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记

平凡的女高中生陆佳宜,因为不小心打破祖传的天青茶碗,引出了陆家祖灵——茶圣陆羽。风度翩然的茶仙竟然就此缠上她,使得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奈之下,陆佳宜随身携带三足金蟾的茶宠,开启了一段段寻找七情古茶的时空旅程。温润如玉的才子书生,霸气不羁的未来权相,貌美善战的王将……她寻找着茶圣祖灵需要的古茶,也搜寻着这些倾才绝艳之子的爱惧喜恶等情感。但明明立誓低调当一个过客完成任务的她,还是不小心吸引了某个“危险”人物的关注……   一杯七情古茶,饮尽人间的悲欢和爱恨;七段时空异旅,看遍盛世的繁华与衰灭。   到最后,是谁成为了谁的过客,是谁颠覆了谁的人生?

第七章 七情记·喜1
楔子
“我需要你再去一次宋王朝。”
陆羽平静地看着陆佳宜,很直接地将要求说了出来。
他依然穿着那件对襟阔袖长衫,衣服上绣着繁复的云纹。一头银发如雪,随意地披散下来。
只不过,现在他身上不再有那层淡淡的白光,仿佛随时都会随着风消失。他的身影浮在半空中,但看起来却和正常人没有太大区别。
天青茶碗即将修补完成,陆羽的身体也越来越真实了。
然而——
陆佳宜不情愿地摆摆手,显然很抵触这件事情。
“这是你最后一次出任务了。”陆羽的声音在客厅里回荡,他说得很慢,似乎在强调这件事的特殊性。
“一定要去宋朝吗?”陆佳宜嘟了嘟嘴,心里有些害怕,“我怕我会遇到那个人呀!我现在明白你以前对我说的话了,不要对其他时空里的人投入太多感情……可是,我现在已经伤了别人,如果再见到他,我怕会……伤了自己……”
陆佳宜坐在沙发上,抱着一个柔软可爱的抱枕,皱紧了眉头,一副忧心忡忡的样子。
“宋朝女词人李清照,出生在一个书香世家,嫁给了一位金石学家赵明诚,可谓是才子佳人,天生一对。她的前半生,得到了世俗女子所能拥有的最大的幸福。七情茶里的最后一杯喜茶,就在她和赵明诚结婚的那一天出现。”陆羽柔声解释,似乎想打消陆佳宜心里的忧虑,又加了一句,“李清照和赵明诚是完美的爱情范本,从相识、相恋到结为夫妻不过短短几个月,你只要在李清照身边待上几个月就可以拿到喜茶,只要小心一点,绝对不会遇到让你害怕的那个人。”
“这样……”陆佳宜有点动摇了,只是心里还有点担忧,“但是……”
“但是什么但是!”陆羽不客气地打断了她的话,换上了一副略带嘲弄的语气,“只要拿到这杯茶,你就可以摆脱我了……即便是这样大的好处,你也不想试一试吗?”
对了!
陆佳宜眼睛一亮,如果她帮陆羽拿到这本喜茶,按照约定,陆羽就不能再缠着她,她也不用再去其他时空旅行做任务了!
只要她小心一点,这一次避开蔡京,那么,他们永远都不会有相见的机会了。
这样一想,陆佳宜心里顿时轻松了很多。
“好吧!”陆佳宜想通了,“我去!”
为了表示自己的勇气,她用力拍了拍大腿,发出一记清亮的响声。
“乖。”陆羽难得露出了笑容,薄唇半弯,眼神魅惑,如雪的长发轻轻一甩,接着,他用温柔的声音提醒,“去做好准备吧!这是最后一次任务,希望你顺顺利利地完成。到时候,你好,我也好。”
“嗯!“陆佳宜莫名地激动了,心想,这是古今第一女词人李清照的故事,她可要打起十二分精神来对待!
只要拿到李清照最幸福时刻的一杯喜茶,这一切就可以结束了。
Fighting!

