七情记

平凡的女高中生陆佳宜,因为不小心打破祖传的天青茶碗,引出了陆家祖灵——茶圣陆羽。风度翩然的茶仙竟然就此缠上她,使得平静的生活一去不复返……   无奈之下,陆佳宜随身携带三足金蟾的茶宠,开启了一段段寻找七情古茶的时空旅程。温润如玉的才子书生,霸气不羁的未来权相,貌美善战的王将……她寻找着茶圣祖灵需要的古茶,也搜寻着这些倾才绝艳之子的爱惧喜恶等情感。但明明立誓低调当一个过客完成任务的她,还是不小心吸引了某个“危险”人物的关注……   一杯七情古茶,饮尽人间的悲欢和爱恨;七段时空异旅,看遍盛世的繁华与衰灭。   到最后,是谁成为了谁的过客,是谁颠覆了谁的人生?

第四章 七情记·恶
楔子
最近,陆佳宜觉得自己有成为变态的潜质,这一切都是因为那个新来的同桌。
她实在太好奇了!
无论课上课下,陆佳宜都忍不住偷偷打量身边的人,恨不得时刻注意着他的一举一动。可惜这个人虽然长了一张校草级的脸,性格却未免太冷淡了。无论学校里流行了什么,他都不闻不问,注意力永远在那几本书上。
没想到居然是个书呆子!
陆佳宜有点气馁。
“哎呀哎呀,你也看了吗?慕容冲好帅呀!”课间,可心的座位上又传来了热烈的讨论。
“什么什么?你们在说什么?”一听到“好帅”,陆佳宜立刻来了兴趣,双手托起下巴,充满期待地望着邻座的几个女生。
“最近正在苹果台热播的电视剧《前秦秘史》呀!佳宜没看吗?哎呀,那个演慕容冲的男生好帅呀!人又聪明又好看,一个眼神就能秒杀全剧的男性角色!我每天晚上守着电视,就是为了看他!”可心说着,眼睛里不停地冒出粉红色的星星。
“真的?”陆佳宜口水直流,“有这么帅?我也要看!”
“骗你干吗?”可心得意洋洋地说,不过转眼又皱起了眉头,“不过他的角色有点可怜,国家都没有了,还被仇人囚禁了起来,我好同情他。唉,真希望他下一集就能从大魔王的手里逃出去呀!”
听可心这么一说,陆佳宜更加好奇起来。可心从来不看古装剧的,难得她会对剧情这么上心,看来这部叫《前秦秘史》的电视剧一定很好看!
突然,身边传来一个低沉的笑声,陆佳宜诧异地回头,只见向来冷如冰山的同桌竟然翘起了嘴角。虽然只是一个轻微的动作,但却足够改变他难以近人的冷淡形象。
“你笑什么?”陆佳宜瞬间就来了兴致,忍不住问,“难道你也喜欢上了那个慕容冲?”
蔡璟看了她一眼,用颇具嘲弄的语气说:“电视剧就是用来骗你们这种单纯的小女生的,如果你知道慕容冲为了雪耻而下令屠城,手上沾满了无辜百姓的鲜血,你还会对他犯花痴吗?”
陆佳宜皱了皱眉,还有这种急转直下的剧情?
她刚想问为什么,那个骄傲冷漠的同桌已经抱着书站了起来,似乎不想和她们这些花痴女生待在一起,竟然跑去了教室外面。
哼!陆佳宜不屑地撇撇嘴,蔡璟这个家伙竟敢嘲笑自己?还不知道他说的对不对呢!嗯,不然回去查查史书好了。
放学后,陆佳宜一溜烟就离开了学校。回到家后,她没有忍住帅哥的诱惑,早早地把电视换到了苹果台,然后哼着歌去洗澡吃饭。
等《前秦秘史》的主题曲响起来的时候,爸妈都出门打麻将了。陆佳宜抱着一大包薯片坐了下来,准备看电视。
“《前秦秘史》?”身后冷不防传来一个不带任何情绪的声音。
陆佳宜回头看了一眼,只见陆羽拖着那个比初见时真实了将近一倍的身体飘到了她的身后。
“一起看电视呀!”陆佳宜早就见怪不怪了,于是大方地拍了拍身边的沙发。
陆羽倒是没有客气,而是依言坐了下来。
陆佳宜津津有味地看起电视来,陆羽看了她一眼,突然轻笑了一下,仿佛寒冰乍破,整个客厅的阴冷气氛都淡了一分。
“多看看电视也好,免得到时候连关键人物都认不清。”
陆佳宜的耳朵立刻竖了起来,连连问道:“关键人物?什么关键人物?”
陆羽笑眯眯地看着她,悠悠然地说:“我已经感应到了七情茶中‘恶’的所在了。”
“在前秦?”陆佳宜问。
陆羽点了点头,道:“你这一次的任务,要去到历史上著名的乱世五胡十六国。如果我猜得没错,你对这个时代的历史并不了解吧?”
陆佳宜尴尬地点了点头。拜托,中华上下五千年,她才活了十六年,怎么可能对付得了这么庞大的知识量?
对于她这个年纪的少女来说,能记住轰炸各大卫视的清宫戏,还有一度流行的明朝十几个皇帝的趣事就不错啦!
“那你可要好好准备了。”陆羽的脸色凝重起来,“十六国的乱世之名,可不是吹的。况且,这一次,你还要去接近一个命运坎坷的公主。”
“公主?……谁?”陆佳宜的心揪了起来。乱世之中的公主,肯定没什么好下场吧?
“就是你现在正在花痴的慕容冲的亲生姐姐,清河公主。”
陆佳宜的嘴巴顿时变成了一个“O”形。
原来,那个被苻坚灭国的清河公主,就是恶之茶的关键人物……

陆佳宜恶补了几天史书,但记忆力实在有限,消化不了太多东西。她记得最清楚的,就是慕容家那对据说拥有倾国样貌的姐弟。按照历朝历代的粉丝们的想象,他俩估计美得快赶上妖精了……
但不得不说,清河公主真的是一个非常美丽的人,这在陆佳宜见到她的第一眼就被证实了。
由于准备得有点仓促,陆佳宜困在了一片雪地里,被冻了整整两天。期间,陆佳宜唯一能做的事情就是拿出三足金蟾,对陆羽破口大骂,然后按照那边的指示,小心而缓慢地在雪地上移动。
两天后,陆佳宜实在走不动了。她又冷又饿,几乎就要昏过去。无论陆羽怎么呼唤,她都不肯再移动分毫。她坐在一块岩石下,脑袋枕着坚硬的石头,眼睛微眯,入眼是一片一望无际的白。
“难道我真的要死在这里了吗?”她迷迷糊糊地想。仿佛是墨菲定律产生效用了,陆佳宜正想着自己是不是真的要被阎王收走了,眼前就被一片阴影笼罩住。
“喂,醒醒。”有人在猛烈地摇晃她的身体。
干吗?
