致花火:十五个属于你我的紫色年华故事

【花火+爱格+紫色年华+男生女生+南风+花溪】【那些年,我们一起追读过的故事VS那些曾经存在过后来又消失了的青春】总有一些日子,灿烂如花火;总有一种爱的格子,落英缤纷;总有一些岁月,属于你的紫色年华;总有一些风向南而吹,总有些小溪里,留下过男生女生们采摘过的花瓣!15个发表在在国内知名杂志中的精彩故事,见证了一代人的回忆!

第七篇:片片青瓷化蝶衣
一、我的家里有很多军人,有很多姨太,有很多泪水,最重要也最让我讨厌的,是有很多规矩。
九年前,天津政府举行的军政联谊化妆舞会上,我曾看见过一个带着青花瓷面具的黑衣男子。
面具做得精细,盘根错节的青花藤蔓仿佛扎根在了白瓷之中,加之黑色斗篷的辉映显得神秘而优雅。
男人走进圆形大厅时,手里抱着一个巨大的橡木盒子。
眼见他将盒子放在了大厅中央的台子上,我放开母亲的手,快速地跑到他的面前,仰起头来歪着脑袋打量他。
“这是什么呀?”八九岁的孩子的脑海了充满了好奇和疑问,正欲打开盒子的他微微一愣,低头看了我一眼。我不知道彼时藏在青花面具背后的那张脸是不是在笑,我只知道冷冷的瓷面那一刻突然让我感到温暖。
短时间的沉默过后,他突然弓身抱起了我,将我放在盒子旁边的桌子上之后,指了指那只镶嵌着贝壳的橡木盒。
盒子是长方形的,侧面阴刻着一行小小的外国字母,那些字母我也曾在爸爸的怀表背面见过,据说,那代表的是瑞士造。
盒子打开,出现在眼前的是一层玻璃,玻璃下面是一根圆柱形的黄铜管,管壁上密密麻麻地布满了圆点和小孔,黄铜管的另一面是同样质地的一排梳篦型的拨片。
他再次看了我一眼,轻轻地拨动了一下侧面的摇杆,按下红宝石开关以后,清脆洪亮的舞曲便响了起来。
我长舒一口气,原来那是一只可以播放好多曲子的代替舞会乐队用的八音盒。
我定定地看着那只神奇的八音盒时,男子已经在众人的交口称赞中频频点头向着门外走去,脚步显得有些匆忙。但是大厅里的那些军政要员仿佛并没有注意到这一点,有一些在天津城内呼风唤雨的人物已经搂着那些有名的交际花跳起舞来。
我也完全被盒子里发出的清越的乐曲声吸引,将目光重新收回到了盒子上。
几秒钟之后,依然沉浸在美妙的音乐声中的我,却不知道被什么人从背后拦腰抱起,转脸才发现那个戴着青花面具的男子,不知什么时候又重新出现在了我的面前。
他将细长的手指竖在嘴边,他说:“嘘,你想不想要一台八音盒。”
我的脑袋点得像是鸡啄米,在他的示意下,跟在他的身后,紧紧地抓着他的手,乖乖地走出了大厅。
我哼着歌儿跟他一起走下大酒店门前的台阶,我刚刚跨出第六步,背后便涌来一股巨大的推力,将我和他一起掀飞出去,呜呜的风声中,我看见青花瓷面具片片粉碎,露出了那张好看到无可挑剔的,亦正亦邪的脸。在我们落地的前一秒,我还看见他的嘴角挂着笑。
我感觉到他下意识地将我抱住,用自己的身体挡在了我的身前。
彼时,年幼的我,还不知道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只记得后来的男子告诉我说,他带着我出门去找八音盒的时候,一辆汽车不小心撞向了我们,于是,我便昏了过去。
我只记得自己再次醒来时已在一艘汽笛呜呜作响的油轮上。
彼时,站在包间窗前的男子是背对着我的,他似乎能够察觉到我醒来一样,轻声对我,又仿佛是在自言自语般地对自己说:“窗外就是海河,过了海河就是渤海了。”
我不知道他要带我去哪,我只记得以前在公馆的时候,爸爸从来不让我一个人出门,就连上学也要由司机和保镖陪同。我的爸爸顾章桐是天津小站定武军的一名高级军官,也是袁世凯的嫡系。我不知道那些年手握重兵的他,为什么会这般战战兢兢草木皆兵。我只知道,不知何时,天津城的大街上多了许多游行的队伍,多了许多被军警们打得头破血流的学生党。
我只记得每逢天津出事,爸爸就会抽很多很多烟,然后长叹一口气,自言自语地说:“书生误国。”
我缓缓地爬下床,走到男子的身后,我的个子不够高,只有抬起头来才能看到窗外的情形。我看见偌大的天津城已经变成了远处的一个点,而往东的地方时大片大片的汪洋。
我听见男子对我说:“你叫顾舒曼对不对?”
