了他,用尽全身力气把他往僻静的地方拉,一边大声喊道:“不可以过去!你会被抓的!”
突然,王著脚下磕到了一块石头,连同陆佳宜一起重重地摔在了地上。王著从地上爬起来,却被陆佳宜一把拉住,她不可抑制地吼了一句:“你现在去送死有意义吗?如果你就这样死了,陈姐姐在天之灵也不会安息的!”
王著猛然一震,然后慢慢地蹲在了地上。他用双手抱住头,无声地嚎哭。
陆佳宜站起来,望着那个长眠在风中的新娘,眼泪大颗大颗地流下来,砸在地上,像一记记重锤。
她想不到陈元珠的心竟然藏得那么深,也想不到她会对自己那么狠。明明是那样一个温柔善良的女子,性格却是抵死的决绝。
心里像破碎了一块地方,一瞬间失去了很多很多。
入夜后,陆佳宜清点了两人身上所有的钱财,然后尽数交给了值夜的城门官。
“大人,求求你了!让我把她带回老家安葬了吧!”陆佳宜瑟瑟发抖,双手合在一起,不停地朝城门官鞠躬。
“好了好了,赶紧带走!省得大爷我在这儿沾染晦气!”城门官挥了挥手,让人把陈元珠的尸体放下来,不耐烦地说,“这个汉人小娘们真是不自量力,居然敢在洞房之夜行刺阿合马大人,简直就是找死!”
那人骂骂咧咧,十分不情愿地回到巡逻的位置上。
砰的一声,尸体从高处重重地落下。
陆佳宜第一时间闭上了眼睛,不忍去看。等她鼓起勇气睁开眼睛时,尸体旁边已经站着一个人。
王著蹲下身子,把陈元珠放到自己背上,然后消失在了夜里。
陆佳宜跟着他跑去了荒凉的郊外,两人沉默地走了很久很久,终于在一处挖好的土坑前停了下来。
陆佳宜帮忙把陈元珠从王著的背上放下来,王著小心翼翼地把陈元珠抱在了怀里。陆佳宜站在一旁,看着寂静相拥的两个人,鼻子一酸,忍不住说:“我们把姐姐葬了吧。”
王著像是没听到似的,伸出手,轻轻地抚摸着陈元珠青紫色的脸,一遍又一遍,仿佛她还能感受到自己。
良久,王著声音沙哑地开口:“陆姑娘,我想拜托你一件事。”
“你说。”陆佳宜的声音带上了哭腔。
“我想娶陈姑娘为妻。”王著轻轻地说,“她活着的时候,我错过了她。如今她终于乖乖地待在我怀里了,我不想再错过这个机会。”
“可是……”陆佳宜的话说了一半就停下了,只觉心里是这样的痛。她擦了擦眼角的泪水,哽咽着说了一个字:“好。”
王著抱着沉眠的陈元珠,抬头望着天边那抹暗淡的月色,执起了她冰凉的手,将自己的掌心与之相对。
“天地山河为证,清风明月为证。今日,我王著娶陈氏元珠为妻,今生今世,永不相负。”
陆佳宜的视线被眼泪模糊了,悄悄地别过脸去。
见证了两人的简单婚礼,陆佳宜就帮王著把陈元珠下葬了。盖上最后一抔泥土,陆佳宜颓然地坐在了地上。王著找了一块木牌,坐在月色下,用石子在上面一笔一画地刻着什么。
陆佳宜望着他,用力地眨了眨眼睛,终于累得沉睡了过去。
第二天,陆佳宜迷迷糊糊地醒来,附近已经不见了王著。她环顾了一下四周,在昨夜新立的坟上看见了一块简易的墓碑。
“王著 陈元珠 夫妻之墓”
坟前摆着陈元珠交给陆佳宜的茶叶罐。
陆佳宜打了个激灵,彻底醒了过来。
她想起穿越前,在家里看的那个电视剧。故事里,大坏蛋阿合马最终死在了一个武官的手上。现在,陆佳宜看着王著写的墓碑,觉得它正说明了什么。
“姐姐,你不会孤单了。”陆佳宜抚摸着那块木牌,泪水悄悄地流了下来。
她抱起茶叶罐,脚步踉跄地跑进大都。她去阿合马的府邸打听了一下,果然,唱武戏的王著又回来了。
这一次,陆佳宜没有再去阻拦他,因为她知道,那个注定的结局,她已经改变不了。相反,她带着茶罐在一家客栈中住了下来,潜心等待着。
直到有一天,皇城那边传来了喧闹。人们纷纷在说,有人假传命令,将阿合马骗进了皇宫,然后用锤子砸死了他。那个犯事的人被当场抓住,然后被乱打致死,几乎变成一摊肉泥。
大街上,这个恐怖的消息在迅速传播,而陆佳宜坐在客栈里,抱着茶叶罐绝望地哭泣。
过了几天,等事情平息之后,她费尽心思找到了那个被丢在野外的凶手的尸体,用席子一裹,将他运到了城外。
王著 陈元珠 夫妻之墓
王著的心愿终于实现了,无论是生前的还是死后的。
陆佳宜跪在坟前,打开了那一罐茶叶。
“姐姐,姐夫,我要回去了。如果早知道,这罐满怀爱意的茶叶需要用你们两个人的生命来换,也许,我就不会来这里了……”
然而,我来了,结局无法更改。
这世上痴心的人那么多,即使她记下了他们的故事,又有多少人会在意?
