暑意似乎越来越明朗,云千凝刚来姑苏时,已至谷雨时节,谷雨过后,便是初夏。立夏的这天,裴千蹊带着已经活蹦乱跳的小姑娘出门了。美好明媚的春光过去了,天气渐热,云千凝怕阳光太烈,出门戴了顶锥帽,透过朦朦胧胧的薄纱看着街道上的各色美食,食指大动。小姑娘眼尖地发现今日卖酒食和樱笋的颇多,觉得疑惑,金陵城内似乎从不曾这样,难道这也是什么特有的习俗?裴千蹊牵着她的小手,给她耐心讲解:“时人大多惜春,故而在立夏之日,会备酒食为欢,仿佛送春远去,又叫饯春。”他在一个摊位前停下,左手牵着她,右手闲闲拾起一篮红如玛瑙的樱桃,颗颗饱满娇艳,在日光下泛着盈盈光彩。“樱桃和春笋是春日所产,所以人们大多以樱笋饯春。”云千凝放眼望去,果然,逛摊位的人大多买了许多樱笋回去。他们所在摊位的摊主极有眼力见,见来的两位客人虽衣着简约却料子名贵,举着樱桃的公子气质清贵,容貌出众,他身旁的女子虽用锥帽遮着脸,却遮不住周身气度,一眼便知是出来闲逛的世家子弟。见裴千蹊驻足,急忙开口道:“这位公子真是好眼力,我家的樱桃都是最新鲜的,笋也是山上挖来后用冰保存的,不瞒您说,这方圆十里啊,最好的樱笋都在我这里了。”“噗嗤——”锥帽下传来一声轻笑,娇娇的,像他家后山上刚刚飞走的黄莺。那黄莺竟开口了:“当真是最新鲜的?”摊主愣了愣,知道小姐不相信自己,拍了拍胸脯,却是看着一旁的公子,潜意识告诉他再盯着小姐自己这桩买卖就黄了:“公子一看便知。”“不用看了,都装起来吧。”这家的樱桃的确要比方才经过的几家都要好,外头阳光越来越烈,裴千蹊不愿在外面多待,阿凝怕热,牵着的小手已经有了微微汗水。“阿凝,可好?”他转身询问,云千凝点了点头,他便付账带着她走了。等到二人走远,摊主还沉浸在这对妙人的风姿里,直到眼前出现一道黑色的人影。几日后,这个摊位便换了个人,操着京城口音,卖的樱桃品种极佳,颗颗硕大圆润,堪比宫中贡品,价钱还便宜。众人都觉得这人脑子有问题,这样赔本的生意肯定长久不了,他却置若罔闻,依旧若无其事卖着他的樱桃,等着不知何时会来光顾的人。云千凝尚且不知这些以后发生的事情,此时的她正跟着裴千蹊在一家酒楼入座,这家酒楼位置甚好,幽静雅致,旁边还靠着个精美的园子,从窗内便能看见流水山石,错落有致。更巧的是,这酒楼的名字也叫“凝味阁”。云千凝撑着脸笑道:“千蹊哥哥,难道这两家酒楼的主人是同一个?”裴千蹊接过小二递过来的菜肴名单,大致看了眼,没什么辛辣寒冷的食物,将它递给了云千凝。“阿凝不知道吗?凝味阁不止金陵城一家店,这家也隶属于它们家。”“怪不得。”云千凝若有所思地点了点头,怪不得自己进来看布置摆设那么像呢,原来是师出同源。她以为是巧合,裴千蹊却不这么想,凤眸映着少女低头看菜品的模样,幽深一片。早在金陵时,他便与阿凝常常去凝味阁吃饭,因着太子一事,二人还在凝味阁胡闹了一番。那样醉后娇媚的模样,销魂刻骨。本该被他埋进记忆里,可是今日看见同样的三个字,那些旖旎烂漫的画面纷纷涌入脑海,故地重游,某些藏起来的欲念蠢蠢欲动,他想念那时候的阿凝了。云千凝自然不知眼前人脑中正翻滚着极其危险的想法,等到小二恭恭敬敬地将菜品全部端上来,小姑娘的心思就没再眼前人的身上了。松鼠鳜鱼!是千蹊哥哥和她说过的姑苏特产,还特地带了个厨子回金陵做给她吃,可是现在尝起来,似乎比那厨子做得更胜一筹。还有蟹粉汤包,叫花鸡,酱汁肉,白印糕,数不胜数,云千凝只觉得肚子里的馋虫都被勾出来了。“慢些,小馋猫,若是喜欢,我将厨子请回府中便是。”裴千蹊擦了擦她嘴角的酱汁,心中暗忖,在府中也不见她这样兴致勃勃的样子,一出来便神采飞扬了,着实是个小懒猫,得抱出来走走才行。“千蹊哥哥,这你就不知道啦,比如这个叫花鸡,你总说不干净,不许我多吃。”