“恩。”
我点头承认,我是叫顾淑曼,但我不知道他为什么知道我的名字。他有好看的脸,好看的手,好看的微笑,还有好用的头脑。
他带我去上层的甲板,他扶着我的肩膀望着远处的城池,用一种担忧的语气问我说:“舒曼,天津我们回不去了,以后,你会不会想家呢?”
不知道为什么,彼时的我甚至想都没想便脱口而出:“跟哥哥在一起,舒曼永远都不想家。”
我的家里有很多军人,有很多姨太,有很多泪水,最重要也最让我讨厌的,是有很多规矩。
二、我想像蝶衣姐一样紧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的心,可是我的身高却只够温暖他的腿。
半个月之后,广东港口来接我们的另一位穿着学生装的哥哥递给了那个自称沈冰寒的男子一张报纸。沈冰寒戒备地看了我一眼,然后背过身细细地读了起来,接着便跳脚发出一声惊呼:“青狄,我们成功了,我们真的成功了?”
说到此,他又猛然间想到了什么似的,一边手忙脚乱地将报纸塞进怀中,一边拉着我和霍青狄快速地向着人少的地方走去。我听他口口声声地骂着“国贼”“公奸”,我不知道长得那么好看的他,会跟什么人有这般血海深仇。还好,这些我都不在乎,我在乎的是他在码头上为我买的那串糖人儿,我舔着舔着糖人就化了,顺着脸颊流下的粘稠液体仿佛是在哭泣,好在糖人很甜,淡化了悲伤。
1912年的四月,我跟着沈冰寒住在了一座大大的公寓里面。
公寓里有好多隔间,他把空着的一间分给了我,其他房间里分别住着他大学里的同学,诸如霍青狄,诸如秦蝶衣。
我不喜欢那个名叫秦蝶衣的女学生,原因有二,一是因为我觉得时常打扮得妖艳无比花枝招展的她根本就不像是一名学生,而像天津城里的那些交际花,二是因为,她总是喜欢偷偷地跟沈冰寒眉来眼去。有一次,我甚至还看见沈冰寒在二楼的公用水房里轻轻地搂住了她的腰。
住在广东公寓里的那些日子,我其实也是想家的。
但是,我却不敢把这种想法告诉沈冰寒,我怕他会把我送回天津,与其坐在气氛逼仄的学堂里,我更喜欢留在他的身边。平常,沈冰寒他们几个去学校上课的时候,会把我托付给一楼的周奶奶,周奶奶做的肉粽儿很好吃,那么大个的肉粽我每次只能吃一个,但我每次都要俩,我把其中一个偷偷地放进了沈冰寒的房间里。我坐在马扎上,一脸向往地追问慈祥的周奶奶,我说:“嬷嬷,舒曼吃了肉粽是不是很快就会长大呀,长得跟蝶衣姐姐一样漂亮,一样那么多人喜欢?”
