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记

平凡的女高中生陆佳宜,因为不小心打破祖传的天青茶碗,引出了陆家祖灵——茶圣陆羽。风度翩然的茶仙竟然就此缠上她,使得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奈之下,陆佳宜随身携带三足金蟾的茶宠,开启了一段段寻找七情古茶的时空旅程。温润如玉的才子书生,霸气不羁的未来权相,貌美善战的王将……她寻找着茶圣祖灵需要的古茶,也搜寻着这些倾才绝艳之子的爱惧喜恶等情感。但明明立誓低调当一个过客完成任务的她,还是不小心吸引了某个“危险”人物的关注……   一杯七情古茶,饮尽人间的悲欢和爱恨;七段时空异旅,看遍盛世的繁华与衰灭。   到最后,是谁成为了谁的过客,是谁颠覆了谁的人生?

第五章 七情记·惧2
一晃眼,时间过去了数年。
当年那篇没有等到司马光品评的文章,终于被搬上了台面。
那天,陆佳宜像往常一样将二人请到了雅座,并亲自泡了一壶蒙顶。但当她端着茶壶进来的时候,发现这个包间的话题逐渐敏感了起来。
“连年战事,加上天灾不断,各地百姓苦不堪言,我到乡里去勘察的时候,却发现不少富豪乡绅隐瞒了大量土地。这几年来,国库收入锐减,严重影响了边关战事。这些问题,不得不重视。”
王安石站在窗前,望着外面的汴京城,身姿挺拔,却无比孤独。
司马光依然摇着那柄跟随他多年的折扇,目光追随着好友的背影,叹道:“我朝百年积累,诸多问题不是一时半会儿能解决的,最重要的是,你有没有想过,你的这些想法,会触怒那些真正有权有势的人?到时候,莫说改革,恐怕你连自己都保不住。”
听到这里,陆佳宜心里“咯噔”一声,变法,终于要开始了吗?
她把茶壶放到桌上,找了个方便的位置坐下,笑着问道:“二位在聊什么?气氛好凝重的样子。”
陆佳宜话音刚落,王安石突然转过身来,问道:“陆姑娘,你和一般女子不一样,我且问问你,春耕时节,那些无田无粮的百姓,难道只能等着饿死吗?”
“无田无粮?”陆佳宜想了一会儿,笑道,“王相公,你知道我陆氏茶楼的规矩吧?如果有相熟的客人来买茶叶,我都会给折扣。如果他们没有带银钱,我这里也是可以赊账的。因为相熟,所以我相信他们一定会在日后还我。茶楼里自然有茶叶,想喝茶的客人却不一定有茶叶,但只要稍稍变通一下,就可以得到一个双赢的局面。”
王安石听得有些入神,隐隐悟到了什么,追问道:“你的意思是……”
陆佳宜拍了拍手,道:“百姓手里没有粮,官府总有吧?春耕时节,青黄不接时,官府既然不想百姓饿死,就可以将手里的银钱和粮食赊给百姓,待秋收时节,百姓度过了一年中最难的时期,手中有了粮食,就可以将春耕时贷的钱粮用税收的方式归还给官府。你看,这不是解决问题了吗?”
“好主意!”王安石欣喜若狂,大步走到陆佳宜面前,用力握住了她的肩膀,颤抖着声音道,“不愧是元长倾慕的奇女子!你真是帮了我的大忙!”
元长就是蔡京,陆佳宜一听到他的名字,顿时有些脸红。
司马光听着二人的谈话,也对陆佳宜流露出了赞许的目光。
“这样一来,朝廷不但可以让百姓专心耕种,也可以为国库增加收入,真是一个好办法!不过……”司马光忧心忡忡地问,“以往都是乡绅们借给百姓高利贷,如果这个活儿被官府抢了,他们兜里的银子就少了,肯定会不满。这些人要是联合起来,制造出来的麻烦不比现在穷苦百姓闹的事小。”
“你畏首畏尾的,能干什么大事?”突如其来的,王安石朝司马光骂了一句,继而回过头,看着陆佳宜,脸色却缓和了许多,“如果大宋能一改现在积贫积弱的局面,陆姑娘就是我朝的功臣!”