又是一年元夜时,花市灯如昼。月上柳梢头,人约黄昏后。
看到这样美丽的夜景,陆佳宜不禁想起了以前和陈元珠一起逛花灯节的情景。
转眼间,物是人非。
想起这些事,陆佳宜突然显得有些伤感。
身边有位穿着淡绿色褙子的清秀少女,细眉大眼,眉宇间灵气逼人。见陆佳宜面露愁容,她不禁问道:“莫不是心里有事?说来与我听听吧。”
陆佳宜看着她,不禁联想到,在李清照的时代,陈元珠还没有出生呢!那些分离和死亡,都和她很远很远,想到这里,她突然笑了。
“没事,只是想起了小时候的玩伴罢了。”陆佳宜笑着说。
她身边这位温柔的少女便是才貌双全的女词人李清照,不过小小年纪,名声已经传遍了四方。
陆佳宜来到这里已经有一个多月了,她现在的身份是李府的婢女,专门教导李清照茶艺。陆佳宜聪明伶俐,和其他婢女完全不一样,很容易就获得了李清照的好感。
“看前面。”聪慧的少女伸手一指。
陆佳宜顺着她的手指看过去,发现两人来到了相国寺。寺庙人来人往,香火不断,两座威武的石狮子坐镇山门,让人心生敬意。
“既然心怀忧愁,不如告知菩萨,一抒胸中苦闷。”李清照笑了笑,拉着陆佳宜跑进了烧香拜佛的人群中。
两人来到大雄宝殿,虔心地拜过了菩萨,求了签。
“什么签?”陆佳宜好奇地问。
李清照羞涩一笑,道:“上上签。”
“太好了!”陆佳宜高兴地拍手,着急地拉着她去排队解签。
李清照轻轻地挣脱了手,摇了摇头,轻声说:“虽是上上签,我却不想解了。”
“为何?”身旁有人问道。
“如果真是姻缘,此签不必解,我生命中的那人自会来到我的面前。想来,我要做的,不过是等待罢了。”李清照说完,隐约觉得有点不对劲,不禁慌张地回过头。
那一眼——
仿佛时空错乱,周遭的人和事都成了背景。她一眼便看见了一位身着白色长衫的年轻男子,俊眉秀眼,笑容淡雅,令人见之忘俗。
那人看她回头,不经意间就看见了一张眉清目秀的瓜子小脸,慌乱中带着几分天真和好奇,不禁微微一怔。心念一动,他长揖及地,道:“在下唐突了。”
“你是谁?”陆佳宜走了上来。
“在下赵明诚,见过两位姑娘。”那人彬彬有礼,谈吐文雅,举手投足间竟让人挑不出一点瑕疵。
相比遇见的惊艳,陆佳宜更震惊于他刚才的话。他是赵明诚?
李清照目不转睛地看着他,轻轻地回了个礼,道:“我叫李清照,是礼部员外郎李大人府上。”
李清照的话刚说完,赵明诚显得比陆佳宜更惊讶,忍不住问道:“姑娘就是那首‘昨夜雨疏风骤’的作词人?”
“虚名罢了。”他这么一说,李清照倒有些不好意思起来,下意识靠近了身边的陆佳宜。
陆佳宜见缝插针,问道:“赵公子,您大晚上来寺庙里做什么?难不成和我们一样……”她狡黠地眨了眨眼睛,取笑道,“是来求姻缘的?”
赵明诚一愣,随后笑道:“在下只是一介太学生,听闻今晚宰相大人将在相国寺和主持品茶论道,特来瞻仰学习。”
陆佳宜脸上的笑容不变,心却渐渐凉了。她看着赵明诚,声音有些颤抖地问:“是……哪位宰相大人?”
“自然是蔡大人……”
赵明诚颇为恭敬地拱手,报出了那人的姓氏。
“哎!我觉得……”陆佳宜突然往门外的天空看了看,然后对二人道,“这天色也不早了,我们得早点回去,免得府里上下担心。”
“也好,我们这就回去吧。”李清照点了点头。
眼见她轻移莲步,正要离开,赵明诚下意识伸出了手,唤道:“李姑娘!”
李清照侧过身子,认真地望着他。
“在下有幸拜读过姑娘的大作,对姑娘的才华赞赏不已,今日一见,更是……”他心中有些慌乱,欲言又止,担心再次唐突了佳人,转口道,“不知道以后还能有幸再见到姑娘吗?”