陆佳宜用力地翻了翻白眼,不耐烦地咒骂了一句,可惜到了嘴边变成了一句低不可闻的呻吟。
那人见她有了反应,终于不再摇晃了,而是赶紧跑到了旁边的一辆马车旁边,恭恭敬敬地汇报:“公主,人没死呢!”
“我看她也怪可怜的,不如带回宫里吧。”有人在马车里轻轻地叹了一口气,言语间尽显温柔和慈悲。
“遵命!”
…………
再次醒来的时候,陆佳宜的眼前依旧是一片漆黑。她试图移动身体,发现自己身处一片柔软之中。
“姑娘,别乱动。”有人在她耳边轻轻地说话,“你睡了一天了,我还担心你醒不过来呢,特意过来看看你。”
陆佳宜听着这个温柔的声音,不觉放松了一点。她伸手在漫无边际的黑暗里晃了晃,有些担忧地问:“我……我在哪里?”
一只柔软的小手覆上了她的眼睛,陆佳宜感觉到,在眼睛和那人的手之间,有一层薄薄的隔阂。
“你在雪地里待了太久,患了雪盲症,暂时不能视物。”那人轻言细语,“别担心,我已经找大夫帮你看过了,他说过几天就会好。”
陆佳宜终于放下心来,乖乖地在床上躺着。忽然,她似乎想到了什么,问道:“你……你是燕国人吗?”
那人轻轻地笑了一下,似乎点了点头。
“对,我是燕国的公主,封号清河。你现在在我的寝殿中,休息几天就好了。对了,你叫什么名字?”
清河的话音刚落,陆佳宜感动得眼泪都快流下来了。虽然被陆羽坑得这么惨,但好歹让她直接找到了此行的关键人物。
陆佳宜深吸一口气,一滴泪从眼角缓缓滑落,瞬间开启演员模式。她张了张嘴,哽咽着回答:“我叫陆佳宜,是从阵前逃出来的茶娘。公主殿下,您可以收留我吗?”
要打动一个十四岁的小女孩并不是一件困难的事,何况,清河公主对陆佳宜充满了好奇。
当清河公主再次来到陆佳宜的病床前,两个年龄相仿的女生渐渐聊开了。
“你真的是一个人逃出来的?”清河似乎有些犹豫,但还是问了,“你有没有见过一个十分高大英俊的男子?他去年在那片雪地里受了伤,如今应该大好了,不知道他有没有再去附近看看……”
陆佳宜听得云里雾里的,不过,她隐约明白了清河的言下之意。
“公主,原来你去那片雪地……是为了等人?”陆佳宜的眼珠子转了转,不怀好意地循循善诱,“现在战事这么紧,公主却不顾危险远离王宫,那个人一定对你很重要吧?我这一路逃难遇到了不少人,不知道有没有见过你说的那个人。你可以跟我说说他的事情吗?”
清河有些羞怯,忍不住看了一眼躺在床上的陆佳宜,知道她看不见自己脸红的样子,终于狠了狠心,道:“我……我是去年遇见他的,就在那片雪地里。他受了很重的伤,我照顾了他一夜。他是一个很温柔的人,对我很好,他还说,以后会不顾一切地找到我,报答我。可是,一年过去了,我每个月都去那片雪地里等,他却始终没有再出现。”
“原来是这样。”陆佳宜若有所思地点点头,心里却忍不住吐槽,早知道应该问个姓名地址或者联系方式之类的啊!
“公主,您……喜欢他?”陆佳宜小心翼翼地问。
“我……”清河突然紧张地站了起来,手指绞着衣角,满脸通红地说,“我只是想再见见他,问一问他,有没有忘记我……”
清河离开了床沿,陆佳宜胡乱地用双手摸来摸去,示意内心的着急。
“公主殿下,你美丽又善良,哪个见过你的男人愿意忘记你呢?”陆佳宜说。
清河好奇地问:“你知道我的样子?”
陆佳宜嘿嘿一笑,道:“虽然我现在看不见公主的样子,但你的声音这么好听,想必人也长得跟天仙一样!”
清河也忍不住笑了,一下子跟陆佳宜亲近起来。她重新坐了下来,一边把玩着棉被的一角,一边幽幽地说:“我画了一幅他的画像,等你眼睛好了,就帮我看看吧。”
陆佳宜郑重地点头。
雪盲症是一种由于紫外线对眼角膜和结膜上皮造成损害而引起的炎症。雪地对日光的反射率极高,直视雪地就如同直视阳光,陆佳宜被困了两天,因此病得比较严重。幸好燕国王宫医药齐全,清河又让人好生照料着陆佳宜,所以,陆佳宜的眼睛几天后也就好了。
隔着一层薄薄的丝带,她却十分清晰地感受到了光线的存在,于是忍不住扯掉了丝带。一开始,她被昏黄的光线照得睁不开眼睛,过了几秒,她把眼睛睁开了一条线,终于看清了自己所处的位置。
这里是一个小小的寝宫,四周燃烧着油灯。夜深了,外面一片安静。陆佳宜在床上休养了几天,现在已经闲不住了。
她悄悄地溜了出来,好奇地打量燕国公主的居所。突然,她瞥见了一扇没有关紧的房门,忍不住轻轻地推门进去。
“谁?”有人惊慌地轻喝。
陆佳宜仔细看去,只见一个少年趴在房中的书桌前,手里拿着一幅画卷,此刻正惊愕地回头,直愣愣地看着陆佳宜。
少年不过十一二岁,头戴金冠,面如玉琢,跟庙里的仙童一样水灵。陆佳宜顿时心生欢喜,甚至产生了一股想去捏他脸的冲动。
“你是谁?”少年见陆佳宜大胆地盯着自己瞧,不禁呵斥。
只不过,他这样的年纪并无半点威严,陆佳宜一点也不怕。她的眼珠转了转,片刻间已经猜到了这位少年的身份。
“王子殿下,你在这里做什么?”陆佳宜轻轻地问。
果然,少年一听她开口,不知不觉慌了起来,下意识想把手里的画卷藏起来。陆佳宜忍不住偷笑。果然,她猜得没错,眼前这个粉雕玉琢的少年就是历史上赫赫有名的美男子——燕国王子慕容冲。
“你笑什么?”慕容冲不悦地说,“别让王姐知道我看过这幅画。”
“这是……公主殿下的画?”陆佳宜好奇地问。
慕容冲正要把画放回原地,闻言,转过身来。他看着陆佳宜,嘴角露出一丝玩味的笑容,道:“你是不是也很好奇王姐画里的秘密?”
