呼吸一滞,她一把扯掉头上的红盖,垂眸望去,赫然发现自己左胸口的衣袍破了一个洞。那洞说大不大,说小也不小,主要是中衣她穿的是纪明珠的一件红色的,一片白中露出一坨红,就显得特别显眼和突兀。而且,而且,好巧不巧,破的地方正是女人敏感的部位。虽然并未真露,还有里衣和中衣,但是,白与红的冲击,还有那个位置,还有那个形状,白中一点红……所以……啊!她惊叫一声,连忙伸手捂住。此时,郁临渊正好从男衣厅出来,闻见她的叫声,朝她看过来。与此同时,脚下生风,快步来到近前,“怎么了?”郁墨夜又羞又急,只手捂着自己的左胸,满脸涨得通红。边上搀扶她的那个女人替她开了口:“夫人胸口的衣袍不知是不是在哪里钩挂了下,破了个洞。”钩挂?郁墨夜忽然想起什么,愕然转眸,朝其他几对夫妻看去。怎么可能是钩挂?又不是别的地方,就在自己的胸口,若是钩挂,她一定会有感觉。所以……是那个撞上她的女人。对,是她!定是她所为。当时盖着盖头,没看到是谁,只看到对方的绣花鞋。她快速搜寻着那双鞋,终于,她瞳孔一敛。越过面前的男人,径直走到那个女人的面前,一把拉下对方头顶的红盖,愤然道:“是你!”对方女子一脸惊错和无辜:“什么?”“是你故意撞上我,弄破了我的衣服!”郁墨夜口气灼灼。女子脸上的表情就由惊错无辜变成了委屈:“原来撞上的是你,对不起。只是,当时我也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到,我怎么可能弄破你的衣服?”“不是你,还能有谁!”女子就越发委屈了:“不能因为我不小心撞了你一下,你就说我故意弄坏你的衣服,你得有证据才能这样说,大家说对吧?”郁墨夜气极,张嘴正欲理论,手臂忽的一重,被人握住。她回头,看到是黄三。“交给我!”男人凝着她。郁墨夜怔了怔,一时没明白他的意思,还以为他要替她出头,对付那个女人。谁知,他却是握着她的手臂将她握在左胸上的手一点一点移开。见她似乎意识过来了,脸色一白,欲再次将手捂上去,他又启唇,笃定逸出两字:“信我!”就简单两字,郁墨夜就如中梦魇。信他?郁墨夜眼睫颤了颤,就任由着他将她的手拿开。他垂目凝着那个洞,俊眉微拢,薄唇抿起。片刻之后,侧首,对搀扶她的那个女人说:“劳驾姑娘取把剪刀来!”剪刀?那个女人怔了怔,反应了一会儿,点点头:“哦。”便入了里厢去取。郁墨夜不知道他要做什么,但是,因为他的那句“交给我”和“信我”,她就觉得她无需问,只需等。众人也不知道他是何意,一个一个都看着他们两个。男人又环视了一圈全场,似乎在找什么东西,目光在掠过那个撞郁墨夜的女子身上时,忽的一顿,之后又移开。可是,那一顿,那只是瞬间的一顿,却是让女子脚下一软。她从未见过一个人的眼神如此可怕,从未。只是一瞥,眸光如刀、寒彻似冰,让人心魂俱颤、五脏六腑、每根神经都生出恐惧。那一刻,她有一种感觉,他一定不会放过她。是的,那个女子衣袍上的洞是她弄的,借故意撞上之机,用薄刀片划的。因为她想要取得最后的胜出。为何对手那么多,她独独选了她出手,那是因为这一对夫妻太强了。男的龙章凤姿、气质高洁,女的倾国倾城、娇俏可人。而且他们挑的那一对衣袍也好看。如此一双男女,配如此一对衣袍,定然是赢定了。所以,她要除掉他们。除掉这一对,她的胜算就多很多。可是,现在她后悔了。真的后悔了。这时,剪刀也取来了。男人伸手接过。就在众人想着他取剪刀来是做什么的时候,只见他雪袖骤然一扬,剪刀脱手而出。啊!大家脸色一变,见剪刀飞向人群,正欲躲避,却只见剪刀就像是长了眼睛一样,只从人缝中快速掠过,并未碰到任何人。耳边“咻咻”,剪刀快如闪电,绕院中飞旋一周后,男人展臂伸手,将其稳稳地接于手中。好强的武功!众人惊叹的同时,高高提起的心也纷纷放下。只有一人腿下愈是发软,那就是那个撞郁墨夜的女人。她紧紧攥着被郁墨夜拉下,她又自己拾起来的红盖,指节泛白。