李清照有些不自然地移开了视线,脸上红晕浮现。她沉默了一会儿,低声道:“令尊和家父同朝为官,你我二人都在汴京,想见的话……自然可以见得到。”
话已至此,她越发羞涩,赶紧走了几步,追上了门口的陆佳宜。
赵明诚望着那抹在灯火中逐渐远去的倩影,心中极其失落,像是被人打了一棒槌,不知今夕何夕。
崇宁元年,李清照和赵明诚于相国寺初遇,千古佳话便从这个花灯节的夜晚开始。

出了大雄宝殿,周围的空气一下子就清新了许多。
远处的街市挂满了灯笼,星星点点,辉映着夜空的繁星。汴京城的夜景美如斯,人们在这个节日里流连忘返,就连寺庙的香火都比平时旺盛。
陆佳宜和李清照往山门走去,和前来祈愿的善男信女擦肩而过。不知怎么的,陆佳宜心里涌起了一股异样的感觉,不禁抬起头,往不断从山门涌进来的人群看过去。
正在这时,一位穿红色袈裟的大师笑吟吟地迎了一位客人进来。那人穿着一身极为普通的便服,身姿挺拔,笑容和善,就像一个诚心前来拜访名寺的普通人。
只不过,如果他只是一个普通人,怎么会惊动寺里的高僧主持?
许久不见,他已经变成一个从容应对各个社交圈子的人了。
只有那双眼睛,依然是那样明亮,即便是满天的繁星,也盖不过他的色彩。
陆佳宜呆呆地看着她,嘴巴越张越大,几乎忘记了周遭的一切。
李清照察觉到她的不正常,轻声问道:“怎么了?”
陆佳宜好久才反应过来,一把拉住李清照的手,低声道:“走!”她低下头,似乎怕被人看见,脚步匆匆地混进了来来往往的人流中。
夜风轻柔,陆佳宜拉着李清照,和那人擦肩而过。
陆佳宜今日穿了一件白色的裙子,虽不打眼,但裙角绣了几点如血的梅花,却有几分诗意。
那片裙角在夜色中一闪而没,那人用眼角瞥见,虽然看不清楚,心里却莫名惆怅起来。
主持殷勤地将他领向大雄宝殿,蔡京心里有事,没听清他在说什么。
两人走了几步,他越发觉得心中有一丝慌张,再也忍不住,便赶紧回了头。
陆佳宜拉着李清照走到山门口,慌乱的心情终于稍微缓解了一些,但她不确定对方有没有发现自己,所以悄悄地回了头。
一瞬间,四目相对……
隔着纷乱的人群和那双仿佛能刺穿人心的眼睛对视,陆佳宜的表情渐渐凝固了。
她的心跳猛然加快,眼瞳收缩,连身体都开始颤抖起来。
蔡京见她慌了,几乎想也不想,立刻迈开大步追了过来。
陆佳宜吓得脸色都变了,再也不敢在原地停留,拉着李清照一溜烟跑远了。
蔡京追到山门处,只见那两个少女的身影越跑越远,已然淹没在了花灯节的人群里,只好停下了脚步。
“大人!大人,何事惊动了您?”主持追了出来。
蔡京望着人潮涌动的灯街,心情慢慢平静下来,眼神也从热烈转为了冰冷——
这么多年过去了,他没想到她竟然还有胆子出现。
陆佳宜,你完蛋了。
陆佳宜没跟李清照解释花灯节那天晚上的事。
李清照蕙质兰心,不用言明,她知道每个人都有自己的小秘密,或者一些不敢面对的过往。
花灯节过后,赵明诚主动联系了李清照。
说是联系,也不准确。
李清照的父亲李格非是元祐党人,也就是反对王安石变法的一批守旧大臣,俗称旧党。赵明诚的父亲赵挺之是新党一派,和旧党势同水火,两家并不相往来。
赵明诚心里记挂李清照,却不敢做出让父亲面子难看的事,便利用诗词会友的借口和李清照互传书信。
如果两人有了新词,对方便是第一个欣赏到的读者。
李清照才高,即便在整个中华历史,也很少有女子能超越她。所以,在当世,她的才华也足以睥睨整个文坛。相比之下,赵明诚的才华没有那么突出,但李清照也很欣赏他。
一来二去,两人的交情逐渐深厚,陆佳宜见时机已到,便开始筹谋起来。
她找了个借口把李清照带出了闺房,约上赵明诚,三人在一家茶楼碰了面。
“清儿。”赵明诚握住了李清照的手,后者有些羞涩,不敢看他的眼睛。
陆佳宜在一旁偷笑,识趣地走开了。她跑去跟掌柜的聊了一会儿茶艺,等小二把泡好的茶端上来的时候,才跟着回到了座位。
陆佳宜大大方方地坐下,装作没看到面前两人红得跟西红柿差不多的脸,一本正经地说:“我们来谈谈你俩的婚礼吧。”
“什么?”李清照和赵明诚都很吃惊,似乎没有想到今天的发展会这么快。
“你们郎才女貌、情投意合、两厢情愿、天造地设……当然应该结为夫妻了!”陆佳宜把能想到的四个字的成语都说了一遍,然后露出了探究的语气,“难道你们不愿意?”