陆佳宜点了点头。
她的确想知道那个让清河公主动心的人长得什么样子。
“过来。”慕容冲朝她勾了勾手指。
陆佳宜走了过去,慕容冲将画卷展开,只见一个男子的侧影伫立在风雪中。画上的人高大英俊,剑眉星目,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眉宇间隐隐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
“这……”陆佳宜刚想说画上的人有点眼熟,慕容冲啪的一声将画卷合上了,然后用一副好整以暇的表情看着她。
“现在你也看了这幅画,明天我姐姐问起来,你该知道怎么说了吧?”慕容冲露齿一笑,言语间抑制不住阴谋得逞的欢喜。
陆佳宜僵立原地。
竟然着了他的道了!陆佳宜正要想法子教训一下这个机灵的小王子,房门突然被人推开了。
“王姐!”慕容冲惊叫了一声,然后推了陆佳宜一把,害得陆佳宜撞上了书桌。
借着陆佳宜的掩饰,慕容冲迅速把画卷放回了原位,然后悄悄地踢了陆佳宜一脚。
“哎哟!”陆佳宜痛呼,然后不情愿地跟来人低头道歉,“公主殿下,我醒来后看不见人,就想来找你。我不是故意闯到这里来的……”
“你的眼睛好了吗?抬起头来,让我看看。”清河打断了她的话,慢慢地走了过来。
陆佳宜抬起头,只见朦胧的灯光中,一个身姿聘婷的宫装少女正朝自己走来。弯弯月眉,剪水双瞳,细薄樱嘴,静如临水照花,动如弱柳扶风。陆佳宜怔怔地看着她,眼前仿佛被人用薄纱遮住了双眼,竟然怎么也看不真切,眼里映出的清河也被打上了一层柔光。
云想衣裳花想容,春风拂槛露华浓。
她淡淡一笑,这个夜晚就被惊醒了。

陆佳宜得了一种名叫花痴的病。
从眼睛好了的那天起,她就开始时时刻刻黏着清河。世界上怎么会有这么美的人?陆佳宜几乎陷入了一种病态的恍惚。上次学校在传转学生的事,陆佳宜曾祈祷过,希望来的不是女生。因为每个女生都是爱美的,也都不喜欢被别的美女抢了风头。直到陆佳宜看见清河公主,她算是想明白了,美女不招同性喜欢,多半是因为她还没有美到一定程度!
这样想着,陆佳宜开始羡慕起那个被清河喜欢上的神秘男子来。
被这样美丽的公主喜欢上,你还不快点出现!
就这样,陆佳宜凭借一腔“爱美之心”顺利得到了清河公主贴身侍女的职位。她擅长茶道,又和清河分享过少女间的小秘密,受到的待遇不比常人,一时间在燕国王宫混得如鱼得水。
“王姐,你怎么还没走?”如往常一般,慕容冲顾不上侍女通报,直闯清河的寝殿。看到清河正在悠然自若地品茗,他不禁有些急了。
“近日朝中有人进谏,说慕容评在驻地卖樵鬻水,致使军心涣散,无力抵挡苻坚大军。王兄让我们做好最坏的打算,王姐,你快点收拾好东西出城避一避吧!”
壶中普洱茶正在进行第二次冲泡,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淡淡的苦味。陆佳宜手上动作不停,心里却是微微一紧。
公元370年11月,前秦灭燕。陆佳宜来得太晚,燕国唯一的希望——名将慕容垂已经投奔了苻坚,现在掌权的慕容评又是个作死小能手,打仗的时候还不忘了聚敛横财,燕国即将走上不可挽回的灭亡之路。
清河叹了一口气,秀气的眉头蹙了起来。她看着莽莽撞撞的慕容冲,轻声道:“王兄没走,邺城的百姓没有走,我作为一国之公主,难道就可以一走了之?”
“王姐,你可别这样想。”慕容冲在清河身边坐了下来,闷闷地说,“现在的时局战火纷飞的,一点都不适合女子生存。你别看我年纪小,我可什么都不怕。我跟王兄说好了,如果苻坚真的打过来了,我就跟王兄一起出宫去杀秦人!”
“你既有这样的骨气,难道王姐就没有吗?”清河淡淡一笑,温柔的目光中慢慢地被一抹坚定覆盖,“我会陪着燕国,直到最后一刻。如果你们战死了,我也随你们而去。”
说着,清河突然扭头看了陆佳宜一眼,道:“对了,假如真的有国破城亡的那一天,到时候,我会让你们先出城。”
陆佳宜微微一笑,在清河面前跪坐下来,说:“公主,你救了我一命,我不会在这种时候离开你的。如果秦人真的攻进了邺城,我会陪着公主,直到最后一刻。”
慕容姐弟闻言,不禁将目光移向了陆佳宜。
两人都有些感动,清河更是红了眼眶。陆佳宜忙把手绢递给她,同时眨了眨眼睛,凑近她耳边低声问:“公主,你是不是放不下画里的那个人?”
清河一怔,默默地低下了头。
不管战争的结果如何,在这里多待一天,见到那个人的希望就更多一分。
这也算是清河的一点私心了吧。
时间转瞬即逝,不知不觉,深秋变成了初冬。细细的小雪从天上飘了下来,仿佛一场无声无息的舞蹈。然而,这个冬季的主题曲却是悲伤的。慕容评的十五万燕军被秦国将领王猛所灭,邺城则被苻坚亲率的十万大军所包围。
没有拼死抵抗,没有最后一搏,燕王慕容暐逃出邺城,一路奔向辽东。他的身后,留下了铠甲加身跃跃欲试的慕容冲,还有邺城的数万百姓。
“走!”
燕王将清河公主带出城,然后将她丢在了路上。
陆佳宜扶着清河站起来,灰色的天空下,两人的身影显得有些落寞。陆佳宜有些担忧地问:“公主,我们真的不跟着大王一起走吗?”