周奶奶摸着我的脑袋微笑,她用好听的江南音对我说:“会的会的,囡囡一定会长得比蝶衣姐姐更漂亮。”
偶尔,周奶奶也会开玩笑似的问我说,囡囡要长那么漂亮干什么。
我神秘的笑笑,我的心里藏着一个大秘密,等我长大后才会告诉他。
周奶奶说沈冰寒他们是干大事的人,这一点毋庸置疑,偷偷擦了秦蝶衣的胭脂,将脸蛋涂得像是猴屁股的我,曾经躲在沈冰寒的窗外,听他们计划一场大事件。
我听到了“袁世凯的秘密特使”、“郑秘书长”等字眼,我听见最后的最后,沈冰寒仿佛做出了一个极其艰难的决定似的对秦蝶衣说:“蝶衣,跟往常一样,这次的情报还是由你来负责,你想办法接近郑秘书长,诱使他说出袁大头秘史的来粤时间和住宿地点,我们不能让革命的成果白白落入袁世凯这个大魔头手中。”
他们说那场革命叫辛亥。
很久很久以后我才知道,那时的特使,正是掌握了北方政权的袁世凯派往广东的一名说客,袁世凯希望藉此瓦解广东自治。
这些大恩怨大情仇,我不了解。
我只记得那天晚上的沈冰寒哭了,他席地而坐在经常与秦蝶衣“幽会”的水房里,不停地抽着烟,接着像疯了一样地用烟头烫自己的胳膊。躲在墙角的我下意识的冲上前去时,秦蝶衣已经快速打落他手中的烟头,从后面紧紧地抱住了他的腰。
我听见秦蝶衣喃喃地对他说:“冰寒,你别这样,你忘了我们的理想了吗,只要我们的理想还在那里,只要她还是圣洁的,蝶衣不在乎自己的躯体最后会变得有多么肮脏,有多么遭人唾弃。”
月光从窗外轻轻地洒进来,我定定地站在原地看他们俩抱头痛哭,他们哭的很压抑。我缓缓地走上前去,轻轻地抱住了沈冰寒的腿。我感觉到他的身体抖得厉害,我想,他一定是很冷吧。我想像蝶衣姐一样紧紧地抱住他,用自己的身体温暖他的心,可是我的身高却只够温暖他的腿。
三、我宁愿全心全意当某个人的影子,也好过做孤孤单单的我自己。
我不知道化了浓妆穿了丝袜的秦蝶衣是用什么样的方式把有关特使的情报搞到的,我只记得那一天晚上的衣衫不整醉醺醺的她是踉踉跄跄地爬上楼来的,彼时,我正将双腿从栏杆处耷拉下去,望着天上的月亮发呆,我不敢问沈冰寒天津的月亮是不是也像这一样圆一样亮。
看见她走来,我赶忙站起身上前一步将几欲跌倒的她扶稳。
一滴清冷的眼泪顺颊而下打在了我的下巴上,我看见秦蝶衣缓缓地蹲下身,捧起我的脸看了又看,泪水早已泛滥。我看见她颤抖着从扯掉了一枚扣子的旗袍内衬里掏出一张布条,交到了我的手上。
我听见她哽咽着对我说:“好难过啊舒曼,我不能把最好的自己留给他了。”
我不知道她为什么会说那样的话,成人的悲伤和无奈年幼的顾舒曼还无法理解。说到此,她顿了一下,猛揩了一下脸上的泪水,换上一种毫无感情的声音对我说:“舒曼,把这个交给沈冰寒,你告诉冰寒哥哥,姐姐今天很累,想好好休息一下,什么人都不想见!”
