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我跟你素未谋面，却欠了你一条人命。沈西。这是我的名字。我常会梦见一条长得看不见尽头的马路，从脚下一直延伸到了元山脚，到了乌云伸出。一道白亮的闪电划破夜空，我在大雨里拼命奔跑，到最后，跑不动了，蹲在马路中间放声大哭。而路，依旧还是那么长。远山的另一面，乌云的尽头有什么呢，可能有你吧纪云岸。或者，这劈头盖脸的大雨正是你。19岁，刚刚考上大学的我，心血来潮，趁爸妈上班去的时间，在家里准备晚餐，庆祝他们结婚19周年纪念日，可是向来粗心大意从未下过厨房的我，油放得太多接着又放了酱油。在酱油噼里啪啦的爆裂声和我的惨叫声中，轰的一声，火光冲天而起，一下子引燃了溅在台面上的油滴，紧接着又燃起了没有盖上盖子的油桶。惊慌失措的我想起了网上学到的补救方法，跑到洗手间拿了毛巾捂在了火光冲天的铁锅上，可是却忘了将毛巾浸水，火势更加大了。火苗逐渐蔓延，引燃了厨子，家具，烧着了与厨房近在咫尺的木门。我被呛得咳嗽连连，几乎是爬出厨房的。因为门被大火点燃，想要逃出去已经晚了，我只能将自己反锁在洗手间里，拧开了水龙头。我用浴巾堵住不断有青烟钻进来的门缝，我感觉水龙头里流出来的凉水都被外面烈火炙烤的有些温热了。我窝在洗手间里沮丧地大哭，我被想让爸妈高兴的，我知道，他们感情破裂迫于我的缘故一直隐忍，如今我高考结束，接到了本地大学的录取通知书，这个家也很难再维持下去了。我哭着哭着就没有力气了，我觉得我下一秒就要死了，那时候，也不知道哪里来的勇气。我居然挣扎着站起身，从镜子旁摸出了妈妈的口红，拧开，在瓷砖上用尽最后的力气写下了四个字——不要分开！我的口红还攥在手里，洗手间的门便砰的一声被踹开了。我看到了一个穿着绿黄相间防火服的7号消防员，在看到洗手间里奄奄一息的我后，条件反射般地摘下了自己的头罩，套到了我的脑袋上，然后，动作极其麻利的脱下防火服，一下子裹到了我的身上，最后，才从地上捡起湿漉漉的浴巾，捂住了自己的口鼻。那一次，我是和消防员一起从三楼的窗口跳下去的，我们跌在了绵软的充气垫上，我回身望了一眼那个一脸稚嫩救我出火海的男孩，晕了过去。那个上帝派来拯救我的人就是你啦纪云岸。我是在你来医院看我的时候才知道你的名字的，你叫纪云岸，编号7，是已经入伍两年的老兵，也是整个烟海消防队的战斗英雄，除了我之外，还曾在火海里救出一个老人，两个孩子，从海水浴场里拖出过一个被海蜇袭击了的南方女游客。你是在我爸妈的强烈要求下才被迫来到医院的，因为，他们的宝贝女儿要当面向你道谢。穿了便装的你显得更加阳光，你的手背上还贴着几块OK绷，我知道，那是你从窗口跳进去救我时不小心划破的。我跟你素未谋面，却欠了你一条人命。站在我面前的你是那样的腼腆，说话的时候甚至不敢正视我的眼睛，在我的强烈要求下跟你合影时，你的脊背绷得笔直，目光炯炯有神，就像是两炳利箭紧紧地钉进病房的木门里。我想，那一刻我就对你有好感了吧纪云岸。我从小就特别崇拜英雄的。那个暑假，借住在姑妈家的我亲手为你缝制了一面锦旗，我站在消防队的门口大声呼喊你的名字——纪云岸、纪云岸。于是，你便风风火火地赶来了，一脸焦急地埋怨我：“不要那么大声好不好，要犯纪律的。”我歪着脑袋看着你，我说：“好，那我请你吃饭！”“不行，不能随便外出。”“那好，纪云岸，纪云岸！”“好，好，别喊，我答应你还不行吗！”知道吗纪云岸，你小跑着回队里请假时，旁边的哨兵几乎都已经笑开了花，他俯下身来瞧瞧地对我说：“喜欢上我们班长了吧小姑娘！”