秦国大军进城后,宫里的侍女、卫兵连同百姓一起逃了,现在只剩下陆佳宜还陪着清河。陆佳宜即便知道清河不会命丧于此,见到这样的情景,却还是不免伤心。
清河目送燕王带领的寥寥数骑远去,一字一顿道:“我不会放弃自己的血亲,不会放弃自己的子民。”
说罢,她拂了拂身上的尘土,挺起胸膛,仰望着邺城高大的城墙,语气坚定地说:“走,我们回去找冲儿。”
陆佳宜陪着清河回去邺城,两人一进城门就被秦军抓住了。清河平静地说:“我是燕国的公主清河,我要见我弟弟。”
秦军用异样的目光打量着两人,一边窃窃私语。终于,有个统领模样的人站了出来,道:“跟我来吧!”
那人带着清河和陆佳宜穿过数量庞大的军队,走到一个临时搭建的刑场前。滞留的百姓们惊慌失措,紧紧抓住身上的包袱和身边的亲人,想趁机从秦军的包围下逃出去。
高高的邢台上,一脸稚气的慕容冲被五花大绑,金冠坠地,铠甲撕裂,似乎经过了一场激烈的战斗。
一个高大的身影站在他的面前,手里拿着一幅画。他很沉得住气,刚才被慕容冲偷袭却没有动怒,而是问了一个问题。
他展开手中的画卷,虽然居高临下,但却仔细又诚恳地发问:“你见过这个人吗?”
画上的人用一袭红色的斗篷裹住了自己的瘦小身体,皑皑白雪中露出了淡雅衣裙的一角。她孤身一人行走在风雪中,仿佛一朵柔弱又坚强的幽兰。
慕容冲看了画卷一眼,眼神骤变,猛然抬起头来,用愤恨的眼神盯着眼前的人。
正在这时,有人来传:“大王,清河公主求见。”
“冲儿!”清河一眼就看到了被绑在高台上的慕容冲,和陆佳宜一起朝前面跑过去。邢台上的人转过身来,露出一个侧影,剑眉星目,腰间别着一把长剑,眉宇间隐隐有一股睥睨天下的威仪。
“天……”陆佳宜停止了奔跑,张大着嘴巴,满眼震惊地望着站在高处的那个人。
清河望着他,脸上的表情从焦急转为震惊、痛苦和失落。她站在前来阻拦的守卫面前,浑身僵硬,仿佛不知身在何处。
这个亡了燕国的男人,竟然和她画上的那个人长得一模一样。
为什么……
他们会在这样的境遇下重逢?
苻坚看到清河的那一刻,眼底似乎有什么东西在闪动。他脸上浮现出抑制不住的欢喜,匆匆奔下台来。他小心翼翼地走到清河面前,张开双臂,似乎想拥抱她,却又害怕伤害她,只能叹息着说一句:“我终于找到你了。”
命运总是很奇妙。
苻坚终于将清河拥入怀中的那一刻,陆佳宜第一次觉得自己是一个完完全全的旁观者。她远远地看着,看着清河最终挣扎不过,只能伏在苻坚怀里痛哭,然后悲恸地坐在了地上。陆佳宜听见清河低声的哀求,她请求苻坚放过慕容冲,和她最忠诚的侍女。
慕容冲冷眼看着这一切,悲怆的呼喊似乎要撕裂那片灰色的天空。

陆佳宜跟着秦国的军队来到了长安。
回到秦王宫,清河立刻就被封了妃子。慕容冲和陆佳宜在清河的请求下捡回了两条性命,跟着清河住进了王宫。这件事遭到了亡燕功臣王猛的强烈反对,但苻坚力排众议,严禁大臣再议论此事。为此,君臣之间生了不少的闷气。
这些都是陆佳宜从宫人处打探来的。
夜晚降临,苻坚照例来看望清河。他脸上一片祥和,语气温柔得似乎能滴出水来,丝毫看不出在朝议上受了气。
“世人一直称赞你们姐弟的美貌,说你们是从天上而来的凤凰儿。我竟如此后知后觉,一直没想将你和那日救我的女子联系起来。听说,我走后,你经常去那片雪地里等我,是真的吗?”苻坚在清河身边坐了下来,想去握住那双冰凉的手。
清河不动声色地避开了他,她站起来,走到窗边,望着远处的天空发呆。
苻坚收回手,低不可闻地叹了口气。
两人兀自静默了一会儿,陆佳宜隐隐觉得自己该退下了。正在这时,苻坚突然站了起来,走到清河身后,和她一起远眺深宫里的那片天空。
他爽朗一笑,打量了一下这片偌大的阿房宫,笑着说:“既然有凤凰儿来到我的身边,这座阿房宫也该换一换样子了。古人说,凤凰‘非梧桐不止,非练实不食’,我让人在你住的地方种满梧桐和竹子,你觉得好不好?”
清河没有回头,也没有回答他的话,但身体却是微微一怔。
陆佳宜听了这话,却是在心里微微叹息。秦国的大臣们本就因为苻坚宠爱亡国之女而不满,如果苻坚为了清河公主大兴土木,恐怕会惹来更大的非议。
苻坚见她依然不理会自己,只好离去。踏出宫门前,他想了想,又停下脚步,回头望着清河的背影,轻声道:“我不知道你喜欢什么,只要是能让你开心一点的事情,你尽管告诉我,我一定会做到。”
说完,他又等了一会儿,窗边的人却依然没有任何动静,就像是一个不存在的人一样。苻坚只好摇了摇头,离开了寝殿。
等苻坚走后,陆佳宜悄悄地走到清河身边,低声道:“公主……”
清河慢慢地用双手捂住自己的脸,一阵哽咽,悲凉的泪水从指缝中流了下来。
“哼。”一个嘲讽的声音从门外传了进来,带着无情的嘲笑,“你这是哭给谁看?”
陆佳宜回头,只见慕容冲不知何时来到了这里。他一身素雅的打扮,身体清瘦了不少,却让他看起来成熟了几分。他站在寝殿的阴影里,用不带任何感情的眼睛看着掩面而泣的清河,冷笑道:“如果父王知道你救了敌国的大王,还害得我们燕国在此人手里覆灭,你想想,他会是什么表情?”
清河浑身颤抖,她回过头,满脸痛苦地望着慕容冲,无助地摇头:“我、我不是……我不知道是他……”
“殿下。“陆佳宜低声道,“你明明知道这不是公主愿意看见的,别再为难她了,好吗?”
“我为难她?”慕容冲从阴影里走了出来,一步一步走到清河的面前,倔强地仰起脸,睁大眼睛瞪着清河,道,“如果你当初没有救这个人,我们姐弟怎么会沦落到这个地步!你是慕容家的罪人!你是整个燕国的罪人!”