茶桌上的两人都陷入了沉默。
“家父……”赵明诚低声道,“家父不可能同意我娶元祐党人的女儿为妻的。”
李清照闻言,脸色苍白起来,手指无意识地在手上掐出了白痕。
陆佳宜摸了摸下巴,故作沉吟了一会儿,然后问道:“难道赵大人真的忍心因为派系恩怨而毁掉公子的幸福?”
赵明诚皱紧了眉头,反问道:“如何让家父明白……清儿是我的幸福呢?”
陆佳宜眨巴着眼睛,狡黠地笑了笑,道:“我听说……赵大人很相信冥冥中的缘分?”
赵明诚点了点头,道:“家父信天地,敬鬼神,他从小就教导我们兄弟,心怀敬意,才能知分寸,守气节。”
“那我就有办法了!”说着,陆佳宜示意赵明诚凑过来。
赵明诚不明所以,只好把耳朵递了过去。
陆佳宜在赵明诚说起了悄悄话,如此这般,这般如此,连李清照都觉得好奇起来了。
她正要开口询问,却发现赵明诚的眼睛越来越亮,脸上也露出了笑容。
“好!”陆佳宜说完,赵明诚一拍桌子站了起来,信心满满地说,“我一定会说服父亲!”
说罢,他绕过陆佳宜,走到李清照面前,握住她瘦弱的肩膀,看着她的眼睛,一字一顿地说:“清儿,等我,我很快就会让父亲去你家里提亲。”
“如何……”
李清照皱起了眉头,没有明白这个问题怎么在一瞬间解决了。
赵明诚没有回答她,只是朝陆佳宜递了个眼色,自己却匆匆离开了茶楼。
李清照把目光转向了陆佳宜。
陆佳宜笑了起来,装模作样地喝了一杯茶,道:“我给你出一个灯谜,你猜猜看。”
灯谜?
李清照想起了她和赵明诚相遇的那个夜晚,不过那日虽然是花灯节,他们却并未玩猜谜的游戏。区区一条灯谜,真的能帮到他们吗?
