后来,她亮出自己是王爷的身份时,全场行跪拜之礼,唯独他跟她站着。当时她没多想,现在想想,君又岂会给臣行跪礼?还有,他知道江南河道修建花了大量的财力,他还知道,财力都进了一些贪官污吏的手里,他甚至知道宫里的丝绸都是江南织造供的。最明显的,就是今日在成衣坊喝合卺酒,他将自己的酒全部以吻哺给了她。这种种的种种,她竟然没有想到他是他。只是,他不是去了岳国吗?记得第一次碰到他,是陆陵镇,那是她离开京师的第一日。所以说明,他根本就没有去岳国。岳国只是幌子。既然没去岳国,既然他是他,就算为了避人耳目,必须易容什么的,也没必要骗她吧?不仅骗,刚开始还对她各种不待见。而且,最最最重要的,如果他不骗她,她又怎么会将这个死人当做是他呢?又岂会受这些人的威胁?又岂会担心死、急死、哭死?说到底,一切的始作俑者是他才对!大概是先前听到她说,让等一下,结果,她又站在这里一动不动,半天没回去,男人在那里唤她:“做什么站在那里?”她很想回他,她在生气,没看出来吗?可是她不敢,他已不是黄三。虽然她气,很生气,可更让她生气的是,她有气却发作不得。一个人又低着头在那里强迫自己沉淀。至少,这一路得亏他的保护。至少,她还使唤过他去买簪子。至少,他方才还准备背她,只是她没愿意。这般想着,她的心里似乎平衡了不少。好吧,就不跟他一般见识了,只是……她又陡然想起另一件事。那日在船上,她好像骂过他昏君、暴君、变态……还有什么,她记不大清了。她只知道她用了一切恶毒不堪的词。然后,然后,被隔壁的他全部听了去。啊!那……现在……他会不会跟她新账老账一起算?她正在那里低着头忐忑不安地想着,蓦地一双白底黑缎鞋入眼,她抬头,就看到他已经来到自己跟前。“你是在这里反省自己到底有多笨吗?”他略略垂目看着她,问。“我……”郁墨夜长睫眨了半响,竟是无言以对。好吧,他果然是她的克星。跟黄三在一起,她才发现自己语言上的天赋,虽称不上三寸不烂之舌,却也算得上是伶牙俐齿。可在这个男人面前,自己经常语塞。“走吧,再不走,又会被人追上来了。”男人说完,转身,径直走在前面,边走,边将手里的人皮面具再次贴回脸上。郁墨夜看着他,怔了一瞬,举步跟了上去。一前一后,两人沉默地走着。阳光透过枝杈斜铺在两人身上,将两人的影子投在身后。边走,边定定望着面前男人的影子,郁墨夜说不上来的感觉。人,真的好奇怪,明明还是她跟他,可是其中一个人的身份变了,就似乎一切都变了。想了想,她还是主动打破了沉默。“那个……请问……等会儿回客栈,我该如何称呼皇兄?”叫皇兄吧,他又将黄三的面皮贴回去了,叫黄三吧,她可不敢。想到这里,她突然想起,就在方才、刚刚、她以为那个死人是他的时候,一时情急,似乎好像是不是直接喊了他的名讳郁临渊?啊!真喊了。她脸色一变,停住脚步。男人大概以为她是因为他没回答她的问题所以停了下来,也顿住脚,回头:“暂时叫黄三。”郁墨夜回神。“哦哦哦,好的。”连声附和,偷睨男人脸色,并未见不良情绪,便拾步跟上。两人继续往前走,郁墨夜又想起什么,“可是,皇兄,我怕自己这段时日跟黄三和平相处惯了,一下子改不过来,保不准偶尔有什么狂言或是冒犯之举,皇兄一定要恕我无罪哦。”男人没有回头,脚步不停,却是传来一声轻哼,“那之前的狂言跟冒犯呢?”啊!郁墨夜差点被自己的口水呛住。恨不得抽自己嘴巴了,真是哪壶不开提哪壶。这是自己挖坑自己跳吗?果然还是要算账了!“咳咳,”她清清喉咙,亦步亦趋跟在男人侧后方,“皇兄,有些事情,我想我有必要澄清一下,那日在船上吧,我的确说了一些对皇兄出言不逊的话,但是,我也是被皇兄给气的,不对,是被黄三给气的,你死活不转船票给我,宁愿给纪明珠也不给我,我其实就是想蹭蹭你的武功,想要图个保护,想起我堂堂一介王爷,出门为了保住小命,还要如此下作,心里难过嘛。