清河颓然地坐在地上,眼泪无声无息地流下。她闭上眼睛,无力地说:“我对不起燕国,你怎么骂我都好。你知不知道,这段时间我有多少次想过了结自己的性命?可是你还这么小,燕国复兴的希望在你身上,我不能就这样丢下你……”
看着近乎崩溃的清河,慕容冲的眼角也不争气地红了。他默默地坐下来,背靠着清河,冷冷地说:“现在说这些有什么用?王兄已经被他们杀了,我被困在这偌大的阿房宫里,想走都走不掉,谈何复兴……”
陆佳宜叹息一声,走到两人身边,将两人的手交握在一起,轻声说:“两位殿下,你们现在只有彼此了,以后要相互扶持,不要再吵架了。”
三人的手放在一起,映着夜晚的天光,是一阵长久的沉默。
慕容姐弟吵架的事很快就传到了苻坚的耳朵里。他见清河终日郁郁,便提出带他们出宫玩。
陆佳宜不得不承认,苻坚对清河倒是真心的,想尽办法哄她开心。阿房宫新植的梧桐和竹子郁郁葱葱,数十万株绵延成一个传说中的凤巢。陆佳宜回望这一片绿色,枝叶掩映下,偶尔能看见一片宫殿檐角,整个阿房宫已经完全换了模样。
“走吧。”身边有人催促,陆佳宜回过神来,登上了出宫的马车。
苻坚命人新制的马车外表华丽,里面非常宽敞。他们四人坐在马车里,中间还放了一张小桌子,上面摆满了瓜果甜食。
苻坚打量了一眼最后登上马车的陆佳宜,突然问道:“你是茶娘?爱妃平日里喜欢喝什么茶?”
陆佳宜赶紧回答:“东晋西南边有一种味道清苦的茶,名叫‘普尔’,娘娘很是喜欢。不过,秦国不喜茶道,这段日子,奴婢并没有为娘娘觅得新的茶品。”
“我国尚武力,不喜欢这些精巧享乐的玩意儿。”苻坚笑了笑,随即道,“好,既然你喜欢‘普尔’,我就命人去东晋带一些回来给你。茶娘,以后爱妃的饮食就看你了。”
清河低着头,看不出有什么反应。陆佳宜则赶紧点头称是。
整个过程中,只有慕容冲坐在角落里,冷眼旁观这一切。那双带着仇恨的眼睛一直放在苻坚身上,仿佛一只随时都会暴怒的小狮子。
苻坚虽然感觉到了那抹仇恨的目光,但却毫不在意,依然专心跟清河说话。不过,这种尴尬不能持久,若不是苻坚要顾着清河的感受,慕容冲早就为自己的无礼付出代价了。
陆佳宜有意无意地走到慕容冲身边,为他殷勤倒茶,实际上是借自己的身体挡住他看向苻坚的眼睛。
“看,是阿房宫来的马车!”
“好漂亮啊!你们快来看!不知道我们的大王有没有在里面呢!”
“是王妃的马车呢!来,站远点,别挡着人家的路了。”
马车咿呀咿呀地来到了长安城里,一下子就吸引了不少看热闹的人们。大人们指着这辆华丽的马车窃窃私语,孩子们三五成群,一边拍手一边唱起了新流行的歌谣。
“一雌复一雄,双飞入紫宫……”
街边的一个小女孩拉了拉父亲的衣角,懵懵懂懂地问:“爹爹,公主可以做大王的妃子,王子也可以吗?”
坊间流言清晰地传入了这辆华丽的马车内,陆佳宜感觉到身边的人紧紧握住了拳头,身体颤抖不已,好像随时都能暴起杀人。陆佳宜蹲下身子,迅速抓住了慕容冲的手。
慕容冲浑身一震,近乎血红色的眼睛望向陆佳宜。
陆佳宜一动不动地看着他,轻轻地摇了摇头。
“大王……”突然,寂静的马车里响起一个微弱的声音,却足够吸引所有人的注意。
清河闭上眼睛,脸上尽是痛苦之色。她朝苻坚微微弯下腰,低声恳求:“我们还是回去吧。”

不出意料,回到宫里,姐弟间的矛盾再次升级。
伴着窗外淅淅沥沥的雨声,慕容冲摔了清河房里所有能摔的东西,要不是陆佳宜护着清河,可能连清河都受伤了。慕容冲睁着一双发红的眼睛,指着清河大骂:“如果不是你,我堂堂慕容家的男儿怎么会受到这样的侮辱!你是害慕容家断绝香火的罪魁祸首!”
“殿下!你冷静点!”陆佳宜挡在清河的面前,心里也有了点怒气,声音不自觉比平常大了很多,“事到如今,你责骂公主殿下又能怎么样?不要忘了,如果不是公主殿下为我们求情,我们早就死在秦国人的刀下了!”
“求情?”慕容冲仰天大笑,用颤抖的手指指向清河,“我何需你向敌人求情?当日,是谁说自己有和兄弟一起战死的勇气?怎么,见到了你心心念念的情人,现在又不想死了?你问问自己,你对得起黄泉路上的父兄吗?”
“殿下!”陆佳宜还想说什么,被清河拉了一把。她回过头,清河冲她摇了摇头,眼里浮现出一抹浓浓的悲哀。
“既然你什么都不想说……”慕容冲失望地冷笑了一下,转身向寝殿外走去,“那我也再没有什么好说的。从今天起,你我之间不再是血亲,从此恩断义绝!”
茫茫大雨中,他的身影迅速消失在层层宫闱中。
“冲儿!”清河追出去,却不料被一张翻倒的桌子绊倒,陆佳宜忙冲过去扶起了她。
“爱妃!”带着冰冷的湿意,一个身穿便服的高大身影走了进来,第一时间将摔倒的清河抱在了怀里。
清河掩面痛哭。
苻坚环顾了凌乱的寝殿一周,原本充满威严的双目含了一丝愤怒,他沉声道:“怎么回事?是不是冲儿那个孩子又以下犯上了?”