陆佳宜连连摆手,刚想说什么,王安石却道:“事不宜迟,我得赶紧回去研究一下借贷法。”说罢,他连茶都没有喝,直接离开了茶楼。
剩下的两人都愣住了。陆佳宜看了司马光一眼,忍不住道:“司马大人……”
司马光摆了摆手,示意她不必再说。
“王相公的忠心,我何尝不知道?改革事宜,他从举官那日开始便在筹谋了。我不是不能理解他,只不过,我大宋建国已逾百年,许多事真的不像表面看起来那么简单。我担心,终有一日,他会被自己的固执所害……”
司马光说着,摇了摇头,也推门而去。
今日这一壶茶,竟然就这样放凉了。

自那日不欢而散,王安石和司马光两人很少再在茶楼聚首。不久,司马光外放。王安石的仕途却是平步青云,一路做到了参知政事。
王府热闹了几天后,王安石一步一步地来到了陆氏茶楼。没想到的是,有人正在茶楼里等他。
本该在外地的司马光拎着一壶茶,笑眯眯地看着刚进门的人。
“司马兄,你怎么回来了?”王安石踏进包间的门,有些不敢相信自己的眼睛。
陆佳宜从他身后转了出来,笑道:“司马大人得知王相公官拜参知政事,特意从外地赶了回来。”
司马光放下茶壶,双手抱拳,揖了一礼,道:“祝贺王相公。”
王安石看着他,脸上的表情有些复杂。因为在某些事情上政见不合,他们已经很久没有联系了。前几年,司马光外放,更是间接地断了两人的友谊。今日重逢,王安石心中多少有些意想不到。
“我没想到,你会亲自回来……”王安石低声道。
“你仕途平顺,我远远瞧着也放心。”司马光做了一个请的手势,王安石走过去坐下。
陆佳宜为两人准备了一些清淡小食,也陪着坐了下来。
三人对坐,一时竟然无言。
这间包间在二楼,夏日炎炎,窗户大开。陆佳宜在原来的房屋基础上做了一些软装,比如给窗户换上纱帘,在木墙刻上了雕花。
清风从外面吹来,掀起了白色的纱帘,给房间里的人带来了一丝凉爽。
司马光遥望远处的京城一角,心中生出了些许感慨,不禁叹道:“我这些年去过不少地方,见到了不少人,经历了不少事情,也算半个父母官了。王相公,你当年想做的事,现在依然坚持吗?”
王安石望着他平静的面容,慢慢地点了点头。
“我已经拟好了折子,只待一个合适的时机。”
司马光维持着原来的姿势,看都没有看对方一眼,只是略显凄凉地问道:“听说,自我走后,你找过不少同仁,但他们都不支持你。即便这样,你也依然坚持要变法吗?”
王安石很沉得住气,坚定地回答:“我为这件事准备多年,无论将来遇到什么困难,我都不会放弃这个理想。”
“听说你跟亲弟弟都闹翻了。”
轻飘飘的一句话,却仿佛刺痛了拗相公的内心。王安石突然站了起来,拂了拂袖子,朗声说道:“为了大宋的万世基业,就算所有人都不支持我,我一个人也要做下去!”
司马光终于将目光移到了他身上,语气认真起来:“你有没有想过,当所有人都反对你的时候。有可能真的是你错了?”
王安石霍然转过身,冷峻的眼睛盯着他,声音微微颤抖起来:“我错了?你有没有问过你遇到的那些活活饿死的人,他们哪里做错了?你有没有问过被军队镇压的那些所谓‘叛军’,他们哪里做错了?你有没有问问那些囤积了大量田地的地主老爷,他们哪里做错了?每个人都想活下去,每个人都没错,错的是这个制服!是我们国家……”
“噌”的一声,司马光从椅子上站了起来,一把抓住王安石的手臂,用严厉的目光警告他不要再说下去。
王安石硬生生地将后面半句话吞回了肚子里,而后冷冷地看了他一眼,道:“我虽然不是什么圣人大德,但却是忠心耿耿为了百姓。如果能够有办法让百姓过得更好,我为什么不去做?”
“我已经说过了,你救的是穷苦百姓,得罪的却是手上真正掌握着权力的人!”司马光也动怒了,声音不知不觉提高了很多,“到时,只怕你的变法运动刚开始,就被那些视你为眼中钉的人除掉了!”