哟，没看出来，你还是个小领导呢你。但是，这么严肃的问题怎么适合在这地方谈，于是，我立马换上一副严肃的表情，命令道：“立正！”哨兵条件反射般的刷地一下站直了身体。二、喜欢她也没关系，又不耽误我也喜欢你！知道么纪云岸，跟一个身穿军装的男孩一起上街很拉风的。可是，我耍无赖约你出来的时候，你很少穿制服。那时候，大火虽然将我家烧得面目全非，可是爸妈的感情却逐渐缓和起来，我确定，他们看见了我生死关头写在墙上的那几个字。所以，我的心情也变得特别好，我甚至认定我们家的变化是拜你所赐。你想啊，要是你没把我救出来，就算是看见了那几个字，我爸妈也肯定孔雀东南飞吧。那几个字，不但不会成为粘合他们的502，反倒会成为加速撕裂他们的一个伤口。你不知道我有多么害怕他们决裂，所以就连大学也报考的本地的，我发誓要牢牢地将这个家拴住。换言之，你救了我一家。所以，我必须对你好一点，热情一点。你的老家在南方，在这里当兵无亲无故，我告诉你，从此以后就把我家当你家。你拒绝不得，只得趁假期的时候，帮忙往我家抬瓷砖、木板、家具，重新装修，被逼着行使一位“家人”的义务。甚至，我大学开学那天还是你去送的。你拖着巨大的行李箱跟在我的身后，不知道为什么，那一刻，我居然在你眼中看到了一丝自卑。后来我才知道，你学习成绩不好，初中毕业后在家呆了一年就参军了。所以，你对能够考上大学的同龄人一直抱有一种夹杂着卑微的羡慕感。但是，他们哪里能跟你比啊纪云岸。他们窝在宿舍里通宵打游戏的时候，你在挥汗如雨地训练；他们在KTV里唱着情歌，用父母的钱喝着洋酒的时候，你在一次次地穿梭于烈火间，拯救别人的生命和财产。他们的眼中是少年不该有的萎靡和堕落，而你的眼神是那样的坚定，好看。我们班有很多女孩子都有军人情结，这让我倍感自豪，在进入大学校园的第二个星期，我就决定半年之内一定要将你收入囊中。你的功夫那么好，肌肉那么结实，以后爱到处惹事的我，就再也不用担心像初二时那样被人追得一地狼烟了。那时，我根本就是在跟那个手拿雪糕的小朋友开玩笑好不好，我抢了他的雪糕后，居然被他爸追的满商场跑，最终不得不钻进了女厕所，整整待了一下午。我就不知道，现在的人还有没有信任感了，不都口口声声解释是在跟他儿子闹着玩了吗，那熊孩子也是，哭得稀里哗啦，三块钱的雪糕都能哭成这样，长大注定没前途。可是，计划归计划。那个秋日的傍晚，我约你出来，到学校对面的小吃街吃麻辣小龙虾时，那个从对面牛排店里走出来跟你打招呼时吴侬软语的南方姑娘是谁啊？她居然叫你“云岸哥”，搞得自己跟你很熟似的。我上上下下，左左右右打量着眼前的长发女生，虽然一脸轻蔑地问着“你谁啊”，但心里却是那样的没底。后来，我才得知，她居然就是三年前被你从大海里捞出来的南方姑娘。自从那时，远在福建的她就经常给你写信，这都什么时代了，你们俩居然还当笔友。不过，看起来那个名叫周昭昭的女孩的确很有点古典气质，瞧她那身打扮吧，过脚踝的长裙，斜衫小褂，虽然穿衣品味是每个人的自由权利，但也不要搞得自己跟从坟里刚挖出来的似的好不好？从我的话中你肯定能看出初次见面，我就对周昭昭有敌意。可是，让我感到最头疼的不是这一点，我郁闷的是，看见他后你局促不安的样子。在她对你说“谢谢你开学那天接我来学校”时，你连忙刷的一下从凳子上站了起来，异常严肃地说“应该的”。她又不是你们队长，用得着这么正式吗纪云岸。你对她心里有鬼对不对纪云岸，虽然，你和她在一起的次数远远比不上我缠着你的次数，但是，像你这种闷骚形的家伙，越是想要接近某个女孩，就越会装作不介意，又何况周昭昭跟你一样闷。