小姑娘狠狠咬下一口,仿佛嘴下的不是她的酱汁肉,而是某人一本正经的俊脸。“还有,府中都没什么人嘛,阿凝只有千蹊哥哥,其他什么人也见不到……”那些厨娘和下人也很少开口说话,除了他,阿凝一个可以说话的人都没有。腮帮子鼓鼓的,看上去又委屈又可爱,让人很想伸手戳一戳。裴千蹊忍住了,摸了摸她的小脑袋,低声问道:“千蹊哥哥不是一直都陪着阿凝吗?”小姑娘啃着酱汁肉不说话,他凑近些,凤眸眨了眨,继续道:“难道阿凝不喜欢我了?”“没有!阿凝怎么会……”小姑娘连忙积极否认,小爪子还握着酱肘子,使劲摇了摇头,等到发现眼前人眸子里笑意越来越深,几乎快要止不住时,才发现自己中计了。“千蹊哥哥!你,你又戏弄阿凝!”这几日也不知怎的,她总觉得千蹊哥哥有些变化,具体哪些变化她也说不上来,待她一如既往地周到细致,可是眼神却越来越深邃,仿佛藏着什么心思,不愿让她知晓。有时不经意间望向他,而他也正好转过头看向自己,凤眸深如寒潭,灼灼如星,像极了想要将她拆吃入腹的野兽。“抱歉,是阿凝太可爱了,我……忍不住。”说罢,他撑起上半身,越过小小的桌子,轻松地在她的嘴边分走一半还未吃下去的酱肉。看着她这副小馋猫的模样,就忍不住地想要逗弄她。幸好他们所在的是凝味阁最上层最隐秘的雅间,单独给贵客享用,所以此时他这般放浪行径,也无人窥见。因着这个原因,裴千蹊换了个位置,坐在了吃到兴起的小姑娘身边,一把捞起她的软腰,更加放纵地吻她。两人正是血气方刚的时候,又情浓缱绻,很快就吻得火热,云千凝嘴里的酱肉早不知去了哪里,或许被他的舌尖推进了喉咙里咽了下去,或许被他霸道地卷了入腹,这些她眼下已没空去想了,所有的神智再次被他抽空,还是白天,整个人已经被他吻得晕乎乎的。“阿凝……好吃吗?”唇齿交缠之间,她仿佛听到千蹊哥哥低声问他。是酱肉好吃?还是他的唇好吃?云千凝晕乎乎地想着,不知还如何作答,索性自己被他含着小嘴儿,只含糊地嗯了声,就当回应了。“乖,回个神。”一吻结束,裴千蹊神色清明,俊庞熠熠生辉,啄吻着她的下唇轻笑着提醒道。云千凝眨了眨美眸,这才缓缓回神,神志清醒过来后,有些忿忿地看着眼前人。每次和千蹊哥哥亲密,到最后迷迷糊糊的人永远是她,他却总是一副神清气爽的模样,也忒气人。“阿凝在想什么?”裴千蹊看着小妮子嗔怒的小脸,亲了亲娇娇嫩嫩的脸颊,声音放低:“下次千蹊哥哥轻一点,好不好?”刻意放低的声线在耳畔响起,云千凝像是被踩到尾巴的猫一样,小脸倏地升起绯色的云霞,这人是她身体里的蛔虫么,怎么什么都懂?她重重咳了两声,努力挽回场子,严肃道:“现在还是白天呢,千蹊哥哥说好了带我来吃东西,不许再想其他乱七八糟的事情。”亲都亲完了,她打算擦干不认账了。裴千蹊看着理直气壮的小姑娘,唇角弯起,将内心燃起的灼热欲火暂时压下,十分正经地点了点头:“好,都听阿凝的。”凤眸轻眨,将不可言说的某些想法藏了起来,看向一旁还未开吃的八爪硬壳生物,眸色一闪,问道:“阿凝想吃蝤蛑吗?”蝤蛑属于螃蟹的一种,眼下虽不是蟹汛时节,可凝味阁向来天下珍馐俱全,也就不为稀奇。看着白色骨瓷圆盘上色泽橙黄的蝤蛑,云千凝轻轻“嗯”了声。“那阿凝坐好,等我一会儿。”阿凝一向不太爱自己剥蟹,总嫌蟹八件太过繁琐,所以这差事便也落到了他的头上。“嗯。”云千凝点了点头,撑着脸颊坐在他身旁,看着他洁白修长的手指灵活翻飞,先用小巧的银质圆头剪刀逐一剪下二只大螯和八只蟹脚,将腰圆锤对着蟹壳四周轻轻敲打一圈,等到敲松了,再以长柄斧劈开背壳和肚脐,之后拿着小镊子、银叉和银锤,剔、夹、叉、敲,取出金黄的蟹黄、洁白的蟹膏和鲜嫩的蟹肉,分开放进白色瓷盘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