我定定地点头,我把她送回了自己的房间,又动作笨拙地为这个并不喜欢的女人倒了一杯热水,才缓缓地退出了她的房间。
那一晚,沈冰寒他们几个男人在将送完信后的我赶出房间之后,又秘密商谈了好久,直到我睡醒了一觉之后才相继散去。我的窗口正对着秦蝶衣的房间,我看见那个熟悉的黑色身影从自己的房间里走出来,一直定在秦蝶衣的门口默默地注视了很久,他在门口扬了扬手,却最终没有敲下去。
我没想到秦蝶衣会死,我还想等自己长大了变漂亮的之后,站在沈冰寒面前跟她一决高下呢。
可是,秦蝶衣真的死了。
那天晚上,她用一双丝袜将自己吊在了房梁上,晨时的大风吹开雕花窗,朝阳将她飘荡在半空中的身影投射在我对面的墙上时,我转身才看见了她那身新换上的学生装,在此之前,我从没见她穿过那件衣服,所以才总认为她不是学生。
从小都没有见过死人的我竟然并未感到害怕,我甚至爬下床光脚轻轻地穿过走廊,走到沈冰寒的门口,镇定地敲响了房门。直到睡眼惺忪的沈冰寒推开房门出现在我面前的第二秒,慢了半拍的巨大恐惧才一下子袭来,我抱住他的双腿大声哭泣,我说:“蝶衣姐死了,蝶衣姐穿着跟你们一样的衣服死掉了。”
我不知道,自己为什么会为一个讨厌的女人感到悲伤。
秦蝶衣被埋在了一个寂静的山脚,墓碑上写着她的名字,画着一只蝴蝶。
那一天,沈冰寒没有哭,他一只都在笑,最后甚至笑到岔气,蜷缩成一团缩在了地上,样子就像是被什么人在肚子上重重地踹了一脚。我跟着霍青狄等人,一起摇晃着他的肩膀,大声地对他嘶吼:“沈冰寒,你哭啊,哭啊,哭出来就好了。”
可是沈冰寒真的没有哭,几分钟后,身上沾满了草叶的他重新坐直了身体,像前一天的秦蝶衣一样轻轻捧住我的脸,笑着对我说:“舒曼,冰寒哥哥不哭,冰寒哥哥为什么要哭啊,你知不知道,这才是蝶衣姐姐最好的归宿!”
我看见他的眼圈红了起来,我鼓起勇气,握住他的手腕,撅起嘴、低下头在他的额头上印下了轻轻一吻,我记得以前蝶衣姐每次这样吻他,他都会很开心,都会笑的。
三天以后,一群戴着青花面具的年轻人从某一个路口突然杀出,枪击了前去某家酒店与广东省委秘书长会晤的特使,情形一如几天前血溅上海火车站的宋教仁。只不过,沈冰寒他们说,这是为了正义,为了民主。我不知道民主是什么,我只记得在天津老家的时候,爸爸的四姨太是个女学生,每当她在爸爸面前提“民主”两个字的时候,爸爸就会很不“民主”地将她关进一个特定的小书房里面壁思过。
三天之后,早已被周奶奶事先送到火车站的我,跟随随后风风火火赶来的沈冰寒踏上了北上的列车。
狭小而拥挤的列车软卧车厢里,我静静地坐在一直望着窗外默不作声的沈冰寒身边,许久,终于忍不住问他到:“青狄哥哥哪去了?”
沈冰寒没有回答我的话,自那以后长达七年的光阴里,我再也没有见过霍青狄那些人,再次见到霍青狄已是七年以后,彼时身在日本的他已经是某家大学的汉文学讲师。
那一次,我跟随沈冰寒一起去了上海,并且在那里一呆就是七年。
七年间,沈冰寒又结识了新的朋友,从事起了新的运动。
七年间,我的身高也越来越高,已经悄悄地越过了他的肩头,他跟每一个见过我的人介绍说:“这是我妹妹,沈舒曼。”
七年间,我没有再去过任何一家学堂,好在沈冰寒可以教我读书写字,他的毛笔字写得很漂亮,一如他的人。他蓄起了胡须,看起来比以前更加稳重,更加让人有安全感。他开始由一名凡事都亲力亲为的热血青年,转型为一位经验丰富分析精准的幕后策划者。七年中,他曾经在袁世凯复辟和签订《二十一条》时组织上海十几所大学的学生上街游行、静坐、去政府请愿。七年中,他曾偷偷地印制了成百上千本孙中山的《三民主义》散发给尚还留着满清大辫子的绅士或者乞丐。
虽然他不曾对我说起,但我知道,他与自己的组织失去了联系,那一年的刺杀案中,慌乱中的他和同伙一定是跑散了,说不定,霍青狄他们已经被抓住也不无可能。
他将曾经用过的那副青花瓷面具锁在了一个藤箱里,同时锁在箱子里的还有一个大大的笔记本,笔记本里记录的是他一生轰轰烈烈的经历,贴满了某年某月某场爆炸案或者某次大型集会活动的剪报。
他坐在窗边看剪报的时候,我通常都会泡一杯碧螺春摆到他的面前。
我对他的称呼一成未变,我说:“冰寒哥,你总跟我讲民主啊、百姓啊、天下啊之类的大道理,我也知道你们的事业是光荣的伟大的,可是你为什么从来都不让我参加啊,要知道,舒曼现在已经长大了。”
沈冰寒微微一笑,缓缓地合上了扉页上贴着秦蝶衣黑白照片的笔记本,抬头看我时眼神迷离,左边嘴角微微扬起。他明亮的眸子里映出了我的身影,恍惚间那身影像极了秦蝶衣。他甚至不知不觉地伸出手,忘情地将我的手握在了掌心,又在下一秒触电般地收回,脸上写满了遗憾。
“把我当成秦蝶衣吧,为什么不能把我当成她呢?”