“不!不……”清河哭着摇头,她把头深深地埋在苻坚的怀里,浑身都在不停地颤抖。绵密的雨声仿佛一曲悲歌,伴随着清河绝望的哭泣,在阿房宫中来回飘荡。
良久,清河终于止住了哭泣。她慢慢地抬起头来,红红的双眼怔怔地望着苻坚,眼里的那抹伤痛刺得苻坚心里一痛。
“爱妃……”
“大王。”清河打断了他的话,她伸出冰凉的小手,轻轻地抚摸着苻坚的脸庞,眼睛再次被泪水模糊,她一字一顿地说,“冲儿和我断绝关系了,以后,我只有你了。”
苻坚一怔,继而代之的是突然而至的大喜,他捧起清河的脸,认真地瞧着,然后将她紧紧地抱进了怀里。
清河用尽全身力气回应着他,两人在冰冷的雨夜里紧紧相拥。
陆佳宜见状,悄悄地退了出去。
清河终于成了名副其实的宠妃。自那夜之后,苻坚和清河消除了所有的隔阂,渐渐成了最让人羡慕的恩爱夫妻。
他伏案夜读,自有人红袖添香;她雨中采莲,便有人执伞相侯;他在宫中拔剑起舞,她就虔诚仰望他的风采;她偶尔感染风寒,他则彻夜守候那一抹温柔。
这一世,两人似乎放下了所有的恨,从容再续那份于雪地消逝的前缘。
这份感情来得虽晚,却美好得让人不敢相信。
只有与清河断绝了关系的慕容冲,再也没有在两人面前出现过。陆佳宜去找过他,可是他性格果敢,决定的事情再也没有回转的余地。十几年的姐弟情,最终到了覆水难收的境地。
转眼又是普洱茶入贡的时节,一晃眼竟然过去了三年。陆佳宜仔仔细细地清洗了一遍茶具,然后泡出了今年的第一杯新茶。苻坚斜斜地躺在榻上看书,闻得一阵清苦的味道在寝殿飘散,不禁笑问:“你怎么会喜欢这个味道?”夕阳照进来,落得一室霞辉。
清河浅浅啜了一口,笑道:“茶叶虽苦,但可以让人保持清醒。”
“清醒?”苻坚皱眉,敏锐地察觉到了一丝不寻常,“为何要清醒?”
清河低下头,看着自己的十指,轻声说:“我备受大王宠爱,心里自然欢喜,但我也害怕有失去这一切的时候。所以,我必须让自己保持清醒,以免到了那一天会不知所措。”
苻坚放下了手中的书,走到清河身边,一把捞起她,搂着她在窗前看夕阳。他沉稳的声音从她头顶传来,仿佛一阕最能安抚人心的歌谣。
“我知道你在害怕什么,放心,你担心的那些事情永远不会发生。”他说着,自顾自笑了起来,“没错,最近王猛他们几个想尽办法要给我选新的妃子,还强调一定要是秦国人。不过,我可是秦国的大王,怎么会被这几句谏言打倒?”
他搂紧了怀里的人,放低了声音:“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
清河嘤咛一声,转过身来,把头埋进他的怀里,轻声说了一句话。
苻坚挑眉,问道:“为何?”
清河抬起头来,望着那双深邃的眼睛,郑重地说:“因为我已经决定要和大王一辈子在一起了,而冲儿……我们毕竟姐弟一场,他这么小就被困在深宫里,我于心不忍。”说着,她蹙了蹙眉,道,“虽然燕国已经不在了,但是不想看见慕容家的血脉就此断绝。所以,我请求大王,让他出宫去,可好?”
苻坚移开了视线,望向窗外的浮云,过了很久,他终于点头:“好。”
清河深受感动,就要谢恩,苻坚拉起了她,定定地望着那双清澈的眸子,柔声道:“只要能让你开心,我什么都愿意做。”
清河羞怯地低下头,但还是有一抹动人的微笑浮上了脸颊。她挣脱苻坚的手,转身要去茶桌边倒茶,岂料被身后的人一把抓住。
清河蓦然回头,正对上一双凝视自己的眼睛。
“清河……”
清河嫣然一笑,问道:“大王,你怎么了?”
苻坚看着她如花的笑靥,最终还是放开了手。他摇了摇头,笑着说:“没什么,去倒茶吧,我也要一杯。”
清河柔声答应:“好。”
陆佳宜静静地侍立一旁,看着这一切,不禁发自内心地微笑起来。
琴瑟在御,岁月静好。
这就是古代女子追求的最极致的幸福了吧。

慕容冲出宫的那天,清河去送了他。可惜,他只留下了一个冷笑,还有和三年前一模一样的充满嘲讽的眼神,转身就上了车。
陆佳宜看着长高不少的慕容冲,心中满是感慨。清河目不转睛地望着那辆渐渐远去的马车,脸上无动于衷,谁也不知道她在想什么。
两人正要回去,突然,一个蓄了黑色胡子的中年人急急忙忙赶到了城门口。他穿着朝臣的衣服,走路虎虎生风,看样子应该是闻讯而来的王猛王大人了。
王猛来到城门口,踮起脚尖朝外头拼命张望,在确认人已经走远之后,他愤怒地转过身,指着清河骂道:“你这个祸国殃民的狐狸精,尽会在大王耳边吹枕头风!你以为我猜不出你的阴谋吗?”
陆佳宜赶忙拦在清河面前,呵斥道:“大人!这位是大王的爱妃,请你不要以下犯上!”
“以下犯上?”王猛恶狠狠地盯着躲在陆佳宜身后的清河,冷冷地说,“你仗着大王的宠爱,越来越放肆了,现在还敢跟我论身份?我告诉你,我一定会让大王杀了你的!你就是第二个褒姒、妲己,让你活着,我大秦总有一天会亡国!”
说完,他狠狠地一甩袖,快速走向了苻坚的寝宫。
等王猛走后,陆佳宜忙搀扶好清河,安慰道:“公主,你别听那家伙乱说!”
清河平静地摇了摇头,低声说:“这些话,我不会往心里去。”走了两步,她突然叹息一声,“要是我能把这个狐狸精的罪名落实了,那就好了。”
“什么?”陆佳宜有些诧异。
清河微微一笑:“把刚才的话忘了吧。”
清河话中有话,陆佳宜不禁多想了些。夜里,她拿出了三足金蟾,悄悄地问陆羽,清河公主在历史上的结局是什么,陆羽查了一下资料,却没有找到什么结果。
离开阿房宫的慕容冲,则开始按照历史的轨迹行动起来。
他首先在河东起兵,苻坚不得不派人去攻打他。对于此事,清河没有再说一句话,但苻坚来清河宫里的次数却是渐渐少了。
384年夏天,慕容氏旧部开始集结,拥立慕容冲为皇太弟,七月,慕容冲率领大军逼近长安。
苻坚率领众人撤回长安城,慕容冲大军压境。
城池被围,皇城内粮草骤然减少。这段时间,苻坚已经没有时间来看清河了。清河知道,他肯定以为这一切都是自己的计谋,是她用温言软语劝说苻坚放过了慕容冲,是她将秦国的灭亡危机带到了长安。
整个长安的人,都把清河看成是祸水红颜。
不过,事到如今,她早就将这一切看开了。
直到有一天,一个侍卫匆匆忙忙地给清河送来了食物,又准备匆匆忙忙地离去。清河叫住他,又看了一眼桌上那些一如往常的食物,问:“如今城内缺兵少粮的,你怎么给我送了这么多?”