“言与司合,安上已脱,芝芙草拔。”
李清照默念了一遍,然后在心里拆起了字。突然,她眼中迷茫的色彩一扫而光,脸上缓缓浮现了一层红晕。
言与司合,将“言”和“司”合在一起,是个“词”字。
安上已脱,将“安”的帽子拿掉,是个“女”字。
芝芙草拔,则是将“芝”和“芙”字的草字部首去掉,那便是……
词——女——之——夫。
一生一世一双人,既然陆佳宜说他们是天造地设的一对,他们便是了。

赵明诚做了一个梦。
他并不知道这个梦会成为一个流传千古的故事,当时,他只想用梦境的指引说服父亲,让他去李府提亲。
那天白天,他睡了个觉,梦见有人送了他一本书,他立即打开诵读起来。梦醒后,他只记得其中三句话。赵明诚觉得这个梦有点怪异,便去问了父亲。
赵挺之听了他的讲述,背负着双手在书房中踱起了步子。良久,他叹息一声,道:“吾儿,看来,你将得到一个擅长文辞的妻子。”
“此话怎讲?”赵明诚面露欣喜之色。
赵挺之看了他一眼,解释道:“这三句诗是一个字谜,只要将这几个字拆解组合,便得到四个字,词女之夫。你看,你的命运已经被安排好了,这都是上天的旨意。”
赵明诚按捺住狂乱的心跳声,犹犹豫豫地说:“京城最有名的词女便是李大人府上的千金了,莫不是……”
“就是不知道这个老家伙愿不愿意把女儿嫁给你了。”赵挺之背对着儿子,轻轻地摇了摇头。
赵明诚终于露出了微笑,随后长揖及地,朗声道:“既然我和李姑娘是上天的安排,如此,就劳烦父亲大人了。”
赵明诚脚步轻快地离开了父亲的书房。
这一刻,他终于能体会到高中般的心情了。春风得意马蹄疾,一日看尽长安花。如果不是为了日后着想,他现在就想骑着快马冲进李府的后花园,去看他心里最美丽的那一朵花。
…………
数日后,赵挺之带着聘礼来到了李府。
这件事,赵明诚并没有通知李清照。所以,直到客人上了门,两个少女还优哉游哉地玩着秋千。
李清照让哥哥帮忙在花园里扎了一个秋千,正好在一座假山后面。不念书的时候,陆佳宜就陪着她来这里玩。两人肆无忌惮地玩起了秋千,你荡我来我荡你,不一会儿,两人香汗淋漓,连笑声都带着喘。
赵明诚来到花园的时候,就被这一串银铃般的笑声吸引住了。他没有见过李清照这样放纵自己的样子,平日里,她总是努力维持着一个大家闺秀应有的大方和庄重。
赵明诚一时不想惊扰了她,于是悄悄地走到了过去。
但陆佳宜的眼睛有点尖,一眼就看到了假山后面飘起的衣角。
“谁?”她惊呼了一句。
李清照吓了一跳,急忙跳下秋千,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她脸红得像个煮熟的虾子,只顾拼命回避,连袜子都掉了。
“等一下!”赵明诚急忙从假山后面走出来,伸手呼唤。
“啪嗒!“回应他的,只有那根不小心遗落在月门前的金钗。
陆佳宜正想跟着逃跑,见来人是赵明诚,顿时心花怒放。既然赵明诚来到了李府,这就说明,她的办法起作用了。
陆佳宜看了看被遗落在地上的袜子,又看了看远处那根金钗,无奈地耸了耸肩。
这是李清照最幸福的时候之一,却闹了个大红脸。她看着目瞪口呆地赵明诚大笑,指着月门道:“还不快去追?”
赵明诚终于反应过来,朝陆佳宜施了一礼,然后追着消失的人而去。
陆佳宜没有跟上去,但她知道后来发生了什么事。
不只是她,每一个读到这首《点绛唇》的时候,都知道今天发生了什么事。
蹴罢秋千,起来慵整纤纤手。露浓花瘦,薄汗轻衣透。
见客入来,袜刬金钗溜。和羞走,倚门回首,却把青梅嗅。
这是一个女儿家最害羞的年纪,也是她最好的年纪。
如果爱情来临了,她会不顾一切地抓住。
当夜,李格非来到了女儿的闺房。
他像赵挺之一样,背负着双手,在房间里走来走去。朝廷派系,李清照可以不管,赵明诚可以不管,他却不能不考虑。
毫无疑问,两个父亲都为此事想了很多。
“事情我都跟你说清楚了。”李格非道,“如果你不愿意,为父明天就去给你选一个好人家,绝不输给赵大人的儿子,更能使我们两家一条心。”
“爹爹……”李清照默默地听了很久,终于抬起了头,慢慢地说,“我知道,爹爹为女儿选的夫婿,一定是很好很好的,但是清儿……非此人不嫁。”
李格非长叹一声。
他没有再说什么,从李清照的眼神中,他知道,这件事早就被定下了。
“你要想好,以后的事,没人说得准了。”
李清照点了点头,一字一顿地说:“女儿愿意为今天的决定承担一切。”
“好。”李格非捻了捻胡须,“那就选个日子吧。”
婚事就这样定下了。
汴京城里,一桩引人瞩目的婚事传了开来。
新娘是名动天下的才女,多少人捧着她的词反复诵读,梦想着能和她携手百年。
在政界,这桩婚事却多了几分别的味道。
众所周知,李格非是旧党一派,赵挺之新党一派,这两家联姻,真算是一个让人跌破下巴的大新闻了。
但是,欣羡归欣羡,议论归议论,这桩婚事却顺顺利利地办下来了。
出人意料的顺利,整件事平静得不正常。
陆佳宜一直沉浸在疑神疑鬼的情绪里,心绪不宁。她不知道到底有没有人来阻拦新旧两党的联姻,但是……
蔡京一直没有出现,真的很让人意外。
以他的性格,他不可能任由陆佳宜这样自由自在地玩游戏,尤其,当他已经位居宰相,这件事,只要想想,都会觉得有点可怕。
“马上就结束了,不管怎么样,希望一切顺利吧。”陆佳宜在心里默念。
“你在说什么呢?”李清照打断了她的话,她推开前来给自己化妆的丫鬟和婆婆,走到陆佳宜面前,皱着眉头问,“你真的决定好了——不跟我去赵府?”