我在心中一遍遍地祈求着,面对沈冰寒,我宁愿全心全意当某个人的影子,也好过做孤孤单单的我自己。
四、我的心却早已像多年前的那副青花面具一样,片片粉碎,断口锋利。
已经被沈冰寒摩挲出了一层包浆的红木太师椅上摆着那只厚厚的,边角微微蜷缩的笔记本。
平常他在看完之后,都会仔细的将其收好,这是第一次,他不小心将本子遗留在了藤箱外,于是兴高采烈进门的我第一眼便看到了它。我之所以那么高兴,是因为我的身上穿着一件刚刚去小裁缝那里取回来的学生装。那件衣服是我攒了好久的私房钱才偷偷做好的,我不知道穿上学生装的自己会不会像秦蝶衣那样让沈冰寒感到惊艳,反正,我已把最好的全都给了他。
风从窗外吹来,泛黄的纸张哗啦啦的响。
我学着他的姿势,悠闲的坐在另一张椅子上,我甚至还学着他的样子长长的叹了一口气。
风儿接连掀起书页,一张张剪报在我眼前缓缓的翻过,仿佛是在向我轻轻地诉说着那位名叫沈冰寒的男子的一生,我漫不经心地看着,我甚至惬意到懒得亲自去翻。然而,突然出现的一个画面,却让我的思绪一下子定格在了1912的某一天。风儿也像是明白我所想一样,在翻到那张记载着1912年天津百元大酒店的舞厅爆炸案的剪报之后就停了。
我在报纸上看到了十几张在爆炸案中蒙难的天津军政要员的照片,而第四张照片就是我的父亲顾章桐。
我像是触电一般猛地坐直了身体,抓过笔记本,凑到眼前仔细看。
记载中说,那场爆炸案一共炸死了41个人,并且清楚地列出了那41名死者的名字。我看见了爸爸的名字,妈妈的名字,爸爸的四姨太的名字,甚至,包括我的名字。
我看见文章的最后,爆破专家和弹道专家分析说,巨大的破坏力来自舞台中央一只转满了塑胶炸药的八音盒。
看到这里,我的双手已经开始剧烈的颤抖。
是的,我早该想到的,我早该明白那一天从背后把我们掀翻的根本不是什么汽车,而是爆炸产生的巨大气浪。
我早该把沈冰寒与那次爆炸案联系在一起,我早就该知道那只八音盒没那么简单,我早该明白眼前这个行踪神秘,笑容让人捉摸不透的男子亲手杀死了我所有的亲人。他口口声声反对袁世凯窃取革命果实,反对他复辟帝制,怎么会轻易放过将他在天津的嫡系一网打尽的机会。
笔记本已经掉在了地上,我像是一只被抽到了脊椎的动物一样颓然地躺在椅子里,眼泪早已顺着眼角滑落,打在纸张上发出啪嗒啪嗒的声响。我突然觉得自己好傻,当然沈冰寒仅仅凭借一句“想不想要一只八音盒”就骗了我那么多年,这么多年时间里,我从没去想父母已经变成了什么样,家乡已经变成了什么样。我本以为我的父母和我一样,事到如今都还安然无恙地留在所深爱的人身边,与我各安一方。
可是,我错了。
我难过的不是沈冰寒欺骗了我,我难过的是,我是那样单纯地相信了他。
上海城郊的这座小小的四合院里种满了桂花,如今正是九月,桂花飘香,一切看起来都是那样的美好,而我的心却早已像多年前的那副青花面具一样,片片粉碎,断口锋利。
我猛抽了一下鼻子站起身来,我轻轻地走到案前,一如既往地为沈冰寒泡了一杯碧螺春,期间,我的眼泪掉进了茶水里,为了掩盖泪水的味道,我甚至还跑到院子里摘了一把桂花,把花瓣丢进了紫砂杯里。
