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过,这家伙本名叫亚兹丹。祖上居然是吐蕃人,也是个番汉混血。这让李岘颇感头疼。他的纯血唐人兄弟们怎么这么不争气呢?李岘发现,这些寻常被歧视的,有胡人血统的兔崽子做事更认真、更卖力,因为他们非常渴望获得认同,非常渴望建功立业。李岘这几天都没有回宫,一直都是跟这群兔崽子同吃同住同训练。因为他这个皇帝的带动,严格执行内务条例,不怕累不怕苦。上行下效,已经没人再反对内务条例的严苛,更没有人抱怨训练太狠。皇帝陛下都做到了,他们还有什么反对的理由?连简单的内务都做不好,怎么配做皇帝陛下的亲兵?现在每个营房,士兵们的凳子、毛巾、鞋子、衣帽都摆放得整整齐齐,豆腐块也标准了许多,跟神武军那狗窝一样的营房比起来,简直是云泥之别。“各排排长,下去统计一下,多少士兵识字。”结束一天训练,被汗水湿透的李岘再次召集一群排长开会,总结今天训练得失,让排长们互相交流心得。“喏!”一群排长中气十足。不过面色却颇为古怪。他们这些卑贱的流民、家奴,有几个识字的啊?“高源,长安城有说书先生没有?”士兵们的夜生活太匮乏了。而且高强度的训练,让这群兔崽子士气逐渐低落。李岘打算利用晚上时间给这些士兵们弄点节目,激励他们一下,让他们多听一些古今忠臣名将的故事,顺便学习一下文化知识。士兵,必须要有当将军的梦想。李岘辛辛苦苦的训练这群小子,可不是让他们去战场上当炮灰。这些兔崽子们都是种子,他想让这群人中涌现出一批能征善战的将军来,为大唐诛灭暴乱、收服失地、拓土万里。“陛下,说书先生是在茶馆酒肆讲故事的书生吗?”高源愣了愣道。“差不多吧,你去给朕招募几个来,再去弘文馆给朕挑选几个会写小说的翰林学士。”李岘点了点头道。高源虽然不知道皇帝要干什么,但皇帝吩咐的事,他得尽心尽力的去办。皇帝做事,反正他越来越看不透了。因为看不透,他便越谨慎,越战战兢兢。江唯被皇帝征召了。跟着太监走在威严宽阔的丹凤大街上,江唯心情极其复杂。他既不是名流,又不是进士,只是个小小举人,昏君招他进宫作甚?他就是一个科举失意,流落长安街头,蝇营狗苟,靠讲边塞、名臣名将故事苟且偷安的失败者。几年前,年轻气盛,他也曾想过出将入相。可皇帝荒淫无道,奸臣权臣狼狈为奸,科举名额都被世家门阀预定了。像他这种寒门士子。报国无门。晋升无路。如果不造反,在这乱世当中,基本上只能平庸至死。大唐的边塞已是军阀的边塞。大唐的朝廷已是权臣的朝廷。而皇帝被那位妲己转世的苏贵妃迷惑,整日斗鸡走狗,后庭击鞠。虽然最近除阉首、赈济灾民,但在江唯看来,那恐怕是河东苏氏的手笔。小皇帝只是个提线木偶。进了宫,江唯发现一同被招见的还有几个同行。“皇帝招我等做什么?”“还能做甚?无非是诗文娱乐,粉饰太平。”“哎,如今宦官专横,外戚骄纵,朝廷腐朽,我等入宫,无非如那侏儒俳优,侍君娱乐罢了!”侏儒俳优,就是以乐舞谐戏为业的艺人。江唯不敢非议朝廷,诽谤君王。但在他看来,当今这位皇帝无非就是个混吃混喝等死、胸无大志、腹无点墨的二世祖罢了。与江唯不同。崔轼是进士及第的榜眼,出身清河崔氏,如今是“无品”的翰林待诏。因为没有得到皇帝重用,所以崔轼这两年一直都在写小说戏言自娱自乐。皇帝在崔轼眼中,甚至比混吃等死的二世祖更不堪,就是个玩火自焚、时日无多的弱智顽童。天下危若累卵,不励精图治,反而如此荒淫无道,简直是自掘坟墓。虽然皇帝最近有所改变,但崔轼却视若无睹。天下即将倾覆,这时候抱佛脚,还有什么用?“哎,我等翰林,还是第一次被陛下招见。”“先帝之时,翰林都是内相,当今昏聩啊!”“没有我等出谋划策,陛下怎能除灭阉党,削天下藩镇?”“杀掉一个魏东成,又站起来一个李士元,阉党、权臣、藩镇互相攻伐,大唐亡矣!”对于身边几个同僚的长吁短叹,崔轼恍若未闻。在他看来皇帝昏庸荒淫、沉迷酒色,招见他们恐怕只是为了念诗吟赋,讨中妇人。崔轼早已下定决心,绝不助纣为虐。等出宫,便辞官回家,另投明主。“聒噪!”就在这时,高源冷着脸从屏风后面走了出来,一双闪烁着寒星的眸子扫过众人。一群皓首穷经的儒生,顿时噤若寒蝉。虽然在皇帝面前高源毕恭毕敬,卑微到尘埃里。但面对这些外臣,高源的却是高高在上的,威严霸气。因为他代表的是皇帝,是天子。最终,高源只带走江唯和崔轼这两个聪明、颇有才华的年轻人。在高源看来,年轻的皇帝应该会喜欢这两个聪明的年轻人。就好像喜欢神武军大营那群兔崽子一样。先帝的大唐,垂垂老矣!而陛下的大唐,风华正茂!江唯和崔轼吃惊的是,他们并不是被带入后庭。绕着大明宫巍峨的城墙,他们来到了右神武军大营。大营门口,一群甲胄鲜明,不苟言笑,神色严肃、冷酷的士兵仔细比对了内侍太监的牙牌,又将他们搜了个遍,才放行。这让江唯和崔轼极其震撼。长安人谁不知道妓女都可以光明正大的进出神武军大营?谁不知道神武军就是一群油腔滑调的老爷兵?更让二人震撼的是,大营中空空如也,而校场上方热火朝天。有人在练骑射;有人在步槊对战;有人在练队列……一个个方阵如铜墙铁壁,徐徐变换。一片片长槊,如铁林冰山,杀气沸腾。“这是神武军?”江唯和崔轼顿时凌乱了。