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翠跪地行礼,郁墨夜躬身颔首:“参见皇后娘娘、庄妃娘娘!”果然那个男人让她看《大齐礼法》是对的,不然,她都不知道见到皇后跟妃嫔该行什么礼。“四王爷来得正好,四王妃杀死了皇上亲赐给庄妃的乐乐,四王爷觉得本宫应该如何处置?”雍容扬袖示意她平身,秦碧缓缓开了口。乐乐,还有狗名呢。通常情况下,这样问,回答应该是,一切但凭皇后娘娘处置么。“不知事情经过是怎样的?”顾词初沉稳内敛、做事分寸、张弛有度,郁墨夜终究不相信她会无缘无故去杀一条狗。秦碧面色微凝了些许,转眸看向还在低低啜泣的女子:“庄妃说吧。”庄妃吸吸鼻子,将丝绢自脸上拿开,郁墨夜这才得以看到她的容貌。说实在的,也难怪华妃过后,此女能得帝王欢心,的确有几分姿色。华妃太过张扬耀目,秦碧太过大家闺秀,而此女属于小家碧玉、我见犹怜型。特别是眉眼间的那抹羸弱,让她这个做女人的都生出一丝怜惜,何况男人。朱唇轻动,吐出来的声音也是软糯无比。“下午我带着乐乐说出去转转,乐乐一时贪玩,不知跑去了哪里,我让人去寻,因甚是担心,我自己也寻了去,结果,就在太后娘娘凤翔宫的附近亲眼目睹了她——”原本还委屈无比的声音骤然拔高,庄妃伸手一指,直直指向跪在地上的顾词初,“她正拿发簪捅我家乐乐,然后……”话还未说完,人又开始哭了起来,泣不成声:“然后,等我……等我过去,乐乐已经……已经断气了。”郁墨夜微微拧眉。虽然不是很清楚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但是,在听到说是在太后的凤翔宫的附近时,她心中已大概有了一些猜测。“事情四王爷也已了解了,四王爷说本宫该如何处置?”皇后秦碧再次出了声。郁墨夜微微鞠身,恭敬道:“我还想听听王妃怎么说?”她是专门为了救顾词初而来,就算庄妃所言属实,她也要站在顾词初这边。“是它先咬的妾身,它一直咬住妾身的手臂不放,妾身怎么也挣脱不了,无奈之下,才有了此举。”顾词初一边说,一边撸起左臂的衣袖,原本莹白的皓腕上血迹斑斑、伤口明显。郁墨夜眸光一敛,担忧上前:“你没事吧?”顾词初还未及回答,庄妃已传来一声轻哼,“她能有什么事?这不好好地跪在这里吗?是我的乐乐啊……再也……再也醒不过来了啊……”说到这里,眼泪又再次如同断了线的珠子扑簌扑簌往下掉。郁墨夜执起顾词初的手腕看了看,见伤得也不轻,就转首跟皇后秦碧请示道:“皇后娘娘,能否先请个太医来将她的手腕包扎一下,毕竟是被性畜所咬,恐感染。”一听她这话,庄妃就急了:“四王爷说什么?说我家乐乐是畜生?四王爷可知道,乐乐是燕国进贡,是皇上亲赐,四王爷竟然说它是畜生!四王爷将人家燕国置于何处,又将皇上置于何处?”郁墨夜有些无语。明明她说的是性畜,哪里是畜生?虽然,这两个似乎是一个意思。可她也没说错啊,狗难道不是性畜?见她没有做声,庄妃更是不依不饶:“乐乐躺在这里尸骨未寒,四王爷就这样侮辱它,侮辱它不说,还当着它的面说什么要给杀害它的凶手包扎。事情都没处理呢,包什么扎?咬破了点皮又死不了了,而且,乐乐性子温和,这一点,连皇上都知道的,它怎么会无缘无故去咬人,定然是惹着它了才会这样子的。皇后娘娘,你一定要为妹妹做主啊!乐乐可是皇上亲赐啊,如果皇上怪罪妹妹没有好好照顾乐乐,妹妹怎么办啊?”郁墨夜皱眉,听得真心有点烦了。看来,真的不能从一个人的外表来看一个人的内在,这哪里是羸弱?这泼妇之姿跟华妃简直有得一比。郁墨夜闭了闭眼,耐着性子,再次恭敬问向秦碧:“请皇后娘娘准许先传太医前来……”这次她的话还没有说完,就被秦碧打断:“四王爷也是明晓事理之人,且这段时间也在学习大齐的礼法,应该懂得,何事可为,何事不可为,也应该明白,出了今日这样的事情,应该怎么做?