她说自从上次来这里旅游，就喜欢上了这座北方城市。可是，她偷偷瞄你时的眼神出卖了她那故作矜持的心。那一天，她吃了我请的龙虾。那一天，送你回部队的我一直闷闷不乐，而你的心仿佛根本不在我身上。“喜欢周昭昭吧。”我停下脚步，刷地转向你，突然袭击。“哦，恩，不，不。”哈，这一招果然是管用的纪云岸，在你毫无防备的时候，最容易掏出心里话。你还在着急解释，而我就木然地站在原地，我感到自己的眼圈很热鼻子很酸，我强迫自己对你笑起来，像个兄弟似的拍了拍你的肩膀。然后，正色告诉你：“喜欢她也没关系，又不耽误我也喜欢你！”知道我为什么这么着急向你告白吗纪云岸，我是要用那种方式，率先在你心里埋下一粒种子，我想，这种先入为主的方式应该是最有用的。我说完这句话，就扭头跑掉了。虽然，我知道在你心目中沈西是应该用“泼辣”两个字来形容的，但至少应该在你面前保持最后一丝矜持不是吗，毕竟，哪个男孩都不喜欢母夜叉！其实，那一天，我跑了一段距离后就躲在一个墙角偷看你了。我看见你在原地踟蹰良久，最后，摇了摇头，消失在了我的视线里。三、知道你想看，那就擦亮眼睛看清楚！我把周昭昭查了一个底儿掉。她跟我同年级，却不在一个系。其实一看她的样子，就能联想到她所学的专业是古典文学。而且，我还查到她极其崇拜张爱玲。那些日子，为了做到知己知彼百战不殆，我把张爱玲所有的小说读了一遍。从《半生缘》到《红玫瑰与白玫瑰》再到《倾城之恋》。我甚至还鼓起勇气向校报投了一篇小小的散文，要知道，在此之前，周昭昭的文章经常出现在校报的第四版。彼时，学校里已经有好多男生开始注意高冷范的她，这不得不让我变得更加忧心忡忡。看样子，你的审美取向应该是在正常范围内，那么多男生都心仪的女孩子，应该对你颇具杀伤力。然而，我能做的却只有提高与你接触的次数，经常给你发微信，煲电话粥，虽然你语气里已经表现出了厌烦，但架不住我的死皮赖脸。那时的我，抱定了笨鸟先飞的大战略方针。我要在空间、时间、心理三个维度对你进行高密度全方位的大迂回，大包围。可悲的是，自以为是的坚固堡垒，有时候只是一层薄薄的窗户纸。圣诞节后的某一天，一向好脾气的你终于对我厌烦了。消防队的门口，风雪里包裹的像只粽子的我大声地质问前一天他去哪了，要知道，为了让你过一个难忘的圣诞节，我们全家总动员，在经过火劫后刚刚装修好的房子里，为你这位救命恩人准备了满满一桌好吃的，我爸爸甚至还跑到商场买了一棵圣诞树。我们打算给你一个惊喜，结果你却给了我们一个惊喜，等我骑着小小的电瓶车，栽了五个跟头去你们队里找你时，却被放下内部电话的门岗告诉我你不在。而对此，你的解释是什么呢纪云岸。你居然告诉我那天你出紧急任务。你当我瞎啊纪云岸，巨大消防门锁得死死的，消防队门口的积雪根本就没有重达几十吨的消防车经过的痕迹。而且，你一说谎，眼神就会看向左下角。其实，我知道那天你去哪了纪云岸。你跟周昭昭在一起，几个月前，我就化名关注了她在一家文学网站的账号，而圣诞节晚上12点，她发布了几张照片。照片中，对我一向不苟言笑的你，被带上了那种会闪光的红色魔鬼犄角，站在周昭昭的面前笑得很腼腆。你们身后，是一大堆篝火，篝火旁边围满了幸福的情侣。真不知道你脑袋里哪根筋搭错了，那么冷的天，那么大的雪，潮湿酷寒的海边到底有啥好去的。其实，这都不是我生气的原因。我生气的最主要原因是周昭昭写在日志上的那唯一一句话，她说——知道你想看，那就擦亮眼睛看清楚！愣在电脑旁的我有种突然被人揭穿的恼羞。