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梁丝丝穿一件素花连衣裙子,站在我家的大门外面喊我的名字。我把窗帘扒开一条缝,看见黑铁栅栏在她白皙的脸上投下一道道光影。有那么一瞬间,这个锲而不舍的女生的确让我感到很泄气。我推开房门,站到门前的台阶上时,麦香鸡“嗖”的一下就窜到我的跟前来了。我轻轻的抚摩一下它背部无比光滑的毛发,然后仰起脸来冲着梁丝丝恐吓道:“梁丝丝,你知道吗,我们家这可是条大狼狗,咬一口二两肉呢?你还不赶快回去?”十米开外的梁丝丝用鄙视的眼神在我和麦香鸡身上扫视了一遍,气定神闲的对我说:“耿乐,你骗三岁小孩子呢?你们家那条狗明明就是可卡,算个屁狼狗啊?你别跟我罗嗦了,上次打赌你输了,输了是要认罚的,你可别让本小姐看不起你啊。”我拍一拍麦香鸡的脑袋,我说:“阿鸡,上!”于是,这条叛徒狗就慢慢悠悠的钻过半米高的狗洞扑到墙外面的梁丝丝的怀里了,还在她那张可恶的脸上忘情的舔了几下。我想,梁丝丝的那张脸,来我家逼债以前,肯定在卖猪肉的案板上蹭过了。那天下午我们坐在“麦当劳”大厅窗户边的一个位置上,讨论阿鸡到底是可卡还是金毛的时候,林阿斗就来了。两只小眼睛贴在我们面前的玻璃上左看看右看看,就是没有发现近在咫尺的我们。梁丝丝伸出手指在他两眼之间的玻璃上敲几下,阿斗,我们在这呢?人家都说小眼睛聚光来着,但是你家的小眼睛怎么好像散光啊?林阿斗随便在桌子上划拉了一根鸡腿塞进嘴巴里,跟我说话的时候脸上的表情要多奴才有多奴才。他说:“哎,耿乐,你们找到下手的目标了么,这次不知道那位姑娘又将落进你那残忍的摧花手里了?”我很无奈的耸耸肩,企求旁边的梁丝丝道:“梁丝丝,上次打赌是我输了,可是咱别用这么变态的惩罚方式好不好。你让我干什么都行,只要别让我故意在一个陌生人面前晕倒?”她紧紧抿住油光铮亮的嘴唇,笑着摇摇头。结果十五分钟后,我只能闭着眼睛故作癫痫状随便的倒在了一个路人的脚下。阳光如此强烈的照在我的眼皮上,我甚至能如此清楚的听见自己因羞愧而产生的剧烈耳鸣声。我想:“神啊,耶酥,请您悲悯一下这个可怜的灵魂吧!”短暂的慌乱过后,我感觉到自己的眼皮被两根微微犯着凉意的手指掀开,北方小城浓烈的阳光透过她狭长的手指缝隙射进了我的瞳孔里。她原本凑近我的身体,猛然向后退去,然后站起身子来,俯视着我对旁边的人说:“这个人没病,大家不用报警了。”那一个瞬间我几乎忘记了处境的尴尬,呆呆的躺在城市中心最喧闹的人群里,身体呈“大”字型摊开。我想,一定是生活的美好让我变的如此庸懒。她伸出脚来在我的夹指拖鞋上踢了三下,“同学,躺在马路中间真的很舒服么?”我认真的仰起脖子来点点头,虽然我不知道自己点头干什么。她哧的一下笑出声音,弓身把右手伸到我的面前。我轻轻的握住她的指尖,缓缓的站起身来。后来林阿斗曾经告诉我,隔着“麦当劳”海水蓝色的玻璃,那一刻他用绿豆一般的小眼睛,发现我笑的很傻。看着她转身离去的背影,我突然就想说些什么,于是赶紧上前一步拉住他的胳膊。我说:“呃……同学……那个,那个,感谢你刚才救了我一命,我……我能不能请你吃个饭?”她转过身来正对我,上下打量一番,笑道:“你的搭讪方式倒是挺特别的,一下子就敢扑到人家姑娘的怀抱里,还在光天化日之下装羊角风!”