更应该清楚,本宫身为后宫之主的立场,须得公正。”一番话说得滴水不漏。夸了她也贬了她,又讲了道理又表明了自己的立场。郁墨夜弯了弯唇,好一个须得公正。什么叫公正?她没那么多弯弯肠子,也不想去细细琢磨她的话,反正至少一点听懂了,就是不传太医。她就真的不明白了,难道一个人还不如一条狗?“皇后娘娘、庄妃娘娘,那条狗已经死了,我们再在这里纠缠,它也活不过来,责罚我们可以稍后再说,能否先宣个太医来包扎一下?”郁墨夜真是忍了又忍,才让自己平静说出这些话。顾词初的手臂还在往外淌着血。“皇后娘娘听听,四王爷这是说的什么话,什么叫已经死了,反正活不过来,还不是四王妃杀的,而且,皇后娘娘在这里处理事情,怎么能说是纠缠呢?”秦碧蹙眉,还未回应,就蓦地听到一道略显低沉的声音在门口传来:“老远就听到步云宫里热闹得很,怎么一回事?”一袭明黄,龙章凤姿的男人随声而入。众人一震。秦碧跟庄妃连忙从座位上起身。“皇上!”所有人行礼。庄妃更是就像是看到了亲人一样,哭着迎了过去:“皇上。”顾词初、小翠本就是跪着,而郁墨夜是半蹲在顾词初身边,就还是保持着那个姿势未动。郁临渊看了庄妃一眼,“爱妃怎么了?”却又未等庄妃回答,凤目一扬,徐徐一扫全场,目光在那只狗的尸体上、顾词初身上,以及郁墨夜身上略一盘旋,最后落向前方的秦碧,问道:“怎么回事?”庄妃再次打算出声,却发现帝王并不是问她,而是问皇后,朱唇动了动,终是没有做声。跟随郁临渊一起来的王德示意下人立即搬了软椅前来。郁临渊举步,从郁墨夜的身边走过。眼角余光所及之处,看到他金丝银线的云头龙靴走过以及一截明黄袍角轻漾,郁墨夜没有抬头。郁临渊一直走到软椅前,一撩袍角,坐下。就那么随随抬起眼梢,看向场下的动作,已是气势慑人。秦碧开始讲事情的来龙去脉。郁临渊似乎在听,又似乎没有,接过婢女端上的一杯茶,低头浅啜。等秦碧说完了,悠悠然将手里的杯盏放在一旁的案几上,问:“然后呢?”然后?秦碧怔了怔,意识过来他是在问处理结果,遂连忙回道:“臣妾还在处理之中。”“嗯,”帝王点头,朝她扬袖,“那你继续。”秦碧微微抿了唇,对着帝王落落颔首,心里却是不由地思量开来。说实在的,她还以为这个男人前来,这件事就会由他自己来处理了。一方是妃嫔,一方是王爷。一个是他的女人,一个是他的兄弟,让她夹在中间实在有些难办。不过,好就好在,这段时日,庄妃甚是得这个男人的宠爱,且,这条狗又是他亲赐给庄妃的。所以,明显,庄妃这边占了上风。另外,虽另一方是这个男人的弟弟,却是去了他国为质二十年。身份低贱不说,跟这个男人其实就是一个陌生人,并未有多少骨肉亲情在。看那日在她的来仪宫,他当着太后跟她的面,丝毫不留情面,说这个弟弟没有教养、让他滚就可以看得出来。还有今日午宴。虽说兄弟二人联手用计搏了中楚国的颜面,但是,说白,这世上女扮男装的大有人在,而堂堂七尺男儿,又有多少人愿意男扮女装?何况是一个王爷。这个男人却让自己的弟弟这样做,这里面除了出于计谋上的必要,多少有些轻视的成分在。这般一思量,秦碧心里就敞亮了,也清楚了该怎么处理。启唇,正欲说话,却是被突然出声的郁墨夜打断。“请皇上、皇后娘娘准许,先宣太医前来给王妃的伤口包扎一下!”郁墨夜垂眸颔首,字字铿锵。秦碧面色微微冷了冷,水眸一转,征询的目光看向帝王,毕竟此人请示的首先是这个男人。帝王眼梢轻掠,瞥了郁墨夜一眼,又淡看了顾词初带血的手腕一记,再又扫了一眼还在拿着丝绢抹眼泪、哭得梨花带雨的庄妃,最后看向秦碧:“后宫之事,全凭皇后处理。”仅寻常的一句话,却是表明了自己的立场。秦碧心头微喜,看来,她揣测得没错。其实,这可以说是后宫之事,亦可以说不是后宫之事,一方虽是后宫妃嫔,可另一方是王爷,是宫外之人。