想到这里，我质问你的口气难免有些气急败坏，而你的脸上也终于出现了愠色，你将我拉到一边，第一次恶狠狠地盯紧了我的眼睛，一字一顿地对我说：“当初救你只是我的职责，你不要多想，而现在陪你疯就不是我的任务了沈西！灭火救人是没有售后服务的！”这种话从你口中说出来，应该算是很绝情了纪云岸。我不知道前天晚上你都跟周昭昭做了什么，她又对你说了什么，才让你对我的态度有这么大的转变。已经消失了你身影的消防队门口，我站在风雪里一动不动，我想把自己埋成一个雪人。其实我想问问你，既然灭火救人没售后，那放火杀人有没有。你灭了一场火，又点了一场火，而这漫天大雪似乎也没有能力将它扑灭。我掏出手机，点开那个文学网站的APP，反正这场战争已经没有任何秘密可言，下一步也不差撕破脸皮。我在周昭昭那个秀恩爱的帖子中回复了一句话，我问他，你对他说了什么？周昭昭的回复很快就来了，果不其然像她这种自负清高的文学小青年就爱整天守在电脑旁，等着别人点赞，夸奖。她用一种极其平淡的句式告诉我，也没什么，只是告诉他，我只想他做我一个人的纪云岸！知道我看到这句话后的第一反应什么吗纪云岸。你肯定猜不到的。我的第一反应就是自己突然不恨周昭昭了。因为，这也是我一直埋在心里，想要对你说的那句话。她的喜欢与我的喜欢，她的独占与我的独占，并没有哪个更高贵，更可耻！纷纷扬扬的大雪里，我终于不得不承认，自己注定还是输掉了这场准备充分的战争。准备的再充分又有什么用呢，既然，你的一个回应，一个眼神，就已核灭了我小心翼翼构筑的，危若累卵的空中花园。四、他们要找的是女朋友，又不是道德模范你该知道的纪云岸。像我这种性格是没那么容易放弃的。就算心中有一块被核轰炸过的土地，也会在某个不为人知的角落，蔓延出细弱蔷薇。我站在你们消防队门口哭过之后，就像夏日的雷阵雨一样雨过天晴了。我想，如果角色对换，把我换成周昭昭的话，她一定会下一场秋日里阴冷无比的连绵细雨吧。诚然，在此之后的很长一断时间里，我有意无意地减少了找各种三岁小孩子都不相信的借口与你见面的机会，私底下却一直关心着你和周昭昭的一举一动。我在你们队的内部网站上，看见你又被评为当年的战斗标兵了。我还发现了你发表在那个网站的一篇关于爱情的小文。文笔上，一眼就能看到周昭昭的影子，你一定得到过她的指导吧。你在文章中说，那种长发的文静女孩，最容易让人心动，只静静地站在那里，就像是一幅古旧的青绿山水画。你说，你是一个天生害怕热闹的人。那明摆着，是在向周昭昭示好了。可是纪云岸，你相信吗，我也能变成她那样的。长发还不简单吗，只要给我时间，安静就更不在话下了，你信不信，只要有足够的零食，好看的电影，我可以一整天窝在沙发里不说话。我就像是一只蛰伏在草丛里的小小野兽，静悄悄地等待着进攻的时机。我的头发渐渐长长，到了耳际，到了脖颈，微风吹来，脖子痒痒的我几乎都忍不住一下子跳到你面前打个喷嚏了。好在，过了春暖花开的五月，过了烈日炎炎的盛夏，秋日聒噪的知了销声匿迹时，我终于等到了一个机会。都说才子自古多情，可你知道吗纪云岸，你的才女周昭昭似乎也很多情哎，我发现她跟我们学校文学社的社长有猫腻时，你已经荣升为副排长，而且还被派往另外一个城市军校深造。想来，周昭昭也就是这个时候跟曹墨不清不白的。要不是我在敲着饭缸去食堂吃饭的路上撞见动作暧昧的她们，恐怕，这件事情一直都会是个秘密。你不知道当时周昭昭看见我时的样子有多紧张，一下子跟曹墨拉远了距离，特别尴尬地跟我打招呼。那一刻，我就知道她的心里肯定有鬼。后来，那个生物系女孩大闹女生宿舍的事情，更加坚定了我的这个想法。某天午后，正在睡午觉的我被楼下的一阵喧闹吵醒，揉着眼睛跑到窗口去看，看见周昭昭正在被一个气急败坏的女生拽着头发拼命撕扯。