“这是大王的命令。”侍卫低下头,恭敬地回答,“大王说了,不管情况如何,绝对不能让您受半点委屈。日后,我也会将足量的粮食送到您的寝殿。”
“哦。”清河轻轻地点头。
侍卫走后,清河望着寝殿内空空的一角发愣。陆佳宜走了过来,收拾好桌上的东西,有意无意地说了一句:“大王对公主倒是真的好。”
清河淡淡一笑,并没有说什么。
慕容冲的大军在长安城外驻扎了半年。期间,苻坚和他交战过几次,各有胜负。战事拖到了次年五月,长安城内的情况越来越严重。苻坚无法再坐视粮草资源的问题,亲自披甲上阵。
听说苻坚亲自上了战场,清河有些担心,不知不觉来到了宫门口,努力朝远处望去。不一会儿,城内开始起火,百姓乱作一团。
宫里人心惶惶,大家都忙着逃命。清河坐在自己的寝宫内,平静得仿佛什么都没有发生过。
“又不是第一次经历了,对吧?”清河对陆佳宜展颜一笑。
“公主……”陆佳宜知道她心里难受,却不好说什么。在外面打仗的,是她的丈夫和她的亲弟弟,无论谁赢了,于她而言,都是一种痛苦。
正说着,宫门忽然被人推开了,一身戎装的苻坚走了进来。他中了箭,身上有好几处伤口在流血。
清河一见他,立刻紧张地站了起来。她第一时间注意到了他身上的伤,心里狠狠一痛,几乎就要上前。
苻坚先走了进来,一把拉过她的手,道:“走!”
他拉着清河往宫外走去,清河踉踉跄跄地跟着跑起来,陆佳宜忙跟上去。然而,刚走了几步,清河却用力甩开了他的手。
苻坚看着自己空荡荡的手,又看了一眼早已满脸泪水的清河,笑了一下,仿佛在跟自己说话:“你想留下,也可以。毕竟,你是她的姐姐,他不会伤害你的。”
清河不敢看他,只是倔强地别过了脸。
苻坚上前一步,清河却下意识地往后退去,终于,苻坚停下了动作。他望着在战火中依然纯净的那张脸,有些失落地说:“我知道你恨我,但我是一国之君,没办法将整颗心都交给儿女私情。这些年来,我尽了我最大的努力来补偿你,除了我这条命。你要求的一切我都满足了,我想知道,你有没有真正地爱过我,哪怕一点点?”
清河看向他,声音有些颤抖,也有些绝望:“你是一国之君,我是一国之公主,我们本来不该相遇。为了你,我失去了燕国,失去了家园,失去了哥哥,也失去了弟弟。你问我有没有爱过你,那么,谁来告诉我,我可以爱你吗?”
她的眼泪大颗大颗地落了下来,每一颗都砸在了苻坚的心里。
“我明白。”苻坚望着她,长长地叹了一口气,“我毁了你的家园,你弟弟毁了我的家园,现在,我们扯平了。如果重来一次,我一定会加倍对你好,让你心甘情愿地爱我。”
清河没有说话。
苻坚慢慢地上前,轻轻地握了一下她的手,郑重地说:“等我回来。”说罢,他放开了手。
这是第一次,他先放开了她的手。
直到他身上鲜红的铠甲消失在了视线中,陆佳宜缓缓上前,低声问了一句:“公主,我们接下来怎么办?”
“他不会回来了。”清河凄然一笑,“我知道的。”
“公主……”陆佳宜本想说些什么,但却不忍再说。苻坚此番远去,不论清河有没有回到慕容冲身边,他们都不可能再有相见的机会。
两国血仇,不死不休。
清河兀自摇了摇头,语气有些无力:“我们回去吧。”
“我们不去找王子殿下吗?”陆佳宜有些奇怪,但却为不敢违背她的意思,只好扶着她回到了寝殿。清河在桌前坐了下来,深深地吸了一口气,对陆佳宜说:“再帮我泡一杯茶吧。”
陆佳宜点了点头。
她从罐子里找出了半罐茶叶,开始耐心地冲泡。
普洱茶被称为茶之祖,早在武王伐纣时期就有人进贡给周武王了。不过,这种茶在这个时代还没有名字,“普尔”是明朝末年开始出现的叫法,也是陆佳宜的给清河科普茶叶知识的时候用的名字。普洱茶性偏寒,其味略苦,而对于清河来说,这种茶的味道就仿佛是她一生的写照。
清河接过茶杯,轻轻地尝了一口,然后微笑起来:“你知道吗?我并没有为冲儿谋划太多。一开始,我只是想为慕容家留下血脉,所以宁愿舍了自己,也要将他平安地送出宫去。今天的结果,却是我完全没有预见的。”
陆佳宜说:“殿下心性高傲,脾气又倔,一定不会轻易忘了家族的屈辱。今天的结果,倒也是在意料之中。”
“对啊……”清河叹了一口气,“不过我们已经断绝了关系,他即便见了我,想必也不会认我这个祸国殃民的姐姐。”
“公主,你怎么可以这么说?”陆佳宜皱起了眉头,“我现在就去找人传话,让王子殿下过来接您!”
不等清河回答,陆佳宜就跑了出去。她的确有些着急,因为连她这个局外人都能明白清河的良苦用心,难道慕容冲就不能明白?
长安城战火纷飞,她在宫里找了好久,终于找到一个愿意向慕容冲投诚的宫人,让他把话带了过去。
陆佳宜折回寝宫,一进来却看见清河趴在了桌上,似乎睡着了。
“公主,别睡了,我们去找殿下吧。”她推了推清河,没想到,桌上的人身体一歪,竟然直直地倒了下来。
“公主!”陆佳宜大吃一惊!
清河倒在了陆佳宜的怀里,嘴角有一丝鲜血流出。陆佳宜看了一眼桌上的茶杯,里面的水已经空了!