而且,事先皇兄答应过我,江南不去便是,结果又让我去,我去找皇兄,皇兄避而不见,后来再找,皇兄又去了岳国,所以,我一时就没管住自己的嘴。”郁墨夜一口气说完,加快了两步,再次偷睨男人脸色。只见男人平视前方,完美的侧脸,看不出任何喜怒。她又小心翼翼地补了一句:“其实……其实我这个人自制力还是挺强的,就算一时管不住自己的嘴,也一定是我一个人时,通常在人多的时候,我还是很有分寸的,知道什么话该说,什么话不该说。”继续睨男人脸色。她故意这样说,其实是想侧面提醒一下他,在甲板上面对那些官兵,在坍塌的河道边面对他,在茶楼面对信口雌黄的说书人,她可都是死忠死忠地维护他的,毫不含糊。功过相抵也应该抵了吧?见男人依旧没有吭声,一副好像在等着她继续的样子,她想了想,她似乎没有什么可说的了。哦,还有。还有直呼名讳的事。“方才,我也不知道那人不是皇兄,然后,皇兄出现,什么都没说,就直接杀了他,那一刻,我就觉得天都塌了,哪里还顾得上其它,就脱口而出皇兄的名讳。”郁墨夜一边紧步跟着,一边眉飞色舞地说着,口气尽量渲染到极致。末了,还不忘补充,“相信皇兄能够理解我彼时彼刻的心情,皇兄想啊,都说男儿有泪不轻弹,只是未到伤心处,我为失去皇兄都哭成那样,皇兄也看到了,可见我对皇兄的一片赤诚……”“你口不渴了吗?”男人忽然侧首问她。她一怔,想起方才让他去找水的事情。还说呢,让他去找个水,找了那么久,才发生这种事情。而且,找了那么久,似乎最终还是空手而归。她很想问他,水呢?却终是不敢啊不敢。快到山脚下的时候,男人回头看了看她,欲言又止,又走了几步,终还是停了下来,朝她道:“将发绾起来!”郁墨夜愣了愣,其实她也知道自己一身大红,长发披肩,的确有点……可是……她实事求是:“我不会绾女子的发髻。”反正都知道她是男的,一个大男人不会绾女子的发髻也不奇怪吧?男人凝了凝眉,说:“就绾平素的发髻。”平素的?平素的是公子髻。可是也没有发带啊,总不可能用女子的发簪绾男式的公子髻。男人抖开手里拿的她的那件外袍,作势就要撕下一截袍角,被她吓得连忙夺过。“不行不行,这件衣服我要留着。”男人眼波微动,“一个破了几个洞的衣服留着做什么?”做纪念啊。她没说出口。想了想,道:“虽然这件袍子有几个破洞没错,可它们不是一般的洞啊,是被皇兄亲手裁成的花洞,而且,上面还有皇兄的墨宝,亲手画的花枝。世人都道,能得天子墨宝,是何等幸事,而我不仅得墨宝,还得花洞,如此价值连城之物,皇兄说我该不该留?”男人没有做声,低垂了眉眼,自自己的广袖里边撕了一截布条给她。“谢皇兄!”郁墨夜重新将那件袍子叠好,也不让他拿,夹在自己腋下,便抬手一捞长发,三两下就盘好了公子髻。见男人又解了外袍脱下来给她。郁墨夜“咦”了一声。他的外袍怎么会在?不是在成衣坊换成了那套蝶袍吗?显然跟她的想法一样,蝶袍已经被他脱了,可,那也应该跟她一样只剩中衣才对。“只有你这种蠢货,才会傻傻地将自己的外袍换下来,不知道直接套在外面吗?”郁墨夜一震。哎呀,这个男人会读心术吗?她可是什么都没说,他却回答了她心中的疑问。还有,现在将外袍脱给她是什么意思?哦,让她恢复男子身份回去。可是,皇兄大人,你知道你比我高多少大多少吗?虽然能穿你一个帝王的衣服,我真是三生有幸,可是,你当真确定你的衣服我能穿吗?虽心里腹议着,嘴上却不敢说半个不字,乖乖依言照做。果然,穿上他的衣服,她觉得都看不到自己的人了。走起路来,更是比穿繁复的女装还要麻烦。她只得一直高高提着袍角,不然,根本没法走路。所幸走山路下去,没多久就是驿站,沿途也没遇到几个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