陆佳宜点点头,看着她微笑起来:“我们认识不久,但真的很有缘分。你出阁之后,我就不想再跟在你身边当不识趣的人啦!而且,在我看来,你的婚事,就像是一次旅行的终点。嫁了人之后,你会开始新的生活,而我,也是这样想的,我想开始新的生活。”
“你会去哪里呢?”李清照问,“或者,你会去找那个人?”
她眨了眨眼睛。
陆佳宜捂脸,差点没忍住脸红。
“你果然是有故事的人。”李清照笑了。
“不不不,不是你想的那样……”陆佳宜放下双手,垂下头,低声说道,“我想回老家。”
李清照的笑容慢慢凝固了,她点了一下头,说:“哦。”
良久,她唤了陆佳宜的名字。
“佳宜,你对我这么好,现在你要离开了,想从我这里得到什么东西吗?”李清照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问。
“我想要你新婚之夜的一杯喜茶。”陆佳宜看着她,认真地回答。
“好。”李清照点头,“我会亲手为你冲泡……”
“不。”陆佳宜打断了她的话,“是让我带回家。”

新婚之夜,全城的人似乎都醉了。
鞭炮和礼乐响个不停,烟花冲上了天,将幸福洒满了整个夜空。所有人都在笑,不论新党旧党,都醉倒在了今夜的美酒里。
陆佳宜静静地看着这一切,由衷地感到欢喜。
如果这是她的最后一次旅行,她最愿意看到的,就是这样的结局。
从李清照手里接过了那一罐象征着欢喜和幸福的茶叶,陆佳宜独自一人走出了赵府。和里面的热闹相比,外面的街道显得安静又辽阔。
她走在夜色下的街道里,回想着这一次的经历,脸上挂着淡淡的微笑。
就要离开了……
没有半分不舍,因为,所有人都很幸福。
陆佳宜忍不住低下头看看手里的茶叶,有了它,她就可以完成和陆羽的约定了。想到这里,她渐渐地从这个时代的故事里跳了出来。
她拿出三足金蟾,轻轻地抚摸着,仿佛在告诉它,该回家了……
“你是不是又要走了?”一个声音从旁边传来。
听到这个熟悉的声音,陆佳宜吓了一跳,下意识循着声音的来源处看了过去。然而,还没等她看到人影,却感觉到双手突然一空,原本握在手里的茶叶罐竟然被一股大力夺走!
陆佳宜仓促转身。
果然,她的身后站着一个人。
那人穿了一身简单的长衫,就像很久前他们遇见的那次一样。今日,他依然站在月色下,却不再看她,而是仔细观察着手里的一只茶叶罐。
看着他那双在夜色下散发着冷光的眼睛,陆佳宜的心颤抖起来。
“你……你怎么会在这里?”陆佳宜吞了吞口水,壮着胆子问。
蔡京终于朝她淡淡地看了一眼,冷笑道:“两位不同立场的朝廷命官结为姻亲,我身为大宋宰相,怎么能不亲自来看看?陆佳宜,你不是一个这么天真的人吧?”