然后,我跑到自己房间,取出了那只小小的玻璃瓶,那种玻璃瓶以前我在广东的时候就曾见过,我知道沈冰寒和其他同学都各有一只,里面装的是氰化钾,缝在衣服里,等到事情落败方便取下吞服。后来,我帮沈冰寒洗衣服的时候,将瓶子偷偷取出,换上了一只去寺庙许愿时求来的小陶符。那只小小的陶瓷符牌大小与玻璃瓶相差无几,最巧的是上面绘了两只蓝色的紧紧缠绕在一起的藤蔓,就像是拥抱在一起永远也不分离的一对小人儿。寺庙里的师傅告诉我说,那是姻缘符。小小的姻缘符里,藏满了我的期冀与心愿。
我将热气腾腾地茶水摆在桌子上,我小心翼翼地收起了那本笔记,将它锁进了藤箱。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那么依赖沈冰寒,我想起十岁那年,自己缠在他的膝下祈求般地对他说:“冰寒哥哥,以后无论你去到哪里都要带上舒曼好不好?”
如今,他要去一个很远很远的地方,那里没有恩怨,没有动乱,没有国恨家仇,只有我们俩。
这样美好的去处,我自然要陪他一起,自然不会让他将我抛下。
所以同样口味的桂花碧螺茶,我泡了两杯。
五、黑红色的鲜血滴落在了他脚下的青石地砖上,一滴一滴如同娇艳的毒玫瑰,氤氲开去。
我已经很久没有看见沈冰寒像个孩子那样的笑了。
他从大门外面冲进来的时候,脚步甚至也比以前轻快了很多,看样子似乎遇到了什么喜事。
我发现他出门的时候还刮了胡子。
他从我身边经过时,重重地拍了一下我的肩膀,对我说:“好消息啊舒曼,冰寒哥今天有个天大的好消息要告诉你。”
我勉强挤出一个笑容,心说,不知道哪场暴动又死了哪些无辜的人。
窗外风清花香,悦耳的鸟鸣时不时传来,而窗内跑得气喘吁吁的他已经端起了其中一盏紫砂杯。我上前一步,心一下子提到了嗓子眼,我本想把茶杯夺下来,可是心中的仇恨早已蒙蔽了我的心。我的眼前再次浮现百元大酒店爆炸的情形,据说那场剧烈的爆炸过后,很多人连尸首都找不到了,这其中就包括我的父母,还是我的四姨娘。如果记得没错的话,我的四姨娘当时才刚刚二十出头,花一样的年纪,何况当时她还经常跟父亲讲民主,我不知道像她这样一个甜美善良的女孩子能有什么错。
犹豫间,沈冰寒已经轻轻地品了一口茶。
“不错哟,桂花味儿很浓。”沈冰寒一边漫不经心的说着,一边把手伸进了怀里。只需一句话,我的眼泪早已像断了线的珠子一样啪嗒啪嗒落下。我轻轻地坐进他对面的椅子里,颤抖着端起了另一杯桂花茶。
“舒曼,你怎么哭……”
沈冰寒的话没有说完就猛的停了下来,我的心也仿佛一下子被什么人牢牢的握紧。我的身体已经在颤抖,我想冲上前去像小时候那样讲他抱紧,哪怕仅仅只是抱住他的腿,可是整个身体却如同石化在了原地一般。我不敢抬头,我看见黑红色的鲜血滴落在了他脚下的青石地砖上,一滴一滴如同娇艳的毒玫瑰,氤氲开去。
我开始哽咽,我不住地对他说着对不起。
我清楚地感觉到他的一只手艰难地攀向了我的肩头,轻轻地抚摸着,却什么都没有说。他的手渐渐下移,沿着我的胳膊,拼命地握住了我手中的紫砂杯。我没想到已经剧毒浸体的沈冰寒力气还那么大,争抢之中,紫砂杯已经落入他的手中。接着,他像是使足了全身最后一丝力气一样,将手中的杯子摔碎后,又将自己的茶杯推翻在了地面上。
“沈冰寒!”