二如果说遇到梁丝丝是我的不幸的话,那么护士小姐曾佳仪的出现,无疑是一场灾难。最最让我感到绝望的是她们俩很快的结成了统一联盟,林阿斗本来算是个中间派,现在一看男人的这半边天呈现出了倒塌趋势,就乐呵呵的当了叛徒。而我呢,只有一只经常被人误认为是可卡的,向来不服从指挥的金毛狗。而且曾佳仪就读的那所卫校跟我们的学校只有一墙之隔,几乎没有什么雄性动物。她曾经色咪咪的看着我说:“耿乐,你知道么,我们那就连手术台上解剖的小白老鼠都是雌的!”这样一来,她就有了理由,也有了机会从那面被她们学校疯狂的女生扒开了一条豁口的围墙处,一步就跨到我们学校来祸害像我和林阿斗这样的共和国绿叶。星期天,我坐在沙发上训练“麦香鸡”用鼻子顶香肠,另外三个人坐在客厅的地板上看影碟,窗外有一只不知道从那根烟囱里钻出来的黑麻雀,撅着屁股叫不停。我想拿一只弹弓射死它来贿赂“麦香鸡”,可是我没有弹弓。半个小时后,麦香鸡被我成功的练成了斗鸡眼,口水流了一地。看着它那可怜的样子,我突然感到口渴,可是冰箱里的饮料已经被他们扫荡一空了。梁丝丝眼睛盯在电视屏幕上,摆摆手说:“耿乐,你去买两瓶回来不就得了。”我在楼下那间绿皮铁盒做的小卖店里买了一瓶可乐,仰起头来对着太阳一口气喝下去,喝的我眼花缭乱的。我弓下身来,打出一串饱嗝,抬头的时候就看见妈妈了,她正挎着那个十八岁女孩才用的花书包风风火火的朝我的方向赶过来。完了,我想。然后开始没命似的往回跑,这个女人不是说今天要出差么,怎么现在又回来了。我哐一声推开房门,把沉浸在剧情中的三个祖宗逐个摇醒。“快,快,我妈回来了,你们赶紧走,她这人有洁僻不喜欢我把别人带回家里来。”他们听了我的话,在林阿斗的带领下拔腿就跑。这家伙上次曾经领教过我妈的厉害,足足帮我家擦了两个礼拜的地板。刚出了门,几个人却又折了回来。林阿斗气喘吁吁的说:“你妈……你妈已经到大门口了。”曾佳仪灵机一动,“跳窗,我们跳窗吧,反正你们家只有二层,跳下去也不会缺胳膊少腿的!”事到如今我也只能按照她说的,把这几个孽障一个个的塞到窗外去了。轮到曾佳仪的时候,她的白裙子竟然刮在了一根突起的钉子上,吱啦一下,然后我听见她发出一声惨叫,就从我的面前消失不见了。房间里面一片浪迹,只好将错就错了。我把冰箱的门拉开,把所有的食物都划拉到地上,又胡乱的撕开一大包薯片倒的满地都是,然后很邪恶的把无辜的“麦香鸡”拉过来,打屁股。妈妈推门进来的时候,一下子就愣了。她说:“丧门星耿乐,你又在搞什么名堂,是不是又带那些不三不四的人回家了?”我尽量表现的无辜点,再无辜点,指着麦香鸡说:“今天早上忘记喂它了,我一觉睡起来房间里就成了这个样子。”妈妈看看低眉顺眼的麦香鸡又看看我,脸上流露出一副难以致信的表情。我正想着怎么蒙混过关呢,梁丝丝那丫头就折回来了,差点把我妈撞翻在地。我看见她整理了一下头发,转过身去对着我妈妈行了个撅屁股大礼。然后又转过头来冲着我说:“耿乐,你家有没有创可贴,曾佳仪的腿流了好多血。”当我捏着三片创可贴跟随着她走到我家房子后面的小草坪的时候,看见曾佳仪正有气无力的躺在林阿斗的怀里,脸色苍白的像是一张没用过的素描纸。我轻轻的揭开她被鲜血染红的裙子,那伤口足足有十几厘米长,别说是三个创可贴了,就算是三十个都不一定能糊得住。