“公主,你做了什么?”陆佳宜拼命地摇晃清河的身体。
“咳咳……”清河艰难地咳嗽了一声,嘴角涌出了大量的鲜血。她努力地睁开眼睛,却只能看见一片模糊,饶是如此,她却可以分辨出是谁在自己身边。
“佳宜,你知道吗?很久以前,他就想问我了……”清河的脸上露出一丝淡淡的微笑,声音却如游丝般无力。
“公主,你在说什么?”陆佳宜的眼泪落了下来,她低下头,努力将耳朵凑近了清河的嘴边。
“他想问我,有没有爱过他……”清河悲伤地笑了,她努力睁大着眼睛,仿佛想看清那些流逝的过往,看清记忆深处的那个人。
“他不敢问,我也就没有说。他有他的无奈,我有我的苦衷。如果,他不是秦国的大王,我不是燕国的公主,那该多好……我想在一个下雪的时候,遇见一个可以爱的人……可惜……我们永远没有重来的机会……”说着,清河痛苦地咳了一声,大量的鲜血流到了地上,仿佛一片刺目惊心的红绸。
“我没有怪过冲儿,虽然他误会了我……我也没有恨过大王,虽然他毁了燕国……这就是让我最痛苦的事情……我这一生,最讨厌的人,竟然是我自己……”一滴泪从她的眼角滑落,混合着鲜血,颓然落到了地上。在最后一刻,清河努力地笑着,最终却和那滴泪一起结束了生命。
陆佳宜浑身一震,直到发现怀里清河再也没有动静了,不禁发出了一声凄厉的哭喊。
北方有佳人,遗世而独立。
那位倾国倾城的公主,就这样结束了自己短暂而痛苦的一生。
从今往后,再也不会有关于她的流言蜚语,世间也不会再有她的美丽。
尾声
慕容冲冲进来的时候,陆佳宜正抱着清河公主逐渐冰凉的身体。
他脚步踉跄地走过来,轻轻地接过清河的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她抱在了怀里。
“为什么不等等我?为什么不等等我……”他喃喃自语,“王姐,你还有我,你还有我啊……”
已经比陆佳宜高出了一个头的慕容冲痛苦地闭上双眼,任由眼泪缓缓流下。他抱着冰凉的清河,一开始只是压抑地抽泣,继而是悲怆地哭号。突然,他放开了清河,然后奔出了宫外。
“是谁害了你?是我,是他,还是这座长安城?”慕容冲拔出腰间的长剑,指着天呐喊。
“我不会让你白白死去的……”慕容冲双目通红,“慕容家的血债,总要有人偿还!”
他跑出宫外,怒吼着对三军将士下令。
屠城。
关中来了一只暴怒的狮子,百姓流亡失散,道路断绝,方圆千里没有人烟。
等陆佳宜意识到慕容冲在做什么的时候,事情已经没有办法挽回。慕容冲的冲天一怒,将他送上了暴君的榜单。
清河被葬在了长安城外。举行丧礼的那天,陆佳宜抱着剩下的半罐茶叶,跟着慕容冲来到了那座新坟前。
“我要回去了……”陆佳宜低声说。
“去哪里……”慕容冲动了动嘴唇,本想说更多,到了嘴边,却是一句简单的问候。
陆佳宜抬起头,看着在风中显得英姿飒爽的他。世人都说慕容冲长相绝美,堪比潘安,手握重兵的他,却更像是一只真正的凤凰,骄傲,壮烈。
“我想回我的老家,那是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
慕容冲转过身,直直地看向陆佳宜。
“这些年来,多亏了你在她身边。不过,我想你应该不习惯留在我身边,我不像她那样善良,对吗?”
陆佳宜赶紧摇了摇头。
慕容冲的嘴角噙起一抹淡淡的嘲弄,道:“你不用迎合我,不管怎样,你毕竟是她最信赖的人,我不会伤害你的。”
两人在墓前沉默了一会儿,慕容冲终于开口:“你走吧。”
陆佳宜点了点头。离开前,她迟疑了一下,但最终还是轻轻地握了一下慕容冲的手。
“殿下,要开心一点啊。”
一句轻轻的祝福,转眼便消失在了风里。
慕容冲浑身一怔,仿佛那个温柔的人又回来了。等他回过神来,陆佳宜已经不见了踪影。
这一趟,回来得异常顺利。
陆佳宜在十六国时代整整度过了十五年,而现代,则是一整个长假的代价。她回来后,第一时间就拿出了罐子里的普洱茶,就像过去冲泡了无数次那样,仔仔细细地泡了一杯清苦的普洱茶。
她看着陆羽吸收茶里的“恶”之情感,看着他那具半透明的身体又真实了几分。
陆羽吸收完茶里的感情后,发现陆佳宜正望着某处发呆,心里猜到她在十六国的经历不一定愉快。很反常的,他没有像以前一样故意逗她,而是安安静静地回到了书房。
临走前,他打开了客厅里的电视机。
电视上正在重播昨晚的热门电视剧《前秦秘史》,正是一集结束时,动听的片尾曲幽幽地响起。
陆佳宜坐在沙发上,抱着一只柔软的抱枕,看着从屏幕上飘过的熟悉名字,不知不觉湿了眼眶。
她想起了那个骄傲如凤凰的慕容冲;
她想起了那个明知不可以爱却努力去爱的大王;
她想起了那个被痛苦折磨了一生的清河公主;
…………
电视上又开始播新的节目了,灯光四溢的舞台上,有深情的歌手在浅吟低唱,优美而伤感的旋律在客厅里响起。情到深处,歌者竟似手足无措,几乎在舞台上悲喊出声。
“以前忘了告诉你
最爱的是你
现在想起来
最爱的是你……”
伴随着哀婉而动听的旋律,陆佳宜仿佛听到有人在耳边轻轻说着话。
“他想问我,有没有爱过他?他不敢问,我也就没有说。”
“我要和你在一起,一生一世。”
红颜难免多情——
你竟和我一样。
茶味TIPS(摘自百度百科):
普洱茶:茶之祖,早在三千多年前武王伐纣时期,云南种茶先民濮人就已经献茶给周武王,只不过那时还没有普洱茶这个名称。元朝时有一地名叫“步日部”,由于后来写成汉字,就成了“普耳”(当时“耳”无三点水)。普洱一词首见于此,从此名震国内外,直到明朝末年,才改叫普洱茶。普洱茶是大叶种茶普制成,所含的茶单宁成分要比一般茶叶多得多,尤其是野生普洱茶,苦涩的味道让一些品茶新手不习惯,甚至是讨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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