我声嘶力竭地对他呼喊,可是,他却只是笑。
彼时的沈冰寒已经无力地躺在了椅子里,他的眼睛里有迷蒙的光,嘴角有神秘的笑意,一如那年青花破碎时温暖乍现。
他的身体开始无规律地抽搐,可是他的眼睛却还定定地看着我,越过我的肩头看向了我背后的藤箱。
我知道,凭借他的聪明才智,早就想到了事情的来龙去脉。
他已经没有力气,就连把目光重新投向我这个微小的动作,做起来似乎都那么吃力。早已泣不成声的我连滚带爬地冲上前去,不顾一切地将他拥入怀中,事隔那么多年以后,我终于有勇气向他说出那句“我爱你。”
我哭着质问他,我说:“冰寒哥,你为什么要杀死我全部亲人,为什么又那么不小心让我知道这件事,我宁愿永远被你蒙在鼓里。我知道,这些年你一直都还思念着蝶衣姐,你不接近任何女孩。所以,我想陪你去另一个世界,另一个世界里没有蝶衣姐,只有你和我,那时候,你就会喜欢舒曼了吧。”
“冰寒哥,我们两个人都是罪人对不对?罪人都会下地狱的,而善良的蝶衣姐一定会在天堂。多好,那样我们俩就能永远在一起了。”
奄奄一息的沈冰寒没有回答我的话,他的口中只是不断地重复着一句话,他说:“舒曼,你好像蝶衣,好像蝶衣!”
说话的同时,他努力地扬起了手臂,在他的掌心里,有一张刚刚从怀里取出来的船票。他艰难地对我点头,好像是在告诉我,去吧舒曼,去那里!
怀里的男子已经没有了呼吸,皱巴巴的船票上溅了几滴鲜血。
我就那样抱着他一直哭,一直哭。
我说:“冰寒哥,你答应过我以后无论去哪里都要带我一起的,可是为什么又说话不算话,为什么打落我的杯子,割断了你我之间唯一的一条通道。”
而无论我怎么哭喊,怎么摇晃,怀中的沈冰寒却都一直毫无反应。
我将船票攥得咯吱作响,我不知道大洋的另一面会有什么等着我,我也不知道到底多么重要的船票,多么美好的彼岸才会让一向冷静严肃的沈冰寒这样手舞足蹈,欣喜的一如得到了糖果的孩童。
我本想陪沈冰寒一起去的,可是,那张船票却是如此的神秘,仿佛在遥远的、山水相隔的地方有一个我不知道的真相,正悄悄地等着我,而且一等就是多年。
六、蝶衣姐姐就像是那朵开放了的玉兰花,而咱们舒曼就像旁边的那只花骨朵。
船票是半个月以后由广东港开往日本的。
半个月的时间里,我坐火车重新回到了广州,我将沈冰寒的骨灰葬在了秦蝶衣身旁。
我遗憾的是,最后的最后,他口中喃喃呼唤着的依然是秦蝶衣的名字。
巨大的灰白色油轮,是在那一年的十月初驶进日本港口的。我按照写在船票背面的交代,穿了一件红色的短风衣,挎了一只鹅黄色的皮包,还像西方女人那样带了一顶插着羽毛的礼帽。
我不知道前来接我的那个人会是谁。
“舒曼,舒曼,小舒曼。”
背后一个熟悉的声音响起时,我一下子就愣在了原地,这个世界上敢在我名字前面加一个“小”字,并且刻意喊得很响的恐怕只有霍青狄一个人。
我记得以前我们许多人一起住在广东公寓里的时候,我最耿耿于怀的就是别人说我小,彼时的我期盼着自己早点儿长高,能够像蝶衣姐一样举案齐眉地站在沈冰寒的身边。
我猛地转过身去,眼泪夺眶而出。