我对着二楼敞开的窗户声嘶力竭的喊,我说:“妈!妈!”后来甚至直呼其名,“徐美辰,你快下来开车把曾佳仪送到医院去,要出人命了……”三曾佳仪像小白杨树干一样漂亮光洁的小腿上缝了二十一针,缝成了一个张牙舞爪的大蜈蚣。二十一,正好是我的年龄。他们说,这个年龄的人肯定能遇到美好的爱情。二十一嘛,用阿拉伯数字写出来就是“爱你”的意思,用汉字写出来是“爱死你”。我把绿皮橘子扒成莲花的形状,摆在曾佳仪的病床面前。她嘴唇紧绷,木木的看着我。我说:“曾佳仪,那天是我把你推下去的,你就吃点吧,要不然我老觉得自己欠了谁两百块钱似的!”她依然不言语,我试探着把手伸过去,想要摸摸她的额头,看看是不是发烧了。我心想,摔一下不会是摔傻了吧,又不是脑袋着的地。她一下把我的手打落,咯咯的笑出了声音。她说:“耿乐,你会不会买水果,怎么全都是橘子,我又不爱吃橘子!”我很疑惑的看着她说:“可是我觉得橘子是最好吃的呀,我最喜欢吃的就是橘子。”她很无奈的摇摇头,然后很认真的教导我说:“耿乐,以后记住了,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觉得最好的,也是别人认为最好的。”她说:“耿乐,你妈妈的宝马车挺漂亮的,没想到她还是个女强人。”我笑一笑,强行把一瓣橘子塞进她的嘴巴里。曾佳仪在医院里面住了三天就出院了。出院的那天,我看着她拄着拐杖一瘸一拐的样子,突然特别难过。林阿斗贴着我的耳朵小声的说:“耿乐,我觉得曾佳仪从今天开始就与穿裙子的时代告别了,这都怪你,你可得负责昂?”我压低声音告戒他说:“阿斗你说什么呢,要负责也是你负责,谁让你那天非得把她带到我家的。”“耿乐,这话可是你说的。万一哪天我真的对她负起责来,你可不能后悔啊?”……路边枫树叶的影子落在曾佳仪消瘦的肩膀上,头发服帖的盖住了半只耳朵,另半只暴露在阳光下,能清晰的看见毛细血管纠缠的纹路。我拍拍她的肩膀,“曾佳仪,以后你想来找我们玩的时候就给我发个短信,别再从围墙那地方过了。你的腿现在不好使了,不安全。”她的脚步停顿一下,转过脸来,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对着我点点头。她说:“耿乐,是不是非得等到我身上的某个部位不灵光了,你才会想起怜香惜玉来呀?”一句再平常不过的玩笑话,此时此刻,从她嘴里说出来,却分明是,说的如此落寞。自从这次事故以后,我和曾佳仪的关系似乎比以前更近了一层。她把以前穿过的裙子全都送给了梁丝丝,短款的蕾丝泡泡,长款的蕾丝泡泡,什么公主淑女之类的,五颜六色的塞了整整两书包。她在两米开外把这些东西,一下子扔到梁丝丝的怀里。然后大跨步,仰头挺胸的走向坐在花坛边上的我和林阿斗。我看见她穿了一条颜色很淡的牛仔裤子,白色的大号T恤,帆布鞋子洗的那么干净,如同我童年时期天空中的云彩一样简单鲜亮。林阿斗勾勾手指头,说:“来来来,曾佳仪,我正有一样东西要给你呢!”边说边从口袋里掏出一个细长的瓶子来,“这是我二姨去香港的时候专门给我带回来的疤痕灵,准备给我治脸上的痘痘的,现在它属于你了!”还没等曾佳仪反应过来,梁丝丝已经把那瓶东西抢到自己手里了。意味深长的说:“噢……,林阿斗,有这么好的东西怎么只想着曾佳仪啊,你是不是打算让她赶紧把腿养好了好把这些裙子再要回去啊,美的你。”