知道吗纪云岸，那一次，要不是我急中生智接了一盆冷水泼下去，恐怕你心心念念的周昭昭早就被人毁容了。我是在事后舍友们的议论中，才知道那女孩是曹墨女朋友的。就算我是空穴来风，也不可能两个洞穴都来风吧。可是，我要怎样把这种事情告诉你呢。就算为了你，而变得毫无人品原则，你又会不会相信呢。毕竟，周昭昭的魅力何其大，这一点，从随后敢来的曹墨的做法上就可见一斑。他居然一把甩开被我淋成了一只落汤鸡的前女友，叫嚣着“我们完了”，然后一把拉起哭得梨花带雨的周昭昭跑掉了。事到如今，我都依然记得我身旁一直用手机对这楼下拍视频的陶艺对我说的那句话。她说：“看见吧沈西，男人从来都是认脸不认人的，他们要找的是女朋友，又不是道德模范！”我知道，她那句话是在说给我听。我一遍遍在他们面前夸赞着你的英雄事迹，而如今她们早已厌烦。除此之外，她还强行把自己录的视频传到了我的手机里，拍拍我的肩膀对我说：“这视频姐姐本来就是替你录的，别说姐们没帮你。”说话间，她删除了自己手机里的视频，在我面前潇洒地耸耸肩：“我的视频已经删了，因为这东西对我没用，你手机里的，爱删不删你的事！”我犹豫了好久，还是没有按下删除键。我突然间悲哀地发现，原来，喜欢上一个人，竟可以让人变得如此阴险、卑贱！五、我没有备胎，我整个最美好的青春生命里，仅仅只有你你进修回来的时候，周昭昭脖子上被那个女孩挠出的伤疤已经好了。一切如初，仿佛从未改变。出人意料的是，周昭昭在一家装修考究的中式餐厅设宴为你接风时，居然破天荒地请了我。席间我才明白，她是在向我示威。一向淑女范高高挂起的他，居然不停地跟你秀恩爱，还大言不惭地告诉我，现在你们两个人已经确定关系了，毕业后要留在这个城市跟你在一起。那是在向我示威了纪云岸，是在用实际行动告诉我，生米已经煮成熟饭，我想再多也没有用。我抬起头来，轻蔑地看着眼前这个表里不一的女孩。突然爆发出了隐藏已久的攻击性，我夹着一块糖醋里脊，笑着问她说：“对了周昭昭，听说你们社长跟他女朋友掰了！”我看见周昭昭的脸都绿了。“没有证据，不要听风就是雨，女孩子不能这样的，人家好好的。”那句话的后半句，周昭昭明显没有底气。而这句话，却只有我能听得懂——沈西，你没有证据，在纪云岸面前说什么他都不会相信的。我的手机紧紧地握着手机，手机里的那段视频依旧没有删去，我感到自己的掌心出了汗，我觉得下一秒自己就要没人格了。而这时，你似乎也看出了现场的火药味，笑着为我们两个人打圆场。是的，你刚刚进修回来，马上就要荣升副排长，就算是要撕破脸皮，也不能在这种场合，这样扫兴。于是，我只能强忍心中怒火，低头对付眼前的饭菜。你的手机就是这个时候铃声大作的。接完电话的你一脸严肃，一边抓起衣服往外跑，一边对着身后的我们俩解释：“紧急任务，海滨商城电失火，很棘手，得去支援！”等我和周昭昭一前一后跟出来时，你已经消失不见了纪云岸。沿着你消失的方向看去，是一条长长的滨海路，而几百米以外的地方，巨大的海滨商场已经浓烟滚滚。我还从来没有见过那么大的烟，它就像是一团厚重的乌云，渐渐蔓延，遮盖了头顶整片天空。那一刻，我不禁有些为你担心。回到包间的我和周昭昭相对无话，百无聊赖地看着电视。电视中插播的新闻告诉我们，这场大火是商场的电路老化引起的，而如今，整整一个小时过去了，火势还没有得到控制。并且，还向邻近城市的消防队请求了支援。看到这里，我就再也坐不住了纪云岸，我曾经经历过大火，我知道到底有多凶险。于是，我刷的一下站起身来，冲出饭店，向着海滨商城的方向跑去。