王安石甩开他的手,不屑地道:“我有皇上支持,谁敢动我?”
“难道你真的对士大夫阶层没有概念吗?如果普通百姓是大宋的一半基业,这些有权有势的人就是另一半!”司马光冷冷地说,“就算皇上可以帮你一时半会儿,但也撑不了多久!”
“你什么意思?”王安石看着他,眼神顿时冷了下来,“休想在这里揣度圣意!你离京多年,恐怕不知道现在的朝廷是什么局面吧?皇上刚刚任命我为参知政事,这就足够证明他对我的信任!你一而再,再而三地阻挠我变法,难道是见不得我成功?你莫非是在嫉妒我?”
“你……”司马光没想到他会这样说,胸中仿佛有一团烈火将他的理智都烧成了灰。他看着王安石,用不敢相信的语气问:“你我相交多年,在你眼里,我竟是这样一个人?”
王安石避开了他的眼睛,似乎为刚才脱口而出的话有些后悔。面对司马光的发问,他却依然固执地说:“我不知道你是怎样的人!我只知道,你现在已经和你口中那些有钱有势的人混在一起了!百姓的苦难,你根本就看不到!大宋的危机,你眼里也没有!”
司马光看着他,仿佛在看一个不认识的陌生人。良久,他轻轻地说:“也罢,我千里迢迢赶回来向你道喜,却是做错了。原来,你我已经是两条路上的人了。”
“对,两条路上的人了。”王安石重复了一遍他的话,深深地说,“变法之事,我筹谋多年,虽千万人吾往矣。你不必再劝我了。”
房间里沉默了一会儿。陆佳宜见这里的气氛太过僵硬,便轻轻地从座位上站了起来,想要说点什么打破这个尴尬的场面。
司马光却首先开口了,声音充满了疲惫:“既如此,我们大约不会再见了。”
“这样最好。”王安石点点头,说罢,他从怀中拿出一把小刀,许是平时裁文件用的。他反手握住小刀,在宽大的衣袖上一划,“嗤”的一声,一片衣袖飘然而落。
“道不同,不相为谋。你我今日,便缘尽于此吧。”
“王相公!”陆佳宜忍不住惊呼。
司马光看着他,又看了看落在自己面前的袖子,心彻底凉了。
“割袍断义……你竟要与我走到这一步……”他张了张口,却发现自己再没什么可说的了,便转身离开。
“司马大人!”陆佳宜想叫住他,但他只是轻轻地推开了门,向来温柔的他,没有再给过一个温柔的回眸。
陆佳宜望着他的身影消失在了门外。
再看向王安石,他却像经过一场大战一样,一屁股坐回了座位上,陆佳宜不禁走了过去。她看着静静地躺在脚下的那片衣袖,叹了口气:“你这是何必?”
王安石的目光不知道落在了哪一处,怔怔地出了好久的神。过了好一会儿,他终于回过神来,对陆佳宜笑了笑,涩声道:“以后,只有这里一个地方可以让我静静地坐一坐了。”
看到他失魂落魄的样子,陆佳宜无比心疼,抹了抹眼睛,笑着说:“无论你什么时候来,我都欢迎。”
说罢,她去楼下拿了茶叶回来,重新为王安石沏了一壶茶。
正当她要转身离去,想留他一个人静静的时候,王安石的声音从背后传了过来。
“其实,我何尝不知道做这件事的阻力?他说的,我都知道,我都知道啊……”他痛苦地闭上了眼睛,一个个字仿佛是从心口吐出来,“但是,这件事必须有人来做,那就是我,而其他的人,都不需要被牵涉。这样的话,即使我将来真的出了什么事,那些人也不会找麻烦找到其他无辜的人身上。”
陆佳宜有些惊愕:“原来你……”
最终,她只是留下了一声叹息,然后退了出去,轻轻地掩上了门。
王安石在里面坐了整整一夜。
陆佳宜无法得知他一个人是如何度过这样一个漫漫长夜的,是对自己的疑虑,是对变法的惊惧,还是对挚友的后悔?
