郁墨夜一震,愕然转眸。让?他用的“让”?所以,他的意思,是告诉众人,她扮作女子是他的授意?这是在替她解围、给她退路吗?一下子心里风起云涌,说不出来的感觉,然后,他还用了“委屈”一词,然后,他让她去换下来。换什么下来?哦,对,换衣袍,将女子装束换下来。她简直激动到乱了手脚。“是!”她扭头就走,身后又传来他略沉的声音:“女装不适应,慢点走!”哦,郁墨夜就放慢了脚步。走了两步,心神稍定,她才反应过来他的话。什么女装不适应,他是看到方才转圈的时候,她差点摔跤的样子了吧?那可不是因为女装的缘故,是因为她一时激动啊,哦对,现在她也是挺激动的。出了长乐宫的门她才想到,自己的男装还在浣衣局外面恭房的梁柱上呢,见左右无人,她连忙快步直奔那方向而去。长乐宫里面,再一次出现了短暂的冷场。只不过,情势逆转,风水轮流,忧欢之人对调换了换。帝王转身,黄袍轻漾,走回位上,一撩衣摆,坐下,微微笑,声音朗朗:“贵国化妆的男子我们没有识出,我大齐化妆的人贵国也没有识出,看来是不分伯仲啊。”中楚使臣心里不悦,却又不得表现出来。其实,他心知肚明,这个男人是在给他们台阶下。毕竟提出表演的人是他们,就算结果是个平手,提出之人就是在打自己的脸。所以,输的是他们。却也不得不佩服这个运筹帷幄、气定神闲,却又进退有度,能给人退路的男人。天子如此,何愁国不兴?太可怕,这个男人。既然有台阶可下,他也不会不识好歹。微微一笑,他道:“不过一个表演,为博众人一乐,助助酒兴,也无需分什么伯仲。”“贵使所言极是!”帝王笑,魅惑众生。宫宴继续。太后低声交代帝王,“老四这次算立了一功,事后莫忘了多少给点打赏。”“是,儿臣会的,一定赏她!”帝王点头,唇角一抹微弧浅浅,最后四字语气笃定坚决得就像是怕太后不信,在跟她做着保证。太后还要说什么,见一人提壶来到近前,便没说下去。是中楚使臣。他对着帝王略一颔首,“陛下,此次拜访贵国受贵国盛情礼待,为表谢意,特以我中楚带过来的国酿敬陛下一杯,请陛下饮下这杯酒,也祝中楚和大齐从此友好长久!”边说,边提壶将帝王边上桌案上的金爵斟上酒水。帝王眸光微闪,没有做声。见他未动,中楚使臣以为是礼节未到,连忙端起自己的杯盏,“为表诚意,我先干为敬!”话落,端起杯盏仰脖一口饮尽,然后,再次看向帝王。太后皇后亦是看着郁临渊。王德微微拢了拢眉。就在他想着帝王会以什么理由推脱的时候,帝王微微一笑,伸出白璧修长的大手端起金爵。朝中楚使臣抬了抬,重复了一遍他刚才的话:“祝大齐和中楚从此友好长久,这酒自是要喝。”说完,亦是仰脖,一口将酒水饮尽。“多谢陛下!”中楚使臣再次颔首,然后又对着太后和皇后鞠了鞠,正欲提壶离开,却是听到帝王忽然开口:“贵使难道不想知道为何我大齐四王爷在这群宫女当中吗?”中楚使臣脚步一滞。这时,帝王微微眯了眸子,朝门口看过去。中楚使臣循着他的目光,转头,就看到了已换好男装的郁墨夜从门口进来。其实也不怪他刚才没能将此人识出来,实在是他的面容生得有些女气,且眉目如画、皮肤白皙,只是一个简单的宫女装扮,就已很美,所以,他压根就没将他朝男人身上想。“嗯?贵使不想知道吗?”帝王再度出声,将他的目光拉了回来。中楚使臣怔怔看向帝王。他当然想知道。这也是他一直不明白的地方,他们从未跟大齐提过他们会表演此节目,可从刚刚的情况看来,大齐似是早就知道,所以才早有安排。难道……他又转眸看向正走回席间坐下来的郁墨夜。难道此人实则是女人?然后,方才不过是帝王演的一出戏?那厢郁书窈和郁临归起身,“四哥。”郁墨夜笑笑,坐到位子上。不可能。他又当即否认!虽然人是长得有些女气,却绝对不会是女人,毕竟身份摆在这里。四王爷呢,又不是阿猫阿狗。皇室血脉,哪能作假?