“我……”陆佳宜被他的气势吓到了,说话开始结结巴巴起来,“你……快把茶叶还给我!”
“茶叶?”蔡京将罐子放到鼻子前,轻轻地闻了一下,皮笑肉不笑地说了一句,“哦,对了,是茶叶。你每次出现都是和茶叶有关。”
“我……我……”陆佳宜心虚得厉害,“好啦!我多次不辞而别,算是我对不起你!你就直说,你想怎么办吧!”
“你放心,我不会对你怎么样的。毕竟,你我总算有一场相识多年的情分。”蔡京微微一笑,将握着茶叶罐的手别到了身后,道,“不过,这罐茶叶我就先带走了,你想要的话,就到我府上来拿。”
说完,蔡京不再看陆佳宜一眼,抬脚就走。
“喂!”陆佳宜急了,指着他的背影叫道,“那是我的东西!你不可以拿走!喂,我让你停下!快把它还给我!”
蔡京就像完全没听到似的,逐渐走向了黑暗。眼看他的背影就要消失了,陆佳宜一跺脚,赶紧追了上去。
蔡京的宰相府很气派,比李府大了许多,规矩也森严了许多。
陆佳宜被下人请到了蔡京的书房,上了一杯清茶后,下人一言不发地退了出去。和以前的蔡府相比,这里的下人小心翼翼了许多,生怕一个差错就惹来麻烦。陆佳宜看着他们缩手缩脚的样子,心里有点怪怪的。
蔡京,真的变成了一个让人害怕的人吗?
陆佳宜站了起来,开始打量着书房的四周。突然,她的目光被什么东西吸引人,不知不觉地走上前去。
墙上挂着两幅画。
夏日的湖边,一个妙龄少女倚在凉亭上远眺,是她。
郁郁青竹下,是一个俊秀的小公子持书卷而立,也是她。
原来,蔡京一直留着这两幅画,还把它们裱了起来,挂在每天一抬头就可以看见的地方。
算起来,在蔡京的时间线上,陆佳宜和他真的认识很多年了。
两次,陆佳宜都离开得那么突然。无论第一次的相识,还是第二次的相交,蔡京都明明白白地向陆佳宜表达了爱意,但她却置若罔闻,毫不留情地离开了。
如果把陆佳宜换作是蔡京,恐怕也会仇恨自己吧。
陆佳宜叹了一口气,不再看墙上的那些画,而是来到了蔡京的书桌上。
桌上堆着一些折子,代表着大宋朝当前最及时的朝政和民生。陆佳宜见四下无人,好奇地翻开来看了看。
刚一打开,陆佳宜的脸色就僵住了。她看了几行,又急忙把另外的折子翻开,脸色刷地变白了,胸膛开始喘起气来。
正在这时,书房的门“吱呀”一声被人推开了。
陆佳宜吓得抬起了头,有些慌张地朝门外望去。
蔡京的脸色很平静,他站在门口,静静地看着陆佳宜,问了一句:“在看什么?”
陆佳宜怔怔地看着他,他的脸色那样平静,仿佛是下朝回来的丈夫,随口问了妻子一句话,但陆佳宜却隐隐有些生气。
“你为什么不听我的话?”陆佳宜的声音有些颤抖,她的指尖还停留在那些折子上,一句一句,都是责骂蔡京的话。
这些折子,全都是言官上给皇帝的。这一大批人像是联盟了一般,前赴后继地跑到皇帝面前弹劾蔡京,而且言辞激烈,列起罪状来掷地有声,就差没直接跪在皇帝面前哭了。
“我不是让你远离王相公的新政吗?”陆佳宜指着桌上的弹劾奏章,“他的变法运动导致朝廷分化成两个派系,现在愈演愈烈,你就算做到宰相又如何?还不是会被外党看成是眼中钉,欲早日除之而后快!”
“你关心我?”蔡京轻飘飘地反问了一句,然后走到陆佳宜面前,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仿佛要将她看进自己的心里去。
“可是,我家里的女主人都不在了,我为什么要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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