我不知道自己能为你做什么，会不会拖你后腿。我没周昭昭那么冷静，我只想不顾一切的跑向你。我跟她不一样的纪云岸，我没有备胎，我整个最美好的青春生命里，仅仅只有你。六、于她，才是职责之外最美好，也最让人心动的东西在烧了整整四个钟头后。大火终于还是被扑灭了。我被挡在警戒线外，大声呼喊你名字的时候你听到了吗。我不是要给你故意添乱的纪云岸，我真的不知道自己脑子里到底哪根筋抽了，在看见你的战友相继撤离火场休息被另一波消防官兵替换，而冲入火海的你始终未曾出现的时候，理智这东西好像一下子抛弃了我。又何况，我身边的队长一直用步话机呼唤你，却总也得不到你的回应。我偷偷地迂回到商厦的侧后方，我知道那地方有个后门，我怕你在烟尘中迷失了方向，我站在后门附近大声呼唤着你的名字，想以此来为你指引方向。却在不知不觉中走到了二楼平台。虽然，着火的地方是四层以上，但那里已经被炙烤的酷热难耐。我站在平台上时，能听到好不容易蓄起来的长发被高温烤焦时发出的滋滋声。也许只有短短的几分钟，我身上的汗就已经全部流干了，只感觉皮肤就要冒出油来。我的嗓子干的要命，呼喊的声音也嘶哑起来。我觉得自己就要变成一只烤乳猪了，我是那样的绝望，似乎下一秒整个人就要晕厥。然后，肩上扛着一个人的你果真就出现了。你的消防服上写着一个大大数字7，我认得，那就是你。而且，我还隐约听见了你的声音。抗着一个昏厥的中年男子的你隔着玻璃面罩瓮声瓮气地问我：“会游泳吗？”我下意识地点了点头，我听出了你声音里的急切，还有那么一点点不耐烦。然后，你便抬起右脚，砰地一下踹在了我的屁股上。海滨商场靠海而建，后门所处的地方是一片风景极好的断崖，断崖下的海水很深，很凉。我来不及喊叫一声就越过露台跌进了海里。冰冷的海水让本来有些迷糊的我迅速清醒过来，我开始胡乱倒腾着手臂，升到水面，凭借小时候爸爸教会的狗刨式，不顾一切地向着海边游去。我游到一半时，海滨商场的半拉就坍塌了，如果，我还留在平台上的话，一定会被掉落的水泥块掩埋。照这样说，你又一次救了我纪云岸。可是，请原谅，忘恩负义的我却不愿再报答你的救命之恩了。因为，我拼尽全力游上岸的时候，看见了刚刚从救护车附近走过来向队长报告的你。汇报情况是你的天职。再然后，你就向着远远地躲在百米开外的周昭昭跑去，和她紧紧地拥抱在了一起。我心头一沉，猛吸一口气，被吸入喉咙里的沙子呛得咳嗽连连。我就纳闷了啊纪云岸，那么多人头攒动中，你是怎样一样就认出了她。狼狈地趴在沙滩上的我，一口一口地向外吐着咸咸的沙子，我翻过身看向被浓烟熏黑的天空，竟然就笑了。果不其然，于我，只是你的职责。而于她，才是职责之外最美好，也最让人心动的东西。七、前世今生，也必是断然无法接近，无法拥抱的水火！我消失在你的世界里了纪云岸，相信，这对你来说也没有什么难过的。那场大火，我失去了两样东西。被大火烤焦的头发，一切全部剪掉，统统恢复如初，统统如昨完好。被海水泡坏的手机，已经没有修复的必要，虽然手机里装着我曾想绝地反击的证据。从此以后，我还是短发爱笑的我。泼辣著称的我在大学里做过最牛的一件事情，就是曾经威胁过大名鼎鼎的文学社长曹墨。我告诉曹墨说，有种罪名叫做破坏军婚，惩罚很重的。然后，我就不知道下文了。……你从烈火中将我救出，又把我踹进波涛汹涌的海水。又有什么遗憾呢纪云岸。想来，我们前世今生，也必是断然无法接近，无法拥抱的水火！我逃离了大火，拼命地游啊游，到最后才发现，原来，你并不在梦中彼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