林阿斗脸突然红了起来,他说:“说什么呢你,大家都是一条战线上的革命同志,同志之间至少得有点最起码的人文关怀吧?”梁丝丝仿佛没有听见,倒退着从我们身边跑掉了。林阿斗的手抓了个空,连忙起身去追。曾佳仪围着我转了一圈,然后在我左手边站定,双手背在身后,眼睛看向远方,似乎很心不在焉的跟我说:“没看出来阿斗这人还挺细心的,某人要是有人家一半的觉悟就好了。”我索性把另一只脚也抬上来,整个人蹲在了花坛上。曾佳仪也学着我的样子蹲下来,光线太明亮,我甚至能看见她脸上的细小绒毛在微风中跳起舞蹈。我迷着眼睛,故意装出一种昏昏欲睡的样子,我说:“曾佳仪,你的帆布鞋子太白了,白的耀眼睛。我想我应该用一支自来水笔在上面签上我的名字,这样一来不管你走到哪里,别人一看就知道这小丫头是名花有主的人了……”我低头掩饰自己慌张的瞬间,听见她从花坛上蹦下来的声音。三秒钟后,她的双脚出现在我的视野里,裤脚处占了一处青草的汁液,绿的那么脆弱,轻轻一碰就要碎掉的样子。她说:“耿乐,看在我那么喜欢‘麦香鸡’的份上,我就答应你这个要求。”然后她从背在身上的书包里拿出一支唇彩递给我,说:“写在右脚还是左脚呢,要不就一只脚上写一个字吧,幸亏你的名字只有两个字,要是换成林阿斗,我岂不还要长出一只脚才行?”那天我最终没忍心在她的鞋子上写自己的名字,结果是她却用唇彩在我的左脸颊上涂了一个双唇形状的图形,并让我抬头挺胸的从图书馆的位置一直走到三号教学楼。她说:“耿乐,你如果连这都做不到,那怎么才能证明你刚才的话不是虚情假意啊?”我没办法,只好硬着头皮走完了那条长达三百米的路程。只是到了后来我才知道,其实在我闭着眼睛把脸伸过去任她摆布的那一瞬,她已经将唇彩换成了自己的手指头,刚才的事情仅仅是虚惊一场。四我与曾佳仪之间的关系能得到妈妈的认可,是大学期间最让我感到意外的一件事情,要知道,从与丈夫离婚,到自己的事业做的有声有色,徐美辰早已把自己培养成了一个极度挑剔的女强人。她说:“与那个葫芦丝比起来,人家曾佳仪才更像个女孩子嘛。上次跳窗的事情肯定是葫芦丝想出来的馊主意吧,你看把人家小姑娘害的,连裙子都没的穿了。”我一口水喷在地板上,差点没呛死。妈妈赶紧过来拍拍我的后背,说:“耿乐,以后多叫佳仪到家来玩吧。我挺喜欢那小姑娘的,看见她就高兴,神清气爽的。我告诉你啊,你可别欺负人家,我知道你们男人在对待感情方面都不是个东西,你可得给我收敛点!”麦香鸡嘴里叼着一只臭拖鞋,在客厅里摇头摆尾的奔跑,好像是高举旗帜支持妈妈的决定。情人节的时候曾佳仪曾经送了我一大盒巧克力,大部分都让这家伙偷吃掉了,可能是因为营养太过丰富的原因,它的屁股竟然比去年肥了一大圈,终于没有人再说它是条可卡了。腊月,下第一场大雪的时候,曾佳仪打扮的像个爱斯基摩人一般,敲开了我们家的大门。麦香鸡首先一高窜上去,在她红彤彤的鼻子上添了一口。那一口舔的可真实惠,曾佳仪的整个鼻子都腾腾的冒起热气来。我望着慢天的大雪,难以置信的看着她说:“曾佳仪,你脑袋是不是磕缸沿上了,这么个鬼天气,你怎么跑我家来了?”她并不着急回答我的问题,笨拙的从口袋里掏出一团毛茸茸的东西,在我面前摊开。我定睛看了半天才分辨出,那是四只专门为‘麦香鸡’量蹄定做的粉红色的狗鞋子。