她唯一能确定的,就是大宋朝即将开展一场声势浩大的运动,那些冲在最前面的人,是真的把家国百姓放在了心上。
江山社稷,一肩挑起;至于功过,且待后人评说……
王安石离开的时候,是第二天的清晨。他刚好要进宫面圣,看见陆佳宜,那张憔悴的面容笑了笑:“虽千万人,吾往矣。”
说罢,他昂首挺胸地向前走去,宛如一个想要拥抱朝阳的新生儿,又像一个视死如归的殉道者,让人生出无限感慨。
陆佳宜看向了他独坐一夜的房间,桌上的那壶茶几乎没有动过。茶水已经彻底冰凉,但又默默地向陆佳宜传达了一种难以言说的感情。
这就是她苦苦等候的惊惧之茶。

去年,拗相公的一篇《本朝百年无事札子》震惊了帝王。
今年,一场筹谋已久的改革运动轰轰烈烈地开展起来。
如果说几年前那个“借粮”的点子只是一个想法的话,如今的王安石已经将自己的改革运动完全系统化了。这次的变法运动,不但包括了如何解决贫富悬殊问题的富国之法,他还在强兵、科举方面提出了颠覆性的想法。
全国的土地都进行了重新丈量,每个人都有田地可以耕种。穷人不再受富人压迫,依靠官府和自己的双手就有饭吃。被收入编制的农民忙时耕种,闲时接受军事训练,大大加强了大宋的军力。
改革一开始,这些措施受到了广大百姓的欢迎。每个人都想好好地活着,既然朝廷给出了一个存活下去的办法,他们就不再抱怨,在各地进行起义和反抗的农民也渐渐减少了。
穷人有饭吃,国库增加了收入,国防力量大大增强……可以说,王安石推行的“新法”给积贫积弱的大宋带来了全新的面貌。
人们欢呼,皇帝欣慰,王安石的声望达到了一个空前的高度。
就连陆佳宜都充分感受到了这次改革带来的巨大社会影响。
经过一次次的时空旅行,她早就掌握好了一套生存法则。
来到这里以后,她从倒卖商品起步,一步步将自己的茶楼做了起来。经过这些年的经营,陆氏茶楼已经是汴京茶业中不可小觑的存在。也就是说,现在的陆佳宜不是一无所有的贫民,而是——所谓的地主阶级。某种程度上,她这样的茶商甚至可以操纵市场的价格。
然而,在市易法推行以后,有些滞销的茶叶被官府用极低的价格收走了,等到这种茶叶短缺的时候再进行售卖。这是为了陆佳宜这样的茶商囤积居奇或是随意抛售。茶叶属于奢侈品,这点小举动自然伤害不了陆佳宜的根本,但不得不承认,很多像她这样的“有钱人”,都受到了一定程度的利益损害,尤其是那些行业垄断大商和大地主。
陆佳宜忍不住跟蔡京说了这些事,没想到,蔡京竟然对王安石心生向往。
陆佳宜不禁警惕起来。
陆佳宜虽然经常脑子抽风,但遇到大事,总会多几分小心。上次跟蔡京分别后,她第一时间去查了这个名字。
和电视里的那些女主角都会遇到一个白马王子不同,她遇到的不是什么完美的王子。蔡京,是赫赫有名的权相,同时也是宋朝历史上的一个著名奸臣。以前看《四大名捕》的时候,陆佳宜总能看到一个喜欢跟四位帅哥作对的幕后大BOSS,那个BOSS就是北宋的宰相大人,蔡京。
这让陆佳宜很心塞。
不过,既然相识一场,她可不希望眼睁睁看着蔡京背负上大宋“六贼之首”的恶名,尤其不希望他在这么敏感的政治问题上惹麻烦。
“你别冲动!王相公的改革措施对百姓确实是好,但恐怕不能长久。不说其他富豪乡绅,单是我,已经被汴京城的几个商会拉去开过好几次会了。他们心里根本看不起经商的女人,以往从来没有理会过我,这次却对我礼貌有加,说明大家都急了。这些有钱人一旦集结起来,改革势必会受到很大的阻挠。”
“你是在关心我?佳宜,我放下身段追了你这么久,你是不是该给我一个回应了?”
