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泽漆预料得不错,到了第二日,云千凝便被送出了府外,除了亲眷家人,一概不知道她的行踪。除此之外,她走后的第三天,密探传来消息,裴千蹊也暂离太学,不知所踪。萧泽漆派人在金陵城悄悄搜寻踪迹的时候,裴千蹊已经与云千凝会合,带着她坐上了前往姑苏的马车。马蹄声踏碎晚春绚烂的天光,从金陵城一路向东,载着这二人向着温柔水乡奔去。云千凝的记忆里,似乎从未去过姑苏,这也不怪她,她只在尚在襁褓中的时候随父母去过一趟,自然是不记得了。她跟在千蹊哥哥身边,看着脚下的淼淼池水,眼前的秀美园林,只觉得这姑苏果真是江南古城,与金陵的帝王之气截然相反,烟雨蒙蒙下吴侬软语娇媚软腻,竟让人有就此终老的意愿。“阿凝,你喜欢这里吗?”裴千蹊牵着小姑娘的手,阿风在前方引路,前方出现一方古典园林,花木繁盛,春水萦绕,亭台楼阁错落有致,精美秀雅,云千凝看着觉得有些眼熟,想了想,这不是千蹊哥哥以前画中的景观吗?“阿凝,在想什么?”裴千蹊突然靠近她,身上好闻的气息逼近,云千凝恍然回神,心潮起伏,有些脸红地看着他。以前和千蹊哥哥谈论过,她觉得那栋小楼前应该种几株梧桐树,池水里撒些莲花种子,现在看来,她说的每一句话,他都记在了心里。“阿凝与我,就住在这里,好不好?”小楼前的梧桐树高大繁茂,枝叶碧绿葱翠,迎风招展,在暖风里唱着欢快的歌谣。“千蹊哥哥……谢谢你。”心中百转千回,云千凝也只说出这一句,无论是移栽还是播种,都不是几日内可以完成的,在什么时候,千蹊哥哥就已经在这里着手准备了?他的心里,永远是以她为重。“过来抱抱。”裴千蹊看着感动不已的小姑娘,凤眸弯成她最爱的弧度,修长的双臂展开,稳稳当当接住了扑过来的小美人。“这么说来,我是不是该感谢太子?”阿风已经悄然离去,宽敞雅致的厅内只剩下他们二人,裴千蹊抱着云千凝坐在一旁松松软软的梨木美人榻上,大手摩挲着娇柔纤细的小蛮腰,低笑道。云千凝知道他话中的意思,杏眸眨了眨,带了些顽皮:“若不是他,阿凝也不能出府,更不能来千蹊哥哥的故乡玩耍。”“唔,这只是一方面……”裴千蹊蹭了蹭她的乌发,削尖的下巴撑在她的肩膀上,靠近她的小耳朵继续道:“若不是他,阿凝怎会与我同住?”宁远侯府里,他与阿凝二人情投意合,却始终有些顾忌,如今自己和世叔请愿带她来姑苏,却是有一半私心。阿凝与他,可以在这里尽情拥抱,再也不用顾忌他人。这时的阿凝,不属于宁远侯府,不属于虎视眈眈的某人,只属于,他一个人。凤眸越来越弯,那人笑得放肆,直到胸前被一只软绵绵的小手捶了一下,云千凝红着脸嗔怪道:“千蹊哥哥怎么脑子里净想这些东西?”他捉住她的小爪子,放在唇边亲了一下,笑意幽深:“还想了很多其他的,阿凝想不想知道?”看着眼前的俏脸肉眼可见地变红,裴千蹊越凑越近,几乎将她整个人都贴得紧紧,下一瞬,怀里的人儿眨了眨眸子,猛然靠近他。他们二人本就离得很近,此时云千凝忽然贴上来,嫩唇直接印在了他的薄唇上,温温软软的物事拂过,裴千蹊心间一颤,大手翻转,正要将她扑倒在床榻上,却被她趁机钻了个空子,溜了出去。小姑娘面上仍带着红晕,却笑得有些狡黠,与他相处多年,怎么会看不清他眼里升起的欲望?只不过眼下自己才刚到他的地盘,可不能这么轻易地被他占了便宜,若真是如此,以后还怎么在他面前立威?“阿凝想去逛逛园子,千蹊哥哥陪我去吧。”站在琉璃风灯旁的小美人朝他伸出手臂,笑靥温暖娇媚,裴千蹊也不多说,神情不变,丝毫没有着急的意思,反而含笑握住她伸过来的玉臂,将她直接顺势扯进了自己怀里。一个炙热的吻落在了她的唇上。还未等云千凝反应过来,那人已收了回去,俊庞在穿过十二棱花窗的日光中显得有些不大真切,斑驳光影在他挺翘的鼻梁上来回移动,云千凝一时有些失神。“走吧。”牵起还在发呆的小姑娘,裴千蹊带着她向园中走去。他是个锱铢必较的人,阿凝赠与他的,他自然原数奉还。