她自豪的看着我说道:“我花了两个多小时才织出来的呢,小麦穿上它就不怕下雪天出去撒欢了。”我们俩费了九牛二虎之力才把四只“鞋子”套在麦香鸡的蹄子上,它却好像并不怎么领情,张牙舞爪的要把它撕下来。其实,这也难怪,金色的麦香鸡穿上粉红色的狗鞋,那样子要多滑稽有多滑稽。我说:“曾佳仪,我觉得你应该多买二斤毛线给它织个连裤袜,兴许那样看起来比较性感一些。”曾佳仪刚刚喝了一杯热牛奶,身体恢复了活力,正要和我理论的时候,妈妈就回来了。她坐下来的样子,就想是一根烧透了只剩下形状完好无损的木头,一阵风吹来,突然坍进了沙发里。曾佳仪倒了一杯热水端到她面前,“阿姨,你这是怎么了,身体不舒服么?”妈妈努力的翻眼看看我们,把身旁的皮包拉过来摸索一阵,最后掏出一沓钱来递给我说:“耿乐,你带佳仪出去玩玩吧,妈妈今天有点不舒服,想一个人呆会儿。”我和曾佳仪出门的时候,麦香鸡竟然破天荒的没有送客,它一直坐在妈妈的面前守着,发出呜呜的声音。然后妈妈就恼了,它对着麦香鸡大吼道:“你,也出去!”曾佳仪被吓了一跳,差点就一屁股坐进雪地里去。麦香鸡没办法,只好一步三回头的跟出来。在KTV里心不在焉的唱完第三首歌,我突然就有种坐立不安的感觉。于是我把钱交给林阿斗说:“阿斗,一会儿你把钱交了吧,我心里很乱,总感觉有什么不好的事情要发生似的,我得先回家去看看。”五妈妈躺在医院白色的病床上缓缓的睁开眼睛,第一眼看见我,便像个孩子似的大声的哭出来。她说:“耿乐,妈妈完了,一下子成了穷光蛋了,以后连个住的地方都没有了,还欠了别人那么多的债务。你马上就大学毕业了,以后结婚怎么办呀?”我握紧她的双手,努力的笑着说:“妈,钱没了我们可以再赚回来。女强人徐美辰可不是那么容易就被别人打垮的。”好不容易才把她安顿睡了,然后我转身对林阿斗说:“你们也回去吧,我妈这顿安眠药吃的可真是……连累你们唱歌都没尽兴。”林阿斗拍一拍我的肩膀,拉起梁丝丝,一句话也没说转身走掉了。只有曾佳仪又陪着我在医院阴冷的走廊里默默的坐了一整天,期间她去买了三个烤地瓜,我一个,她一个,麦香鸡一个。我是在第二天的晨报上看见妈妈公司破产的事情的,清算以后还欠别人上千万的资金。那天我一直在研究一千万到底是个什么样的概念,按我现在给别人画海报的收入看,一百块一张,我得画十万张,一天画一张,等到老死的那一天我们也摆脱不了扬白劳的命运。就算是我将来出息了,海报一千一张,等还完债我也得老的走不动了。我拍一拍麦香鸡的脑袋说:“麦香鸡啊麦香鸡,你的毛如果真的是黄金的就好了。”我们从家里搬出来的时候,麦香鸡这条没骨气的金毛狗闹了一个大笑话,它竟然拼命的扒在沙发上,任凭我怎么拽都拽不下来。我指着它的鼻子说:“阿鸡,你怎么可以是条攀雍附贵的狗呢?快点跟我走,你要是不走,我可把你的罐头送给林阿斗吃了昂,你看见没,他的口水都流出来了。”那是第一次,林阿斗在遭到我一顿臭损之后竟然没有还口。我眼睁睁的看着严肃的工作人员在我家大门上贴了两条巨大的封条,他们甚至连张床都不让我们搬出来。这个过程,妈妈始终没有说一个字。我转过头来看着曾佳仪,我说:“曾佳仪,咱们分手吧?好在生米现在还没有煮成熟饭。”曾佳仪狠狠的瞪我一眼,“耿乐,就算是你想要甩了我也不用挑这个时候吧。我要是这个时候跟你分开了,全天下的人都会认为我嫌贫爱富。”