好吧,陆佳宜承认自己很关心他。
这一次,两人相处了很长时间,而蔡京……似乎真的很喜欢她。日常的问候和礼物绝对少不了,而且,自从上次陆佳宜发火之后,蔡京一直都很尊重她,没有再提出任何过分的要求,只是默默地陪着她。但陆佳宜毕竟不是这个时代的人,所以不会给蔡京任何回应。陆佳宜思忖良久,再给蔡京寄去了一封信,再三交代他不要轻易站队,然后去拜访了正如日中天的王安石。
平日里都是王安石去陆氏茶楼喝茶,陆佳宜很少来王府。改革运动开展以后,王安石忙得没有时间休息,两人的联系就变得更少了。
今天的王府很是热闹。说明来意后,陆佳宜被请到了正厅。这里已经坐了几个朝廷的官员,他们看见陆佳宜,脸色俱是一惊。
“莫非,这位就是大名鼎鼎的陆姑娘?”坐在最首的是一个圆脸公子,脸上挂着不咸不淡的微笑,眼睛焕发着异样的神采。
陆佳宜跟他见礼。
她表面上笑盈盈,心里却充满了忧虑。早就听说王安石众叛亲离,这一屋子的人,竟没有一个旧识,全都是因变法走到一起的同仁。
王安石示意陆佳宜坐下,又让人看茶。他环顾一圈,道:“我们今日不谈国事,只说风月,大家不必对陆姑娘过多介怀。”
“哪里哪里。”刚才那个公子笑眯眯地看着陆佳宜,温和地说,“早就听说汴京城有一位奇女子,凭自己的双手将一家茶楼做大了,我很久以前就想认识一下了。”
王安石点点头,指着那位公子对陆佳宜道:“现任参知政事,吕惠卿大人。”
“久仰。”陆佳宜微笑着说。
王安石又给她介绍了其他几位朝廷命官,陆佳宜一一打了招呼,却没有将他们的名字记住。看着眼前这位春风得意的吕惠卿,她心里很不是滋味,忍不住出言打击:“近日京城商会蠢蠢欲动,王相公、吕大人,你们要继续推行新法的话,可要想想办法了。”
“哼,一群蠹虫!”吕惠卿不以为然地摇了摇头,不屑地道,“我们正在做的是利国利民的大事,任何试图阻挠我们的人,我都会告知皇上,好好地惩治惩治他们!”
王安石闻言,却只是静默,似乎正在想着什么事。
“听说吕大人曾和以博学闻名的司马大人激辩,想必您也是一位机智过人的博学之才。有您辅佐王相公,小女子相信,任何困难都阻挡不了几位前进的步伐。”
被陆佳宜这么一夸,吕惠卿顿时有些飘飘然,慢悠悠地说:“陆姑娘,您真是慧眼识英雄。什么博学之士,还真把官场当成水缸,随便砸一砸就成了?司马大人从一开始就反对我们推行新法,那又怎么样?被我骂了几句,他现在不是乖乖地躲起来修史去了?哈哈哈哈……”吕惠卿笑道,“这天下,始终是百姓的天下。民心所向,即是我等的责任。所以,陆姑娘你说的没错,任何困难都阻挡不了我们前进的步伐。”
陆佳宜的笑容有些尴尬,她悄悄地看了主位上的王安石一眼,对方面无表情,猜不出在想些什么。陆佳宜兴味索然,只好起身告辞。
王安石回过神来,叫下人送她出府。
回去之后,陆佳宜写了封信给司马光,问了一下那几个在王安石身边的人。过了几天,司马光那边有了回音。
“烦请陆姑娘帮忙转告他,早日远离谄媚的小人。吕惠卿之流,不过是因为利益才会顺着他,等他将来失势了,这种人恐怕会第一个会出卖昔日的朋友!”
司马光曾经和吕惠卿辩论过,多少知道对方的性格。听他这么一说,陆佳宜也觉得不妙,赶紧把回信的内容转告给王安石。
遗憾的是,王安石没有任何反应,仿佛没有看见这些警告一样。

不知道是不是陆佳宜大意了,还是王安石的态度有了些许转变,吕惠卿竟然知道了司马光对自己不满的事。
他第一个反应是气愤,第二个反应是去看王安石的反应。
王安石没有反应。
他放下心来,随即想到,司马光才高,备受众人推崇。他淡出政坛,跑去修史,但并不意味着他的影响力消失了。
这样想着,吕惠卿发现,该给司马光一个教训了。
于是,他开始千方百计地搜寻司马光的“秘密”,企图借机打压他的气焰。某日,王安石好不容易得了闲,就去了陆氏茶楼喝茶。陆佳宜照例给他开了包间。没想到的是,王安石刚坐下,吕惠卿就进来了。
那会儿,陆佳宜刚泡好一壶茶,推门进来,马上就听到一个愤愤不平的声音。
“王大人,你看,他分明就是在诋毁新法!为了咱们的改革运动能顺利进行下去,请您一定要跟下官一起参他一本!”