世事无常,悲欢离合,终究只有自己知道罢了。
尾声
“祁红茶性热,第一泡只需一分钟。”
客厅里,一个声音从空中淡淡地传下来。那人一头银色长发,闭着双眼,半透明的身体浮在空中,静静地打坐。
陆佳宜回过神来,忙拿起茶壶,将茶水倒进杯子,开始清洗茶杯。
看着她漫不经心的动作,陆羽终于忍不住睁开了眼睛,叹了口气,道:“你把这一小包茶叶藏了几天了,今天好不容易肯拿出来泡给我喝,怎么还是这样一副病怏怏的表情?”
陆佳宜闻言,垂下了头,闷闷地说:“我把茶叶罐葬在了陈姐姐和王姐夫的墓里,只带了一小包茶叶回来。每次看到这些茶叶,我就忍不住想起他们……”
说着,她感觉心里隐隐作痛,鼻子又酸了起来。
“哼。”陆羽似乎冷笑了一下,用无动于衷的口气说,“你的性子,就是太容易感情用事。我劝你不要对其他时空里的人投入太多感情,否则到头来难免伤了自己。”
“可是,对我来说,每个时空的人都是活生生存在过的,是我能感受到喜怒哀乐的,是我永远怀念的,我做不到对他们完全置身事外。”陆佳宜辩解道。
陆羽没有理她,只是轻轻地摇了摇头。
陆佳宜见他这副高高在上的样子,心里突然来了气,大声问道:“喂,你活了这么多年,难道心一直是冷的吗?难道你就没有怀念的人或者忘不了的事吗?”
陆羽偏着头想了一会儿,还是摇了摇头:“没有。”
“你!”陆佳宜气不打一处来,忍不住朝半空中的他摔了个杯子,“你真是一个冷血鬼!我不要你做我的祖灵,不要!”
说完,她跑进了房间,砰的一声把门关上了。
陆羽笑了,然后皱起了眉头,难道人还能自由地选择自己的出身吗?
这个陆佳宜,果然是个任性的傻丫头。
茶味TIPS(摘自百度百科):
祁门红茶:著名红茶精品,简称祁红,产于中国安徽省西南部黄山支脉区的祁门县一带。当地的茶树品种高产质优,植于肥沃的红黄土壤中,而且气候温和、雨水充足、日照适度,所以生叶柔嫩且内含水溶性物质丰富,又以8月份所采收的品质最佳。祁红外形条索紧细匀整,锋苗秀丽,色泽乌润(俗称“宝光”);内质清芳并带有蜜糖香味,上品茶更蕴含着兰花香(号称“祁门香”),馥郁持久;汤色红艳明亮,滋味甘鲜醇厚,叶底(泡过的茶渣)红亮。清饮最能品味祁红的隽永香气,即使添加鲜奶亦不失其香醇。春天饮红茶以它最宜,下午茶、睡前茶也很合适。祁门茶叶,唐代就已出名。据史料记载,这里在清代光绪以前,并不生产红茶,而是盛产绿茶,制法与六安茶相仿,故曾有“安绿”之称。光绪元年,黟县人余干臣从福建罢官回籍经商,创设茶庄,祁门遂改制红茶,并成为后起之秀。至今已有100多年历史。祁门茶叶条索紧细秀长,汤色红艳明亮,特别是其香气酷似果香,又带兰花香,清鲜而且持久。既可单独泡饮,也可加入牛奶调饮。祁门茶区的江西“浮梁工夫红茶”是“祁红”中的佼佼者,向以“香高、味醇、形美、色艳”四绝驰名于世。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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