因为,我不仅看到了霍青狄,还看到了站在他身边的另外两个人,虽然时光已经让他们悄悄改变了模样,但我还是可以一眼就认出,其中一个是我那失联了整整九年的父亲,而另一位是彼时还是学生模样的四姨娘。
我快速地向他们奔去,在与父亲紧紧拥抱的同时,我听见霍青狄漫不经心地问我说:“小舒曼,冰寒他怎么样了最近过的可好?当时我们刺杀完特使就被军警冲散了,后来我们几个在组织的帮助下躲到了日本,一直设法联系你们,可是却都杳无音讯,直到两个月前才通过一位国际友人打听到了你们的下落。”
已经上车的霍青狄还在滔滔不绝地述说着这些年他对沈冰寒的思念和担心,而我早已经泣不成声。
伴随着他的叙述,我终于明白沈冰寒并不是我想象中的那样一个魔头。
爆炸之前,被神奇的八音盒牢牢吸引的我,有些画面来不及看到。
我不知道彼时正有几个年轻人悄悄地把我父母还有四姨娘带出百元酒店,由于太过匆忙,直到走出酒店大门之后,母亲才发现一直跟在身边的我不见了。
而安置好炸弹后快速走出酒店的沈冰寒,便是他们派进酒店,冒着生命危险把我重新救出的那个人。
剧烈的爆炸,改变了所有的计划。
慌乱逃散的人群如洪流一般将业已昏迷的我和父亲冲散,从此天各一方。
我终于知道口口声声说着“民主”的四姨娘,最终在1912年的某一天说服了时任袁世凯政府要员的父亲,并且跟他一起策划了那场轰动一时的爆炸案。当初,头戴青花面具的沈冰寒正是通过担任保卫工作的父亲,才轻而易举地混进了舞会。
他们把那场爆炸称作“除根”,爆炸力死去的大部分都是梦想着复辟帝制的袁世凯的嫡系。
那场爆炸制造出了父亲被当场炸死的假象,也是为了保护他。
后来,父亲母亲还有四姨太被秘密地转移到了日本,这期间也曾四处打听我的消息,可是动乱年代,想要找到一个小人儿,哪有那么容易。
同时,沈冰寒也在四处打听着他们的消息,希望有一天能让我们阖家团圆。
这一找,就是整整九年。
九年里,我们不断变换着住的地方,九年里,我的母亲也因为对我的思念郁郁而终。九年里,沈冰寒一直隐瞒着我,她担心我知道真相后太过冲动,做出傻事从他身边逃走,不受他的控制,再也不能保护我。
我想,我终于可以理解手拿船票的沈冰寒为什么这么高兴了,高兴得像个孩子一样。
可是一切都已经晚了。
日式小别墅里有我单独的一个房间,房间里有柔软的榻榻米,暗红色的格子窗外是一大排古老的樱花树,十月的光景里,樱花早已落败,只有枯黄了的叶片,随着微风自枝头滑落,飘摇散去。
我想起了小时候的自己是有多么的不听话,我总是偷了蝶衣姐的胭脂胡乱涂了满脸,然后穿着她那双对于我来说船儿一样大的高跟鞋,嘎嗒嘎嗒地走到沈冰寒面前,问他说:“冰寒哥哥,蝶衣姐姐更美还是舒曼更美?”
于是,沈冰寒便笑了。
他将我抱起来,放在自己的膝盖上,指着窗外的广玉兰树对我说:“蝶衣姐姐就像是那朵开放了的玉兰花,而咱们舒曼就像旁边的那只花骨朵。”
他说:“都美!”
更多章節請下載APP
海鷗小說APP 海量小說 隨時隨地免費閱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