西北风像刀子一样的刮在我无耻的脸上,那一刻,我有种杀人或者被杀的欲望。六我开始以各种理由敷衍曾佳仪,我想她一定能识破我拙劣的谎言,这又有什么呢,我就是要让她看穿我可恶的嘴脸。我会在某一个人群聚集的食堂门口突然转过头来对着一直跟在身后的那个女孩子呵斥:“曾佳仪,你还要不要……你整天跟着我干什么,我已经不喜欢你了,你,可,知,道?”每每她会瞪大了眼睛无辜的看着我,看得我心里发毛。不再穿裙子的她跑起来原来可以那么快,我甩都甩不掉。这种状况一直持续到我第二年春天我去了一家杂志实习做美编的时候,我曾威胁林阿斗说:“林阿斗,你千万不能把我在什么地方上班告诉曾佳仪,要不然,我们连兄弟都没的做了。”他疑惑的看看我,待发现我的表情严肃后,才把脑袋点的像是鸡啄米。毕业典礼那天,我请了假回到学校,林阿斗和梁丝丝整整掐了四年,现在终于确立了恋爱关系。我蜷起手指使劲在他头上弹一个响亮的脑瓜嘣,“林阿斗,如果没有人祝福你们这对狗男女的话,那么算我一个。”他伸出拳头来使劲砸在我的胸口上,白色的牙齿反着光,眼睛几乎笑没了。他说:“耿乐,告诉你一个好消息,曾佳仪两天前就离开她们学校了,去什么地方都没告诉我。这下你可以放心了,没人在缠着大少爷你了。”我知道他是在讽刺我,心情忽然有些低落。我说:“哦,阿斗,麦香鸡生了一群小金毛,你知道么,一个比一个漂亮。”我随便撒一个大家都感兴趣的慌,想要掩饰心中的慌乱,可是却又偏偏出了错。我看见梁丝丝眼中惊喜的光芒忽而暗淡,她兴师问罪般的说:“耿乐,麦香鸡明明就是一条男狗,它怎么会生小狗呢?”我不再争辩,抬头看着天空发呆,我说:“阿斗,我想我还是有点喜欢曾佳仪。这……是不是很丢人。”短时间的沉默,他把一张淡蓝色的信纸塞在我的手中,然后拉着梁丝丝的手一蹦一跳的离开了。我缓缓的将信纸站开,曾佳仪那熟悉的字迹再次展现在眼前时,我竟有种晃若隔世的感觉。她说:“耿乐,你还记得么?那个夏天的晌午,你穿着蓝格子的大裤衩,背着我奔向停在不远处的白色宝马。他们说,结婚时一定要把一辆白色的轿车排在队伍的最前头,那叫‘白头偕老’。所以,那一天我们多像是焦急的奔向一场婚礼。就算是从我小腿上流在地面上的血,也像是在色彩斑斓的夏天,开出了那么多玫瑰。”一年的时间很容易就会过去,这一年妈妈终于说服了其他几家股东合资在郊外建了一个小厂,虽然规模不大,但在她的苦心经营下日渐起色。她曾在一个空气闷热的下午拍着胸脯告诉我说:“儿子,一千万算什么,本大娘10年之内就把它还上,我就是一只打不死的老妖精。”我把醉醺醺的她扶到床上时,发现她的两鬓竟然有了许多白头发,心口突然就疼了一下。她迷迷糊糊的说:“儿子,我知道你心里想什么,你是不想连累了人家曾佳仪。可是你知道吗,女人和男人大多时候想的是不一样的。你以为对的事情,在她看来并不一定就是适合自己的。”两年前的记忆突然复苏,我想起那时候腿上缠满绷带的曾佳仪也曾说过类似的话,当时她是为了一包橘子,她说:“耿乐,以后记住了,千万不要以为自己觉得最好的,也是别人认为最好的。”小区因为落后的原因,很少有人治理,满大街都是卖小吃的店。浓重的麻辣味道,透过逐渐潮湿的空气,沿着斑驳的楼体墙壁一直飘进我家的窗户里。那一刻,我想我只是被呛的泪流满面,并不是为了谁谁谁。