她想,这个男人肯定故意将武功展示给她看的。肯定是的。吓得她连再次将红盖盖上头都不敢,她怕,至少现在还能看着,一旦盖着盖头,什么都看不到,她会更加恐惧。所幸男人将剪刀收回后,并未有进一步的举措。这时,一直主事的那个女人朗声开口:“各位都好了吗?好了活动就继续!”她的话音落下,男人淡然的声音响起:“稍等!”女子跟众人皆是一怔。出声之人正是拿剪刀的男人。郁墨夜也是看着面前的人,不知他意欲何为。他在用剪刀最前面的那一点点刀尖尖,很小心翼翼地修理那个破洞。虽然隔着中衣和里衣,但是,她却还是感觉到似是有烟火一下一下袭过神经。特别是男人的俊脸就在咫尺,热热的气息撩打在她的面门上,让她的身子绷得紧紧的,耳根也慢慢地烫了起来。她甚至连呼吸都不敢太重,垂眸凝着男人白璧纤长的手,又抬眼凝着男人一脸专注的样子,生怕被他发现了自己真的是个女的。直到原本不规则的破洞在他的剪刀下修出一瓣一瓣的弧度,她才终于明白过来,原来,他是将那个洞,变成一朵花的样子。然后,只手托着下巴,凝目看着她的身前,忽的伸指一点,点在她胸口的另一个位置。她心尖一抖,正欲不动声色后退一步避开他的手,却又发现他在下一瞬,捻起了那里的衣料。然后手执剪刀,在原本没有洞的那个地方,剪出一个洞来。再修出一朵花的造型。如此,他一连剪了五个。每一个随随一点,她都心惊肉跳。好在偷偷看他,并未发现异样表情。男人又侧首拜托那个搀扶她的女人:“劳驾去门口将签名的笔拿来一用,可否?”女人自是欣然。笔很快取来,男人伸手接过,微微倾了身子,挥毫轻描,笔尖自她白衣上走过。寥寥几笔落下,流畅又随意。收笔时,郁墨夜惊奇地发现,一副花开枝头,银蝶恋花的画面赫然呈现。黑色的枝杈、红色的花朵,银色的蝴蝶盘旋不去。郁墨夜呆了。不仅她呆了,全场都呆了。因为画完之后,男人将毛笔还给边上的女子,便弯腰去拾捡被郁墨夜扯丢在地上的红盖头,挡住全场视线的高大身影如此一躬,大家就完完全全地看到了那副杰作。三个完全不同类型的东西,一个是破洞,露出里面红色的中衣,变成了花朵。另一个是作画,笔尖轻浅画出,成了花枝。再一个就是刺绣,是袍子上原本的设计,银线绣成的蝶。如此三物巧妙地结合成了一副美不胜收的画卷。郁墨夜也正在心里面佩服得五体投地,眼前忽然一暗,男人再次将红盖盖在了她的头上。然后,就听到他的声音在面前响起:“久等了,多谢,请继续!”显然是对那个主事的女人说的。下一刻就听到女人朗声道:“好,先请你们十位丈夫用秤杆挑下你们妻子的盖头,重温洞房花烛那夜,揭下盖头,满眼倾心的那一刻的美好记忆。”那个推郁墨夜的女人不得不将盖头盖在自己头上。十个男人依言接过小秤。郁墨夜却是忽然心跳突突起来。那感觉很奇怪,似是有些紧张,有些窘迫,又有些期待,还有些荒唐好笑。秤杆已进入视线,郁墨夜本是抿着唇,低垂着眉眼的,忽然觉得不对,自己不能害羞,不能表现女儿态。所以,就在眼前一亮,秤杆将红盖挑下的那一瞬间,她紧急抬起脸,瞪大双眼、直视前方。或许是举措和表情太过突然和夸张,吓了拿秤的男人一跳。郁墨夜意识到自己有些过,就连忙柔和了几分面部线条。也不知道是不是她又是瞪眼,又是收敛的,看花了眼睛,她好像看到男人唇角一斜,笑了似的,待再看,却又没有。那一刻,她又一次生出一种似曾相识的熟悉感。这时,主事的女人再一次朗声开了口:“夫妻之道,本就是同甘共苦,本就是柴米油盐,本就是平凡的一日一日、年复一年,或许做夫君的已经忘了当年揭下妻子的盖头时,心头的那份惊艳和激动,做妻子的也已经忘了当年被揭下红盖时,自己的那份期盼和娇羞,今日,我们江南成衣坊,有此一举,就是为了让你们找回那一刻的感觉,我们也相信,一定会让你们变得越来越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