春未老,风细柳斜斜。试上超然台上望,半壕春水一城花。烟雨暗千家。江南真是个好地方,逛完园子后,云千凝跟着裴千蹊坐在乌篷船上,在澄碧的流水中绕过石桥朱瓦,烟火人家,绕了大半个姑苏,看尽了温柔的烟雨,和岸边操着娇软吴语的女子。她们说话的口音和金陵城截然不同,仿佛骂人都带着撒娇的语气,让人心生涟漪。云千凝朝着裴千蹊打趣道:“千蹊哥哥以前待待在这样的地方,有没有对哪个小姐姐动心?”“阿凝自己说呢?”裴千蹊是挨着她坐的,听出了小姑娘嘴里小小的醋意,伸出两根洁白的长指,与拇指并用,轻轻捏住她软软嫩嫩的脸颊,在糯米团上面印出一个小小的坑,那里面盛满了整个姑苏也比不上的温柔可爱。“阿凝怎么知道……哼……”没得到想要的回答,还被他占了便宜,小姑娘撇过脸去,不让他捏了,鸦翅般的长睫眨呀眨,仿佛有雨丝风片落在了她的睫羽上,裴千蹊心中微动,大手轻轻用力,轻而易举地将她搂过来,在她耳边低声说了句家乡话。不知怎的,云千凝却听懂了。玉雪般的小脸忽地一红,刚想害羞,却有些疑惑涌上心头,她抬起头,看着他,问道:“千蹊哥哥,以前怎么没听你说过家乡话?”比起姑娘口中的娇软甜腻,千蹊哥哥的吴语,却是清越婉转,像是情郎在耳畔低声的絮语,缠绵动人。这样好听,以前怎么不经常和阿凝讲讲?裴千蹊听她如此问,凤眸有一闪而过的阴霾,遇到她之前,自己的记忆便是雾蒙蒙的一片阴霾,从未有过丝毫光亮,那样的回忆,他只想封存着,不想再提,连同母语,也被一并丢进这辈子都不愿打开的木匣里。云千凝虽平时有些大大咧咧,可是有时候心思却极为敏感,在看到千蹊哥哥眼底的阴鹜时,伸出小手,轻轻握住了他的。“唔……其实阿凝还是更喜欢听千蹊哥哥讲官话啦……”既然千蹊哥哥不愿意提,那她便不问,反正以后有的是机会。“阿凝。”他没说什么多余的话,只是紧紧抱住了她,力道有些大,差点让她喘不过气来。千蹊哥哥……以前想必过得很苦吧……“千蹊哥哥……”小姑娘正欲搜肠刮肚想些安慰他的话来,却被那人打断了。他的额头抵着她的,凤眸里是少女担忧焦虑的倒影,他对着她,轻声说道:“阿凝想听,千蹊哥哥以后日日说给你听。”包括他以前的那些黯淡的记忆,有她在他身边,一字一句说给她听,便可以不那么艰难不堪。“嗯,都听千蹊哥哥的。”云千凝乖乖点头,裴千蹊正要吻上她的脸颊,乌篷船却忽然之间晃了一下,她一时有些身体不稳,幸好裴千蹊眼尖,稳稳当当地接住了她,将她抱在怀里。“怎么了?”剑眉皱起,裴千蹊望向船头操桨的阿风,却看见旁边不知何时缓缓行来一叶扁舟,还有些眼熟。在记忆里搜寻许久,才想起这艘刻着家族印记的扁舟隶属谁家,凤眸染上几许不耐烦,又碍于怀里人,生怕她多想,没有立即离去。在这档口,船内的人已经有了动作。云千凝正顺着他的目光望去,见那艘精巧秀丽的乌篷船内,一只玉手缓缓拨开船帘,露出一张年龄相仿的少女脸庞。沈书如早早就看见了裴千蹊,自从他离开姑苏后,她并未启程回京,而是一直留在姑苏。她年岁已到,家里人催着给她相了几门亲事,可是她一个都不满意,见过了那样绝俗的公子,怎会为平凡的男子动心?幸好前几日听家中老人说裴千蹊回了姑苏,只不过不住在舅母沈氏家里,而是在外面另外寻了一处园林,原因却不知为何。她派人寻了好几日他的行踪,却怎么也查不到,直到今日自己想散散心来游湖,竟在不远处见到了那抹俊挺的身影。只是没想到,那人怀里还抱着个少女,她眼尖地发现,在他对着那名少女时,面庞是从未有过的温柔,仿若浮云散去,皎月生辉,一时让她移不开眼。那名少女,就是在金陵与他有婚约的那位姑娘吧。饶是自己用极为挑剔的立场去看,她依旧美得出尘,仿若整个江南的灵气都在她的身上,更不必说路过船只上那些偷偷看她的公子们。心酸和嫉妒同时涌上心头,沈书如尽力维持着贵女的体面,小手捏紧手里的帕子,朝着这二人打招呼:“表哥,没想到会在这里遇见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