王安石接过他手里的东西,凑近了看,皱着眉头道:“这不是一篇墓志铭吗?”
“对!”吕惠卿连连点头,“但是他在行文中对新法流露出了不满,下官认为他这样做是在对朝中那些反对者宣扬自己的态度。如果他们集结起来,一定会对新法的推行产生巨大的阻力!”
说到这里,吕惠卿凑近了王安石的耳朵,眼中露出了一抹凶光。
“王大人,推行新法是皇上的意思,司马光却公开跟我们唱反调,实际上就是跟皇上唱反调。咱们只要好好地跟皇上说,他一定会严惩这些不把新法放在眼里的家伙!”
“司马大人才高八斗,深受皇上器重,所以将修史的重任交给了他。你这样状告司马大人,岂不也是在跟皇上唱反调?”王安石不悦地看了吕惠卿一眼。
吕惠卿没想到他会这样说,不禁怔住了。
“咱们好不容易说服了皇上,公开推行变法运动,就要好好地履行自己的职责,不要成天玩弄权术,不干实事。”王安石用鼻子重重地出气,“不要人云亦云,见风就是雨!既然我们的新法还在推行,就该专注此道。你且回去,好好思过吧!”
“这……”吕惠卿吓了一跳,王大人竟然怪罪自己?
他心里不满,但也不敢说太多,只好不情愿地告辞。
等他走后,陆佳宜端着茶进来。她看了一眼坐在窗边的人,王安石正低头看着手中的纸稿,神情专注,甚至没有发现陆佳宜的到来。
直到她把茶水放在王安石身边,他才恍然回神。逆着光,他仰起那张虚华而极富棱角的脸,看了陆佳宜一眼,问:“‘事之大者,犹宜关白咨访然后行’,你说,当时的司马兄是不是想用这句话来劝我?”
陆佳宜刚想回答,他却自己笑了。
“我咨询过很多人的意见,但他们都不支持我啊……”他叹了口气,“我只好一个人向前走。我这样是独断吗?现在看来,却是孤独啊。”
喝完茶,王安石神情黯淡地告了辞。
陆佳宜不知道他会对司马光说什么,只是听说,他回去之后便把那篇铭文挂在了墙上。往来的文士看到了,他便叹道:“司马兄的文章,真有西汉之风!”
虽未相见,心却相近。
新法的推行不断受到保守派的阻挠。反对者的声音越来越大,更可怕的是,他们代表的是宋朝最有权势的那批人。王安石和吕惠卿等人在变法的道路上岌岌可危,如果不是皇上护着他们,随时都可能被人推下台。
然而,这一天,终于还是来了。
熙宁七年,天下大旱,饥民流离失所。有人画了一幅流民图给皇帝,皇帝叹息一声,只好下令废除新法。
此举一出,无数人开始上疏,议论新法过失,力谏罢免王安石,就连太后都说“王安石乱天下”。吕惠卿察觉到了风向的变化,果断卖了一把队友。新法虽然还有部分在推行,但已然不复昔日荣光。
王安石心灰意冷,平静地接受了朝廷的决定,然后准备归乡。
四月的汴京城外杨柳依依,一片浓郁的绿。陆佳宜来到这里,看到好多熟悉的脸庞。王安石站在人群中,不断地向各位好友抱拳。
“即使是尧舜时代,天灾也是不可避免的。”陆佳宜走到他面前,轻声说,“这不是你的错。”
王安石点了点头。
周围的人附和了几句,随即送去自己的祝福。
王安石环顾了周围一圈,眼神在人群中不断寻找,似乎在找什么人。陆佳宜心念一动,想告诉他那个人来了,但最终还是没有说出来。
良久,王安石没有看到那个人,表情有些失望。
他慢慢地转身,走向了等在一边的马车,背影有些落寞。
他走得很慢,却没有回头。所以,他没有看见刚刚路过的桥下站着一个人。那个人背负着双手,静静地望着他离去。
微风拂过他温文尔雅的脸庞,悄然掩盖了一句轻轻的誓言。
“这次,轮到我来守护这个国家。”
前来送别的人渐渐离去,谁也没有发现角落里的司马光。
陆佳宜站了一会儿,目送那辆马车越走越远,有些伤感地转过身。
突然,她眼角微微一动。只见前方站着一个身材颀长的年轻人,身上罩了件不起眼的青色长衫,却没有被城外这片浓郁的绿叶掩盖住风华。
那双明亮的眼睛静静地凝视着陆佳宜,见对方发现了自己,他轻轻地牵动嘴唇,露出一个温柔的微笑。
他缓缓地走过来,低下头,在失神的陆佳宜耳边说了一句话。
“你等到我回来了,我有没有等到你?”