更何况文武百官当面、众目睽睽之下,还有他们这些外宾当场。所以,只有一种可能。他们一行人中有大齐的细作?中楚使臣脸色一变,抬眸看向帝王,见帝王浅笑吟吟,他更加肯定了心中猜想。一定是。是谁?心中愤懑难当,却不得发作。强迫自己冷静,他略一思忖。家丑不可外扬,中楚已经够狼狈,不能再输了气势,细作他会慢慢查,将其除掉,而且他也知道,这个男人肯定不会告诉他是谁。唇角一勾,只笑了笑,表示自己对这个问题并不关心,他依旧举步离开。中楚使臣走后,太后禁不住问了:“临渊为何要提醒他,就不怕他对临渊派过去的细作不利?”帝王淡笑:“朕是从别的途径得知化妆表演一事的,并无细作,提醒他,让他们自乱阵脚、彼此猜疑岂不好?”当然,他最重要的目的不是这个。他是想快点结束宫宴。对方有气、心中有事,必呆不久。他也等不了多久。他要赶快离开。果然,中楚使臣回位后就提出了告辞,帝王说了几句场面上的话,宫宴就结束了。中楚的人一走,帝王就迫不及待地起身,跟太后说有个重要的奏折得批,就匆匆回了宫。送走帝王,送走太后和皇后,大家陆陆续续离开长乐宫。郁墨夜只觉得一切就像是做梦一般,那个男人竟然没有找她麻烦。“四哥是回府吗?”郁书窈跟她道别。“嗯。”她浑浑噩噩点头,又想起顾词初的扳指。现在肯定是没法偷了,太后已经回宫。今日是白忙活一场了,还差点惹下大祸。哎。忽然,她又想起“池卿”,便忍不住问向郁临归,“对了,当朝百官中有没有姓池的?”“迟?”“嗯,池。”郁临归想了想,“吏部尚书姓迟,怎么了?四哥为何突然问这个?”“哦,没事,就随便问问。”果然,果然如她所料,还真有个姓池的爱卿。帝王疾步而走,王德小跑着才能跟上。回到龙吟宫,帝王脚步未停,直接入了内殿。王德刚准备过去替他将内殿的门关上,就看到雍容华贵的女子从大门口进来。是皇后秦碧。王德眸光一敛,照这前脚后脚的速度,想来应该是跟着他们后面来的。这……他瞥了一眼内殿,眉心微拢,转眸见秦碧已经走进了外殿,连忙上前行礼:“皇后娘娘。”秦碧只“嗯”了一声,径直经过他的身边朝内殿走。他赶紧追上去:“皇上……”刚准备假传一下圣旨说皇上交代任何人不得打扰,却刚一开口就被秦碧打断:“皇上不舒服,本宫知道。”啊?王德一震,环佩叮当,秦碧已经入了内殿。然后“吱呀”一声,还返身关上了内殿的门,留下王德站在门口怔愣了好久。内殿里,帝王躬身站在桌案边,双手撑在桌面上,垂着脑袋。秦碧见状,脸色一变,着急上前:“皇上怎么了?”男人缓缓侧过头。秦碧被他的样子吓了一跳。原本白璧的脸此刻泛着潮红,还有眸子,亦是通红一片,就像是刚刚哭过一般,虽然她知道不是。果然是龙体抱恙。方才她见他急急告辞,然后目送着他的背影离开,细看之下,发现他的脚步有些微踉,她不放心,所以才跟了过来。“皇上哪里不舒服?要不要传太医?”水眸盛满担忧,秦碧上前轻扶了他的手臂。“谁让你进来的?”男人声音沙哑破碎,虚弱疲惫,却隐隐透着寒意。秦碧微微一颤,却并未放开他,“臣妾担心皇上,所以……”“出去!”男人再次垂下脑袋,不带一丝温度的两字从牙缝中挤出。秦碧皱眉,见他痛苦至极的模样,虽对他的举措有些伤心,却也不跟他计较。见她依旧未动,男人骤然朝她嘶声吼道:“朕让你出去!”声音之大、态度之恶劣吓了秦碧后退了一步,手自他的手臂上话落。记忆里,这个男人几时可曾这样对过她?眼泪在水眸里打转,秦碧又难过又担心,又怕他又想接近他,站在那里不知该说什么。“真……真的不用传太医吗?”她小心翼翼地开口。男人没有理她,继续撑在那里,胸口急速起伏,就像是下一刻就要发作出来一般。秦碧怕再激怒他,“那……那臣妾……臣妾就告退了,皇上好好休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