麦香鸡爱上了一条卷毛流浪狗,并且把它带回家来,两个人挤在一个废纸箱做成的小窝里眉来眼去,我想把那条母狗杀了炖汤喝。天知道我这到底是因为嘴馋,还是因为嫉妒。七再次见到曾佳仪的样子,是在报纸上。那时候她简直成了这座城市里的女英雄,把几个精神病人伺候的神采奕奕的,看起来都不像是神经病人了。我从凌乱的办公桌后面挺直了脊背审视了一番,在确定是曾佳仪以后,利马掏出手机给林阿斗那家伙打过去。我说:“林阿斗,你不是说曾佳仪走了吗?”那边的他好像依然沉浸在睡梦中,“什么走了?谁走了?”我顿一下,“林阿斗,是你毕业典礼的时候告诉我曾佳仪两天前就已经离开学校了的,怎么,你难道忘记了。”他说:“哦,这话好像还真是我说的。”我一下子来了气,大声骂道:“你看看今天的报纸,她什么时候走了,她一直都在这个城市,现在在神经病医院当护士呢!”“……”“你说话!”“我是说她离开学校了啊,又没说她不在这城市了。你这人怎么老自以为是啊?”我不再说话,轻轻的合上手机,几次三番都有人说我自以为是,一开始是曾佳仪,后来是妈妈,到现在竟然连最不起眼的林阿斗也埋怨起我来。我是不是,真的有点自以为是啊。我将永远铭记生命中那个炎热的下午,因为站在住院部楼前的我,破天荒的被一位精神病人骂成了“神经病”。我手捧一抱玫瑰,具体有多少支我也说不清楚,可能是几十支也可能是几百支,但绝对不会是几千支,因为我买不起。我疯狂的把脸埋在玫瑰花的后面,冲着楼上大喊。我说:“曾佳仪,你快点下来救死扶伤啊?我的心好疼!”我一遍又一遍的叫嚣,曾佳仪始终没有露面。最后一个把牙刷插进鼻孔里的中年男人从窗户里探头探脑的出来。他说:“你精神病啊你,没看见月亮都出来了么,该睡觉了吵什么吵?”我转身看一看西天高悬的太阳,顿时说不出一句话来,我想,那时候我的眼神肯定特惆怅。我再次转过身来的时候,发现对面楼上的每个窗户里都挤满了脑袋,眼光灼灼像是要把我烤焦。我说:“嘿,你们认不认识一个叫曾佳仪的小丫头。”“啪”的一声,有什么东西在我脚下炸开来。我说“你妈……”一句话都没说完,数不清的物体便兜头而下,香蕉皮,西瓜仔,甚至还有一双未开封的新袜子。医院的住院楼是环行的,得罪了精神病人的我注定要像瓮中之鳖一样悲惨。我把玫瑰花举过头顶,好不容易找了个机会逃出来。我耷拉着脑袋往回走,麦香鸡在刚才的慌乱中拣到了一块带肉丝的鸡骨头,叼在嘴里摇头摆尾,看样子倒是很高兴。我说:“阿鸡,信不信,我回家就把那母狗赶出去,老子也给你来个棒打鸳鸯。”快出医院戒备森严的大门时,我的肩膀突然被什么人拍了一下,回转头的瞬间便看见了那张熟悉的脸。我看了看曾佳仪穿在身上的白大褂,觉得狼狈不堪的自己此时此刻站在她面前,倒是真的像一个病人。她双手操在口袋里,抬抬下巴问我:“你刚才不是说要看病么,病人呢?”我把双腿扒在曾佳仪身上的麦香鸡揪着尾巴拎回来,说:“就是它,它竟然喜欢上了一条无家可归的丑陋的流浪狗,你说她算不算是一条神经狗。”她笑一笑,上前一步,大巴掌轻轻的落在我的脑袋上:“耿乐,你又不是狗,你怎么知道狗的爱好呢?”麦香鸡很鄙视的看看我,叼着骨头走掉了。对面的马路上有一条长长的婚礼车队,枝繁叶茂的灿烂日子,是谁在为爱情鸣锣开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