和煦的清风吹过两人之间的空隙,仿佛将两人的鼻息融合在了一起。
噗通,噗通。
陆佳宜感觉自己的心脏都飞出去了。
尾声
蔡京回来了,对陆佳宜的追求越发热烈。
陆佳宜跟鸵鸟一样,四处躲着他。
好不容易处理了陆氏茶楼,她逃也似的离开了这里。
逃离,是因为她快管不住自己的心了。
都说女大十八变,但长大后的蔡京实在太让人惊讶了。在宋朝的这几年里,陆佳宜发现,她完全抗拒不了那份送到他面前的温柔。
所以,她只能跟老鼠一样拼命逃离。
拿出三足金蟾的茶宠,唤陆羽打开时空通道,回到21世纪的家,家里依然只有陆羽在客厅里等她。
陆佳宜泡好了那杯含着惊惧情绪的蒙顶茶,端给了坐在沙发上的陆羽,看着他慢慢地吸收茶水中的情感。
他的身体,变得越来越真实。
这份饱含惊惧的蒙顶茶,她在很久之前就拿到了。
出于习惯,她等到故事告一段落才离开。但也正因为这样,她和蔡京的牵扯,竟然更深了一分。
“不要对其他时空里的人投入太多感情,否则到头来难免伤了自己。”
她想起了陆羽曾经说过的话。
以前的她只是那些故事里的过客,就仿佛是一个坐在电影院里的观众,毫无保留地释放自己的情感。但如果故事中的人变成了自己……
不敢,不能。
陆佳宜握紧双拳,在心里一遍遍地告诉自己,快点忘了吧。
陆羽察觉到身边人得异常,不禁用疑惑的目光看向她。
陆佳宜长长地呼出一口气,露出一个大大的笑容,对自己说:“没事的!那只是一个梦,现在都已经过去了。”
“你……”陆羽开口。
然而,还没等他把话说完,陆佳宜却像完全没注意到似的,径自去了书房。
她找出《宋史》,翻到了《王安石传》和《司马光传》,静静地读了下去。
书上说,王安石经历了好几次拜相和罢相,最终没能将新法坚持下去。回到老家的他郁郁不乐,最终病死。
这个消息传到汴京,同样衰弱不堪的司马光深感悲憾,他写道:“介甫兄无论在文章还是节义上,都有很多过人之处……如今他不幸辞世,可能会遭到某些反复小人的诋毁,我希望朝廷能够对他加以优待。”
根据司马光的建议,王安石被追赠正一品荣衔——太傅。
同年,王安石死后不到五个月,一代文豪司马光逝世。
茶味TIPS(摘自百度百科):
蒙顶茶:汉族传统名茶,产于四川蒙山。蒙山山势巍峨,峰峦挺秀,绝壑飞瀑,重云积雾。古人说这里“仰则天风高畅,万象萧瑟;俯则羌水环流,众山罗绕,茶畦杉径,异石奇花,足称名胜”。蒙山有上清、菱角、毗罗、井泉、甘露等五顶,亦称五峰。相传两千多年前,僧人甘露普慧禅师吴理真,“携灵茗之种,植于五峰之中”。蒙山五顶,中顶上清峰最高。吴理真在上清峰栽了七株茶树。这茶树“高不盈尺,不生不灭,迥异寻常”,“味甘而清,色黄而碧,酌杯中,香云罩覆,久凝不散”,久饮此茶,有益脾胃,能延年益寿,故有“仙茶”之誉。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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